山城茶居

山城子赏读“酷我 北美枫”诗(7篇:8人9首)

星期四 七月 06, 2006 7:38 pm

[  心情: Amused ]

Rolling Eyes 山城子赏读“酷我 北美枫”诗(7篇:8人9首)

1、 诗人,坚持什么?——解读赵福治《屋檐下正在融化的冰柱》
2、诗写少女的心——读冬妮《有时候》
3、精神快餐——读居士《回忆》/ 泯浪《蓝色烟雾》
4、明晰意象,朦胧思维——读远观《临走的火车》
5、谁肩上压着整个世界——读溪语《一担柴禾》
6、政治夹缝里的生存——杯中冲浪《怀念父亲》读后
7、我对“母亲”满怀敬意——读西原《花生地》和《野菜花》


诗人,坚持什么?——解读赵福治《屋檐下正在融化的冰柱》
文/山城子

网上各式各样的诗赛,无疑是优化诗歌的加力器。我也曾参加过十余次,尽管无缘顶桂,但也出过几首较好的诗,例如《一枝梅花》(河南李文写了评论文章)、《听雨》(被推荐到《泰山周刊》发表)、《低处,甚至更低》(被推荐到《威海晚报》发表)。赵福治这首《屋檐下正在融化的冰柱》(载《北美枫》2006创刊号第9页),看来也是同题诗赛的作品,因为同期刊物的19页20页还载有幻羽晨星和兰逸尘两位的同题诗。
三首同题,我更喜欢9页的这首。喜欢其意境的朦胧,语言的剔透美丽,及所表达的某种坚持的精神。还是先录入进来吧:

从一滴晶莹中醒来
剔透的岁月,和思绪
一一展开

如果,一滴声响
是屋檐下一个故事的轮回
一段往事,勾起暗伤的牵挂
那么,缘分的土地上
我们树状的莫名,坚持的
是尘世的浮躁,还是临风的典雅

放飞满天的蔚蓝,好想
再看一眼悠悠的风,好想
捞一把天中的蓝,安抚
疲惫的心跳和透明的叹息,还有
我们见风流泪的眼睛

第一节3行诗,承标题写出。拟人格的使用,立使“冰柱”成为一个精灵,成为一个清醒把握自身走向生活的精灵。是否可以想象那就是一位悟透尘世的诗人形象呢?“一一展开”,好从容,好有序,蓄满了执著和自信。“晶莹”的活用(形容词用为名词),“剔透”的“异配”用格(变搭配有形为无形),显出语言的简洁新美,悦目而爽心。
第二节6行诗,前3行假设,后3行提出问题。如果直叙,我理解就是“假若我们还像从前那么的生活与思维,到底是坚持什么呢?”令我惊讶的是诗人竟用一系列美的意象与美的语言,给读者铺设了一个很兴味的审美过程。啊!如果那滴落的声响,依然轮回从前的故事,复辙从前的暗伤,那么(我们许多的疑问与迷茫,徘徊与踌躇),究竟是要追求什么呢?是跟着浮躁继续浮躁么?还是冷静下来营造一个精神栖息地呢?
美的意象是用美的语言构造出来的。“一滴声响”,是否可以叫做“省接”修辞格(省略中间的“水落地的”几个字,直接与“声响”衔接)的运用呢?简约又新鲜。“故事的轮回”用了移就格,如按规则用“重复”不用“轮回”,语言就平淡无趣了。“勾起暗伤的牵挂”,很像拟人格,但不是,而是把“勾起”后本应有的“人们对”三字省略,又将本应用“回忆”一词易为“牵挂”了(这是运用了“易彩”格),合在一起就是“省接”与“易彩”两格连用了。“缘分的土地上”是隐喻,“树状的莫名”是明喻,“尘世的浮躁”与“临风的典雅”是用两个借代进行对比,以供选择。这样的炼字炼句,语言如何不美?这样的连环交叉用格,意象如何不朦胧而美?
第三节5行诗,以“天的蔚蓝”和“悠悠的风”为主要意象进行隐喻。可以想象精神之天空日丽风和,心情自然就舒爽畅快。因为反复了“好想”一词,就强烈地透露出诗人“坚持”的不是“浮躁”,而是“典雅”,不是物质,而是精神,不是铜臭,而是高尚。这种人格的高尚,都从诗的落脚点“安抚”里凸显了。不论是“心跳”,还是“叹息”,抑或是“流泪”,都是“暗伤”折射出的具体情状。归根结蒂,诗人改变不了浮躁的现实,却可以改变主观的思维,坚持精神的家园。尽管这种坚持的信心很足,但由于举步维艰的现实,也还是流露出一点淡淡的忧伤,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显得淋漓悲壮。
“放飞满天的”、“悠悠的”、“疲惫的”、“透明的”、“见风流泪的”几个粘连着意象的定语的运用,又撑起了这一节语言的美丽。
这首美丽的诗,加拿大著名作家、诗人洛尔娜已有简洁精到的点评,就借来结束我这篇的学习记录吧。她说:“融化的冰柱和透彻的思维横贯全文,比喻恰到好处,轻松而自然地翻译成了英文。”
2006-6-23


诗写少女的心——读冬妮《有时候》
文/ 山城子

冬妮的短诗《有时候》,发表于《北美枫》2006创刊号第44页。初读觉得有趣儿,后来翻到再读,觉得有味儿。今天又来读,觉得所以有趣儿有味儿,是诗人从生活体验中只抓取两端,通过比喻描摹,交互对比,所产生的结构上的对称美,和内容上的情态美使然。先录入,以共赏:

有时候我九岁/ 身体是透明的/ 阳光从我心中/ 透过/ 我像一个气泡/ 能看到好多颜色/ 我画出许多/ 七色的苹果//
有时候我九十岁/ 身体像一个封闭的城堡/ 怎么也打不开心中的门/ 我的心/ 裹上一层硬壳/ 摸索着戴上花镜/ 吃力地向外面瞧//
九岁时/ 心里没有什么/ 却装了好多好多/ 送给别人的苹果//
九十岁时/ 心里有了什么/ 里面却空空落落/ 只剩下一个寂寞

有趣儿的是“有时候我九岁”,“有时候我九十岁”。字面意义荒诞,是不可能的。——“有时候”约定俗成的意义在于所指时间的不确定,可以是上个月,或者这个月;也可以是早晨,或者晚上,却不能跨越太多的年份。人的年龄岂可以任意变来变去呢?然而诗人笔下可以变,可以拉开九九八十一年的距离,如何不觉其饶有风趣呢?
有味儿的是“九岁时/ 心里没有什么”,“九十岁时/ 心里有了什么”。有与没有,全用疑问代词“什么”。什么呢?就耐人寻味了。寻吧!有什么“却空空落落”,没什么“却好多好多”。这么哲理的句子味道调配的很鲜,纹理对称得很美。好多的是“苹果”,空落后剩的是“寂寞”。一实一虚,妙在“虚者写实,实者写虚”。
实者,苹果也。其为第一节诗主要意象。像一个气泡那样透明的“我”,画出许多七色苹果。气泡明喻,喻其单纯的自身;苹果暗喻,宽泛地暗喻快乐纯净少女平静心态下不避讳种种交往的乐事趣事,例如互送生日礼物呀,互发好玩的短信呀,做开心的游戏呀等等。这样,苹果实际上就成了这些交往活动的抽象的符号了,当然就是“实者写虚。”
虚者,寂寞也。传统意义是有形为实,无形为虚。比之苹果,寂寞无形,是为虚。但从心里描述角度看,那又是实实在在心态的描绘,所以是“虚者写实”。
正是最后这个“虚者写实”,明确地透出诗的谜底——原来是心态平静如水的少女掀起了爱的涟漪。刚刚萌动,可能是羞于流露,可能是怯于表白,抑或是流露了表白了却无反响,如何不陷入寂寞的城堡呢?“摸索着戴上花镜/ 吃力地向外面瞧”,应是作者对少女躁动不能自持心态的一种具像描摹,并非真有个九十老太的呀!
哈!就是这样,诗人选取两端,很美丽地描摹了少女从静到动情窦初开的逼真心态,从而给读者一种值得回味的美感享受。
问好冬妮!或与你的原意有违,但我宁愿这样赏读。这样多么有趣儿有味儿呀!就像看了一个配着台湾校园歌曲的动漫一样开心。如果有人为你制作(有几个字我以为是可以删掉的。例如第一节的“我”,留第一行的就行了;第二节的“我的”;第四节的“里面”和“一个”。浅见),别忘了给我打招呼——欣赏。
2006-6-28


精神快餐——读居士、泯浪两首小诗
文/ 山城子

快餐的关键词是“快”,不消几分钟就能吃饱走人。移用于精神,具体为读诗,仍然要保留“快”字,不消几分钟,或者就一两分钟,就让读者经历一次审美过程。
如果写这样的“精神快餐”,从诗的角度看至少应具备三个条件:一是精短,行数无论,百字以内;二是简明,一读就懂,不须深思;三是独到,新鲜别致,令人共鸣。
今天我从《北美枫》2006创刊号上读到居士的《回忆》(第29页)和泯浪的《蓝色烟雾》(第33页),就是这样的“精神快餐”。
先说居士的这一首吧,全诗4节7行38个字,相当精短了。录入:

我轻轻回头/ 看了看走过的路//那只鸟便飞了//我怀疑是你/ 或者是她//带走了/ 生命最年轻的部分

语言的简洁明白,不必说了。
其独到之处,在于给读者打开一个回忆情感秘密的闸门。那只飞了的“鸟”,是“你”还是“她”?那是他们发生过的故事,究竟是甜美还是凄美,那是他们的秘密。妙在到此止步,就把回忆的接力递给读者了。至于读者有多少这类故事去回味,那就是读者的事了。谁的生命没有“最年轻的部分”呢?毕竟被曾爱过的人带走了多少,其实哪一个“自己”都清楚得很,记忆也深,浪漫快乐、缠绵悱恻也好,痛楚伤心、遗憾内疚也罢,一般都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事呀!

再说泯浪的这首,没有分节,13行60个字,也很精短。录入:

蓝色烟雾/ 是她的网名/ 爱听耳麦里/ 她的发浪声/ 聊了近半年/ 才知/ 她就住我隔壁/ 自从知道谁/ 上QQ都隐了身/ 出门碰见/ 她总有意/ 把身边的男人/ 抱紧

如果说前一首小诗,还用了“路”呀“鸟”呀“年轻的部位”等简明意象,那么这首小诗,就“直白”得连一个形容词都不用了。语言是简明得不能再简明了。
但也很独到,独到得可以称之为“现代乐府”了。想起古代那些美丽的叙事诗,“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总该继承点什么吧?
这里诗人给我们讲了一个只能发生在当代的浪漫或不浪漫的故事。说浪漫,那是在虚拟中;说不浪漫,是回到现实中。诗中的“她”喜欢在网上聊天对陌生男子“发浪声”,而诗中的“我”就喜欢听这样的“浪声”。毫无疑问,世间男女的精神需求多种多样,其中就含了在虚拟世界中寻求异性情感交流的刺激。那是一种放松,一种欢乐,一种探寻,一种享受。而一旦冲破虚拟进入现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个中的情形也多种多样,沦丧道德者有之,违法行骗者有之,正常交往成为朋友者有之,从友情到爱情结为伉俪者亦有之。而这首诗中的情景却是相互不好意思起来,尽量地回避了。特别是碰面时“她总有意/ 把身边的男人/ 抱紧”,就告诉我们这位“蓝色烟雾”原本很正派很本分,网上不论发什么声,不过是一种精神的需求和释放罢了。
事实上,在生活实际中这种情形还是挺普遍的。我的一位晚辈女同事,气质活泼,行为诙谐,语音很魅力。那年她触网聊天,谎称流浪女,迷倒江南某镇一个从事文化工作的公务员,一定要“杜撰”个公差,前来筑城与她会面。约定就在下个月。她急了,恳请我一旦对方来,则扮其父代为阻止相见。我一面答应一面出主意,说给人家“实话实说”吧。但她不,她舍不得虚拟中给她带来的兴奋与快乐,却无论如何也不愿与对方见面。
一首挺有意思的现代叙事诗,或者叫“现代乐府”,让我想起身边曾有过的一样有意思的故事,这本身就挺有意思,挺有意思的“精神快餐”呀!
希望两位朋友,能继续为我们的读者,多写些这样的“精神快餐”诗。
2006-6-29

明晰意象,朦胧思维——读远观《临走的火车》
文/ 山城子

明晰意象,朦胧思维。这种特点的诗非常利于普及。一看就明白,谁看谁明白,看的人就多了。但对不同文化层次、知识结构、文学底蕴的读者,其思考的角度、深度和广度也是不同的。诚然,那就是读者自己的事了。对于诗人来说,这样特点的诗写的越多越好,最好造成一种阵势,直接冲向已经忘了诗歌为何物的社会去。
远观在《北美枫》2006年创刊号第30页发表的《临走的火车》,就是这种特点的诗。先录入进来:

从承德站前,我抠出兜里的零钱/ 卖了一合烟/ 三年了,一直是蓝钻的那种品牌/ 我的嘴适应了它,我的鼻子一直冒着/ 那种古老的气味/ 我身边的一个大学生,拿着一本/ 泰戈尔的诗歌读起来/ 我看得出他是学中文的,他安静地读/ 我第一次看见我身边的人/ 会拿起一本诗歌刊物/ 认真的读起来/ 停车,上厕所,喝饮料/ 他一直拿着它,我问他是不是学中文的?/ 他的眼睛开始看我,小声说是/ 我告诉他我也写诗/ 在地下通道里写诗,也这么仔细地阅读/ 他笑了,我说火车进了隧道,然后/ 我掏出一本他们诗刊/ 他笑了,他拿过去告诉我/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他们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惬意的微笑/好,我就把他送给你

这首诗没有分节,但有3个层次。前5行为第1层,写“我”买烟;6—14行为第2层,写“他”读泰戈尔的诗;15—22行为第3层,写“我”送给“他”一本《他们》诗刊。
诗人就这么动漫一样为读者放映了三组镜头,全然的清清楚楚的叙述,连一句傍白(说明)都没有。自然是小学生也一读就明白的诗。
小学生读东西不肯停下来。嘻嘻!他买一合烟,“蓝钻”是什么烟呀?爸爸一买就是一条,大中华的,好几张票呢!他…哈哈!扣半天扣出几个毛毛钱。呕呕!大学生,读泰戈尔的诗。还有姓泰的呀!上厕所都在读,比漫画书还好玩吧?他给他一本书,他们的诗刊,他们是谁们呀?
中学生读东西也很快,但比小学生要耐得住一些。承德呀!那有避暑山庄,诗人是不是旅游去来的,烟没了,钱也不多了。他碰上一位大学生——我以后也要成为大学生的,老爸说别无选择。是文科,怪不他读泰戈尔的诗,老师好象说过老泰是诺贝尔得主,来过上海,会见过鲁迅呢!读的挺认真,喝饮料眼睛也不离开?哇!我有这个劲头就好了!哈哈!在地下通道里写诗,地铁吧?那里更有灵感么?他们诗刊,他们诗刊?一本诗刊?反正给大学生了,车上遇知音了!
大学生的诗歌读者比例大些吧?至少读文科的学生爱诗的应当多一些。翻出一看,诗性的直叙,好!省得猜灯谜了!——毕业后捡垃圾、当丐邦去也别当诗人,读读诗倒是件雅事,不能陷进去,陷进去就一辈子寒酸如诗中人,烟也只能吸差的了。嘿嘿!这位完了,铁定要进去,你抱着泰戈尔痴迷,莫非想创造个奇迹——为中国挣一个文学大奖来?做梦吧?——瑞典人读不懂方块字,你就是超过沈从文、老舍、王蒙、贾平凹、北岛、舒婷们,他们的汉语成绩也还是超不过一个中国中学生。现代诗变变身,谱上曲,或可借着歌星的光环走到舞台上,但那也就是歌词不是诗了,因此你只能在“地下通道”进行。谁让你是当代的诗人,你看众多媒体这赛那赛有过诗人当评委的么?嗨呀“他们诗刊”,要不是那位写诗的教授提起过,还真不知道说的就是《他们》诗刊,咋连个《 》都舍不得用呢?现在怕是“第三代”的文物了吧?真是“天涯何处无芳草”,竟在火车上邂逅了,就算是文物也要相赠了——多么执著又沉重的希冀呀!
现在轮到一个老学生读这首诗了——45岁才拿到中文本科文凭的老学生,至今还在学习今诗的老学生,一个过了花甲的老学生。
我思摸着,这“诗性的直叙”,与我在网上常遭致批评的“直白”绝然是两回事。前者是用清晰的意象来说话,后者则是非诗性的直叙。比如这第一层诗,要是改成直白的语言,大致是“与诗结缘,就与阿赌绝缘/ 三年了,我鼻子里一直冒着/ 蓝钻牌子,淡蓝色的烟”。这么写,前边那位小学生立刻就没兴趣了,因为动漫里只出字,没有影像动起来。第二层改成直白(这个我内行的),大致就是“邂逅一位大学生/ 他一直读着泰戈尔/ 那个认真得样子/ 简直是我当年的化身/ 不免心中一阵阵高兴/ 火车上遇知音”。不必说还是“见字不见人”,“有声没有韵”。弄明白这一点,我今后的习作,还会“直白”么?即使是“恶习难改”,至少也知道那是诗之大忌了。
用清晰的意象给读者看,读者自己就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小学生见动漫,中学生见避暑山庄地铁什么的,大学生想及诺贝尔文学奖的不公平等等,各有个的审美过程。我作为一个老的诗爱者,体会到诗人的诗心不死,不仅做清贫的守候,还将炽热的希冀传递下来。潜台词还有外国的东西可以借鉴,但还得走回民族来,土生土长的“第三代”,继承也好,扬弃也罢,还是值得研究的,并不比泰戈尔逊色呀!这样,一位孜孜于今诗的诗人形象,就站立在我的面前了。
如果单从文字上挑剔的话,我不认为这首诗不能删除一些字词,比如共用了12个第一人称代词“我”;又如“他的眼睛开始看我”,如果突出眼睛,“他的”就没有必要。也许诗人是为了让清晰的意象更清晰吧?那,就当别论了。
2006-6-30


谁肩上压着整个世界——读溪语《一担柴禾》
文/ 山城子

那些天天在媒体露面的“举足轻重”者,特别是手中握着核打击开关的人,看到我写下的这个标题,一定很自负地说,写的是我哩!但不幸得很,我写的并不是你,也不是你们。我写的是你和你们的衣食父母,是生你养你们的大地赤子,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没有农民,没有以数亿计的可怜的农民,你们哪里可能神气活现地与来访者“共进午餐”呢?见鬼去吧!
正是鉴于此,我国一直很重视,并越来越重视农业、农村和农民问题。因为只要一天还没有把“三农”问题解决好,就还没能实现那个宏伟的现代化目标。我国农业生产力水平低,且发展极不平衡,从山区的人刨牛耕,到平原的机械作业,横牵了奴隶、封建、资本主义三个社会形态几千年不同层次的生产力性质。这成为中国国民经济基础薄弱的重要因素之一。尽管农村经历了“土地承包”的二次农业革命,经历了“费改税”的三次农业革命,又实现了完全免除农业税并实施种粮补贴制度,但伴随着教育消费的迅长,医疗开支的激增,农资价格的上涨,农民的实际收入,在老少边穷地区,仍然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溪语写的短诗《一担柴禾》(载《北美枫》2006创刊号第29页)反映的正是这部分农民艰难的生存状态。全诗26行,分为4节。请看:

一担柴禾,从记忆深处挑出来/ 从寒暑假的肩膀上/ 横过来/ 左肩酸了换右肩/ 两肩累了歇一歇/ 沙木扁担/ 总是指向回家的方向//
一担柴禾,从树的枝节落下/ 就像秋天的叶/ 被风剪了下来/ 双手把砍柴刀插进柴禾/ 让锋芒深藏不露/ 让汗珠洒一把阳光//
一担柴禾在山峰打捆/ 溜滑的山歌/ 来自对面的蝴蝶结/ 每根柴禾都透着欢畅/ 每个毛孔都溢出力量//
一担柴禾,是必须承受的重量/ 行走在山间小径/ 前面是柴禾/ 后面也是柴禾/ 挑着这担子/ 一不留神就迈进现实生活/ 前面是女儿/ 后面是父母

对农民来说,吃、穿、住,是经年的三件大事。而“烧”是“吃”的重要组成部分,毕竟人类先祖早已走出茹毛饮血的野蛮时代。具体到“一担柴禾”,就不仅仅是解决烧的问题,因为柴可以卖,可以补贴家庭的吃、穿、住、行、用。应当说诗作者是抓住了农家生活最有代表性的素材,不仅做了标题,还反复吟咏贯穿全篇。
第1节7行诗。眼睛触及到文字的意义,我的泪就下来了。但那时我不是“挑”,而是“背”,不是“一担柴禾”,而是“一背柴禾”。我说的那时,是从不满10岁即开始,直到我离开故乡之前。溪语写的是山区,我的故乡在平原,平原要比山区更缺烧柴。夏天青纱帐起来了,早没了柴烧,就割青蒿草以充;秋天抓高粱玉米叶子,搂豆叶子;冬天搂枯草皮子,拾风吹落的枯树枝子;春天大地一片精光,只好找豆茬地去拔豆根子,拔得手掌起泡流血。每一背柴禾都用绳子双股勒紧,挤进去胳膊,勒住肩膀,勒得红红的烧烧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寒暑假”呀!作者将我拉进深深的回忆之中了。
第2节6行诗。其亮点在后两行。“让锋芒深藏不露”,那是一种怎样吃苦耐劳的坚韧呀!这坚韧也还含了“执意逃离”吧?至少我还将其用到了逃离的准备——学习上啊!“让汗珠洒一把阳光”,岂仅是一把呢?
第3节5行诗。看来作者写的人没有“逃离”,那毕竟是少数人。总得喘口气了,总得准备生产新的农民了(一样是大事)——我们诗的主人公开始谈恋爱了,就随之轻松一回,仿佛听到那位男歌星唱起了《蝴蝶结》,啊!“红红的蝴蝶结”,我只记得这一句歌词。
第4节8行诗。我们跟着主人公走过“山间小径”,就又沉重起来了,因为“一不留神就迈进现实生活”。那重担哪里还是“柴禾”?分明就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又岂止是一个家庭?事实上是全国的家庭,再放大一点则是全世界的家庭,那个家庭不是担在农民这副沉重的担子上呢?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农民的肩上是压着整个世界的。
“世界上没有农民,任你是谁,也休想活命。”我对我任教的学生如是说。但真的碰上一个蒙昧又敢讲话的,说“怕不会吧!”我问“那你吃什么?”他说“我有钱,我买面包香肠吃呀!”我问“面包香肠是哪里来的?”“食品厂生产的呀!”“食品厂哪来的面和猪肉?”其他学生插话了,说“还不都是农民生产的吗!”——他还没悟出“钱”是怎么回事,“价值”的概念也仅仅停留在字面上,至于“分配”乃至“不公平的分配”就更模糊了。于是我给他们讲了一个关于溃散的国民党军官,如何用一枚金戒指换一个馍吃的故事。设若全世界的农民一年不生产粮食,这个世界会被怎样的改变呢?说什么“民以食为天”,那个皇帝少吃一顿饭了呢?
也许说得远了,请谅。谁让我是个农民的儿子呢?
2006-7-2


政治夹缝里的生存——杯中冲浪《怀念父亲》读后
文/ 山城子

教了二十多年的中学政治,前十多年教材上还有概念的解释,后十年就删掉了。删掉了好,不然那个坚硬的东西,对于花季年龄的胃口,实在是消化不了。我的一个堂兄,曾是一所小学的教导主任。但他思维太敏锐,居然看出了农业合作化搞早了,且搞糟了。于是就让年轻的他回家搞农业了。我的亲兄没有看出来,但他曾在廖耀厢兵团当过半年兵,临末十八天进了“特务连”,在廖耀厢被俘的前几天,溃散逃回了家。屯里人知道他当兵,但没人知道他还穿了“便衣”。可是在进入教育界时,他偏多情地交待了那18天的身份。这身份没影响到他出色的教学成绩和积极性乃至创造性,但却影响到了他的生命——于1968年春,永远地归宿于一口水井了。我的一位小学班主任老师(与家兄同校,没隔几天)也是这样归宿的。今读杯中冲浪组诗《怀念父亲》(下载于“酷我 北美枫”论坛),颇为痛楚——为那些生存于政治夹缝里的人们。
组诗由《种地》、《尿罐》、《麦子》、《趾甲》、《石榴》、《瓦房》6首组成。从第一首的第一行我就知道被诗人怀念的父亲原是位教师,猜测情形大抵像我的那位堂兄吧?反正是一不留神就碰上石头,就摔倒了。摔倒就不能站讲台了,那是培养接班人的地方,不是有脚就可以站的。地是可以种的,因为自从人类遭遇政治以来,种地就被认为是件卑贱的事,尽管实际上很高尚。
“他笨拙的举起牛鞭并不打牛”,我想这样爱牛的人,在学校一定很爱学生的。有了这个“爱”字,就一定会是个好教师。至于“打”儿子们,那是别一种“爱”,也许老先生信奉“不打不成才”吧?遭遇夹缝的知识阶层,回乡种地的心情是复杂的。自己年轻的童话破灭了,唯一的寄托和生的动力就是孩子们了。
我的叔是个国民党员,记得蒋介石喊“反攻大陆”较凶的一段时间,他在屯里是被监督的。队上派给他的活计,就是挑全村的尿。每天早晨各家各户都把尿盆子放到大门口,叔就一家一家端起倒入他担的桶,然后担到屯外的集体粪坑里备用。不知道《尿罐》里的描述,属于何种类别?从文字看好像是送到自家的承包田里吧?但,让一位本该站在讲台上的人,天天在“杯家庙”上演担尿罐的长镜头,不能说不是中国历史的一个悲哀的玩笑。
尽管“父亲”是个“仿写的农民”,但他种地是很认真的,这在《麦子》里表达得很清楚“割一层牛粪;割一层化肥;再割一层/ 父亲的尿蛋白”,有层次有章法,这种科学认真的精神,如果用到育人教书上,收割的就不仅仅是麦子了。时至今日,还有人为这样的事情痛惜么?
有的!至少还有作者,还有如我这样的读者。当我读到《趾甲》的最后一行,禁不住鼻头发酸,有泪欲下了。住40天的医院,肯定是灰趾甲发炎了。如果不离开讲台……当然教师也会得这样那样的病,那是两回事。比如有的老师病的厉害,却一定要坚持上课——心里惦记着学生呀!我不知道我的班主任老师、还有我的哥哥,在“归宿”之前,有多少学生从心里走过?如果不是绝望,那种师生间的情谊,也该能挽留住的。不必说诀别,单是每年送走一批毕业生,心里还有怅然若失的感觉。毕竟这是一种理想职业的人文氛围,割舍不得的。而“父亲”却被割舍了。精神上的不幸,应当说远比肢体上的病灶更让人黯然。诗作者提到“粉笔的白”和“上课的铃声”,是否含了这样的意思呢?我以为是的。
“父亲学会了扦插 / 仅仅成就了两棵石榴树”,如果“扦插”技艺用于教育,用于教育思想,用于教学的方式方法,成就的就不仅仅是两颗石榴树了。但“父亲”没有机会了,他被疯开的石榴白花(没扦插的是开红花的)给接走了。也许是在“桃李满天下”的幻影中幸福地离开的吧?但愿。
“父亲用他的整个后半生盖了四间瓦房”,这是遗产了,儿子们却谁也不接受——那是怎样惨淡半生的遗产呀?三个儿子“提着三串生锈的钥匙”再也不愿意打开那扇标志历史的门了。那扇门里,立着、坐着、躺着太多的人,都是挺有知识的人。他们若是从娘胎里晚出来半个世纪,情形就好多了。
自然,遗憾也不会一扫而光,经济这个怪物甩不开它那个坚硬的影子,除非马克思的理想,在哪个早晨实现。但,谁能准确地测量未来呢?
2006-7-4

附:《怀念父亲》
杯中冲浪

1、种地

从教师里出来以后
他便对农民情有独钟
他笨拙的举起牛鞭并不打牛
他打我和他的另两个儿子,警告我们
牛需要最好的草
我们对他的怪论嗤之以鼻
大哥说,牛又不是你儿子,凭什么
牛屎橛子比人粪都臭

2、尿罐

冬天的有雾的早晨,父亲担着尿罐出家门
他影影绰绰的,走过很细的胡同,然后走过
很宽的大街,沿着下坡的大道
一直往前走,走阡陌、田埂、畦垄
回村的时候阳光出来了
他的影子伏在地上,进村,进街,进胡同,进大门
一前一后的两个泥捏的尿罐
磕磕绊绊的碰着地上的石头砖头,竟然不坏
芳邻们也用眼白惊讶,他们说稀了奇了

父亲的尿罐是全村的电影
他在杯家庙的银幕上播映着一个仿写的农民

3、麦子

五月,我们要以圆形的姿态收割
父亲的麦子
父亲的麦子
总贪婪泥土的肥沃,不肯离开
三把锋利的镰刀
割一层牛粪;割一层化肥;再割一层
父亲的尿蛋白
我们割回家的都是轻盈的麦草
二哥说,我羡慕麦子

4、趾甲

父亲的趾甲像马掌一样厚
我像马掌师傅一样,切着他
陈年的泥泞
我寻找不到哪怕一星粉笔的白
一连四十天,我眼珠不眨的望着护士
期冀她依靠娴熟的针法,还能在父亲的静脉里
探测到上课的铃声

5、石榴

父亲学会了扦插
仅仅成就了两棵石榴树。冰糖石榴,开白花
那年,父亲重病
我回家看到院子里那两棵果木树,我就惶恐
那么密的白花,疯了似的开
母亲说,这石榴邪怪了

父亲丧事后,所有的石榴一夜间逃逸
母亲才揭开谜底。母亲鬼鬼祟祟的说
那石榴不是石榴,那是你老杯家的祖宗,接你爹来的
看,人烟旺不旺

6、瓦房

父亲用他的整个后半生盖了四间瓦房
他的目的是他死的时候
我们可以跪在他的瓦房里哭
我们哭完以后便可以在他的瓦房下住
却没想到跪完哭完无人乐意留守
现在我们弟兄三个每天提着三串生锈的钥匙
行走在车水马龙的城市
只为了寻找一只合适的鸟
钥匙拴在鸟脖子里
让它找到我们的父亲,把他的瓦房带走


我对“母亲”满怀敬意——读西原《花生地》和《野菜花》
文/ 山城子

那天我匆忙从网上载下西原的一堆诗,依次是《花生地》《深秋的田野》《风吹过一片红薯地》《香椿树已经倒下》《在暮色苍茫里洗手》《远处的杨树林》《村庄里有炊烟升起》《稻草垛》《青口镇》《芦苇荡》《青口河》《路过村庄附近的菜园》《野菜花》。看这些标题,就是写农的,写农村、农业、农民的。
“三农”问题国家是越来越重视了。就像一个远足的人,深知脚力的重要,毕竟那是全身运动的支撑呀!但我们的脚呀,还是不强壮,至少先前和现在一直都是瘦弱的。那瘦弱,有时被坚硬的路面磨成水泡,硌得渗血,不仅让人心疼,更令人起敬呀!
回到家,我一首首地读下来,再读,反复读,觉得诗人感情纯真,笔触深邃,语言简洁,意象朴实,很客观地反映了西北农民艰辛的生存状态,从而引起读者的关注与思考。其中数首都写到“母亲”,而第一首和最后一首诗中的“母亲”更令我感动,且满怀敬意了。下面先看第一首《花生地》:

一天天,日渐熟败的花生地
在山坡上睡了很久

秋天的下午
阳光安静
母亲的花生地里,长满了大草

在这几亩荒败的土地里
一捆捆花生秧子,高高摞起

母亲一直低着头
在花生地里拔草
直到镰刀割破双手
母亲才失声痛哭

“熟败”与“荒败”两个词,新鲜而准确地描摹了深秋田里的景象,这样造成的意象,没有丰收的意思,也没有喜悦的心情。作者不写母亲如何拔出花生,再摞起来,而写拔草。注意这里拔的是“大草”。是拔,不是割,又何以有“镰刀”的出现呢?且竟“割破双手”,而至于“失声痛哭”呢?我知道后现代的表达手法,往往借助于荒诞的意象,亦即用不合常理的情状来隐喻一些事物,而被喻的本体,却是实在的。花生都收了,才拔草,显然不合耕作的要领。但草是影响农业收成的东西,“大草”影响得更厉害。记得农村“乱收费”曾是制约我国农业发展的因素之一,那就是“大草”的形象吧?但利器“镰刀”不在农民手中,否则哪里会自己割了自己的双手呢?不小心碰着一点,也不至于“失声”呀?哭的原因显然是内心被伤害了。好在那是两三年前或者更远的事了,因为现在国家使用了“除草剂”——不仅“费”改了“税”,今年的农业税还全部免除了。
在没有免税之前,特别是在“乱收费”盛行的时期,那种土壤随时都生蛆,一窝一窝地生哩。记得我回故乡的一些听闻,很能说明农家日子的艰难。比如集体提留款一项,是把乡村两级干部的公费旅游、桑拿、吃喝、烟酒等一律打进去的。多者人均(不论大人小孩以人头计)两三百,少也一百开外,就看人家的觉悟程度了。至于别的,举个新鲜的,叫做“墙款”。没听说过吧?——只要你家修了院墙(极少有没修的)就必须依长度单位计价收费。我说不合理就不给么。二哥说那就命令你自己动手把墙推倒了。二哥说人家一下子就收了19万,后来调走,把钱也带走了。我说告呀!二哥说谁为几十块钱告呀,告得倒吗?我二哥是农民,胆小怕事。但也没见别人胆大,或者是太有宽厚的传统,都不计较吧?不就是一家几十块钱吗?
我的故乡在东北平原,比起西原写的青海高原来,要好许多。估计同期情况下,他们那里若是也人均交二三百集体提留款,人就不要活了。但人的生存本能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的,这无论如何就包括背井离乡出外打工。西原写的《野菜花》,抓住的就是这个题材。请看:

今年秋天,村里的人们
常谈起青口河
常谈起青口河边的野菜

母亲说,野菜花开了
父亲还没回来
我说,野菜花开败了
父亲就会回来

从那以后
母亲每天到野菜地里浇水
每天都要,晾晒
父亲用过的棉被

野菜花枯败了的,这个冬天
父亲还没回来
我只能看见
母亲逐渐弯曲的脊背
和她满脸的泪水

第1节是背景,是清口河畔的农民陷入困境的背景。作者是用了暗示的手法。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看来收成不好,才想起野菜,野菜是可以度荒年的。挖野菜是我最熟悉不过的事情了。我读中学时,12华里走读,有时就提着菜筐去,放学回家一路上就挖满满的,到家洗净水煮一下,当菜又当粮。
这样困难的情况下,希望就寄托在出外打工的“父亲”身上了。那种数着日子掰着指头的盼望,诗人用两节8行诗来表现。这样故意地拖长的阅读时效,是可以体会到那种等待的难耐与痛楚的。到最后一节,我们知道都冬天了,迫近年关了,“父亲”还没有回来。如果老板拖欠工资,怕是春节也回不来的。这样的境况,一个女人承担了全部的生活重担,尽管是“满眼泪水”也还是够坚韧坚强的了。正是这样千千万万的农家的“母亲”,不仅支撑了千千万万的家庭,也支撑了共和国的农业呀!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满怀敬意呢? (200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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