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我-北美枫 首页 -> Blogs(博客) -> 飞云浦
正在观看博客的会员有: 没有
|
海子:来自诗人的寓言
星期四 三月 26, 2015 10:08 am
木箱内的蛇要不告而辞了。夜里它游出了木箱,要穿越无数洪水、沼泽、马群、花枝和失眠,去和那条竹编蛇相会。而它的主人仍继续坐在木箱子上,寻找他的杀父仇人。两条相爱的蛇使他这一辈子注定要在河道上漂泊、寻找。
龟王
从前,在东边的平原深处,住着一位很老很老的石匠。石匠是在自己年轻的时候从一条幽深的山谷里走到这块平原上来的。他来了。他来的那一年战争刚结束。那时他就艺高胆大,为平原上一些著名的宫殿和陵园凿制各色动物。他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大平原。很多人都想把闺女嫁给他,但他一个也没娶,只把钱散给众人,孤独地过着清苦的生活。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在暗地里琢磨着一件由来已久的念头。这念头牵扯到天、地、人、神和动物。这念头从动物开始,也到动物结束。为此,他到处寻找石头。平原上石头本来不多,只是河滩那儿有一些鹅卵石,而这又不是他所需要的。因此他把那件事儿一直放在心里,从来没向任何一个人提起。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他的动物作品无论是飞翔的、走动的,还是浮游的,都带着在地层上艰难爬行的姿势与神态,带着一种知天命而又奋力抗争的气氛。他的动物越来越线条矛盾、骨骼拥挤,带着一股要从体内冲出的逼人腥气。这些奇形怪状的棱角似乎要领着这些石头动物弃人间而去。石匠本人越来越瘦,只剩下一把筋骨。那整个夏天他就一把蒲扇遮面,孤独地,死气沉沉地守着这堆无人问津的石头动物,一动也不动,像是已经在阳光下僵化了。似乎他也要挤身于这堆石头动物之间。后来的那个季节里,他坐在门前的两棵枫树下,凝神注视树叶间鸟巢和那些来去匆忙、喂养子息的鸟儿。他的双手似乎触摸到了那些高空翔舞的生灵。但这似乎还不够。于是在后来迟到的冰封时光里,他守着那条河道,在萧瑟的北风中久久伫立。他的眼窝深陷。他的额头像悬崖一样充满暗示,并且饱满自足地面向深谷。他感到河流就像一条很细很长、又明亮又寒冷、带着阳光气味和鳞甲的一条蛇从手心上游过。他的手似乎穿过这些鳞甲在河道下一一抚摸那些人们无法看到的洞穴。泥层和鱼群激烈地繁殖。但这似乎也还不够。于是他在接着而来的春天里,完全放弃了石匠手艺,跟一位农夫去耕田。他笨拙而诚心诚意地紧跟在那条黄色耕牛后面,扶着犁。他的鞭子高举,他的双眼眯起,想起了他这一生痛楚而短促的时光。后来他把那些种子撒出。他似乎听到了种子姐妹们吃吃窃笑的声音。他的衣服破烂地迎风招展。然后他在那田垄里用沾着牛粪和泥巴的巴掌贴着额头睡去。第二天清早,他一跃而起,像一位青年人那样利落。他向那农夫告别,话语变得清爽、结实。他在大地上行走如风。也许他正感到胸中有五匹烈马同时奔踏跃进。他一口气跑回家中,关上了院门,关上了大门和二门,关上了窗户。从此这个平原上石匠销声匿迹。那幢石匠居住的房屋就像一个死宅。一些从前他教过的徒弟,从院墙外往里扔进大豆、麦子和咸猪肉。屋子里有水井,足以养活他。就这样,整整过去了五个年头。
五年后,这里发了一场洪水。就在山洪向这块平原涌来的那天夜里,人们听到了无数只乌龟划水和爬动的声音,似乎在制止这场洪水。他们互相传递着人们听不懂的语言,呼喊着向他们的王奔去。第二天早上洪水退了。这些村子安然无恙。当人们关心地推开老石匠的院门及大门二门进入他的卧室时,发现他已疲惫地死在床上,地上还有一只和床差不多大的半人半龟的石头形体。猛一看,它很像一只龟王,但走近一看,又非常像人体,是一位裸体的男子。沾着泥水、满是伤痕的脚和手摊开,像是刚与洪水搏斗完毕,平静地卧在那儿。它完全已进化为人了,或者比人更高大些,只不过,它没有肚脐。这不是老石匠的疏忽。它本来不是母体所出。它是从荒野和洪水中爬着来的,它是还要回去的。
第二年大旱。人们摆上了香案。十几条汉子把这块石龟王抬到干涸的河道中间,挖了一个大坑,埋下了它。一注清泉涌出。雨云相合。以后这块平原再也没有发生过旱灾和水灾。人们平安地过着日子。石匠和龟王被忘记了。也许我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傻瓜,居然提起这件大家都已忘记的年代久远的事来。
1985.5.23夜深
木船
人们都说,他是从一条木船上被抱下来的。那是日落时分,太阳将河水染得血红,上游驶来一只木船。这个村子的人们都吃惊地睁大眼睛,因为这条河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船只航行了。在这个村子的上游和下游都各有一道凶险的夹峡,人称“鬼门老大”和“鬼门老二”。在传说的英雄时代过去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在这条河上航行过了。这条河不知坏了多少条性命,村子里的人听够了妇人们沿河哭嚎的声音。可今天,这条船是怎么回事呢?大家心里非常纳闷。这条木船带着一股奇香在村子旁靠了岸。它的形状是那么奇怪,上面洞开着许多窗户。几个好事者跳上船去,抱下一位两三岁的男孩来。那船很快又顺河漂走了,消失在水天交接处。几个好事者只说船上没人。对船上别的一切他们都沉默不语。也许他们是见到什么了。一束光?一个影子?或者一堆神坛前的火?他们只是沉默地四散开。更奇的是,这几位好事者不久以后都出远门去了,再也没有回到这方故乡的土地上来。因此那条木船一直是个谜。(也许,投向他身上的无数束目光已经表明,村里的人们把解开木船之谜的希望寄托在这位与木船有伙伴关系或者血缘关系的男孩身上。)他的养母非常善良、慈爱,他家里非常穷。他从小就酷爱画画。没有笔墨,他就用小土块在地上和墙壁上画。他的画很少有人能看懂。只有一位跛子木匠、一位女占星家和一位异常美丽的、永远长不大的哑女孩能理解他。那会儿他正处于试笔阶段。他的画很类似于一种秘密文字,能够连续地表达不同的人间故事和物体。鱼儿在他这时的画中反复出现,甚至他梦见自己也是一只非常古老的鱼,头枕着陆地。村子里的人们都对这件事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认定这些线条简约形体痛苦的画与自己的贫穷和极力忘却的过去有关系。于是他们就通过他慈爱的养母劝他今后不要再画了,要画也就去画那些大家感到舒服安全的胖娃娃以及莺飞草长小桥流水什么的。但他的手总不能够停止这种活动,那些画像水一样从他的手指流出来,遍地皆是,打湿了别人也打湿他自己。后来人们就随时随地地践踏他的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干脆不用土块了。他坐在那条载他而来的河边,把手指插进水里,画着,这远远看去有些远古仪式的味道,也就没有人再管他了。那些画儿只是在他的心里才存在,永远被层层波浪掩盖着。他的手指唤醒它们,但它们马上又在水中消失。就这样过去了许多岁月,他长成了一条结实的汉子。他的养父死去了,他家更加贫穷。他只得放弃他所酷爱的水与画,去干别的营生。他做过箍桶匠、漆匠、铁匠、锡匠;他学过木工活、裁剪;他表演杂技、驯过兽;他参加过马帮、当过土匪、经历了大大小小的许多场战争,还丢了一条腿;他结过婚、生了孩子;在明丽的山川中他大醉并癜过数次;他爬过无数座高山、砍倒过无数棵大树、渡过无数条波光鳞鳞鱼脊般起伏的河流;他吃过无数只乌龟、鸟、鱼、香喷喷的鲜花和草根;他操持着把他妹子嫁到远方的平原上,又为弟弟娶了一位贤惠温良的媳妇……直到有一天,他把自己病逝的养母安葬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也老了。大约从这个时候开始,那条木船的气味渐渐地在夜里漾起来了。那气味很特别,不像别的船只散发出的水腥味。那条木船漾出的是一种特别的香气像西方遮天蔽日的史前森林里一种异兽的香气。村子里的人在夜间也都闻到了这香气,有人认为它更近似于月光在水面上轻轻荡起的香气。他坐在床沿上,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一生,同时也清澈地看见了那条木船。它是深红色的,但不像是一般的人间的油漆漆成的。远远看去,它很像是根根原木随随便便地搭成的。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它的结构精巧严密,对着日光和月光齐崭崭的开了排窗户,也许是为了在航行中同时饱饱的吸收那暮春的麦粒、油菜花和千百种昆虫的香味。在木船的边缘上,清晰地永久镌刻着十三颗星辰和一只猫的图案。那星辰和猫的双眼既含满泪水又森然有光。于是,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了积攒多年珍藏的碎银玉器,到镇上去换钱买了笔墨开始作画。于是这深宅大院里始终洋溢着一种水的气息,同时还有一种原始森林的气息。偶或,村子里的人们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伐木的丁当声。森林离这儿很远,人们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他的画纸上发出的声音。他要画一条木船。他也许诞生在那条木船上。他在那条木船上顺河漂流了很久。而造这条木船的原木被伐倒的声响正在他的画纸上激起回声。然后是许多天叮叮作响的铁器的声音,那是造船的声音。他狂热地握着笔,站在画纸前,画纸上还是什么也没有。他掷笔上床,呼呼睡了三天三夜。直到邻村的人都能听见半空中响起的一条船下水的“嘭嘭”声,他才跳下床来,将笔甩向画纸。最初的形体显露出来了。那是一个云雾遮蔽、峭壁阻挡、太阳曝晒、浑水侵侵的形体。那是一个孤寂的忧伤的形体,船,结实而空洞,下水了,告别了岸,急速驶向“鬼门”。它像死后的亲人们头枕着的陶罐一样,体现了一种存放的愿望,一种前代人的冥冥之根和身脉远隔千年向后代人存放的愿望。船的桅杆上一轮血红的太阳照着它朴实、厚重而又有自责的表情,然后天空用夜晚的星光和温存加以掩盖。就在那条木船在夜间悄悄航行的时辰,孩子们诞生了。这些沾血的健康的孩子们是大地上最沉重的形体。他们的诞生既无可奈何又饱含深情,既合乎规律又意味深长。他艰难的挥动着画笔,描绘这一切。仿佛在行进的永恒的河水中,是那条木船载着这些沉重的孩子们前进。因此那船又很像是一块陆地,一块早已诞生并埋有祖先头盖骨的陆地。是什么推动它前进的呢?是浑浊的河流和从天空吹来的悲壮的风。因此在他的画纸上,船只实实在在地行进着,断断续续地行进着。面对着画和窗外申请生活的缕缕炊烟,他流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终于,这一天到了,他合上了双眼。他留下了遗嘱:要在他的床前对着河流焚烧那幅画。就在灰烬冉冉升上无边的天空的时候,那条木船又出现了。它逆流而上,在村边靠了岸。人们把这位船的儿子的尸首抬上船去,发现船上没有一个人。船舱内盛放着五种不同颜色的泥土。那条木船载着他向上游驶去,向他们共同的诞生地和归宿驶去。有开始就有结束。也许在它消失的地方有一棵树会静静长起。
1985.5.25
初恋
从前,有一个人,带着一条蛇,坐在木箱上,在这条大河上漂流,去寻找杀死他父亲的仇人。
他在这条宽广的河流上漂泊着。他吃着带来的干粮或靠岸行乞。他还在木箱上培土栽了一颗玉米。一路上所有的渔夫都摘下帽子或挥手向他致意。他到过这条河流的许多支系,学到了许多种方言,懂得了爱情、庙宇、生活和遗忘,但一直没有找到杀死自己父亲的仇人。
这条蛇是父亲在世时救活过来的。父亲把它放养在庄园右边的那片竹林中。蛇越养越大。它日夜苦修,准备有一天报恩。父亲被害的那天,蛇第一次窜出竹林,吐着毒信子,在村外庙宇旁痛苦地扭动着身躯,并围着广场游了好几圈。当时大家只是觉得非常奇怪,觉得这事儿非同小可。后来噩耗就传来了。因此,他以为只有这条蛇还与死去的父亲保持着一线联系。于是他把它装在木箱中,外出寻找杀父的仇人。
在这位儿子不停地梦到父亲血肉模糊的颜面的时刻,那条蛇却在木箱的底部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因为它已秘密地爱上了千里之外的另一条蛇。不过那条蛇并不是真正的肉身的蛇,而只是一条竹子编成的蛇。这种秘密的爱,使它不断狂热地通过思念、渴望、梦境、痛苦和暗喜把生命一点一点灌注进那条没有生命的蛇的体内。每到晚上,明月高悬南方的时刻那条竹子编成的蛇就灵气絮绕,头顶上似乎有无数光环和火星飞舞。它的体格逐渐由肉与刺充实起来。它慢慢地成形了。
终于,在这一天早晨,竹编蛇从玩具房内游出,趁主人熟睡之际,口吐火花似的毒信,咬住了主人的腹部。不一会儿,剧毒发作,主人死去了。这主人就是那位儿子要找寻的杀父仇人。那条木箱内的蛇在把生命和爱注入竹编蛇的体内时,也给它注入了同样深厚的仇恨。
木箱内的蛇要不告而辞了。夜里它游出了木箱,要穿越无数洪水、沼泽、马群、花枝和失眠,去和那条竹编蛇相会。而它的主人仍继续坐在木箱子上,寻找他的杀父仇人。
两条相爱的蛇使他这一辈子注定要在河道上漂泊、寻找。一枝火焰在他心头燃烧着。
1985.5.22
诞生
这个脸上有一条刀疤的人,在叫嚷的人群中显得那么忧心忡忡。他一副孤立无援的样子,紫红的脸膛上眼睛被两个青圈画住。他老婆就要在这个酷热的月份内临盆了。
人们一路大叫着,举着割麦季节担麦用的铁尖扁担,向那条本来就不深的河流奔去。河水已经完全干涸了,露出细纱、巨大的裂口和难看的河床。今年大旱,异常缺水,已经传来好几起为水械斗的事情了。老人们说,夜间的星星和树上的鸟儿都现实出凶兆。事实上,有世仇的两个村子之间早就酝酿着一场恶斗了。在河那边,两村田地相接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蓄水的深池。在最近的三年中,那深池曾连续淹死了好几个人。那几座新坟就埋在深池与庙的中间,呈一个“品”字形。
两村人聚头时,男人妇人叫成一团。远远望去,像是有一群人正在田野上舞蹈。铁尖扁担插在田埂上:人们知道这是一件致命的凶器。不到急眼时,人们是不会用它的。仿佛她们立在四周,只是一群观战的精灵,只是这场恶斗的主人和默默的依靠。池边几只鸟扑打着身躯飞起。远去中并没能听见它们的哀鸣,地面的声响太宏大了。这个脸上有刀疤的人,接连打倒了好几位汉子,其中一条汉子的口里还冒着酒气。泥浆糊住了人们的面孔。人们的五官都被紧张地拉开。动作急促,断续,转瞬即逝,充满了遥远的暗示。有几个男人被打出血来了。有好几个妇人则躺在地上哼哼,另外一些则退出恶战。剩下的精壮的劳力,穿着裤衩抢着撕打在一起。还有一名观看助战少年,失足落入池中,好在水浅,一会儿就满身泥浆的被捞上来。
这时,刀疤脸被几条汉子围住了。他昏天昏地的扭动着脖子。不知是谁碰了一下,一根铁尖扁担自然的倾斜着,向他们倒来。那几条汉子本能的跳开了。在他瘫坐下去时,铁尖迟钝、的戳入他的脖子。有几个妇人闭上了眼睛。就在这一瞬间,他痛苦地意识到妻子分娩了。他如此逼真地看到了扭曲的妻子的发辫和那降生到这世上的小小的沾血的肉团。这是他留下的骨血,他的有眼睛的财宝。他咧着嘴咽下最后一口气,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人们把这具尸体抬到他家院子里时,屋子里果真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不知为什么,牛栏里那头沾满泥巴的老黄牛的眼眶内也正滑动着泪珠。
1985.5.22
公鸡
这里生活的人们有一个习惯,在盖新房砌地基时要以公鸡头和公鸡血作为献祭。这个村子里老黑头今年要盖房。
老黑头今年快六十了,膝下无儿无女,老夫妻和和睦睦地过着日子。不久前,他外出进山贩运木材,历经千辛万苦,靠着这条河流和自己的血汁,一把老筋骨,攒下了一些钱。他要在今年春上盖四间房子。事情就这么定了。
他家有一只羽毛似血的漂亮公鸡。
老黑头挑好了地基,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洼地。只有一些杂树林,那是自然生长出来的。还有一些摸不清年代的古老乱坟,那是人们与这片洼地最早结下的契约,现在这契约早被人们遗忘。人们只守着门前的几母薄土过日子,淡漠了身后无边的洼地。风水先生说这片洼地属卧龙之相,如果老黑头命根子深,他家就会添子成龙。老黑头心里半信半疑。每到黄昏时分,他就在洼地里乱转。他和洼地逐渐由陌生而熟悉,最终结成了一种密不可分的关系。尤其在黄昏,他们能互相体会,体会得很深很深。西边的落日突然在树丛间垂直落下,被微微腾起的积尘和炊烟掩埋。老黑头的心像这一片洼地为黑夜的降临而轻轻抖动。他觉得老天有负于他,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居然不能享有一个儿子。老黑头走出洼地的时候,吐了一口唾沫。天黑得很快。老伴又守着小灯等他回去吃晚饭了。在盖房之前的那天夜里,没有人知道,老黑头对着他的老朋友——那片洼地磕了几个响头。
盖房那天上午,砖瓦匠们摸摸嘴巴上的油,提着瓦刀,立在四周。一位方头脑的家伙拎着那只漂亮的红公鸡走到中央。他对着鸡脖子砍了一刀。殷红的血涌了出来,急促的扑打到褐色的地面上,像一朵烈艳的异花不断在积尘上绽开。鞭炮声响起来了。老黑头递一支纸烟给那方头大汉。就在他伸出一支手接烟的当口,那只大红公鸡拖着脖子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径直飞越目瞪口呆的人群,流着血,直扑洼地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乱树丛后面。老黑头这才回过味来和大伙一起,拥向洼地。但那只公鸡像是地遁了似的,连血迹和羽毛也没见到。大伙跟着老黑头踏入这片陌生的洼地,暗暗地纳闷着,继续向深处走去。突然,前面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人们放大了步子,加快了速度,向前搜索着,不时地互相传递着惊异的表情。杂树枝上一些叶片刚从乌黑的笨重的躯壳里挣扎出来,惊喜的瞧着这渴望奇迹的人们,甚至用柔韧的躯体去接触他们,摸摸他们头顶的黑发。洼地满怀信心地迎接并容纳着人们。大伙终于发现了一位用红布小褂包裹的男婴。他躺在两座古老坟包之间,哇哇直哭。说也奇怪,在婴儿的额上居然发现了两滴潮红的血和一片羽毛。那羽毛很像那只的红公鸡的。不过也没准是鸟儿追逐时啄落下来的。就是血迹不太好解释。公鸡终于没有找到。
自然是老黑头把那男婴抱回家去了。
剩下的人们整个春季都沉浸在洼地的神秘威力和恩泽中。人们变得沉默寡言。人们的眼睛变得比以前明亮。
又用了一只公鸡头,老黑头的房子盖好了。第二年春天老黑头的妻子居然开怀了,生了一个女儿,但更多的乳汁是被男婴吮吸了。奇迹没有出现。日子照样一直平常地过下去。日落日出,四季循环,只是洼地变得温情脉脉,只是老黑头不会绝后了。
1985.5.24
南方
我81岁那年,得到了一幅故乡的地图。上面绘有断断续续的曲线,指向天空和大地,又似乎形成一个圆圈。其中的河流埋有烂木板、尸体和大鱼。我住在京城的郊外,一个人寂寞地做着活儿,手工活儿,为别人缝些布景和道具。我在房子中间也得把衣领竖起,遮蔽我畏寒的身体。那好像是一个冬天,雪花将飘未飘的时候,一辆黑色的木轮车把我拉往南方。我最早到达的地方有一大片林子。在那里,赶车人把我放在丛树中间的一块花石头上,在我的脚下摆了好些野花。他们把我的衣服撕成旗帜的模样,随风摆动。他们便走了。开始的时候,我不能把这理解为吉兆。直到有一颗星星落在我的头顶上,事情才算有了眉目。我的头顶上火星四溅,把我的衣裳和那张故乡曲折的地图烧成灰烬,似乎连我的骨头也起了大火。就在这时,我睁开了眼睛,肉体新鲜而痛苦,而对面的粗树上奇迹般的拴了一匹马。它正是我年轻力壮时在另一片林子里丢失的。这,我一眼就能看出事情非同小可。为了壮胆,我用手自己握住,做出饮酒的姿式。这匹马被拴在树上,打着响鼻。我牵着它走向水边,准备洗洗身子,忽然发现水面上映出一位三十多岁的汉子,气得我当场往水里扔了块石头。就这样,北方从我的手掌上流失干净。等一路打马,骑回故乡的小城,我发现故乡的小雨下我已经长成二十岁的身躯,又注入了情爱。我奔向那条熟悉的小巷。和几十年前一样:外面下着雨,里面亮着灯。我像几十年前一样攀上窗户,进屋时发现我当年留下的信件还没有拆开。突然,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她吃吃的笑声。我惊呆了,只好跳下窗户,飞身上马,奔向山坡。远远望见了我家的几间屋子,在村头立着。我跃下马,滚入灰尘,在门前的月下跌一跤,膝盖流着血。醒来时已经用红布包好。母亲坐在门前纺线,仿佛做着一个古老的手势。我走向她,身躯越来越小。我长到3岁,抬头望门。马儿早已不见。
1985.8
来源:楚尘文化
发表人: 主持 0 Comments (Post your comment)
引用(0) Permalink
|
“文革”中的上海市委机关大院
星期四 三月 26, 2015 9:53 am
徐景贤写了一本《十年一梦》。看完书,我才明白,他不会有任何反思,他没有这个能力,因为他是在那样的意识形态中生活、成长起来的。他在书里甚至有一份炫耀,为自己曾经如此接近过伟人而沾沾自喜;他以为找到了真理,其实是失去了良知,失去了独立的人格。
坐落在常熟路上的瑞华公寓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上海市委的机关宿舍大院,有着独特的大院文化。《荒漠的旅程》(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作者彭小莲与刘辉就曾经是这“大院”里的一分子。这本书以个体记忆的丰富肌理和感性的叙事方式回望历史,呈现出中国大时代、大历史的风雨烟云和中国伦理、情感的回归。
这是一部家史。作者之一刘辉即书中的小莺,她的父亲、作家刘溪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她以感性的双线叙事记录了当代几个家庭的兴衰变迁;这更是一部年代史。它被称为“延续性纪实短篇集”,采用纪实性短篇连作的方式写作,以个体记忆丰富客观历史,见微知著地见证中国大时代的变迁;这还是一部人生传奇。它还原四代女人的坎坷人生和风云际遇,向这些忧伤但美丽的传奇女人致敬。
开心的日子
欣星家是瑞华大院里最好的朝向,坐北朝南。我喜欢往那里跑,不仅是为了她们家的阳光,还因为在那里,我们可以听徐景贤讲故事。那时候,我们都管他叫小徐叔叔。
欣星家的饭厅和瑞华很多人家一样,是两家合用的。她家和徐景贤家合用,欣星爸爸在那里放了一张香红木的饭桌;紧挨着墙壁的是欣星和保姆睡觉的大床。饭桌,把屋子一割两半,另外一半,靠着窗户的地方,是徐景贤的丈母娘睡觉的小床。我一直不知道,这间屋子的房钱由谁家支付。那时候,家具大多都是从市委机关里借来的。仔细看看那张饭桌,就会发现桌角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铅皮牌子,上面有编号。只要是向机关租借的家具,都有这块小牌子。家家都有这样的家具,所以等到“文革”抄家,这些家具被正当地拿走时,跑来跑去,进入任何一个门洞,看到的都是家徒四壁!
但是,在“文革”前,徐景贤还不是什么上海市革委会头头,只是在宣传部工作的年轻人,负责管创作。那时没有人叫他“徐老三”,大院里认识他的孩子,都管他叫小徐叔叔。欣星爸爸是他的上级,是理论处处长。但是,他们那时候似乎没有什么等级意识,大家都相处得不分上下级,说话争论都没有上下级别之分,像是自家人,随便得很。
徐景贤一回来,阿婆就给他端上热饭热菜,我和欣星已经双腿盘好,坐在欣星的大床上,面对着饭桌,等小徐叔叔讲故事。他会一边吃饭一边跟我们讲。
“文革”开始,小徐叔叔竟然成为了大人物,搬到康平路爱堂去住了。
“文革”中,宣传部成了重点批判的对象。我和欣星已经意识到,离春天到来的日子将变得非常漫长。还是1968年初,妈妈已经失踪很久了,学校也关门了;除了《毛泽东选集》,没有一本书是可以正大光明地拿在手上阅读的。我们变得无所事事。
我们还会在院子里疯玩儿,只要还有小朋友能在一起玩,我们就是快乐的。那时候,院子的大楼里,几乎每家都有人出事,“文革”刚开始的日子里,只要有人家的门口贴上大字报,造反派来抄家的时候,大家都会很紧张地去打听,现在都成了家常便饭;当造反派敲错门来抄家,也没有人害怕。倒是哪家还没有出事,就会变得很奇怪。在那样的日子里,我们哭过、害怕过,但还是在那里肆无忌惮地大笑着,常常是在笑给别人看,有时也是笑给自己听的。
提心吊胆的日子
很快,徐景贤升到市革委会里,因为他排在中央的张春桥、姚文元后面,大家都开始叫他“徐老三”。这时,他就带着欣星家的保姆搬走了。当天下午,市委来人把电话也给拆掉了。现在,那里就剩下欣星和她爸爸两个人。三号楼里,有人是和欣星爸爸一个部门的,在单位里开始揭发欣星爸爸,说他参加过“三青团”,还曾经受训于蒋纬国的“三青团青年训练班”。特别丢人的是,还揭发出欣星爸爸在单位和另外一个女人有不正当的关系,于是又被戴上了生活作风腐败的帽子。
欣星爸爸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整日低头不语,空荡荡的54室,没有了人气,变得有点阴森森的。一天,吃过晚饭,我去看欣星,是她爸爸给我开门的,他问我:
小莺啊,你会用煤气吗?
欣星爸爸,你连煤气都不会用啊。
我们过去都是给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了,动手能力很差。
我教你。
我就是想烧点开水。
欣星爸爸,这个很简单的!
我示范给他看以后,就到欣星房间里去了。
欣星很早就躺在被窝里,她从那里伸出半个脸,对我说:
小莺,不要回家了,在这里陪我睡觉,好吗?
那恳求的声音,听上去却像是命令。回头望去,在对面的屋子里,欣星的爸爸还是像一个影子那样,贴在写字桌前,低头写交代,没完没了地写。欣星依然用那非常可怜、无望的眼神看着我,于是我答应了。
天冷就特别不容易憋尿,半夜的时候老想上厕所,但我使劲憋着,就是不去。最后实在不行了,我才把脚伸进冰冷的拖鞋里,踢趿着鞋皮,哆哆嗦嗦往厕所里冲。只看见走廊转弯处有微弱的灯光泻在地上,我吸着冷气,上完厕所,又拖着鞋皮朝灯光走去。灯光是从厨房的门缝隙里漏出来的,那门正虚掩着;我下意识地推了推门,好像里面有人用力把门顶着,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用尽力气推、推!一直推出一个小缝隙,可以钻进去的时候,我不禁尖叫起来,门背后是一个沙发,欣星爸爸正坐着,就在我教他怎么开的煤气灶边上。那煤气灶黑红的四个开关都大开着,但没有点火。欣星爸爸膝盖上放着报纸和书,两个手臂穿过沙发左右两边的空心扶手,双手手掌紧紧地合拢,手指已经僵化,纠缠着在一起,似乎怕被人拉开一样。他的头往下耷拉着,嘴里吐着白沫。我赶紧关上煤气,穿上衣服冲出大门,跑到隔壁人家,又冲下楼去,四处乱敲邻居家的门,像疯子一样,在楼道里大声呼叫着:
救命啊!救命啊!
几个善良的邻居来了,他们立刻把欣星爸爸和沙发一起拖到后阳台上去吹新鲜的空气,然后把厨房的门全部打开,让煤气味散去。很快,救护车呼叫着冲进了瑞华大院,大人们慌忙地把欣星爸爸抬下楼,又把他抬进救护车里。
欣星已经完全被吓傻了。等到阳光重新照在饭厅里的时候,机关里来人了,开始抄欣星的家。
一个造反派抓起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欣星的名字,他烦躁地把信封朝欣星头上砸过来。欣星吓得哇地大叫一声。没有人搭理她,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银行存折,上面有两千元人民币。那时候的两千元有多大啊,真是可以让人活上至少半辈子啊。我吓得赶紧和欣星拿着信封躲进厕所里,我们关紧了门,哆哆嗦嗦地翻着信封,发现里面还有一张信纸,上面是用楷体写的字:
欣星,这是你的生活费,爸爸对不起你!
瑞华成了“反革命”大本营
当有一天妈妈失踪的时候,我便听见机关里的人说,妈妈是“现行反革命”、“漏网右派”。怎么转眼她就成了“反革命”?当初,她是那么毅然决然地背叛了外公,背叛了她典型的资产阶级家庭,连大学都放弃了,直奔着解放区去了。这不是“革命”吗?如果她是“反革命”,那解放区不就是隐蔽的“反革命”阵营?
所有的疑问再思考下去,我也要变成“反革命”了。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我们服从,就是不要思考,然后就是高呼“拥护”、“万岁”的口号,这断然就是革命的表现。但是,翻开字典的时候,“革命”的解释是:剧烈的变革,彻底的改革。我偷偷地问欣星:
我们天天只会“拥护”“服从”,革命不是失去它本质的意义了吗?
你好反动啊!
欣星提醒了我。怎么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我再也不敢往下想了,再想下去就真成了“反革命”!很多很多的问题,在报纸上,在公开的文字里,都是找不到答案的。我们就是跟着高音喇叭里的宣传,变来变去。这就是我们生活的逻辑。
原本我一直战战兢兢地生活在瑞华,就怕自己“反革命子女”的身份被人家发现,谁都可以欺负我。可是有一天,仔细算算,到了1968年的年初,瑞华大楼里的一百多户人家几乎家家都出了“反革命”。原先这里是上海市委的机关宿舍大院,现在成了“反革命”的大本营,谁也不要再想歧视我们,大家彼此彼此。于是,我们这些“反革命”子女又开始在院子里奔跑、大喊大叫,蹦蹦跳跳地在那里玩耍。家里的大人因为是“反革命”,关的关,批斗的批斗,还有给整死的。于是,每家的孩子都在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独立生活。
大家都不再记得自己的父母被抓到哪里去了。那是一个充满着阴霾的冬天,到了那个时候,我们都已经不再谈论革命了。
可是,在这之前,在“文革”之前,在我们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除了在学校听老师讲“革命”,回家也是自觉接受革命教育。在我们的瑞华,那时候似乎大家都生活在一个集体环境里,哪怕是家庭生活也不分你我。记不清楚,哪户人家有过奢侈的家具和摆设,每家或多或少都有家具是从机关租来的;最奇怪的是我们很多单元门户里面,都是两家合住在一起,大家合用一个厨房,合用一个厕所,更多时候连保姆都是合用的,于是,保姆就会把两家的饭一块儿做了,两家的孩子、大人到开饭的时候,都挤在一个大桌子前,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谈革命。就像当年常常说的,这是革命的大家庭。好热闹啊!妈妈那会儿干革命干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她常常站着吃饭,吃完就走。
欣星家也是和小徐叔叔家合住一个单元,合用一个保姆。
小徐叔叔——徐景贤,后来在“文革”中成了“四人帮”的帮凶、上海的市委书记。他当年搬进瑞华二号楼54室的时候,才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小青年;高中毕业时,他竟然把大学录取通知书给撕了,跑去参加了“上海市政建设干部培训班”。看来,他潜意识里就有着革命追求和向往。他一米八的个子,我们都是抬头仰望着他,追在他屁股后面,小徐叔叔、小徐叔叔地喊得起劲。只是当我在他的书里看到批斗市委书记陈丕显、市长曹荻秋的照片的时候,那份亲切感就消失了。
我看见了残酷的摧残,而这摧残的过程是我们的“小徐叔叔”亲自参与设计的。批斗对象们屈辱地低着头,大木牌子用铁丝吊着,深深地勒进他们的脖子;当年的市委书记,双手被反扣着。“工总司”的造反派用一只大脚踩着人的脑袋。从书上的照片都能看到,木牌子那纤细却坚硬的铁丝已经勒进人的皮肉。人的尊严就被这粗糙的牌子撕裂了。在批斗对象们的身后,有人在麦克风前发言。那人一手捏着一张纸头,另一只手捏着拳,高高地举过头顶。那时候,没有基本的社会秩序,没有法律的制约,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这就是照片提示的全部记忆。
“文革”前的徐景贤还是我们的小徐叔叔。与瑞华大院里那些坐着小车上班的干部比,他就像是我们的孩子王,脸上甚至还带着年轻人的青涩,肩膀上常常挂着一台蔡司照相机。有时候他讲完故事,就会给我们拍照片。
我童年的业余生活,几乎就是和“革命”两个字联系在一起的。那时候,小徐叔叔是我们革命的坐标。连爸爸回家都会说:
徐景贤这个年轻人,有才气,工作努力,革命意志也很向上。(宣传)部里很器重他。
五十年后的反思
等到2005年,我带着刚从大学毕业的晶晶回到上海时,朋友们请徐景贤一起出来吃饭。走进饭店,徐景贤一下子就认出晶晶。他弓着背,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拉着她的手说:
哎呀,你是小莺的女儿啊,这么大了!从美国来的?我是关了十八年大牢放出来的人,你妈妈对你说了吗?
徐景贤对晶晶说话的那个样子,让我回忆起在瑞华的童年。
饭桌上,徐景贤和我们说话聊天,像以往一样喜欢谈天说地,不分辈分,不计身份。临走时,他对晶晶说:
我还没有和你好好谈谈美国呢,下次谈好吗?
晶晶想说什么,可是她中文原本就不大流利,这个时候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回家路上,晶晶用英文非常严肃地问我:
妈妈,他在“四人帮”手下害了很多很多人,怎么看不出他有负罪感?他对自己的罪行、对“文革”怎么一点反思都没有?你怎么能对这样的人这么好?
看着女儿的脸,似乎看见的是她对我的不能原谅,我说不出话。
可当你和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从小就认识的人在一起,他对你说:
你父亲当年非常不容易,这么年轻就出版好几本书。后来因为高血压多次中风,长期病假在家,还是那么努力地写作。他后来又出了些事,很多同志对他有看法,他老在瑞华院子里一个人转、踱步,很受冷落。我心里是敬重他的,见到他总主动招呼,对他的看法从不改变。
这些话,让我难以忘怀,特别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知道还有人在对缺席的父亲抱有这样一份怀念时,我甚至都想哭。可是当夜深人静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没有“文革”,父亲是不会在重病的时候被拉出去批斗的。为什么要批斗人?这是多么没有文明意识的行为,我们竟然无法拒绝这样没有法制、没有人权,连最基本做人的尊严都彻底丧失的日子,怎么会这样?爸爸什么错误都没有,只是因为外公的历史影响了他。我忘记了一个时代的残酷,而造成这样的残酷有“徐景贤”们的努力。不要说全国有多少人受难,就是我们家有多少人,瑞华大院里又有多少干部被整死……在那么多人受难的时候,徐景贤在干什么?他那么积极地紧跟“革命的需要”。在“文革”刚开始的时候,他需要的是观察,不能让自己跟错了革命队伍。
再也不是我们的小徐叔叔时,徐景贤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他得到了张春桥的指示,接到了姚文元直接打给他的电话。他蓦然想起了复旦大学的红卫兵在他造反以后送给他的一副对联:革命方觉北京近,造反才知主席亲。
他开始在市委机关内部带头造反。
当这一切都成为历史时,徐景贤写了一本《十年一梦》。看完书,我才明白,他不会有任何反思,他没有这个能力,因为他是在那样的意识形态中生活、成长起来的。他在书里甚至有一份炫耀,为自己曾经如此接近过伟人而沾沾自喜;他以为找到了真理,其实是失去了良知,失去了独立的人格。而与那些早年被他自己所批判、陷害的对象相比,他的结局甚至更加悲惨。这不是因果报应,不过是同一种意识形态所内含的必然逻辑。
反思?他不会!因为他压根就没有自己的思想,更不要说什么独立的思考能力。面对自己的罪行,他没有反思能力。
那个瑞华大院,那个在饭桌前跟我们讲故事的小徐叔叔,都已经成为非常久远的记忆,我也不再年轻。可是,有一个问题还在我的脑子里徘徊:我到底要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我有多少独立的思想?我现在可以选择吗?为什么要重新选择?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作者:彭小莲 刘辉
发表人: 主持 0 Comments (Post your comment)
引用(0) Permalink
|
红楼夜探——评弹红楼分回集锦又一组合
星期三 三月 25, 2015 8:58 am
《红楼夜探》是我去年定稿的一本书名。
这里移植为一场书会的总名称:红楼夜探。
实际上是红楼书的分回集锦,好比舞台上一场折子戏会串。
贴出过分回集锦回目。
红楼夜探——评弹红楼分回集锦
1,可卿投缳——来自拙作小戏:可卿之死
2,探春解围——来自拙作红楼探春第一场:解围
3,栊翠初会——来自拙作妙玉和宝玉第二场:入园疑真
4,雨村枉断——来自拙作贾雨村别传第三场第四场:起复审案/枉断晋升
正好,这四回书凑成一场。
情景类似于戏曲剧种相似组合。
现在,再贴一组:
1,雨村夺扇——来自拙作贾雨村别传第五场:谋扇夺命
2,姥姥报恩——来自拙作刘姥姥三返芥豆村第六场:冒名
3,惺惺相惜——来自拙作总是玉关情第七场:哭冥
4,探春认母——来自拙作红楼探春第六场:认母(特别声明:这个母并非赵姨娘)
同样,这四回书凑成一场。
发表人: 主持 0 Comments (Post your comment)
引用(0) Permalink
|
《平凡的世界》:对当下平凡的重新理解
星期四 三月 19, 2015 9:56 am
在一个精神失落的年代,我们需要召唤一些像《平凡的世界》里的那种精神。但是,这种精神在这个时代再也不能享受现实的豁免权,它必须经受现实与生活的不断拷问与捶打。它应该撇下以往那种过于严肃的面孔并以反讽的姿态重新回到我们这个世界。
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已经上映有一段时间了,评价也相继一波波的涌来。尽管有少数的差评,但是多数人还是认可了这部根据经典改编成的电视剧。至少相对于当下那些制作粗糙的商业剧和主流剧来说,《平凡的世界》在日常生活一些细节的塑造上要远远超越前者。秀莲为了分个家箍个窑居然会经历那么多波折,家人餐桌上吃个饭也有那么多纠纷,就是少平平生第一次杀猪也是如此地不易而又辛酸。当然,观众也可以从当下的立场指出这部电视觉内部存在的很多硬伤,中央和省委真是“底层”的依靠吗?田福军这个官员有那么清廉吗?润叶对爱情的执着有那么纯洁吗?少安在村里有那么无私吗?叙述者对小说里面每个人物的心理是那么了解?诸如此类的疑问,我们似乎还可以举出一大堆。的确,按照我们目前的生活经验,这些正面人物似乎也只能留存于那个时代,留存于那个时代路遥的小说里。
相对于这些正面人物,我们似乎更多地对那些中间甚至反面人物感兴趣:玉亭喜欢向村长汇报工作不喜欢下地劳动,落实生产责任后它内心情感的上不适和劳动上偷懒,使我们明白他之前之所以一直坚守社会主义的各种口号,坚定地拥护田福堂的领导,也可能只是为了能够保住它在村委的小小官职,为了全家人有口公家饭可吃;而田福堂之所以在工作上不作为也是为了维持他在村委会摇摇欲坠的书记位置;金俊山和金俊武之所以一次次找少安的麻烦,也是为了那个没有多大油水却又极具号召力的村委书记,为了他们金家的利益;而润叶之所以一次次要求分家、箍窑也是为了少安的身体和她家娃的未来着想。就像王彩娥这样的人物,她之所以与村里的几个男人偷腥,也是为了给自己多寻找几个依靠,毕竟一个寡妇在村里生活下去不容易;甚至遭包工头胡永州欺负的小翠责怪少平的话我们也未必不肯原谅。对以上人物见谅与宽容也许在那个时代会遭到很多人的反对,如果放在“文革”时代,那么我们很可能都会被当成阶级敌人。当然,“文革”时代也不会允许像路遥这样的作品出现的。这里之所以进行这种对比,只是为了凸显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生活观念的巨大反差。
短短的三十多年的时间,中国人的物质生活和价值观念是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凡是真实经历过这三十多年的人,也许都会产生一种自然而然惊叹:这些年自己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可是,有些人惊叹之余也会这样反思,时代真得变了吗?我们真得不以前变得更加务实更加宽容了吗?对正面人物的质疑,对中间人物和反面人物的体谅,似乎再也清楚不过地印证了我们当下的人比以往理性宽容了很多,不再为了某种纯洁的口号而置个人生活于不顾。没有物质生活的理想是不现实的,只有肚子填饱了我们才能思考问题。这对于当下的多数来说都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如今我们多数人的物质生活已经变得宽裕了,而且以前的一些很多无产阶层现在已经悄然地成为了中产阶层甚至富人阶层。过去喜欢《平凡的世界》的青年人大多数都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他们对这种转变也应该深有体会。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我的一个同班同学在无聊的课堂上偷看起了《平凡的世界》,下课的时候我叫他出去玩,连着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直到我走到他跟前推了他一下,他才恍然抬起了头,眼里含着泪花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奥,下课了,妈的,被这小说感动的不行了,受不了。当时,我对他要哭的样子有点暗自嘲笑的态度,因为当时我对小说并不怎么感兴趣,直到上了高二我没黑没白的读完了这部小说我才明白我同学当时的言行。如今在外工作好几年的他再回头看这部电视剧又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呢?我相信他还会被里面某些情节所触动,即使这些情节有些失真。为什么会这样?
如今我们的生活不是已经变得足够好了吗,而且我们也拥有了自我的生活价值观念,按理说我们应该比以前过得更加幸福,可是事实是这样吗?虽然我们现在多数人物质上的生活有了巨大的改观,但是这一点也没有改变我们日常生活的存在状态。我们还是在为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琐事奔波。物质生活满足了,我们又开始有了其它的需求,吃的时候,选择有营养还是无公害的;穿的时候,选择漂亮一些,还是性感一些,或者有品味一些的;住的时候,选择小户头热地段的房子,还是选择大户头,冷地段的房子;行的时候,要买经济实惠一些的车,还是选择高端大气一些的车。所有这一切都在围绕着我们转,而且除了这些之外日常生活又平添了很多额外的需求:诸如对待遇和职称的需求,对娱乐和休闲的需求,对性的需求等等。三十多年政治与经济的巨大变化,似乎并没有改变我们每个人一直所熟悉的日常生活。尽管我们一代代人都在企图超脱这些琐碎无聊的日常生活,可是最终我们还是被日常生活所埋没。即使再宽裕的物质生活,似乎也改变不了这种局面,难道皇上就没有为自己的后宫生活苦恼过?就像歌词里所唱“神仙也挡不住人想人”,人不仅是一个理性的动物,也更是一个感性的动物。过去与今天是如此的遥远而又如此的相近,就像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所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当今的国际局势再怎么风云变幻,可这也与我们个人的日常生活又有多大关系,我们每个人不是还再为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琐碎不断地操劳着。所以,我很是反感那些站在当下立场对过去指指点点的读者或者观众,以这样的视角来向过去的“理想”泼冷水,这毕竟不是一种评价作品的正确态度,而且这样评价也说不出什么高明的见解,这都是大家都懂的道理。因为我们不曾经历那段历史,即使那些经历过那段生活的人在回忆起那段历史的时候也要经过当下生活的过滤。
有人评价说《平凡的世界》里面真正属于个人的东西太少了,小说里很多正面人物都在为一些不着调公共理想、爱情、友谊、制度、群体奋斗着,却很少为自己谋取什么,这些人物显得太“高大上”了。的确,这些东西放在当下来看能顶个屁用,而且这些真善美的东西,早就被那些为着个人利益的牟利者给无数次的践踏了。人们疑问,田福军和少安在为人民谋利益的时候是否那么清廉,会不会也有别的企图?润叶自向前断腿之后才回到他的身边,她这样做是否显得有些过于自私了?田晓霞的死是否是为了成就她与少平爱情的完美?诸如此类的疑问,我们不在一一列举,我们也大可怀疑路遥在作品中的这份理想。毕竟,怀疑证明我们每个人开始有了自我反思意识,知道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错的。可是,当怀疑个别现象转向怀疑一切现象的时候,这是否会走向虚无主义?
现在的人都喜欢以“怀疑主义”的眼光来审视人与事,凡是社会和身边涉及一些正能量方面的事情,很多人都在心里暗自嘀咕,这是真的吗?背后会不会存在什么猫腻?他们这样做的企图是什么?由于日常生活的不断打磨,渐渐地,人们由之初对个别现象的不信任转向对多数现象的不信任,人与人之间逐渐变得隔膜起来,剩下的似乎只有利益或游戏的关系。试想一下,当年《罪与罚》中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为什么会选择杀死包租婆?
相对来说,现在依然成为了一个个人主义的时代。当然,在现代社会中绝对个人化的生活形式根本不可能存在,他们毕竟还要生存与交流,他们必须寻找一个在这个隔膜的社会生存下的方式。这种生存方式就是屌丝式生存方式。屌丝经常以反讽的姿态拉开了与这个世界的距离,并以此在保持自己的同时获得了这个世界的入场券。很多年轻人之所以倾心于周星驰的电影,多数是因为周星驰的电影以反讽或者大话的形式博得了他们的心声。屌丝,其实深深地明白这个看似合理的世界背后充满了混乱与肮脏,而且他更加深刻地明白他根本无力改变这个世界,即使他对这个世界心存几分温情,因为他毕竟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员。他也只能通过一种自我反讽的形式来为自己谋得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位置,这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身边的那些没有话语权和生存权的“底层”民众,那都是些国家领导人需要操心的事,这都完全与我无关,我连自己的生活都处理不好,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关心他人。就这样,屌丝慢慢认可了这个社会的存在状态,一切都是有定数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们都无权干涉他人的生活。这便是屌丝对他人生活采取的另一种态度,一种宽容的生活态度。宽容是屌丝对他人生活方式的一种尊重或者体谅,可是,为什么当一些事情一旦与自己的利益挂钩的时候,屌丝的这种宽容态度就会变得极具保守起来呢,这究竟是为什么?一种排除自我在内的宽容究竟所不算真正的宽容?宽容应不应该等同于默认?
如果站在当下的立场,我们觉得《平凡的世界》里很多主要人物的言行过于无私了过于执着了,那么试问一下当下又有几个人能像少安和田福军一样为他人着想,又有那些人能够像孙玉亭一样在落实责任制以后还依然保持着过去那种理想的激情。因此,在一个精神失落的年代,我们就需要召唤一些像《平凡的世界》里的那种精神。但是,这种精神在这个时代再也不能享受现实的豁免权,它必须经受现实与生活的不断拷问与捶打。它应该撇下以往那种过于严肃的面孔并以反讽的姿态重新回到我们这个世界。自我对精神与生活关系的理解并不是单纯依靠自己的力量确立起来的,如果没有与周围他人生活的比较,那么自我对这层关系的理解也只能是一种空想。所以,当下屌丝式的反讽并不失为一种保持理想与现实关系的合理态度,但是真正反讽的精神并不是为了彻底划清与周围世俗世界(包括自我的生活)的关系,而是在理解和认可了一些世俗世界市侩相之后还能判断自我和他人生活中的价值。如果《平凡的世界》是路遥对他们那个年代所理解的平凡,那么“负责的反讽”则是我们对当下平凡的重新理解。
如果抛开所有成见,《平凡的世界》里的润生、兰花和秀莲是三个多么令人敬仰的人物啊!
来源:共识网-作者赐稿作者:卞友江
发表人: 主持 0 Comments (Post your comment)
引用(0) Permalink
|
古镇的夜晚
星期三 三月 18, 2015 5:43 pm
古镇的夜晚真安静,
没有汽车引擎声,没有妖冶的霓虹、缭乱疯癫的巨型视屏,
彷佛一擦黑,就拽住了梦的一头,
倚枕着鼾声,
沉溺。
拱桥旁的灯盏,
垂垂老矣,
一派屎眼昏黄的衰样,
躬腰曲背,
把脚下的石矶照得格外嶙峋,
一如老者沧桑的肋骨,
单薄地皮实着。
夹脚鞋的底过于薄,踩在石矶路上,和赤脚没什么两样,
每一处凹凸都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
疼,却有些开心,
那是和冲长辈撒娇没什么两样的心境,
在夜的庇护下,用脚心向老迈的石子儿讨要欢心。
石矶路的一侧便是河道,
漆黑,连一丝波光都抓不到。
据传,沿着河道,踩一只“乌蓬”,是可以通入运河的。
那运河是什么?
我一无所知,仿佛一支遥远的神话。
我是一个没读过历史的人,
不识内陆地理……
历史是空的,现实是满的,
心是空的,情感是满的,
根是空的,人生是满的,
所有的生命表演都是真实的发挥,
临场即兴。
------冯剑钧
发表人: 主持 0 Comments (Post your comment)
引用(0) Permalink
|
舞剧剧本小计
星期三 三月 18, 2015 4:03 pm
拙作中有两个舞剧本子。
都是民族舞蹈。
民族的,也就是世界的。
喜欢舞剧,喜欢戏曲,作了尝试。
1,舞剧天仙配。
黄梅调贯穿,期待舞剧舞台上的天仙配也跟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那样轰动并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最后,忠贞的爱情战胜了封建专制,有情人死后复活终老人间。
2,舞剧中关村。
现代年青人的烦恼,IT白领的无奈,不老套的三角。
一段掺合了异性恋双性恋同性恋的爱情故事。
时代让他们相识,时代又让他们分离。
发表人: 主持 0 Comments (Post your comment)
引用(0) Permalink
|
|
|
| Blog 拥有人: |
主持 |
| 作者群: |
(没有) |
| Blog(博客): |
观看所有文章 |
|
好友名单 |
| Go: |
上一页/下一页 |
日历
|
«
<
»
>
三月 2026
|
| 1 |
2 |
3 |
4 |
5 |
6 |
7 |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 29 |
30 |
31 |
|
|
|
|
连络 主持
Email : Send E-mail
私人留言 : 发送私人留言 (PM)
MSN Messenger :
Yahoo Messenger :
AIM Address :
ICQ 号码 :
关于 主持
注册时间 : 星期四 十月 13, 2005 7:13 am
来自 :
职业 :
兴趣 :
留言板
主持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Blog(博客)
Blog(博客)启始于 : 星期日 二月 25, 2007 3:08 pm
文章数量 : 6358
Blog(博客)历史 : 6960 天
回响总数 : 836
观看人数 : 4290368
RSS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