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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夜探脚本——一场书会:评弹红楼分回集锦


星期日 二月 22, 2015 11:55 am


《红楼夜探》是我去年定稿的一本书名。

这里移植为一场书会的总名称:红楼夜探。

实际上是红楼书的分回集锦,好比舞台上一场折子戏会串。

在贴出分回集锦内容之前,把《红楼夜探》的自序也贴在这里,供参考。

红楼夜探——评弹红楼分回集锦

1,可卿投缳——来自拙作小戏:可卿之死
2,探春解围——来自拙作红楼探春第一场:解围
3,栊翠初会——来自拙作妙玉和宝玉第二场:入园疑真
4,雨村枉断——来自拙作贾雨村别传第三场第四场:起复审案/枉断晋升

正好,这四回书凑成一场。

情景类似于戏曲剧种相似组合。

《红楼夜探》
——绮梦、迷梦、春梦

总是玉关情(自序)
《红楼夜探》,这是从评弹名家名段开篇蒋调创始人蒋月泉代表作“宝玉夜探”化出来的一个书名。
绝非贾宝玉式的夜探潇湘馆,本质上也并不喜欢这位絳洞花主富贵闲人,但是从小就非常欣赏《红楼梦》这一古典杰作。
无心于皓首穷经似的考证,只是斗笠蓑衣式地来一次夜探——“轻敲铜环叮当响”。
夜探夜探,顾名思义——夜阑人静的当口来探望,来探勘,来探听,来探访。一盏灯,一个人,虽然说蜡烛的光芒只是像萤火虫那样的闪烁。可是,毫末之珠也放光华。《红楼夜探》总也会像“宝玉夜探”般地寄托着一片深情。
《红楼夜探》汇总了作者浏览红楼造访红学涉足朱楼等方方面面文字的好些感受。其中,有不少内容曾分别刊登在《上海高等纺织专科学校学报》、上海工业大学学报社科版《人文科学论坛》以及北美湾区《品》杂志,或夹杂在新版《红学那些人》中作为补充的一段篇章,甚至于是作者就读经济类专业的毕业论文,还有相当一部分曾被“红楼艺苑”网站收藏并开设为其中第一个个人专栏“飞云浦”。
《红楼夜探》三篇章各有廿个小标题共凑成六十这蛮有意义的数字。本着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的原则,千万不要打扰了林妹妹让她可以早点安歇哦。
有兴趣的红迷读者们,姑妄言之姑听之。茶余饭后,戴一顶斗笠,披一件蓑衣,点一盏灯笼,不妨相跟上一起夜探红楼。

作者简介

赵燮雨,东华大学硕士,中国民主同盟盟员,旅美华侨,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文心社社员,英伦蕙风芸窗文学网站编辑部编辑,北美《品》杂志特约拟稿人,浙江《戏剧评论》杂志特约拟稿人。

上海大学副教授,尚功专利事务所专利代理人(拥有国家专利局颁发证书),美国证券商同业公会(NASD) 全面证券主管/注册期权主管,现在专注从事剧本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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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的现象学分析


星期日 二月 22, 2015 10:35 am


摘要:海德格尔早期的现象学强调“形式指引”,《存在与时间》中的很多术语和概念都是“形式指引”词,强调的是纯关系性,而关系的意义有待生成。按照这种思路,爱情也是一种“形式指引”,由此就可以对电影《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中的爱情进行一种现象学分析。借助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又可以补充这种对爱情的现象学分析。没有精神分析的现象学是不完整的现象学。
关键词:爱情;现象学;形式指引;精神分析

“情绪”和“情感”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说,“此在总已经是有情绪的”,此在总是带着情绪现身的。所谓“现身”或“现身情态”(Befindlichkeit)的意思就是“怎样找到自我”、“怎样被找到”或者“近况如何”。海德格尔的意思是说,情绪是此在的源始存在方式,“情绪一向已经把在世作为整体展开了,同时才刚使我们可能向着某某东西制定方向。”
海德格尔当然不是从心理学上阐释“情绪”,因为心理学把“情绪”、“情感”、“感情”等诸现象降格为“副现象”,从存在者层次上把它们视作现成的、对象化的东西加以研究。海德格尔则把“情绪”视为生存论的环节,从存在论(本体论)上、或者人的在世(being-in-the-world)方式上来探讨这个问题。
英国哲学家Inwood在一本介绍海德格尔的小册子中指出,情绪(mood)不同于情感(emotion)。情感针对的是特定的实体,比如针对一个人或一件事情,因而可以通过操控特定的实体而调控情感;而情绪却不针对任何具体的实体,人生在世总是处身于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中,因而情绪是不可操控的、人无法脱离的生存状态。
这种区分在我看来只能是相对的,而且是在西语语境下作出的,跟汉语语境还不太一样。唐朝诗人白居易在《庭槐》诗中说:“人生有情感,遇物牵所思。”这里的“情感”是从本体的意义上说的,似乎更接近海德格尔所说的“情绪”。在汉语的日常语言中,“情感”似乎不太常用,是个比较文绉绉的词,比如形容一首诗或一篇文章“充满情感”、“情感至深”。
汉语的日常语言中倒是经常用到“情绪”,但常常从负面和消极意义上来说,比如说“某人有情绪”或“某人在闹情绪”,这一般是由某件具体的事情引起的,比如说失恋了或没涨上工资,导致工作不上心;说“做事太情绪化”,这就等于“感情用事”,似乎说的是性格或性情。
“情绪”也可能是中性的,比如说“情绪不好”,这可能是由某件具体的事情引起的,也可能是无缘无故的。清朝词人纳兰性德在《霜天晓角》词中说:“若问看花情绪,似当日,怎能彀?”这里的“情绪”似乎说的是“心情”,就像我们日常语言中说的“有没有心情做某件事”、“心情好不好”一样。如果说曹操的“醉酒当歌、人生几何”和陈子昂的“念天地之幽幽、独怆然而涕下”表达的也是本体的“情绪”,倒也接近海德格尔的原义。
德语中“情绪”一词Stimmung也有给乐器“校音”、“调音”的意思,“使之具有情绪或某种心情”(stimmen或gestimmt sein)就同时有“给……调音”和“使之相称”的意思。处身于某种情绪中就是以某种特殊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这会实质性地影响到我们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以及对世界中的实体作出反应的方式。比如陆游和毛泽东的《卜算子•咏梅》,一个说“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一个说“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就是因为他们的“情绪”不同,造成不同的看待世界的方式。
按照海德格尔的早期现象学来说,“情绪”应该是一种“形式指引”(formale Anzeige,formal indication,或译作“形式显示”、“形式指示”)。海德格尔在弗赖堡的讲座《宗教生活现象学》中解释说,“形式”不是对象性的和概念性的,比如数学和逻辑中的普遍化的“形式”,而是纯关系性的东西,它没有对象域。“指引”就是要先行显示出现象的关系。“一个现象必须被这样来预先给出,这样一来,现象的关系意义就能保持在悬而未定之中。”这就是说,在“形式指引”中,现象的“关系”是预先给定的,但关系的意义并没有确定下来,是“悬而未定的”,有待在具体的境域中生成和构造。因此,“形式指引”就是存在论意义上的,表达的是主/客未分、材料/形式未分的原本的实际生活经验。
“情绪”作为“此在”“在此”的现身情态,是与世界的一种关系,指向的是整个世界,而不是具体的对象。“此在”从一起手就带着“情绪”“在世”。这就像白居易说的“人生有情感/遇物牵所思”一样,是本身先有“情感”,才能“遇物”而“思”。现象学关注的是“人生有情感”,对象化的认识关注的是“遇物牵所思”。海德格尔所说的“情绪”和白居易所说的“情感”都是“形式指引”。《存在与时间》中的很多词汇都当作如是观,例如“在世”、“共在”、“上手”、“怕”、“操劳”、“操心”等等。
海德格尔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总把一些日常生活中“琐碎”的问题上升到哲学的高度来讨论。每次读到海德格尔的这些分析,我总是在遐想:海德格尔会怎么用他的现象学来分析爱情呢?毕竟,“此在”与“他人”“共在”也是一种“形式指引”,而“爱情”是这种“共在”的特殊方式。“爱情”会极大地影响“此在”的“情绪”和“情感”。况且,海德格尔在写作《存在与时间》期间,正跟阿伦特处在这种“形式指引”之中。海德格尔把阿伦特视为红颜知己,是他写作《存在与时间》的灵感来源或该书的缪斯女神。海德格尔后来告诉阿伦特,没有她,这部著作是写不出来的。

爱情是一种“形式指引”

作家阿城写过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叫《爱情与化学》。阿城说,一看题目,很多人以为又要讲荷尔蒙(性激素)。其实,性荷尔蒙只负责性成熟。性成熟的人不一定具有爱情的能力。“爱情的能力从化学来,也就是从性成熟了的人的脑中的化合物来。”
先说大脑的结构。人脑是在进化中层层叠加形成的,按进化顺序包括“爬虫类脑”(例如鳄鱼的脑)、“古哺乳类脑”(例如马的脑)和“新哺乳类脑”(例如人脑)。所以,有的脑科学家说,“躺在精神科沙发上的,除了病人,还有一匹马,一条鳄鱼。”
爬虫类脑位于脑的最基层,负责生命的基本功能,比如进食、性行为等。古哺乳类脑中的边缘系统是“情感中枢”,它使“亲情”、“友情”乃至“爱情”成为可能。边缘系统的最前端是“快感中枢”,旁边就是“痛苦中枢”,由于这两个中枢靠的太近,一个“放电”就会影响到另一个,这是人能够“喜极而泣”、“乐极生悲”的生理基础。我想,这也是“爱了,痛了;痛了,爱了”、反正就是处在“爱与痛的边缘”的生理基础。
以上是产生爱情的“硬件”。再说“软件”。人脑中有三种化学物质,多巴胺(dopamine)、去甲肾上腺素(norepinephrine)、苯乙胺(phenylethylamine)。当脑“浸”于这些化学物质时,就会坠入情网,进入迷狂状态。
生理上的“爱情”总是在文化上受到压抑。“初恋,因为前额叶区里压抑软件还不够,于是阳光灿烂;暗恋,是将本能欲望藏在压抑软件背后,也还可以保持‘纯度’。”阿城说,人若不被文化异化,就不是人了。这让我想起一部电影的片名:“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
“男女交合后,双方的这三种物质并不消失,而是持续两到三年。”看来,俗话说的“七年之痒”,原来是被“文化异化”的说法,从生理上说只有两、三年。
如果女方受孕,三种化学物质造成的迷狂就会表现为“亲子行为”、“伟大的母爱”。“如果爱情消失了,我们还有亲情和友情,只要有足够的智慧,不愁‘白头偕老’。”要我说,这说的就不是爱情,而是婚姻了。婚姻,是需要“经营”的,也就是说需要“算计”的。
阿城的这些讲法虽然有趣,却大煞风景,有些“焚琴煮鹤”的味道。我之所以在这里大量重述阿城的“爱情与化学”的观点,是为了与下面对爱情的现象学分析做个对照。
海德格尔强调哲学在原则上不同于科学,认为“到达哲学之路的起点是实际的生活经验。” “实际的生活经验”是现象学意义上的,是一种纯粹的投入体验本身,它是“无差别的”或“不算计的”、“自足的”、“有深意的”状态,本身是形式指引的,不是对象化的认识对象。
按照海德格尔的这种思路,“爱情”就应当是一种“形式指引”,这种“形式指引”是生存论的环节,是预先给定的,就像我们说的“食色,性也”一样。爱情的意义是有待在具体的境域中生成和构成的。从这个角度来讲,“爱情”是一个动词或者动名词。
最近上映的电影《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以下简称《那些年》)出色地展示了这一点。《那些年》中的柯景腾和沈佳宜是高中同学。柯景腾是不求上进的烂学生,沈佳宜是出类拔萃的好学生,鄙视柯景腾的种种“幼稚”行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柯景腾替沈佳宜受过,转变了她对柯景腾的态度,开始帮他补习功课。柯景腾为了讨好沈佳宜,奋发努力,学习成绩极大提高,让沈佳宜对他刮目相看,遵照柯景腾的要求,绑起了“马尾”。
一次,班里丢了班费,教官要求同学们相互检举。柯景腾一伙儿坏学生出面挑战教官,骂教官是“烂人”。沈佳宜这个好学生也受到激情感召,起来对抗教官,结果跟柯景腾一伙一块受罚。沈佳宜觉得很丢脸,不禁哭起来。柯景腾对她说,从认识你到现在,这是惟一觉得你比我利害的时候,你超正点!哭起来也超正!沈佳宜破涕为笑。柯景腾独白道,那天觉得沈佳宜真的“好美!好美!”
至此,柯景腾和沈佳宜的爱情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生成和构成。这个阶段是懵懵懂懂的、模棱两可的,还没有对象化。用俗话说就是“窗户纸还没有捅破”。后来沈佳宜就说,恋爱最美好的时候就是暧昧的时候,等到真正在一起了,很多感觉都会消失不见,所以她宁愿让柯景腾追久一点。
在我看来,现象学说白了就是要回到这种主客未分的懵懵懂懂的、模棱两可的“恋爱”阶段,认为这一阶段为对象化的认识奠基,是一切意义的生成基础,而不是一上来就主客二分。现象学就是试图用概念和术语把这一阶段描述出来。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现象学的优点和缺点都源于此。
爱情的意义在这一阶段的生成也是相互构成的。沈佳宜偶然当了一回坏学生,感觉很爽。柯景腾成绩提高了,甚至说参加联考不是为了考大学,而是为了验收沈佳宜对他的特训成果。高中毕业后,两人双双考上了大学,天各一方。柯景腾来到了一所没有沈佳宜的大学。
临别前,柯景腾对沈佳宜说,不要太快被别的男孩追到。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要追到沈佳宜。这时,柯景腾的爱情中出现了对象化的意识,把沈佳宜作为“对象”来追求。爱情的意义进入了第二个阶段的生成。
柯景腾为了讨好沈佳宜,向她展示男孩最强壮的一面,举办了一场自由格斗比赛,邀请沈佳宜观场。柯景腾在比赛中受伤,沈佳宜大骂柯景腾“幼稚”。柯景腾独白道,成长最残酷的地方就是女孩总是比男孩成熟,女孩的成熟,没有一个男生招架得住。两人为此闹掰了。分手后,两人虽时常牵挂,但还是没有走到一起。
“幼稚”的柯景腾在地震后问候沈佳宜的电话中说,希望有一个平行时空,两人可以在一起。“成熟”的沈佳宜说,“谢谢你喜欢我”。
柯景腾再次接到沈佳宜的电话,是受邀参加她的婚礼。爱情的意义在最后一个阶段的生成是婚姻,柯景腾没有成功。
婚礼上,新郎一看就是“大叔辈”的人,与柯景腾一伙“幼稚”的面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些年》的原著小说在结尾写道,“新郎比沈佳宜大八岁,典型的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子。沈佳宜一向比同龄女孩成熟许多。”柯景腾在送出的婚礼红包上写道:“新婚快乐,我的青春!”
从爱情走向婚姻,用俗话说就是“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是一个从非对象化走向对象化的过程。婚姻肯定是对象化的。所谓对象化,就是“算计”,算计着生活开支,算计着生老病死。过日子你就要算计。要不咋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呢。俗话有时候很有道理,是实际生活经验的总结,并不是什么“封建思想”、“教条主义”一类的标签所能一了百了的,只要我们能从“现象学”的发生角度来看。

爱情来自“误认”

现象学就像在描述“意识/经验之流”,胡塞尔在苦苦追寻它的“源头”,“惟有源头活水来”;海德格尔潇洒地看到了沿途风景,“两岸猿声啼不住”;梅洛-庞蒂深入地看到了“流体”,“三万里河东入海”。他们没看到的是这条“意识/经验之流”也是“潜流”和“暗流”、“逆流”和“顺流”的交织,“离愁和泪下西川”。这一点是由法国精神分析学家拉康(Lacan)揭示出来的。没有拉康的精神分析做补充的现象学是一种“不完整的”现象学。
按照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Zizek)的看法,拉康的精神分析与弗洛伊德等主流的精神分析方法不同的地方,是拉康理论的哲学品位(tenor)。拉康的精神分析并不是一种专注于临床的治疗技术,而是让我们看清楚“现实”是如何构成自身的,“真相”是如何出现的,从而看穿我们的欲望和幻象。
现象学要排除各类“假象”,以便回到原初的“现象”。但是拉康的精神分析却试图构造“一种没有主体的悖论式的现象学(a paradoxical phenomenology without a subject),也就是说,向一个主体显示出来的现象并不是主体的现象。这并不是说主体没有牵连其中,而是说,恰恰是在排除(exclusion)模式中,主体作为被分裂者(divided),作为代理(agency),无法承担他或她的内在体验的核心。”
拉康到底是什么意思?让我们来看拉康和齐泽克对爱情的定义。拉康说,“爱是献出某个人没有的东西”,齐泽克补充说:“给某个不想要的人。”我们还是用电影《那些年》来阐释拉康对爱情的看法。
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柯景腾来找沈佳宜。沈佳宜问柯景腾,“你喜欢我吗?”柯景腾说,“喜欢呀!”沈佳宜说,“我总觉得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喜欢我,让我觉得有点怪怪的。也许你喜欢的,只是你想象出来的。”接着继续追问柯景腾:“你有那么喜欢我吗?”柯景腾说迷茫地回答说,“是呀。”沈佳宜又说了她的“口头禅”:“你很幼稚!”
用拉康式的语言来说,沈佳宜的话中有两层含义:第一,你为什么说你喜欢我?你有什么权力激发起我的欲望?第二,你为什么把你的欲望(也就是你想象中的我的形象)投射到我身上?
拉康像海德格尔一样,有了自己的一套说法,就能以此对传统哲学给出新的解释。例如,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信奉“无知之知”。传统的解释认为,苏格拉底有自知之明,不看重专门的知识,而重视对灵魂的考究。但拉康却认为,苏格拉底强调“无知之知”是为了表明,不要把你的欲望投射到我身上。比如学生总认识老师博学多才,能对自己的学业加以指导。但实际上这只是学生一厢情愿的想法,老师未必那么博学多才,老师也未必真能指导学生。有“博导”、“硕导”的头衔未必有“博导”、“硕导”的水平。这些头衔既给自己造成了幻象,也给别人造成了幻象。拉康就是由此认为主体是分裂的,“无法承担他或她的内在体验的核心”。他认为苏格拉底就是用“无知之知”阻断学生的“欲望投射”和误解。
柯景腾听了沈佳宜的回答,心中就开始犯嘀咕:“她是不是在委婉地拒绝我?我很害怕。一直一来我都以为自己是个超有自信的人。但那时我才发现,原来在我喜欢的女孩面前,我是个胆小鬼。”柯景腾并没有沈佳宜需要的“东西”。
柯景腾就是为了在沈佳宜面前展现出自己不是胆小鬼才举办了自由格斗比赛,兴奋地在电话中告知沈佳宜。沈佳宜对柯景腾的行为很费解,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办这么危险的比赛?还不就是打架?有时候,我真的很不了解你。”沈佳宜也不要柯景腾给的“东西”。
注意一下这段对话时的镜头语言。电话一头是从兴奋到丧气的柯景腾,电话的另一头是镜子中百思不得其解的沈佳宜。拉康有一个著名的“镜像理论”,认为人的自我意识的产生是从看到镜子中的自我形象开始建立的。这当然是一种比喻性的说法。这种镜子中的形象是一种理想的自我。随着个人的成长,自我要不断调整自己,符合社会的标准和要求,也就是拉康所说的用象征界(符号界)的要求来压抑或分裂自我。柯景腾的所作所为针对的就是镜中虚假的、心目中理想的沈佳宜。这个镜头呈现出两个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他们的爱情注定没有结果。
拉康有句名言:“欲望总是他者(the Other)的欲望。”柯景腾的欲望就是他想象中自认为是沈佳宜所欲望的东西。他要在心中一直保持这种自我理想中的沈佳宜的形象,这样他的爱情才能延续下去。
圣诞节的时候两人一起许愿。柯景腾的愿望是:“沈佳宜,我很喜欢你,非常喜欢你。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追到你。”沈佳宜说:“你想知道答案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柯景腾说:“不要,我没有问你。所以你也不可以拒绝我。现在不要告诉我。请让我继续喜欢你。”
用拉康的话来说,柯景腾并不是在问沈佳宜,他是在向“大他者”(the Big Other)许愿。所谓的大他者,意思就是说,我们最内在的感情和态度可以转移给某个他者,他者可以替我们相信,替我们知道。同时我们的欲望也最终被“大他者”结构着,也就是由我们栖居其中的象征(符号)空间提前决定了。“欲望总是他者的欲望”也表明,“他者不仅向我传达了一个谜一样的欲望,而且还让我面对我对自己真正欲望的东西一无所知的事实,面对我自己的欲望之谜。”
我们所处的“现实”就是这样被各种幻象和假象构造着。如果像现象学那样把这些幻象和假象还原掉和悬置掉不就得了?拉康会说,不行!因为一旦破除了这些幻象和假象,“现实”也就崩塌了。“现实”就是由这些幻象和假象支撑和构成着,“现实”甚至是幻象的残余。
如果柯景腾和沈佳宜从一开始就明确知道了对方的欲望和要求的东西,如果他们的“欲望”不被自己想象中的理想“他者”所支撑,那么他们的爱情根本不会发生。只有幻象无法维持,才会面对现实。就像我们俗话说的“现实一点吧!”柯景腾“幼稚”到即使爱情不存在时,还幻想着两个人能生活在平行时空里,试图在想象中继续他们的爱情。拉康说,“真理来自误认”,实际上爱情也来自“误认”,误认了彼此的欲望,甚至误认了自己的欲望。
拉康的理论乍听起来匪夷所思,细究起来倒也合情合理。这倒让我想起最近物理学中的“标准模型”对质量的解释和“导出引力”对力的解释。
牛顿力学认为质量是物质的固有属性,但在“标准模型”看来,质量并非是物质的固有属性,而是由基本粒子和一种由英国理论物理学家皮特•希格斯(Peter Higgs)的名字命名的“希格斯玻色子”相互作用,赋予粒子以质量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的粒子有质量,有的粒子(例如光子)没有质量。在现有的17种基本粒子中,有12种统称“费米子”,它们是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还有4种玻色子负责传递粒子之间的相互作用。这16种粒子都已经被发现,唯有“希格斯玻色子”至今没有被发现。最近也有迹象表明,“希格斯玻色子”可能真的存在。
牛顿力学认为,“力”是普遍存在的,但无法解释“力”的来源。相对论认为,“力”是由于空间弯曲造成的。前苏联物理学家安德烈•萨哈罗夫(Andrei Sakharov)在上世纪60年代提出的“导出引力”的想法认为,引力不是基本力,而是从宇宙中其他基本力的量子涨落中产生的噪声残余。如果这种想法被证实,将意味着在量子水平上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引力可言。我们视为“真实”的东西从更深层次上讲原来都是“假象”!

“这可不是结论”

现象学要回到主客未分的前理论、前对象化的状态,但要描述这种状态,却又要用到主谓表述的语言。用一种主客二分的语言来描述主客未分的状态,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悖论”。海德格尔早期提出“形式指引”就是要解决这一矛盾。后来,海德格尔觉得“形式指引”也达不到这一目的,逐渐弃而不用,转向了对艺术、诗歌等问题的分析。他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信》中说,“‘主词’和‘宾词’乃是不适合的形而上学的名称,这种形而上学以西方‘逻辑’和‘语法’为形态,很早就夺取了对语言的解释。把语言从语法中解放出来,并使之进入一个更为源始的本质构造中,这是思想和作诗的事情。”
《那些年》的原著小说作者和电影导演九把刀说,“青春是集所有徒劳无功之大成。”其实爱情也是徒劳无功的。但正像沈佳宜在电影中说的那样:其实人生很多事都是徒劳无功的!
让我沿着海德格尔的思路,以第六代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一首诗做个“小结”——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辛苦作相思。”

发表于《哲学分析》2012年第5期,第156-164页
Author: 韩连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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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二月 20, 2015 1:2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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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泛论


星期一 二月 16, 2015 7:54 pm


 

  一位中学生当面质疑莫言作品中的“性描写”的新闻,又重新燃起了我对莫
言的兴趣。关于莫言,我曾经在网上发过一些批评文章。虽然影响甚微,但也有
过一次“较大”的“反响”。一位大学教授读了我一篇批评《丰乳肥臀》的文章
后,居然义正词严地写了一篇上万字的长文驳斥我,惊讶之余认真捧读,结果失
望之极,依然是那些不值一驳的陈词滥调。其中涉及到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这
位中学生提出来的莫言作品“黄”的问题,而我的那篇批评文章的题目恰好就是
《〈丰乳肥臀〉:怎一个“黄”字了得》。关于莫言作品中的“黄”问题,莫言
的拥趸们(包括批评我的那位大学教授)一直坚定不移地予以否认,而一般的莫
言批评者在批评的时候,也不愿从“黄”的角度正面入手,宁肯从其他角度绕过
去,“曲线”批“黄”。大概都认为以“黄”来批评莫言实在有些迂腐、假道学、
伪君子、缺乏文学品味。现在好了,终于有一位中学生当莫言面锣对锣、鼓对鼓
地把这问题摊开了,莫言也坦然承认了自己作品的中学生“不宜”的“黄”的事
实。至此,莫言作品“黄”的问题应该算是有一个定论了。

  一、

  我其实感兴趣的是面对中学生的质疑,莫言的反应如何。
  对于自己作品中的“性描写”,莫言是这么解释的,性描写是“对人性的描
述和刻画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那时候年轻嘛胆子大,可能写得就稍微露
骨一点”;随后,莫言给出了自己最“直接的建议”:“不要听你老师的,不要
读我的书。可以读一些写母亲的,写乡村风景的,长大结婚后再读我的小说”。

  表面上看过去,这番对答说得上诚恳、朴实、厚道;但是,细究起来,却其
实圆熟、狡黠得像一个外交家。他承认了的不过就是“稍微露骨一点”而已,虽
说告诫中学生“不要读我的书”,但说的仅仅是现在,而“长大结婚后”还是可
以读的;而言下之意还在强调自己的“性描写”的所隐含的“人性”意义。可见,
莫言本质上对于自己的“性描写”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反思”,甚至可以说完全
缺乏诚意。

  当然,从莫言的角度来看,他这样坚持自己的立场是必须的。因为讨论莫言
的作品,如果真要否认其作品的“性描写”价值,不啻于否认他的作品的价值本
身。因为“性描写”其实就是他的最爱,某种意义上来说,“性描写”至少占领
了他的作品半壁江山,在他的众多作品尤其是代表作《丰乳肥臀》《生死疲劳》
中,这种“性”趣可以说是比比皆是,随处可见。在他的作品中,只要一有机会,
他就会把自己的“情色”想象发挥到极致,与此同时,笔下也就“色胆包天”地
“龙飞凤舞”起来,让人不禁瞠目结舌。

  其实,讨论莫言作品的“性描写”问题,也离不开其他一些如粗俗、暴戾、
邪恶等与“丑”相关联的重要主题,也就是所谓的“审丑”美学。在莫言作品中,
性、粗俗、暴戾、邪恶等人性“丑陋”因素往往形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当然,
从美学角度来讲,“审丑”也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美学范畴。艺术“丑”也可以是
一种美,不破不立,有破才有立,先破后立,破中有立,这都可以是艺术表达的
必然。但是,这个问题在莫言作品中的展现却有些诡异,或者说完全是另一种路
数,也就是说,它几乎完全是反传统的,莫言的“性”几乎不具备所谓的“破”
“立”教训意义,它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展现,一种几乎是纯生理性的疯狂的“性”
欲望的展示。中国传统文化上的许多情色小说,虽说“黄”色昭然,但毕竟还是
要带有一定的讽喻训诫意味的(无论这种讽喻是否诚实)。即便像《金瓶梅》这
样的曾一度被公认为“淫书”的名著,它的“性描写”的最终意义指向还是显而
易见的:纵欲丧身,警醒世人要引以为戒。虽然这个“教训”有些言不由衷,欣
赏“性”趣味远大于告诫诚意;但至少在浅层直接意义上,这个指向还是有迹可
循的。

  但是,莫言的“性描写”却明显不屑于如此怯步。

  莫言在表达自己的“性”趣味时绝不像兰陵笑笑生那样多多少少有些欲盖弥
彰的徒劳,而是显得非常直率,一种自然主义的纯粹“性”欲望的赤裸裸的展示,
几乎不需任何掩饰,也不屑于任何掩饰,正如他自己所说:“在日常生活中,我
可以是孙子,是懦夫,是可怜虫,但在写小说时,我是贼胆包天、色胆包天、狗
胆包天。”这话说得坦荡。的确,莫言作品中的“性描写”完全符合这一特点,
真正叫说到做到,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毫不扭捏,淋漓尽致,丝毫不顾及什么道
德风化、人伦意义之类的东西。他的“性描写”可以说是一种纯粹的“性描写”,
也就是说,是一种超越了传统“性爱”善恶意义的纯生理性冲动的展示,所以,
他笔下的“性描写”往往是惊世骇俗的。

  简单以《丰乳肥臀》为例作一番说明。《丰乳肥臀》的主题是什么?“讴歌
了生命最原初的创造者(母亲)的伟大、朴素与无私,生命的沿袭的无与伦比的
重要意义(在小说中既表现为‘种’的生殖与繁衍)。并且在这一幅生命的流程
图中,弥漫着历史与战争的硝烟”,这是百度词条中的赞誉,这实在是一种“舌
灿莲花”式的表述,(倘若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位中学生看了这些评论再去看原著,
一定会非常非常的困惑)。这种评价竟然完全将作品中的赤裸裸的“性”主题视
而不见,我真的很惊讶这种“睁眼瞎”似的文学评论,怎么可以如此目中无
“性”?《丰乳肥臀》的主题其实就是书名所昭示无误的,也即与女性的“丰乳
肥臀”有关的内容;尽管作品中加入了许多的有关政治、战争、乡村习俗、历史
变迁之类的内容,但这些内容其实只是莫言小说叙事的一种策略而已。所有各类
的叙事不过是小说“性”主题的载体而已,这就是莫言小说的讨巧处,莫言的真
正兴趣其实就在于“性”。

  平心而论,《丰乳肥臀》真正的主角毫无疑问应是金童,而非“母亲”;而
真正的主题正如标题所揭示的应是“情色”,即女人的“丰乳”,而决非什么
“母爱”。可以说,《丰乳肥臀》是迄今为止,人类关于女人乳房病态迷恋的集
大成之作。

  金童的“情色”“天才”从他一出生就有了。在莫言的笔下,金童从他婴儿
时期开始,就具有一种极其轻薄的乳房迷恋情感:“我把头往右一歪,便叼住了
她左边的乳头;我把头往左边一歪,便叼住了她右边的乳头。这是真正的左右逢
源;但这棉口袋也有不足:它束缚了我的双手,使我无法像我习惯的那样,嘴叼
着一个奶头时,用手卫护着另一个奶头。”

  孩童时的金童对六姐念弟的乳房的迷恋就已经是典型的成人色情感觉了:
“上官念弟高高的乳房,樱桃样的乳头,被白绸旗袍夸张地突出了。我的嘴巴里
蓄满了酸溜溜的口水。就从那一时刻开始,只要看见了俊美的乳房,我的嘴巴里
就蓄满口水,我渴望着捧住它们,吮吸它们,我渴望着跪在全世界的美丽乳房面
前,做它们最忠实的儿子……”这种迷恋在念弟的婚礼上发展到了一种“悲愤难
忍”的程度,因为一想到这美丽乳房今晚就要被美国人巴比特任意抓摸揉搓,
“我”就痛苦到无以自持,刺激得“心神狂荡”,以致在婚礼上就直接用手去抓
姐姐的乳房了。

  当然,这些描写与后面的描写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而已。

  小说的第二十八章,描写了高密东北乡的一种“乡俗”,所谓的“雪集”。
“雪集”的内容之一即在冬至节这天,要选出一位孩子当“雪公子”。“雪公子”
的一项神圣职责,是在一间静室里摸女人的乳房,以满足那些祈求来年生子的女
人的愿望。而金童就担任了这一角色,这让他喜不自禁。

  就在这种“乡俗”描写的名义下,莫言让他的“丰乳”情色主题有了大展身
手的机会。

  “那天我抚摸了大概有一百二十对乳房,若干的关于乳房的感觉和印象层层
叠叠,像一本书,可以一页页翻阅。但这些清晰的印象最后都被一只独角兽给搅
乱了。这家伙像一只犀牛,乱拱乱戳,在我的记忆库里搞了一次地震,也像一头
野牛,冲进了菜园子。”

  这里的“独角兽”,可以视为《丰乳肥臀》乳房崇拜的的情色焦点。莫言的
笔触,一旦落到了“乳房”和“情欲”,就不免柔情似水,顾盼生辉;而到了
“独角兽”,自然更是春色无边,钟情无限。我们不妨欣赏一下他的“情深意长”
的缠绵想象:

  “我双手捧着她的格外发达的独乳,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她指挥着我的
手摸遍了她乳房的每一寸皮肤。它是一座孤独的山峰,横生在她右胸上。上半部
是舒缓的山坡,下半部是略微下垂的半球体。它是我摸过的乳房里温度最高的,
像生痘的公鸡一样灼热,嗤嗤地冒火星。它是那么滑溜,如果不是灼热它会更滑
溜。在下垂的半球体的顶端,先是有一块倒扣酒盅状的突出,突出部的突出就是
那微微上翘的乳头了。它时而硬时而软,像一颗橡皮子弹,几滴凉凉的汁液粘在
我的手上……”

  “我的手像海绵,汲取着她独乳上的温暖,而她仿佛也在我的抚摸下获得了
极大的满足。她像小猪一样哼哼着,猛地把我的头揽到她的怀里,她的燃烧的乳
房烫着我的脸。我听到她低声喃喃着:‘亲儿……我的亲儿啊……’”

  本该是一种质朴而美好的原生态乡俗展示,结果竟然异化成了一种变态的色
情“勾当”。莫言如此浓墨重彩的描写渲染究竟要给读者传达什么信息?是爱情
的伟大,还是性爱的魅力?抑或偷情的诗意美感?恐怕全不靠谱,这只不过是一
个想入非非的变态情色故事,而且还是发生在一个未成年的孩童和一个风流中年
女子之间的畸形恋,莫言竟然把它表现得如此温柔、多情、缠绵,我不知该怎样
来形容莫言的“生花妙笔”,是“点铁成金”还是“点‘金’成‘铁’”?

  说实话,这一类的“情色”描写,作品中实在举不胜举。限于篇幅,引用也
只能点到为止。无论莫言的支持者如何天花乱坠、唾沫横飞地以“艺术”的名义
吹捧莫言“性描写”的深刻意义,我都不会相信。而且我还坚信,只要稍有些文
学感知能力的读者,读了这些文字,恐怕都不得不承认,莫言的这类“声情并茂”
的“情色”描写,实在有些无聊、庸俗、低级趣味。简言之,金童的“乳房迷
恋”,其实就是莫言一种病态审美趣味的体现而已,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任何其
他的积极意义。

  二、

  说到莫言的审美趣味,我们很自然地会想到他的一系列的著名的“惊世骇俗”
的文学主张,比如:

  “文学就是在上帝的金杯里撒尿”;

  “文学最大的用处是没用”;

  “我们这一代作家,应该把好人当坏人来写,同时把坏人当好人来写。无论
是好人还是坏人,在作家心目当中都是人。坏人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坏得一无是处,
好人也不可能完美无缺,所以要把人放在第一位。”

  “一个作家不需要思想,他只需要描写”,或“只需要想象”;

  “我认为一个作家如果思想太过强大,也就是说他在写一部小说的时候,想
得太过明白,这部小说的艺术价值会大打折扣”

  ……

  说实话,恐怕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作家、文学理论家会说出如此另类的莫名
其妙的文学主张,委实太出格了。

  当然,莫言的吹捧者们对这些理论主张依然是崇拜得五体投地。最有代表性
也最具有权威性的吹捧我看大概要数著名学者刘再复的赞美:

  “莫言虽说是在‘讲故事’,但他却讲出大气象、大格局、大悲悯,讲出荷
马史诗似的大叙述,讲出巴尔扎克世纪画卷似的大结构,这就是靠他不拘一格地
创造,不把任何教条、任何全科玉律放在眼里地创造。莫言敢于宣称‘文学就是
在上帝的金杯里撒尿’,这不是粗野,而是冲破牢笼的大气魄。”
  我很惊讶,刘再复算是早有定论的的学界精英了,可是为什么在理解莫言的
时候竟会如此粗心浮躁?会如此短视,很有些“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的盲目无
知。

  如果说“文学就是在上帝的金杯里撒尿”体现了一种大气魄,大创造,大格
局,那么,怎么解释莫言的其他文学主张呢?既然“文学最大的用处是没用”,
那么,莫言文学作品中的大气魄,大创造,大格局又有什么意义呢?至于什么
“把好人当坏人来写,同时把坏人当好人来写”的文学观点更是让人莫名其妙?
古往今来,文学的基本功能不就是应该引人向善,弘扬正气,警醒作恶吗?虽说
好人也会有缺点,坏人也该有些优点,但是,别忘了,好人坏人还是不该混淆的。
有缺点的好人毕竟还是好人,而有优点的坏人到底还是坏人;一位作家如果故意
把一位好人写成了坏人,或把一位坏人写成了好人,那岂不胡闹?意欲何为?难
道要搅乱人类真善美的基本准则?还有,一个作家在写作时怎么可能不需要思想,
而“只需要”“描写”,或“想象”?即便一位精神病患者在胡乱涂鸦,恐怕也
少不了思想,只不过他的思想是不正常,是错乱无序或无逻辑的;何况一位正常
的有丰富文学思想的作家在创作文学作品时,怎么可能少得了思想?哪一部世界
名著是因为思想“太强大”,而“小说的艺术价值”因此“大打折扣”了呢?托
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卓夫兄弟》、曹雪芹的
《红楼梦》、雨果的《悲惨世界》……?这些经典作品都是以思想强大而著称的,
从没有听谁说过他们的艺术价值因此而“大打折扣”了!再回到“上帝的金杯”
观点,为什么要撒尿污秽“上帝的金杯”?为什么对人间的真善美如此仇恨?难
道仅仅为了显示自己的无法无天的“创造”性、“大气魄”,就非要和“上帝的
金杯”过不去?

  莫言的这些理论实在太奇葩、太让人莫名其妙了;但是,他的这些话却绝非
东拉西扯、心不在焉地说着玩儿的。莫言其实是严格地按照这些理论来进行自己
的小说创作的。所以,他作品中的人物往往让人找不着北,你无法按照传统的文
学理论去界定人物的善恶是非。几十年来,莫言的作品引起巨大的争议,很大程
度上就是由于他笔下的种种奇葩人物形象造成的。

  反思关于莫言的诸多争议,我觉得最诡异的一点就是,在这些争议中,无论
是力挺方还是斥骂方,恐怕都有些误解了莫言,都未免有些一厢情愿放空枪的白
费劲,并没有真正理解莫言的文学本质和美学趣味。

  其实根据上面我们提到的莫言的写“好人坏人”的文学理论,我们就可以较
准确的指出“文学就是在上帝的金杯里撒尿”的另一层潜藏意义——文学也该往
撒旦的尿盆中贴金,也就是说,莫言严肃地认为,文学应该或者说可以让好人变
得灰头土脸、不三不四,而同时也有义务让坏人变得神气活现、正义凛然。这应
该就是莫言所声称的“把人放在第一位”的文学理论原则。

  根据这种思想,我们就不难理解莫言在《丰乳肥臀》中为什么把他所尊敬的
母亲形象写得那么不堪,那么暴戾凶狠,甚至在“借种生子”的暧昧经历中,展
现了母亲那么多的潘金莲式的淫荡放浪气质”,哪里找得到丝毫中国传统文化中
贤妻良母的影子?而本该大力丑化批判的劣迹斑斑的土匪司马库却总是显得充满
了正能量,比作品中的共产党的干部、战士还更正义凛然。其实这就是莫言的文
学追求:颠覆传统的文学观念,撒尿,贴金双管齐下,好人坏人角色互换,互掺
沙子,好人不好,坏人不坏,这就是莫言的新美学趣味的追求与展示。

  所以,在这样的文学文本面前,那些赞美小说歌颂了“母爱”的伟大,表达
了对女性的尊重与赞美之类的评论,可以说完全会错了莫言的本意,莫言根本没
有想歌颂什么、赞美什么,而只是想颠覆一切,写出自己的特色来。而与此相反
的早期的一些党员作家(如彭荆凤、刘白羽等)严厉指责《丰乳肥臀》抹黑共产
党,美化土匪国民党,极端反动、反党,其实也并没有真正理解莫言。不错,小
说确实把共产党写得不怎么样,但是,土匪司马库的表现也不过尔尔,双方可以
说半斤八两。虽说,莫言对司马库的同情欣赏成分确实要多一些,但上纲上线到
“反动”“反党”这个高度确实也有些神经过敏,甚至高估了莫言的政治胆量。
莫言不过就是想在“上帝的金杯里”撒撒“尿”、在文学观念上倒腾出一些新花
样而已,他绝没有那么严肃认真的政治理想,想想他对女人乳房的“深刻”“研
究”,很有些“玩物丧志”的“沉迷、沦落”意味,一个“性”趣如此强烈的作
家怎么会在政治上冒那么大的风险呢?“黑”共产党完全是出于艺术创新的需要,
因为继续去“黑”土匪国民党已经毫无新意了,所以,只能另辟蹊径,将这两类
人物的传统位置稍稍颠倒、或相互融合一下,这样在审美上就自然给人耳目一新
的感觉,从而实现了刘再复所称赞的“冲破牢笼的”“荷马史诗似”的“大气
魄”、“大气象、大格局”,“不拘一格地创造,不把任何教条、任何全科玉律
放在眼里地创造”。

  这就是莫言艺术美学创新的真谛,只是这种艺术“创新”有些太出格、太忘
乎所以、太走火入魔了,以致跨越了中国现实政治、党性的“红线”而不自知,
为此莫言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不得不主动“转业”,放弃了自己21年的“军籍”。
这个教训他应该从此铭记在心了。在以后的创作中,他实际上已经变得谨慎、圆
熟多了。一方面他知道政治性因素是一部著名作品不可或缺的东西;但另一方面
他已经完全懂得如何把政治作为一种高级文学调料的写作方式,使之既能为作品
增加分量,又不至于触犯“红线”,同时又可以让他的独特艺术“创新”风格继
续发扬光大。这种“成熟”从他后面的几部重要作品中可以明显感觉出来。

  三、

  当然,如果站在莫言的支持者立场,比如刘再复的立场(而绝非像我这样的
不怀好意存心找茬挑事的主的立场)来看,即完全从善意、敬仰的立场来评价,
莫言的文学主张确实有一种前无古人的开创性,言人所不曾言,写人所不曾写,
文笔汪洋恣肆,想象海阔天空,写到得意处,气势如虹,纵横捭阖,一泻千里,
珠光宝气,(当然其间也不免泥沙俱下、屎尿乱溅),汹涌澎湃。此种气象,无
人可及,确确算得上当今文坛第一人。比如据说他的《生死疲劳》,55万字的小
说,他只用了43天的时间就写好了,而50万字的《丰乳肥臀》,也仅用了83天,
便完成了小说的初稿。这让人不得不感叹莫言创作时的激情如火,才气横溢的写
作状态,那时的想象力才真正叫天马行空,而笔下的龙飞凤舞,绝对是一“挥”
十行的那种想停都停不下来的极佳境界。这应该是他所说的“一个作家如果思想
太过强大,……想得太过明白,这部小说的艺术价值会大打折扣”一段话的最好
注解,这确实是他的经验之谈,夫子自道。想想看,在这种状态下,文思如泉涌,
如果你想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理性片刻的话;那么,众多排山倒海般的“文”
浪“思”花很可能就此悄无声息了。所以,对莫言而言,这番话确有他的道理。

  但是,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任何事物都可能具有“双刃剑”特点,
“高效益”的背后必然潜藏着“深负面”阴影。在莫言激情澎湃,喷涌如潮,下
笔万言, 一“挥”十行的癫狂创作过程中,缺少思考,忽略理性,过分放纵想
象力的肆虐,必然给作品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那就是出现大量浮躁、放纵、无
节制以及反逻辑之类的病象。

  这里我想专门谈谈莫言作品中的反逻辑现象。

  在莫言作品中,反逻辑的最突出现象就是人物普遍缺乏个性,作品中的各色
人物说的大都是作者想说的话,这是完全违反文学创作的基本逻辑的。如《丰乳
肥臀》中的金童在婴儿时期就具有成年人的情色思维,而“雪集”中的雪公子金
童已经和作者一样善于抒情,色胆包天,“性”趣盎然;《檀香刑》第一章的
《眉娘浪语》中的眉娘就已经能滔滔不绝、文采斐然地抒情、倾诉;《生死疲劳》
中的猪十六战胜猪刁小三后的华丽抒情,伴随着“草帽歌”的浪漫激情的交配,
就决然与猪畜牲的本性无关,而只能是作者的越俎代庖……在这些激情四溢的描
写里,莫言使用的都是第一人称“我”的叙事角度,而这种叙事角度的极大的局
限性,莫言完全置之不理,金童、眉娘、猪十六的所有思想言行全由莫言一人承
担下来了。这是完全违反文学作品的基本逻辑的,但在莫言创作激情四射的关头,
这种反逻辑硬伤,莫言实在无暇顾及了。

  这种反逻辑现象,当然与莫言的轻视思想的文学习惯有关,而这种习惯的形
成又与莫言的才气,自信,不拘一格、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有关。一方面轻视思想,
另一方面却具有极丰富的想象力,这简直是一组奇特的矛盾。从基本逻辑层面来
看,作家的“思想”与作家的“想象力”和“描写”怎么可以成为对立的双方?
作家的“想象力”和作品中的文学“描写”怎么可以脱离“思想”而“独立”存
在?这种事情大概也只能发生在莫言这种极具天赋的小说家身上。

  当然,从学理上来分析,这种现象的产生也是完全可能的。文学思维通常分
为两种: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在严格意义上说,任何作家在文学创作中都不可
能脱离这两种思维,只不过,在莫言身上,这两种思维在发生作用的时候比例严
重失调,当他的创作激情如火山喷涌般爆发时,形象思维往往以压倒性的优势遏
制了逻辑思维,逻辑思维的火花往往如昙花一现,随即便被如喷泉一般不可遏止
的形象思维想象力给熄灭了。

  莫言在他的小说中往往喜欢把自己的故事背景置身于各种政治历史环境中,
似乎很愿意让自己的故事接些地气,以实现某种讽喻现实的深刻意义;但是,在
这个过程中,这种想法仅仅是一种概念性的“思想”导引而已,很快,形象思维
的疯狂想象力便以夸张、变形以致完全扭曲的方式演绎开来,这个时候,逻辑思
维的“理性”判断完全缺席,而莫言的天才的“想象力”和“描写”此时便与
“思想”成为矛盾的两极,也就是在这种时候,莫言深切地感觉到了作家如果
“思想太过强大,……想得太过明白,这部小说的艺术价值会大打折扣”的苦恼,
并且很自然地将“思想”视为创作之“敌”,并弃之一旁,而完全信任并且偏爱
自己的“想象力”和文学“描写”能力。

  《丰乳肥臀》中有一个很夸张的细节,在“大饥饿”时代的一个养鸡农场里,
人们因为饥饿而不得不偷食一些农场鸡蛋,这样的细节描写如果适度的话,当然
可以真实的反映出那个时代的某种特征。但是,莫言的丰富的想象力在这个时候
完全失控,一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习惯性夸张描写把事件的本质完全“异化”
了。作品中这件事被莫言渲染夸张成“鸡场所有的人都在偷喝鸡蛋,从场长到工
人”,而“偷吃”的结果竟然是“鸡场的女人都营养过剩”了。而技术人员乔其
莎的偷蛋,竟然是先用细针将蛋内的内容抽出喝光,再用注射方法将水注入蛋壳
内,使蛋的外表毫发无损,以蒙骗过关。我认为这种夸张实在荒诞得离谱,过于
轻飘了,有戏说历史之嫌。要知道那是一个饿殍遍野的年代,还是一个物资极度
匮乏的时代,并且也是一个政治集权极度恐怖的时代,大家都是谨言慎行、战战
兢兢的,怎么可能这般“全民性”轻易作弊?再者,养鸡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鸡
蛋满足大家的饥饿需求?一位负责任的严肃的作家再怎么“夸张”,再怎么“变
形”“魔幻”,也不应该把曾经饿死几千万人的历史悲剧“变形”“夸张”成
“营养过剩”的时代,这种所谓的“夸张”和“变形”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一种
对历史的篡改,将悲剧戏说为喜剧,从而将历史的沉重悲催的一面给抹杀了,这
样的“想象”和“描写”由于完全“失度”“失控”而违反了基本的文学逻辑和
生活逻辑,应该说是完全失败的。

  《生死疲劳》中写到一位在文革中曾经饱受批斗之苦的县长,他在自己的
“回忆录”中竟然使用了如此“幽默而又生动”的笔调,描写他“文革”初期的
遭遇:他自己特意把头皮刮得乌青以防止那些红卫兵们揪他的头发,而他在骑着
一纸驴在全县的十八个集市被游斗时,一听到锣鼓点就兴奋,腿脚就颤抖,“就
像那头黑驴见到母驴就弹蹄喷鼻”,就节拍分明地奔跑着,舞蹈着,脸上挂着白
痴般的笑容;并且,因为游街示众把身体锻炼得无比结实,原来的高血压、失眠
等毛病全都不治而愈。

  如果有人说这里体现了莫言文字叙述力量的“黑色幽默”,我是绝不会承认
的。这里的无节制的夸张渲染已使得莫言或许想达到的“黑色幽默”完全变味,
变成一种没心没肺的无知甚或无聊。我们都记得一句名言,“在奥斯威辛之后,
写诗是残酷的”,其中意义是什么?指的就是有些历史悲剧是不可以矫情夸张渲
染的,有些悲剧是不应该也不可以假装轻松的,即便偶尔戏谑幽默,但在本质上
是绝不可以轻佻的,否则就是一种亵渎。

  首先,这里的“光头”的悲剧性质就完全被有意无意地消解了。经历过文革
的人都知道,文革中的“光头(他的“前身”就是俗名“阴阳头”的)”,委实
包含着太多的屈辱和辛酸无奈,他是人格尊严被践踏的象征,是屈辱的象征,而
现在在莫言的“幽默”下,这种屈辱却成了自己对付红卫兵的行之有效的主动且
高明的选择。至于“把身体锻炼得无比结实,原来的高血压、失眠等毛病全都不
治而愈”的“实效”,以及“一听到锣鼓点就兴奋,腿脚就颤抖,就像那头黑驴
见到母驴就弹蹄喷鼻”。这与巴金在文革后的“一听到样板戏的音乐就发抖害怕”
的观点完全是不同的版本,究竟哪一种感受是真实的呢?只能说,莫言的所谓
“夸张幽默”完全陷入了缺乏思考、背离历史真实逻辑的恶俗趣味中,实际上是
把肉麻当有趣,把浅薄当“魔幻”,当“幽默”,实在误区太深。

  这种因为轻视思想、过于放纵自己的想象和描写而导致的违反历史逻辑真实
的例子在莫言的作品及一些言论中实在很多。这不禁让人想到德国汉学家顾彬在
莫言获奖后说过的一段话:

  “我一直不停地公开批评莫言。他简直就是我批评得最多的中国作家。因此,
首先我要说,我为他感到高兴,为中国感到高兴,为中国文学感到高兴。但我的
批评依然是有道理的。人们在莫言那儿读到了什么?”

  “莫言的主要问题是,他根本没有思想。他自己就公开说过,一个作家不需
要思想。他只需要描写。他描写了他自己痛苦经历过的50年代的生活以及其它,
并采用宏伟壮丽的画面。但我本人觉得这无聊之至。”

  四、

  莫言获奖后,在国内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且形成了赞成和批评的对立两极,
这是颇耐人寻味的。其中批评声音的强烈可说是前所未有,一部《莫言批判》的
编辑出版,就足以说明这个问题。虽说这部书也被人斥为有某种“枪打出头鸟”
“酸葡萄”心理,甚至难免有“群殴”之嫌,以致一度被查禁;但是,作为一部
学术性极强的莫言文学评论集,这部文集中的批评声音大多数是掷地有声且毋庸
置疑的,对于所有的莫言研究者来说,这部文集中的文章都值得认真品读。但是,
对于那些坚定的莫言支持者来说,这些批评声音完全是不可理喻的,甚至被作为
一种恶意的曲解,或者恶毒的攻击而简单地就给予了完全的否定,所以,这对立
的双方之间真正争锋相对的论辩性的学术探讨,可以说并没有展开,双方大多数
情况下都是自话自说。这不免让人有些遗憾。

  在莫言的支持者中,至少应该有两类人。一种是并不熟悉莫言作品,仅仅是
因为莫言的获奖而产生某种盲从心理,在简单粗略地读过少量(甚至根本就没读
过)莫言作品后,就莫名其妙地拜倒在莫言的盛名之下,比如那位当面提问莫言
的中学生的语 文 老师,就应该是根本不熟悉莫言的,否则,就决不会建议中学
生去阅读莫言的作品。另一种人应该是真正熟悉莫言作品的人,有些甚至是真正
的学者,这种人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我在前面提到过的著名学者刘再复。在
我对莫言的关注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这些见多识广的学者们,
怎么会对莫言作品中这么多的显而易见的“硬伤”竟视而不见?这种情况究竟是
如何发生的?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大概有这么几点:一、他们完全被莫言作品中大气磅礴
的才华给迷惑了,以致于丧失了清醒地辨析能力;二、莫言作品中的政治性因素
往往太敏感太具有吸引力,而这种现象在中国当代作家中是不多见的,这让他们
觉得莫言是一个很有勇气也很有担当的作家,所以,对于作品中所存在的众多
“硬伤”也就故意忽略不计;三、莫言作品中的华丽成分太炫目了,对于喜欢莫
言的人来说,他们完全被这些表面的华丽的(在他们看来也就是正面的深刻的)
东西所吸引,而对于作品中泥沙俱下的复杂情况根本无暇顾及,或者说,对于这
些复杂情况完全没有意识到。

  我们可以简单以莫言的《蛙》为例,来说明莫言作品的复杂性以及引起一般
读者误读的原因。在我看来,这部作品应该属于莫言作品中最复杂的一部,而其
复杂性许多批评者根本没有真正悟透。这里的“复杂”所包含的主要意义有:敢
于正面描写最敏感的现实政治话题给莫言带来的巨大利好性的复杂性,小说主题
本身的多重性所带来的复杂性,作家主观立场表达本身的复杂性等。

  《蛙》的敏感主题给莫言带来了巨大的声誉,很多不明真相的人称赞《蛙》
反映了作家巨大的道德勇气,真实暴露了当年计生政策的残忍和不人道的历史事
实;而根本没有认识到这正是莫言小说创作善于取巧的又一次证明。我前面已经
说过,莫言深知政治现实内容对于一部小说的重要意义,但莫言真正的兴趣其实
并不在此,而只是以此作为载体来表达他自己的美学兴趣。这种美学兴趣在《丰
乳肥臀》中主要体现是情色;在《生死疲劳》里主要是关于动物大狂欢的奇特想
象力,当然也兼具情色趣味;但是,《蛙》的主题、趣味的体现则比较复杂,所
以,与这两部重要作品主题的相对单纯相比,《蛙》是一部大有进步的颇具“思
想”深度的作品。

  《蛙》主题本身的多重性的特点其实一直被许多评论家所忽视。简单梳理起
来,至少包括了以下内容:计生政策实施的利弊,人性的复杂性(也即莫言一贯
信奉的“好人坏人”理论,也即好人不好,坏人不坏的人物塑造原则),还有一
个新的时髦主题——赎罪说。

  认真分析起来,“赎罪”说或许才是《蛙》的真正思想核心,其他的主题不
过是为之做铺垫而已。小说所有的故事线索、结构设计(小说由三部分组成:故
事、书信、剧本)、思想理念最后都可以在“赎罪”说中找到归属。所以,从这
个意义上来说,《蛙》的创作体现了莫言在艺术上的创新追求,而且也说明了莫
言在创作这部作品时的某种野心,也即想通过这多种主题的融合,打破以往作品
中只重视想象、描写而轻视“思想”的旧格局,使作品透出某种哲理性、思辨性
的意味,为此,莫言展开了一番精心设置。

  小说先从计生政策的忠实而坚定地实行者乡村医生姑姑的一系列近乎疯狂的
“执法”行为入手,来叙述她的人生传奇,姑姑的行为、性格完全符合莫言作品
中的人物固定模式,即同样具有某种疯狂、暴戾、怪异的秉性,不过这种秉性在
小说的中正好可以起到一种主题宣示作用,让人们体会到当年计生政策实行过程
中的某种残忍和反人性的因素。在这场近乎疯狂的“计生”运动中,姑姑亲手毁
掉了 2800 个孩子的生命,所使用的手段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在这样的性格行
为描写中,姑姑的“魔鬼”属性得到了完全充分的展示,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
“魔鬼”形象。如果《蛙》的主题到此为止,那么,莫言算得上是一位有些担当、
勇气的作家,他的小说可以说是大胆地暴露了某种历史的真实。

  但是,这样“中规中矩”的表现人物主题的方式实在不是莫言的方式,莫言
的兴趣本来就不在这里,况且这样的表达政治风险太大,莫言绝不至于就这样傻
里傻气地把自己给“豁出去”了。莫言很快就让自己来了“几个”“华丽”的转
身,把这个很有些“政治风险”的主题巧妙地化解于无形。首先他不时地在故事
中再三强调计生政策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强调这场世纪“人口运动”对于世界人
类发展做出的巨大贡献;同时在小说的书信和剧本部分反复宣传姑姑的另一重属
性——高密东北乡谁都离不了的“圣母”,“不是罪人,而是功臣”,完全值得
人们为她树碑立传。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这样的颠覆性(或者相矛盾)的描述中,莫言实际
上就成功的回到了他的一贯的人物塑造套路上了——“文学就是在上帝的金杯里
撒尿”,或者我们引伸出来的另一极——“文学也该往撒旦的尿盆中贴金”。在
这种“撒尿”和“贴金”相混杂的混沌状态中,读者也许只能莫衷一是或莫名其
妙?莫言究竟想表达什么呢?姑姑究竟是魔鬼还是圣母?二者难道可以如此水乳
交融的成为一体?

  更复杂的还在小说的“赎罪”主题。晚年的姑姑自觉罪孽深重,不停地通过
制做小泥人、想象这些夭折的孩子在来世、在天堂享受着幸福生活的方式来悔罪
(这种赎罪方式实在有些“自欺欺人”);不仅如此,不仅姑姑需要“赎罪”,
小说中的另一个主人翁,叙事者蝌蚪也需要“赎罪”,且蝌蚪的罪孽深重感并不
亚于姑姑。蝌蚪的赎罪原因在于当年因为在乎自己的政治前途而同意老婆去流产,
使得老婆死于手术台上。而实际情况是,当时姑姑以天罗地网的方式将蝌蚪老婆
困在屋内,并以毁掉邻居院墙和房屋的要挟方式施压。在这种境况下,蝌蚪才不
得不屈服。

  莫言“赎罪”主题的最难以理解的地方还在于上升到超越一切政治伦理的高
度,将“赎罪”范围深化到抗日战争的民族荣辱记忆中。小说中的一个耐人寻味
的设置就是作家蝌蚪不停地对一位日本作家倾诉自己的罪孽感,而这位作家竟然
就是当年占领他家乡的侵略者日军司令杉谷的儿子。在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
“我”(蝌蚪)对这位日本人的无限崇拜敬仰的心理,诚惶诚恐,俯首贴耳,几
乎把他视为自己文学和精神上的导师。“我”尊他为“大贵人”,赞扬他有“巨
大的爱心”,而“我”内心的一切屈辱或羞辱,也只有向他诉说,向他“忏悔自
己犯下的罪”,甚至对他父亲当年的侵略罪行给予了宽宏大量的消解:“其实,
您的父亲也是战争的受害者,……战争改变了他的命运,改变了他的性格,使他
由一个救人的人变为一个杀人的人。” “我姑姑对令尊的评价是:一个坏人群
里的不太坏的人。”

  莫言的“赎罪”理论在他的创作谈里有一个高度的概括:“我们现在已经到
了不要去指责别人,不要逼着别人忏悔的时期,到了应该往里看,进行自我忏悔
的时期。我这本书给台湾版写了个序,最后一句话就是‘他人有罪,我也有罪’。
要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你就会对别人宽容。我们对恶魔也会持一种同情的态度,
感觉到他们也是不幸的,他们是害人者,他们实际上也是受害者。这个我觉得是
这么多年来的一种反思吧。”

  在梳理莫言的这一番“赎罪”线索纠缠错乱的过程中,我们可以很明确的感
受到莫言“赎罪”情结中的“矫情”和“伪善”的特点,很遗憾,这个特点也一
直被许多评论者给忽视了。

  姑姑赎罪的自欺欺人的特点显而易见,制作小泥人,想象夭折孩子的“幸福”
生活就可以赎回自己的“罪孽”?而蝌蚪的“赎罪”情怀更是莫名其妙,在小说
的具体语境环境下,他怎么可能保护得了他的老婆?且从大的历史背景角度来考
虑,一个军人、党员怎么可能敢于“顶风作案”,公然违反“国策”去超生超育?
那个时代的蝌蚪以及那个时代千千万万的中国人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他们的选
择有何“罪孽”?明明是政策实施过程中的偏颇和失误,莫言偏要受害者自身煞
有介事地去“赎”什么“罪”,岂不是让无辜者承担罪责,而让直接责任人逍遥
法外?这是什么道理?至于把当年的日军司令也视为“战争的受害者”,无论在
理论上多么深奥多么正确,但总是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南京大屠杀中有三十万
的“战争受害者”,而整个抗战时期的“战争受害者”更是难以计数,现在在莫
言的新“反思”中,当年的日军司令也成了“战争受害者”了,既然大家都是
“战争受害者”,是不是就可以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了?在日本政府至今
都不肯悔过战争历史罪行的时代条件下,中国人如何才能做到像莫言所认为的应
该“对恶魔也会持一种同情的态度”?

  一位作家、思想家如果宗教情怀深厚,而无限崇尚敬仰基督教的“宽恕”
“赎罪”理念,那自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如果在具体的历史教训、现实杀人
惨案中侈谈什么“宽恕”“赎罪”理念,侈谈什么“我们对恶魔也会持一种同情
的态度,感觉到他们也是不幸的,他们是害人者,他们实际上也是受害者”之类
的说教,就实在只能算是发昏,矫情,伪善,甚至是一种包庇、犯罪!

  《蛙》的“赎罪”理念就明显步入了这个政治道德伦理误区。有一句古诗言
“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在我看来,擅长想象和描写的莫言实
在没有能理解“赎罪”的真正意义,他的“赎罪”理论错谬百出,花哨伪善,实
在有些食“洋”不化,弄巧成拙了!而这“赎罪”理论之所以“滥用”、“误用”
到这种境地,追根溯源,还在顾彬说的那句话:“莫言的主要问题是,他根本没
有思想。”缺乏真正的严密的思考,过于放纵自己的肆虐无度的想象力,而这正
是莫言的“硬伤”。

  莫言的确是有才华的,他的想象力和文字描写能力以及抒情能力的确堪称一
流;但是,他的“硬伤”却也是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思想,严谨的思想,叙事
说理不可或缺的逻辑链条,这是成为一个伟大作家必备条件,而这,正是莫言的
短板所在。当莫言语出惊人的宣告“文学就是在上帝的金杯里撒尿”的创作理论
时,他一定得同时考虑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当莫言像一个四大皆空的老庄哲
学家宣称“文学最大的用处是没用”时,他也得在心里想清楚,这话是不是由衷
之言?文学在娱人娱己的同时,本质还是应当引人向善的。这是一条基本文学准
则。一个负责任的文学家应该遵守这条基本准则:如果他违反这条准则,那么这
位作家的人格人品必有严重缺陷;如果他明明清楚这点,却还是要口出大言,故
弄玄虚,那么,这就是在“忽悠”,在“蒙骗”,或许还别有用心;如果他只是
一时情之所至,兴之所至,只想着标新立异,与众不同,因而得意而忘形,没经
过大脑的严密思考把关,就放言定论,语出惊人, 这就是轻率、浮躁,甚至就
是糊涂。

  莫言的问题应该属于最后的一种。尽管莫言已经功成名就,位及登顶,但我
还是希望他能沉住气,学会收敛、节制,学会思考,重视思想;三思而后言,三
思而后下笔,把想象力关进理性的笼子,这样,莫言必将走得更远。

·肖舜旦·
http://www.xys.org/xys/magazine/GB/2015/xys1502.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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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与敦敏、敦诚兄弟交游因缘浅探


星期一 二月 16, 2015 1:40 pm


曹雪芹与敦敏、敦诚兄弟交游因缘浅探
■卷单行

【内容提要】本文重新梳理了前辈学者关于曹雪芹与敦敏、敦诚兄弟的交往情由,并结合近年来台湾黄一农教授新发现的有关曹雪芹上祖曹振彦做过阿济格包衣的相关史料,重新考察了曹雪芹与敦敏、敦诚的交往因缘和具体的交往情形,根据敦敏、敦诚与曹雪芹交往之密切程度,认为二人诗集中所提及的曹雪芹家世生平信息是值得采信的。
【关键词】曹雪芹 敦敏 敦诚 交游因缘

敦敏、敦诚兄弟系曹雪芹生前好友之一,学界有关曹雪芹的生平、家世考证,实多数得之于敦氏兄弟的诗文资料。然而,曹雪芹与敦氏兄弟因何相交,由于史料匮乏,学界并没有形成一致的认识。因此有关这个课题的研究,还有很大的空间。笔者不揣谫陋,在梳理、评述前辈学者研究成果的基础上,结合近年来台湾黄一农教授新发现的有关曹雪芹上祖曹振彦做过阿济格包衣的有关史料,对这一问题提出新的思考,意在推动曹学研究的深入,并求教于方家学者。


前辈学者在研究曹雪芹与敦敏、敦诚兄弟是如何相识、因何相知时,都不约而同关注到了敦诚《寄怀曹雪芹 霑》一诗。诗曰:
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君又无乃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扬州旧梦久已觉,且着临邛犊鼻裈。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篱樊。当时虎门数晨夕,西窗剪烛风雨昏。接倒着容君傲,高谈雄辩虱手扪。感时思君不相见,蓟门落日松亭樽(时余在喜峰口)。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1]
这首寄怀诗写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当时敦诚受其父瑚玐之命在松亭关分管税务。敦诚与曹雪芹曾经在“虎门”朝夕相处,交谊颇深,此时两地睽离,思念甚切,于是在这年秋天写下了这首寄怀曹雪芹的诗。诗中用“扬州旧梦久已觉”和“于今环堵蓬篙屯”二句对比了曹雪芹今昔不同的生活境遇,用“当时虎门数晨夕,西窗剪烛风雨昏”二句追忆了他们昔日聚谈的深厚友谊,用“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披篱樊”二句称赞了雪芹的诗才,用“接雁倒著容君傲,高谈雄辩虱手们”二句肯定了雪芹傲岸不羁的性格,用“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二句鼓励雪芹在艰苦条件下坚持著书。
诗句中的“虎门”一词令人费解,但“虎门”是目前所知的曹雪芹与敦氏兄弟最早的交往地点。1921年胡适先生在写《红楼梦考证》时也注意到这一词,但未作任何解释。[2]1953年周汝昌的《红楼梦新证》出版,对“虎门”也是“不详所指”,[3]在同年《新证》再版时则指出“虎门”有二解:一是指国学国子监,二是指侍卫值班守卫的宫门。关于第一解,周汝昌说:“但清代八旗各有官学(光绪改为书院,在郎家胡同路北),不当指国学,且敦诚宗室,雪芹包衣,亦不能同在一官学,所以不合。”周汝昌采用了第二解,认为:“这样,敦诚的诗分明是说当年与雪芹同为侍卫在一处的事。那么,曹雪芹也作过侍卫了。其事当在乾隆四、五年以后。”[4]
周汝昌先生所据以推论雪芹曾经做过侍卫的根据是敦诚做过乾隆皇帝的侍卫,然1957年吴恩裕先生考证敦诚并没有做过皇帝侍卫的经历,从而认为“雪芹与他‘同为侍卫’,也就无从说起”。吴先生继而考证出在雍乾之际的诗文中,“虎门”一词实际上指的是清统治者为宗室子弟所设的学校,即宗学,而在敦氏弟兄的诗文中,它还特指当时的右翼宗学,其地在宣武门里的绒线胡同。[5]1964年周汝昌修正了吴恩裕的观点,云:“……朱一新《京师坊巷志稿》……宣武门大街条云:‘右翼宗学旧在瞻云坊北,今移绒线胡同。’按瞻云坊北,即指西单牌楼以北的石虎胡同。”则“乾隆时右翼宗学的校址是在石虎胡同”。[6]此一观点,遂被学界普遍接受。

既然“虎门”是指乾隆年间位于石虎胡同的右翼宗学,曹雪芹与敦诚兄弟在宗学里既非同学,也非师生,那么他们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此一谜云,由于史料匮乏,学界目前尚未取得一致的意见,比较有代表的则有曹雪芹在宗学任助教一说,“敦诚赠雪芹诗又有‘司业青钱留客醉’之语。司业是学中助教一类职务,则雪芹曾在宗学任职无疑。雪芹本为贡生,当然有资格在宗学教书”;[7]或以为雪芹当时可能担任宗学内笔帖式之类的小官,“曹雪芹既非由科举出身,势必只有由挑选笔帖式得入内务府任职。再从内务府派往宗学当差,也是自然的。在宗学当差仍然是笔帖式”;[8]或怀疑雪芹似乎只能担任打杂的工作,“雪芹若曾为敦诚师,不应有‘接篱倒著容君傲’等语气,实为不合。余疑或当是学中杂役人员类耳”;[9]乃至于有推测雪芹可能担任厨工之职的,“敦诚诗句中的‘扬州旧梦久已觉,且著临邛犊鼻裈’,并非泛泛用典,而是说雪芹在右翼宗学任厨工。当年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在临邛卖酒,而‘工诗善画’的曹雪芹是以作画鬻画为生的。”[10]
此外,还有一种思考路线,就是把曹雪芹从“任职宗学”转移到“任职义学”去谋求合理解读。认为唯有曹雪芹在正黄旗义学供职,才能与敦氏兄弟缔交,“因为正黄旗义学不但与右翼宗学同在短短的石虎胡同,而且八旗义学至乾隆十几年已‘有名无实’,正黄旗义学自不例外;曹雪芹清闲无事,才得与敦氏兄弟共数晨夕。”[11]但是曹雪芹若能“任职义学”则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是曹雪芹乡试中式副榜,才能成为贡生,二是唯有曹雪芹是贡生,才能考上八旗义学满汉教习,唯有曹雪芹考上八旗义学的“满汉教习”,才得被派至正黄旗义学供职。
雪芹与二敦结识的途径不会只有一种可能,何况义学与宗学之间不论规格、地位与成员的身份均相差悬远,即令雪芹“供职义学”又要如何与二敦“缔交”呢?
此后,围绕“曹雪芹出入右翼宗学”的讨论还出现了曹雪芹任“富家西宾说”[12]、“傅恒家作幕说”[13],因此两地皆与右翼宗学不远,雪芹常来宗学串门,所以与敦敏、敦诚兄弟交往。
以上种种猜测不一而足,缘于材料所限,提出各种假设,这是一种诠释方式。除少数明显不合常情的推论,较难令人接受之外,如“打杂”或“厨工”与宗室公子身份相差太远,其余的观点,目前只能沦于各说各话的局面而莫衷一是。在科学研究本身,一般的大胆的假设是必要的,能够使我们从固有的思维中解放出来,启发人新的思考,进而使研究的盲点问题得以渐进还原。不能否认,以上各种假设使我们对曹雪芹与敦诚在“虎门”的交往的因素有了极为丰富的了解,这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如果我们不能从以往固有的“任职”思维中再次走出来,则曹雪芹与敦诚、敦敏兄弟之交游因缘研究在没有新证据出现之前将永远会一筹莫展。实则也有研究者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崔川荣先生就认为曹雪芹与“虎门”的关系只是一个外来访谈者,“《寄怀曹雪芹》共分三节。中间三联一开始即云:‘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吕谷破篱樊,’然后才引出‘当时虎门数晨夕……’。这就提醒我们,‘诗笔’与宗学内的‘诗社’有关。曹雪芹是参加宗学联吟,并没有在宗学任职”。[14]
应该说,这种认识比以往的诸多推论、假设更为客观,也更尊重事实与证据。曹雪芹有没有在宗学任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曹雪芹作为一个来访者参加了宗学的诗社活动,并以出众的诗才被这些“天潢贵胄”所认可与接受。

当我们从固有的“任职”思维中走了出来,从而接受“曹雪芹与‘虎门’的关系只是一个外来访谈者”时,则一个新的问题又摆在我们面前——曹雪芹有什么必然的“因缘”走进敦诚?他与敦敏、敦诚交往的情感因素又是什么?这就有必要了解一下敦敏、敦诚兄弟特殊的家世背景。
敦敏字子明生于雍正七年(1729),敦诚字敬亭,生于雍正十二年。他们是家中的长子和次子,父亲瑚玐只做过职务不太高的税务理事官。他们的家庭虽然是帝王之后,但也是罪臣之后。敦敏兄弟的五世祖是清朝开国皇帝努尔哈赤第十二子阿济格,由此决定了他们与其他天潢贵胄的不同境遇。
阿济格,姓爱新觉罗氏,隶满洲正白旗,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生于建州赫图阿拉城。母亲纳喇氏阿巴亥深得太祖宠爱,被封为大妃,主掌后宫事。阿济格是她所生的长子,努尔哈赤自然格外看重。少年时随父征战,刚过20岁就被封为掌管一旗的贝勒。努尔哈赤去世时,阿济格之母被迫殉葬,使他心灵受到很大刺激,但在太宗时期诸王中仍以勇猛善战著称,虽因性格暴躁不驯屡受责罚,崇德元年(1636)仍被封为多罗郡王,并冠以“武英”美号。皇太极去世后,阿济格同母弟多尔衮以摄政王身份掌握朝中大权,使他与另一个同母弟多铎备受重用,在清入关后被晋升为和硕英亲王,以后多次统率大军转战各地,虽建功不少,但骄狂之志也大为滋长,连多尔衮对他也很不满。
顺治七年,多尔衮因出猎受伤,死于边外喀喇城。阿济格便想承袭摄政王之位,并欲夺由多尔衮所辖两白旗归附已有。但原想借扶多尔衮灵柩回京的机会,与其子劳亲合谋做成此事,不料图谋被两白旗大臣揭露,将阿济格幽禁,其子劳亲被革去爵位。阿济格在狱中更加狂躁不羁,越狱不成,便要火焚监房,拆墙摔瓦,时无宁日。顺治八年十月十六日,福临赐阿济格自缢而死。王爵革除,而且连同子孙一起开除宗室籍。直至康熙年间,皇帝念其子孙也属太祖后裔,加恩恢复其皇族身份,允许其中一支以辅国公的低级爵位世袭。然而这个仅有的爵位也并没有落到敦敏家这一支头上。
敦诚在十五岁的时候,遇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变故。九叔祖经照(号定庵)之子宁仁死后无嗣,敦诚被选中过继到宁仁名下为子。不过这一变化并没有带给他什么特别的幸运。因为经照虽曾在康熙五十二年(1713)得到辅国公爵位但雍正七年因冒领属下护军校钱粮被革爵,而且将继承权转授其兄弟之子璐达,所以经照一支也并没有什么爵位可供继承了。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敦敏、敦诚兄弟天生便成为宗室贵族中没有资格获得封爵特权的人,他们若想改变自己的境遇以至于有所作为,读书做官就成了主要途径。兄弟二人幼年便入家塾就学,后来又进入专门为宗室子弟设立的右翼宗学学习。但因为有这种家世,兄弟俩一生郁郁不得志。人到中年,深刻体会到了世事的险恶,也清楚地认识到了由于家世的原因自己不可能再有所作为,于是寄情于诗酒友朋,聊以自慰。
在他们的一生中,相当一部分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作诗、饮酒和交友上。他们几乎把平生所有的真情都融在酒里、化在诗中。作为宗室贵胄阶层中的一员,兄弟俩既没有爵位和高官带来的丰足俸禄,其祖先也没有为之积下可供挥霍的万贯家财,而只能凭着自己那点微薄的薪俸去追寻那种超然化外,豪迈洒脱的风流名士境界,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然而,这反倒为其生活增添了更浓厚的文人情调。
一个是无爵位继承,郁郁不得志的“天潢贵胄”,一个是“无才补天”的世代“包衣”,他们心中那种共同的隐痛,只有在诗与酒的交融中才能达到共鸣。共同的人生遭际,共同的才情,使他们走到了一起,而惺惺相惜。

当然,在诗、酒之外,曹雪芹走近敦敏、敦诚,走进“虎门”,或可还有另一种“因缘”,即阿济格与曹雪芹上祖曹振彦的主奴关系。
近年来,台湾的黄一农先生在《清太宗实录稿本》《满文老档》《内国史院档》和《盛京刑部原档》中发现了四条能考订曹振彦与阿济格关系的文献,为我们进一步探讨曹雪芹与敦敏、敦诚之交游因缘提供了新的思考路径。
材料一
(刑部郎位)断镶白旗长史曹谨言的事要银二十两,又借银十五两……镶白旗长史曹谨言不认与银,将曹谨言打八十鞭子。
材料二
审理镶白旗下长史曹金颜一案,受银二十两,又致函以借债为名索银十五两……镶白旗下长史曹金颜声言并未行贿,是以拟鞭八十。
材料三
正红旗吴守进为贺其生辰,以演戏为辞,将武英郡王府下已嫁妇女白天接去,至晚留其宿。是以,吴守进罚银五十两;镶黄旗马光辉以演戏留宿,坐以应得之罪。武英郡王下管家李要功、邵振筵以其怠误,不察有夫之妇行止,各鞭八十。
材料四
正红旗吴守进生日时,令巴图鲁郡王包衣之有夫之妇耍戏,昼取而夜宿,故罚吴守进五十两银;耍戏且奸宿之镶黄旗马光辉罚以规定之罪。巴图鲁郡王之摆塔大李耀功、邵祯言,尔等懈怠失职,对有夫之妇所行失于觉察,各鞭八十。
据黄先生考证,文中的“曹谨言”“曹金颜”“邵振筵”“邵祯言”都是曹雪芹高祖曹振彦的满语音译,而且还考证出曹家自天命八年(1623)至阿济格被赐死之前或一直是其所领有的汉姓包衣。[15]如果这个观点能够成立的话,则曹振彦曾作了阿济格28年的包衣。那么曹雪芹走近敦敏、敦诚兄弟或许是出于寻访旧主的考虑。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生活一时窘迫而向旧主借贷。我们可以借助努尔哈赤的两件谕旨来帮我们理解这种特殊的依附关系,谕旨说:
天命之汗,恩养大臣,大臣敬汗而生,乃礼也!贝勒爱诸申,诸申爱贝勒。阿哈爱额真,额真爱阿哈。阿哈耕种之谷,与额真共食,额真阵获之财物,与阿哈共用,猎获之肉,与阿哈共食。
……
勤于植棉织布,以供阿哈穿用,见有衣衫褴褛者,交与善养之人。今年棉粮未获前,暂勿上诉。收获之后,棉粮仍旧匮乏者,可以上诉。一经上诉,即由虐待之额真收回,给予善养之额真。贝勒、诸申、阿哈、额真,和睦相处,皆大欢喜。[16]
努尔哈赤所强调的这种主恩养、奴忠顺的关系,家主在奴仆生活艰难时给予一定的关照和帮助,在满清定鼎中原后的旗人社会里形成了一种风尚。雪芹在生活一时窘迫,告贷无门之时,寻求旧主的帮助,也是有可能的。雪芹逝后,敦诚挽诗有“一病无医竟负君”,这不完全是朋友的自责,或可还有敦诚作为旧主的愧疚。

有了这样一种主奴关系的存在,我们也就不难理解敦敏、敦诚分别由锦州、松亭回京后,为什么会与曹雪芹有那么频繁的交往。下面我们简单回顾一下他们交往的那段经历。
乾隆二十五年的一天,敦敏到朋友明琳家养石轩作客,听见隔院有人在高谈阔论,听声音好像是曹雪芹,急忙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年多未见的老朋友,喜出望外,忙置酒相聚,畅怀话旧。当时敦敏听了雪芹的一番谈话颇有感慨,作诗曰:“可知野鹤在鸡群,隔院惊呼意倍殷。雅识我惭褚太傅,高谈君是孟参军。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忽漫相逢频把袂,年来聚散感浮云。”
曹雪芹乘着酒兴,挥笔画了一幅奇石,敦敏叹赏之余,又赋诗一首,既赞其画,更赞其人。“做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磈礧时。”
乾隆二十六年(1761)秋天,敦敏、敦诚兄弟到西郊过访曹雪芹,席间诗酒倡和,敦诚有《赠曹雪芹》,诗曰:“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衡门僻巷愁今雨,废馆颓楼梦旧家。司业青钱留客醉,步兵白眼向人斜。何人肯与猪肝食?日望西山餐暮霞。”诗中以“满径蓬篙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二句描写了曹雪芹贫穷艰苦的生活,用“司业青钱留客醉,步兵白眼向人斜”二句写出雪芹在艰辛的生活环境中,仍然保持他不向世俗低头的傲岸性格。敦敏《赠芹圃》诗曰:“碧水青山曲径遐,薜萝门巷足烟霞。寻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新仇旧恨知多少?一醉酕醄白眼斜。”诗中描写了曹雪芹居处的简陋和生活的贫困,以“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二句对比了眼前和往昔不同的生活境遇,对他的新愁旧恨深表同情之意。诗中以“卖画钱来付酒家”,“一醉酕醄白眼斜”二句写出了雪芹虽生活困顿,但仍作画饮酒,蔑视权贵,孤标傲世,不为贫困所屈的形象。
二十六年冬,敦敏、敦诚再一次到西郊造访雪芹,可惜没有遇到他,敦敏作《访曹雪芹不值》纪事:“野浦冻云深,柴扉晚烟薄。山村不见人,夕阳寒欲落。”诗中写到当时正是天阴日暮,这个远郊村落里人迹罕至,炊烟漠漠,雪芹居处一片萧寂。敦敏面对此情此景,心中不胜惆怅悲凉。
乾隆二十七年秋,雪芹来到位于北京城内西南的太平湖畔槐园回拜敦敏。这天早晨,雪芹早早醒来,天下着雨,寒气袭人,他又饥又渴又冷,却又不好意思打扰主人。正在为难之际,恰逢敦诚也来到槐园,一见雪芹,欣喜万分,忙把他拉到附近一个酒铺前,正想尽情畅饮一番,二人却都发现自己身上未带分文。豪爽热情的敦诚怎能甘心因此坏了雅兴,毫不犹豫地解下心爱的佩刀押在店主处,换来酒菜款待挚友。雪芹深为敦诚情意所感动,作长诗一首,击石为节,高声吟唱,敦诚也十分兴奋作《佩刀质酒歌》相和,两位好友痛快淋漓地畅饮一回。“我闻贺鉴湖,不惜金龟掷酒垆;又闻阮遥集,直卸金貂作鲸吸。嗟余本非二子狂,腰间更无黄金珰。秋气釀寒风雨恶,满园榆柳飞苍黄。主人未出童子睡,斝干瓮涩何可当!相逢况是淳于辈,一石差可温枯肠。身外长物亦何有?鸾刀昨夜磨秋霜。且酤满眼作软饱,谁暇齐鬲分低昂!元忠两褥何妨质,孙济緼袍须先偿。我今此刀空作佩,岂是吕虔遗王祥?欲耕不能买犍犊,杀贼何能临边疆?未若一斗复一斗,令此肝肺生角芒。曹子大笑称快哉,击石作歌声琅琅。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颖交寒光。我有古剑尚在匣,一条秋水苍波凉。君才抑塞倘欲拔,不妨斫地歌王郎!”
乾隆二十八年春,敦敏以诗为请柬,邀雪芹来槐园作客。“东风吹杏雨,又早落花辰。好枉故人驾,来看小院春,诗才忆曹植,酒盏愧陈遵。上已前三日,相劳醉碧茵。”
诗中所说的“上已前三日”是指三月初一日,这一天是敦诚30岁生日,因此约请雪芹等几位好友同聚相庆。但据敦敏在那一天的记述,当时到场七人中并无雪芹,原来这一年北京城痘疹流行,雪芹家也没能逃脱厄运,其爱子染病夭折,使他无比悲伤,贫病交加。就在这一年除夕,家家张灯结彩、辞旧迎新之际,这位伟大的文学家在饥寒和病魔的折磨中离开了人世。失去这位肝胆相照的好友,敦敏、敦诚兄弟悲痛异常,敦诚含泪写下这样两首挽诗:“四十箫然太瘦生,晓风昨日拂铭旌。肠回故垅孤儿泣,泪迸荒天寡妇声。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故人欲有生刍吊,何处招魂赋楚蘅?开箧犹存冰雪文,故交零落散如云。三年下第曾怜我,一病无医竟负君。邺下才人应有恨,山阳残笛不堪闻。他时瘦马西州路,宿草寒烟对落曛。”
在一个阳光和煦、柳絮纷飞的日子里,敦敏和一些朋友聚饮赋诗,情不自禁地忆起亡友雪芹,也挥笔题诗一首以寄哀思:“花明两岸柳霏微,到眼风光春欲归。逝水不留诗客杳,登楼空忆酒徒非。河干万木飘残雪,村落千家带远晖。凭吊无端频怅望,寒林萧寺暮鸦飞。”
虽然在东风和煦、杏花飘香的春天里,满眼看到的却似乎是寒林古刹,夕照归鸦的荒凉冷寞的景色。敦敏面对此景,不禁有流水无情、物是人非的悲凉之感,于是即席赋诗,题于酒家之壁,表现了他对曹雪芹深沉的悼念。

综合上文的分析,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雪芹生前与敦敏、敦诚兄弟交往之频繁,与雪芹感情之真挚。根据敦敏、敦诚的赠诗,可以确定曹雪芹生前与敦敏、敦诚的聚会至少有四次。分别是乾隆十九年的“虎门”联吟[17]、二十五年的明琳家聚会、二十六年的西郊访芹,以及二十七年的佩刀质酒。在这几次聚会中敦敏、敦诚兄弟谈及雪芹最多的是其江南家世、不桀的性格和出众的诗才。当然,诗书往还中也有对朋友的规劝。其二,阿济格家族与曹氏家族原有的主奴关系的存在,为曹雪芹走进敦敏、敦诚,寻访旧主提供了一种可能。这种感情或许因为雪芹与敦敏、敦诚共同的人生遭际而更加真挚与强烈。

注释
[1]本文所引敦敏、敦诚诗句俱见《懋斋诗钞》《四松堂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2]胡适:《红楼梦考证》(改定稿),详见“亚东本”《红楼梦》第三版,亚东图书馆,1922年10月。
[3]周汝昌著:《红楼梦新证》,棠棣出版社,1953年9月初版。
[4]周汝昌著:《红楼梦新证》,棠棣出版社,1953年12月三版。
[5]吴恩裕著:《有关曹雪芹八种》,文学古籍出版社,1958年版,第38—44页。
[6]周汝昌著:《曹雪芹》,作家出版社,1964年版,第98页。
[7]吴世昌著,吴令华编:《红楼探源》,北京出版社,2000年版,第206页。
[8]周绍良:《关于曹雪芹传说的考证》,燕都,1986,(6)。
[9]周汝昌著:《红楼梦新证》,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4月版,第721页。
[10]石昕生:《曹雪芹在右翼宗学的职务》,《红楼梦学刊》1983年第2辑,第258页。
[11]高阳:《曹雪芹以副贡任教正黄旗义学因得与敦氏兄弟缔交考》,载《高阳说曹雪芹》,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第80—121页。
[12]宋谋玚:《关于<</span>红楼梦>作者及其他》,《红楼梦学刊》1995年第1辑,第107页。
[13]周汝昌著:《红楼梦新证》,华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581页。
[14]崔川荣著:《曹雪芹最后十年考》,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398页。
[15]黄一农:《曹雪芹高祖曹振彦旗籍新考——从新发现的满文材料谈起》,《文史哲》 2012年01期。
[16]戴逸、李文海主编:《清通鉴 10 高宗乾隆34年—高宗乾隆52年》,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202页。
[17]曹雪芹与敦诚“虎门”联吟,时在乾隆十九年,详见崔川荣著:《曹雪芹最后十年考》,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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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肖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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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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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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