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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椟还珠可胜慨!”--女诗人的题红篇


星期六 七月 11, 2015 12:50 pm


现今所发现的女作家题红诗词,当以宋鸣琼为最早。鸣琼字婉仙,江西奉新人,为九江教授(府学学官)宋五仁之第三女,适涂建萱。卒于嘉庆七年(一八〇二)。著有《味雪轩诗草》一卷、《别稿》一卷,又有《春秋外传》。《诗草》为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刊本,无序跋(后又有嘉庆八年世思堂刊本,宋氏家刻《心铁石斋集》等本,蔡殿齐《国朝闺阁诗钞》第六册亦见收)。其《题红楼梦》四绝句云:
  好梦惊回恶梦圆,个中包括大情天。罡风不顾痴儿女,吹向空花水月边。
  病躯那惜泪如珠,镇日颦眉付感吁。千载香魂随劫去,更无人觅葬花锄。
  欲吐还茹恨与怜,随形逐影总非缘。自来独木无连理,甘露何曾洒大千!
  幻境空空托幻身,傍徨无计渡迷津。断除祗有鸳鸯剑,万缕千丝索解人。
  诗作得不算怎么好。“罡风不顾痴儿女”,微见悲慨之意。“甘露阿曾洒大千”,则是暗对封建社会的一种相当愤激的控诉谴责,特别是在字面上也胆敢“冒犯”当时人人崇奉无比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令人为之耳目振耸,值得非常注意。所惜的是,最后的出路对她来说是不可得的,所以只能仍袭空幻之陈词,聊作解脱之设想。
  再一家较早的为熊琏。琏字商珍,号澹仙、茹雪山人,江苏如皋人。幼许陈生为婚,而陈后得废疾,陈父请毁婚约,琏持不可,竟嫁与陈。著有《澹仙诗钞》四卷、《词钞》四卷、《赋钞》、《文钞》各一卷,又有《澹仙诗话》四卷。其《诗钞》等刊于嘉庆二年(一七九七),为写刻极精之本。有曹龙树、徐观政、邵文鸿序,翁方纲、法式善、罗聘等名流题词,黄洙跋。她是有相当名气的,《清史稿》亦为之著录。其《词钞》卷一有《题十二金钗图·满庭芳》一首:
  日暖花梢,香飘帘幙,十分春在红楼。传杯满酌,笑语不知愁。试问偎红倚翠,东风里、谁最温柔?都猜作神仙谪降,笙鹤下瀛洲。  赏心人已醉,阑杆倚遍,一片云头。任轻翻舞袂,慢转歌喉。谁道书中有女,终输与,金谷风流。多应是,明珠买艳,花月尽钩留。
   这词没有一点意义价值可言,似乎并无引录的必要,但是正在这里,有问题值得研究。词句所写,完全是所谓“风月繁华”一面,很觉奇怪。当然,这可以认为,词是题图而作,只涉图中场面,故不及悲感一面。又可以认为,词是少女早期之作,所见尚浅。这样解释都不无道理,不过是否仅仅由于此故?还是有疑问之馀地。有一个可能,即熊琏作此词时,所见《红楼梦》还是一部八十回原本的钞本,而未见程刻。可以作参证的,如舒元炳题“己酉本”的《沁园春》词,就正是只咏及繁华盛景一面,其本正是一个八十回本。
   连带就又引起了一个问题:假使是这样,那么,比她还早的远在江西的宋鸣琼,乾隆辛亥(这年程伟元才摆印百二十回本)就刊成了《味雪轩诗草》了,其作《题红楼梦》四绝句,当然更早,然则宋鸣琼所见,又是何种本子?这个问题实在更应有所解答。
  我自己对此还得不出很好的结论。鸣琼诗中已分明写及黛玉的夭逝。就这一点说,似可证明她之所见已系当时以钞本形式流传的伪全本百二十回。不过,稍为细心的读者,谁都可以从八十回本中看出黛玉早卒这个“结局”来,未必足证一定即系见过百二十回本。如她见过的是百二十回本,则诗句所写似又不应仅此四首而止,而且只是“归结”到“鸳鸯剑”的“挥断情丝”上去。从这些迹象看,她所题咏的又不太像是百二十回本。
  总之,这是一个有待探讨的问题,特提出以待专家研究。我曾说明,研究题红诗词,也为了考察板本,这两家女诗人的作品,又可提供一种例证。
  有两首知名的《贺新凉》,在今天看来虽然不算新奇,但在嘉、道年代,自有其代表意义,故仍加叙录,--孙荪意一首,吴藻一首:
            贺新凉
 --题《红楼梦》传奇
 情到深于此。竟甘心,为他肠断,为他身死。梦醒红楼人不见,帘影摇风惊起。漫赢得,新愁如水。知有前身因果在,愿今生、滴尽相思泪。频唤取,颦儿字。  潇湘馆外春馀幾。衬苔痕,殘痕一片,断红零紫。飘泊东风怜薄命,多少惜花心事。忍重忆,葬侬句(平声)子。归去瑶台尘境杳,又争知、此恨能消未?怕依旧,锁蛾翠。
  〔附按〕此依手稿本。刊本,“知有”作“为有”,“愿今生”作“拌今生”,“频唤取”作“凭唤取”,“残痕”作“残英”,“忍重忆,葬侬句子”作“携鸦嘴,为花深瘗”。多不如稿本,笔致转俗,疑未必可据。旧日刊书者恶习,每妄为点窜原稿文字,常失本意,点金成铁。
            乳燕飞
          --读《红楼梦》
  欲补天何用!尽销魂,红楼深处,翠围香拥。騃女痴儿愁不醒,日日苦将情种。问谁个,是真情种?顽石有灵仙有恨,祗蚕丝、烛泪三生共。勾却了,太虚梦。  喁喁语向苍苔空。似依依,玉钗头上,桐花小凤。黄土茜纱成语谶,消得美人心痛。何处吊,埋香姑冢?花落花开人不见,哭春风、有泪和花锄。花不语,泪如涌。
  前首见孙荪意《衍波词》,后首见吴藻《花帘词》。巧合得很,孙、吴二位女词人,都是浙江仁和人,所作又同调同题,后先辉映。其词笔与思想感情,亦相去不远。以词论,字法句法,吴似不如孙工稳老练,以感情论,孙较深婉,却不像吴那样沉痛奔放。孙荪意字秀芬,一字苕玉,嫁贡生高第(颖楼),相倡和。与洪亮吉有交往。八岁即能吟咏,著有《贻砚斋诗稿》四卷,附《衍波词》二卷(另附骈文、尺牍),《衔蝉小录》八卷(关于猫的一部专著)。《诗稿》为嘉庆二十四年(一八一九)刊,与高颖楼《额粉庵集》合刻,有曹斯栋、洪亮吉序。《衍波词》另有《灵鹣阁丛书》本、《小檀栾室汇刻百家闺秀词》(第一集)等本,皆有许宗彦嘉庆十二年序。《贺新凉》收于卷二,当亦嘉庆初年所作。吴藻字蘋香,适黄某。著有《花帘词》、《香南雪北词》各一卷(附曲),刊于道光九年(一八二九),有张景祁、陈文述等序,《香南雪北词》有自序。《国朝闺秀正始集》、《林下雅音集》、《小檀栾室汇刻百家闺秀词》(第五集)等皆见收,又有评花仙馆排本。其他著作有《花帘书屋诗》、《读骚图曲》(道光五年刊),不详叙。综之,吴藻的年辈略晚于孙荪意。上文曾半就两家的题红词作数语评比。若就整个词作而言,孙实不逮吴。孙词篇幅隘,而光是为人题图册类应酬之词就占去大半,词笔工致有造诣,但比较“正统”。吴则不然,才气阔大,词笔豪迈,又较有思想性,颇有一洗绮罗香泽故态、摆脱闺阁脂粉习气的特色,不愧为清代女词人中的重要一家⑴。
  再看看女诗人的七律之作。金逸有一首。逸字纤纤,江苏长洲人,适秀才陈基,基号竹士,夫妇倡和甚勤。逸著《瘦吟楼诗稿》四卷,嘉庆刊,有杨芳灿、王文治序。她是袁枚的女弟子之一,故袁为作墓志铭,又陈文述为撰小传,经名士们宣扬,诗名也较盛。《随园女弟子诗选》卷二亦收其诗一卷。年仅二十五岁而卒。
            寒夜待竹士不归读红楼梦传奇有作
  轻寒酿雪逼人寒,宛转香消玛瑙盘。待尔未来抛梦起,遣愁无计借书看。情惟一往深如许,魂不胜销死也难。弹尽珠泪犹道少,--细思于我甚相干?
  这篇诗题目有趣,写得也活泼自然。思想感情实与孙荪意、吴藻等并无本质上的不同,但结尾宕开一笔,令人觉得她似乎比较冷静豁达,但是也就大减其情韵。张问端也有一首,就更不同科了:
            和次女采芝阅红楼梦偶作韵
   奇才有意惜风流,真假分明笔自由。色界原空终有尽,情魔不著本无愁。良缘仍照钗分股,妙谛应教石点头。梦短梦长浑是梦,几人如此读《红楼》。({此诗见收于《国朝闺秀正始续集》卷七。女作家题《红楼梦》而带上道学先生口吻的,此为仅见,这大概是因为既是针对女儿原倡而作的,不得不“敦”一下“母教”之故,要顾及“立言得体”也怕女儿“中毒”太深吧。我们读者当然不免有点“煞风景”之感。不过,还要看到,母教壶仪,都没有使她训令女儿根本不得阅看《红楼》,或不得著此诗题,居然也留下笔墨,并且对小说作者的文才笔意,表示了倾倒,--这就说明很大的问题。我们这样来看待这首七律诗,或者才不算过于片面。问端,字淑徽,四川遂宁人,名诗人张问陶(船山)之妹,丁耦仙之妻。其女丁采芝,适县丞邹廷敭,著《芝润山房诗词稿》,惜其《阅红楼梦偶作》一诗不可见。我想一定有其自己的思想,这才引起她母亲的和韵和“教育”来。
      还有莫惟贤一首七律,并引于此:
            读红楼梦传奇偶感
 红楼一部特言情,情有可亲唤“可卿”。尤物从来为祸水,名花毕竟要倾城。湘江洒泪妃原死,杜宇思归婢借名。寄语聪明娇女子:莫将幻境认三生。
  惟贤,字孟徽,西园主人(失姓,名林,河南祥符人,候补知县)的继室,与元配王友兰(猗琴)等女诗人皆曾题咏《红楼》,见西园主人《红楼梦本事诗》附录(西园《本事诗》始作于道光六年〔一八二六〕,增订于同治六年〔一八六七〕,所附诸作,当亦不出此一时期)。可惜这位莫夫人也以女道学的见解和口吻来教训女流。足见在妇女读者中,也是有不同的思想在矛盾斗争着的。
  道、咸之间的一位满族女诗人扈斯哈里氏,著有《绣餘小草》六卷(光绪二十二年刊本,又有二十九年石印本),其卷二叶六、叶七有题咏《红楼梦》者数首,今选录七律二篇:
            阅葬花词有感
  春尽枝头泣老莺,葬花人自具深情。身衣细葛含风软,袖舞香罗叠雪轻。柳绿桃红空色相,茵飘溷坠判枯荣。无穷心事时怜汝,肯许芳尘压落英。
            观红楼梦有感
  真假何须辩论详,斯言渺渺又茫茫。繁华好是云频幻,富贵无非梦一场。仙草多情成怨女,石头有幸作才郎。红楼未卜今何处?--荒址寒烟怅夕阳。
  扈斯哈里氏身世不甚详,只知为诚斋德某女,夫式堂惠某,官观察,宦袁州。氏又著有《江西宦游纪事》二卷,《闺训十二则》。生道光二十八年(一八四八),二诗则作于咸丰十年(一八六〇),其时年仅十三岁(虚岁,实只十二岁),而能作出这样的七律来,诗纵然不能说很高,但已引人注目。女诗人有时不免有父兄辈润饰之例,但是即使是如此也总得自具一定的基础水平,也不是全部代为捉刀。这位十二三岁的少女,除了对木石姻缘寄慨以外,还对繁华富贵表示了她的不甚为然的(尽管是带有空幻虚无思想色彩的)看法。作为女诗人题红七律,仍有其相当的地位。)
  总起来看,女诗人的题红七律,真正出色的却不多。现在再来看一些七律以外的作品。
  徐畹兰有《偶书石头记后》七绝句,载《鬘华室诗选》,见《香艳丛书》六集(宣统二年刊,一九一〇):
  情天同是谪仙人,两小无猜镇日亲。记否碧纱厨里事,欢呼卿字作颦颦。
  又送春归感岁华,阿侬生小恨无家。伤心一样同飘泊,凄绝东风葬落花。
  菊花香里快飞觞,斗韵分笺粉黛场。试问清才谁冠首,当时独让病潇湘。
  凉月模糊香不温,懒调鹦鹉掩重门。窗前悔种千竿竹,赢得斑斑渍泪痕。
  药炉茶鼎篆烟浮,风雨幽窗一味秋。知否多情天亦妒,罚卿消瘦罚卿愁。
  儿家因果自家知,作茧春蚕自缚丝。了尽相思还尽泪,三生误煞是情痴。
  梨花落尽不成春,梦里重来恐未真。漫道玉郎真薄倖,空门遁迹为何人?
  诗笔较工,七首全部属黛玉,格局亦与别家“分人分事”的图咏式不同。最值得提出的是结篇结句,表出了这位女诗人自己的见解,指出了向空门求取一种慰藉,其问题的本质到底何在,反对只论形迹现象的表面看法。就程本续书的结局来说,这首诗是一佳作。文章不一定每篇每节都全部正确,逐句逐字都超妙入神,只要其间有一两处真有特色,提出创见,可资启发读者的神智,也就足以传世不没了。
  上面这些女诗家,毕竟还不能说对《红楼梦》的认识已然达到了高度深度,大都还只集中在感叹“情缘”、悼惜黛玉、自伤身世这一面。这显然是受了程本的局限。但是即使同是程本的女读者,感受也并不都是雷同的。今举一例为证:
            题直侯所评红楼梦传奇⑵
  独立苍茫愁里住,古今一箇情回护,别抒悲愤入稗官,先生热泪无倾处。潇湘水上发蘅芜,香草情怀屈大夫。天名离恨无由补,泪洒苍梧竹欲枯。繁华馨艳传千载,--买椟换珠可胜慨!作者当年具苦心,那知竟有知音在。天机云锦妙无痕,指月拈花与细论。情里夺来南董笔,梦中吟醒石头魂。说部可怜谁敢伍,庄、骚、左、史同千古!纷纷说梦几痴人,--请君一听鲸鱼声。
  这首七言歌行是江西女诗人范淑之作,直侯是她哥哥,元亨的表字。元亨尝作《红楼梦评批》三十二卷(稿本已佚),这是妹为兄题《评批》而写的诗,虽然还不是直接题品《红楼梦》的,而其重要性却不容忽视。--现在先将范淑的情况简介一下:
  淑字性宜,号种菊秋农,江西德化人,生道光元年(一八二一),卒道光二十六年(一八四六),年止二十六岁,不嫁而亡。祖父官知县,父正衍,为贡生,是一个不太高层的封建家庭。兄元亨,妹润(端宜)。大排行第六。母张氏,多病先逝。家境清寒,室无婢媪,她自幼操作一切炊汲劳动,并在屋后辟小菜园,率弟妹“荷锄抱瓮”。由于“骨肉离析,爨火常虚”,事亲抚妹,心力交瘁,竟以成疾。她短短的一生,“家庭之际,虑患操心,极于怫鬱”。兄元亨初名大濡,咸丰二年中举人,一生困顿,托于幕食,年三十七卒。妹润嫁一同邑少年,仅一年,以忧卒。“天属陵替,门内伤慼之故,尚有难可忍言者”,这样家门的一位女诗人,其遭际心情,可想而知。平生与兄倡和,感情深挚,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元亨有《问园遗稿》,淑有《忆秋轩诗钞》,附词、尺牍,合刻于光绪十七年(一八九一),系元亨子履福刊于良乡县官廨。据元亨所撰小传,“妹虽为诗,自言己得,不务名誉,蔡编修殿齐选《国朝闺阁诗钞》,征其稿数四,妹终不愿示人,予嘉其意,不强也。”然同治十三年刊本《豫章闺秀诗钞》中已收其《忆秋轩集》一种(堂妹范涟[清宜] 《佩轩诗稿》及宋鸣琼《味雪楼集》皆在),同年刊《国朝闺阁诗钞续编》第二册亦收《忆秋轩诗集》,皆淑殁后之事,但并早于履福良乡刻。元亨除曾评批《红楼梦》外,尚有《空山梦传奇》(存),《秋海棠传奇》(佚)二剧曲。
 据说范元亨“名噪”于咸丰初,当指中举之时,那正是太平天国革命军兴,使清朝统治集团大为惶恐的时期,这位“奇穷”之士,对于革命军的立场态度却是反动的。不过他究竟与上层人物不同,对贫苦人民尚表同情。其《冻鸟篇》写道:“……所幸我与尔,一椽托庇寓。北郊冻馁多,敝衣不掩跗;既无室庐依,何有羽毛具?岂不同体肤,安能竞霜露?愿得回春风,一为温穷庶!”他耻趋时名,自居于“不肖”之地,如《作诗》篇云:“少日任天籁,涂抹杂妍媸;中忽趋时名,风格日以卑;疵颣固云少,真味亦浇腐。此事有心得,悦人真自欺!幡然幸早悟,痛惩从前非。充此不肖心,岂惟文字疵!我有朱弦琴,弹之声逾希;亮非众耳悦,君子意何为?!”其《忧来辞》伤妹病,写困境,真切动人:“有妹弱二岁,少小最亲密;廿载共贫困,忧患难殚述。我顽尚不支,况汝闺阁质!”果然积劳致病,一卧三年,“暮从公府归,寒灯耿虚壁;呻吟苦力薄,有泪不能滴。对之不忍言。慰语复狼藉……”可是他自己的妻室也是个病人,“入室见病妇,憔悴日以益;未免私心怜,操作未尝息;为言小姑病,忧思辄形色……”最后至于感叹:“骨肉已如此,生趣那可得?呜呼彼苍天,劳人肠断绝!”--如此摘叙一下,亦足以见其兄妹境况之一斑了。
 范淑也是个有思想的人,其诗笔蕴藉,含思凄婉,读去倍觉哀恻,然而并非没有愤慨激情。《失题》诗有云:“大地不能逃愤激,谿山有路羡鸢鱼。冷心到死灰翻热,痛哭而今泪不枯”,其情怀可见。集中佳作很多,不能备引。今只录两三篇足以见其寒苦生活境界的:
            残脂即事
  断炊终不断清娱,积雪无尘未忍除。最喜柴扉人迹绝,压门三日尚如初。
            风雨夕(之二)
  误料严寒未有期,薄棉典尽落花时。窗风凄紧灯先觉,庭雨高低竹自知。传说遥山尤积雪,不堪明日又无炊。闭门无异隆冬境,消受长更静背诗。
            幾日
  幾日厨烟绝不扬,苔花碧染甑尘香。断非佳节如寒食,差免痴人笑饭囊。入瓦雪珠声琐碎,支风灯影境凄凉。鼠知求食空劳苦,衔得残书过草堂。
  处在这样景况中,一位弱女,苦支了二十五载年华,还能写出很美的诗句
            秋园晚望
   西风昨夜度重关,一片哀蝉晚未阑。化影暗扶凉意出,乱云飞送雁声还。夕阳渡水初登岸,红叶传秋渐入山。万事苍茫莫回首,别离犹幸在人间。
   中间二联,不愧名作。正惟如此,这兄妹二人不同于那些富贵俗人,对《红楼梦》的理解和认识就要深刻得多(当然,也并不是就完全正确了)。
  范淑这首题兄作《红楼梦评批》的歌行,用笔可说是双管齐下,既是说范元亨,也在说曹雪芹,--“别抒悲愤入稗官,先生热泪无倾处”,正是如此。她慨叹那些读《红楼梦》而只知着眼于繁华香艳的,完全是买椟还珠,倒置了本末。这种见地,也和孙荪意、吴藻、金逸等江浙女士专门悲悼黛玉身世遭际的并不全同,值得我们十分重视。
  范淑妹兄,对《红楼梦》的题咏应该不止这一首,有些迹象说明她们对它兴趣很大,如元亨所作《白秋海棠》七律诗,全用小说中原韵(门、盆、魂、痕、昏),即其遗迹(其《空山梦》传奇,填词皆不设宫调曲牌,自度腔谱,成为创举,也是从《红楼梦》十二曲的体例而来)。范淑又尝追念:“丙申、丁酉间(一八三六、三七),姊妹辈结菊花诗社甚盛。自清宜姊别后,直侯兄远客,次侯辈相继析居,花事诗事俱废矣。”(《至问园感怀》诗自注)这分明也是受《红楼梦》的影响的一种痕迹,不过诗皆不存,--就连题《红楼梦评批》的这首好诗,也是元亨先已删弃,后来才又编入“续钞”而偶然幸得保存的。因此我想像范淑这位生活在道光年代的少女诗人,一定还另有专门题咏《红楼梦》的诗词,可惜因为她“所著诗不甚珍惜,遗佚者固多”(《诗钞》“例言”),已不复可见了。
  富贵俗人与贫病弱女,对《红楼梦》的感受和认识,有如此巨大的不同。有些显贵们,恨《红楼梦》入骨,必欲毁尽灭绝始快,而范淑却认为它是“香草情怀屈大夫”,“说部可怜谁敢伍,庄、骚、左、史同千古!”这种种见识上的不同,由何发生的呢?只能是他(她)们的经济生活以及随之而形成的精神生活存在着巨大差异而有以致之吧。一部“红学史”,都应作如是观                        一九六三年清明节后二日初稿
  注:
  ⑴《花帘词》道光己丑(九年)陈文述序提到“顾其豪宕,尤近苏、辛。宝钗桃叶,写风雨之新声,铁板铜弦,发海天之高唱。不图弱质,足步芳徽。”如《金缕曲》云:“生本青莲界。自翻来、几重愁案,替谁交代。愿掬银河三千丈,一洗女儿故态。收拾起,断脂零黛,莫学兰台愁秋语,但大言、打破乾坤隘;拔长剑,倚天外。”如《新水令》云:“疏花一树护书巢。镇安排、笔床茶灶。随身携玉斝,称体换青袍。裙屐丰标。羞把那蛾眉扫。”《步步娇》云:“侠气豪情,问谁知道?”可见一斑。至《衍波词》则风格与此略无似处,有咏“美人风筝”《沁园春》,写得很好,疑与《红楼梦》第七十回不无关系。题外一句话:其题:“东洋美人图”《念奴娇》亦颇别致,写日本女妆:“遥想弱水东头,三山宛在,定有神仙侣。玉雪双趺高屐,压倒南朝莲步。云海微茫,蓬莱缥缈,空惹愁千缕……”似未见有同类之作,很值得让中外女读者一看。同时也令人会联想到《红楼梦》中宝琴介绍“真真国”美人作汉诗的事情。其馀女诗词家题《葬花图》等作尤多,一粟《红楼梦书录》增订本著录亦未备。
  ⑵到此为止,几篇文字所举诸例中已可见清代作者多称《红楼梦》小说为“传奇”,此例自张船山诗自注中已然。而杨恩寿《词馀丛话》竟云:“《红楼梦》为小说中无上上品。向见张船山赠高兰墅有‘艳情人自说《红楼》’之句,自注‘兰墅有《红楼梦传奇》’。余数访其书未得,所见者仅陈厚甫先生所著院本耳。”王国维竟亦据此入之《曲录》中,真可令人怪异。按“传奇”一词,最初即指唐人小说,后始用以指剧曲(别于元人杂剧者),然指小说之用法固未尝中绝。至清末翻译文事兴,则又用以指西洋之romance。清人凡提《红楼梦》,多称传奇即指小说,与剧本无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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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2013—2014)


星期五 七月 10, 2015 8:57 am


——暨首届“岷州杯”全国诗歌散文大奖赛颁奖盛典在甘肃岷县举行

【文心社岷县消息】2015年6月26—29日,由《中国当代诗歌导读》编委会、国际诗歌翻译研究中心、混语版《世界诗人》杂志社主办、首届“岷州杯”全国诗歌散文大奖赛组委会、岷县县委宣传部、岷县文广新局、岷县文联、岷县作家协会、《岷州文学》杂志社承办,《中国诗人》杂志社、《诗品》杂志社支持的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2013-2014)暨首届“岷州杯”全国诗歌散文大奖赛颁奖盛典在甘肃岷县隆重举行。中国当代诗歌奖评奖委员会主任唐诗博士、评委杨志学博士、吴投文博士、张智博士、蒋登科博士、南鸥先生、梦凌女士(评委霍俊明博士、谭五昌博士、张智中博士、胡亮先生因事未能到会)和特邀著名诗人、诗评家、作家陈美明先生、向天渊博士、康桥女士、左岸先生、张春晓女士、高亚斌博士、包容冰先生、王觅先生,中国当代诗歌奖(2013—2014)创作奖、批评奖、翻译奖、贡献奖、新锐奖、诗集奖获得者马启代先生、唐毅先生、王珂博士、庄伟杰博士、汪剑钊博士、苏菲女士、高兴先生、金迪先生、任立先生、高作余先生、王立世先生、紫影女士、洪烛先生、三色堇女士、北野先生(获奖者龚学敏先生、芦苇岸先生、罗继仁先生因事未能到会),以及甘肃岷县县委、县人大、县政府、县政协领导、本土诗人等共200余名诗人参加了颁奖晚会。

作为当代诗歌史上参与用户最多、转载量最多、最综合、影响力最广泛的、被业界誉为“2014中国诗歌十大影响力事件”的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以其公开、公正、民主和纯粹的特点,尤其是注重网络读者投票和专家投票并重的方式,备受广大读者的称道,广受诗界的注目。中国当代诗歌奖(2013—2014)自2013年8月8日在各大网络发布以来,先后有上百万网络读者参与或关注,截止2014年9月30日,先后收到推荐和自荐的稿件10809份。

按照既定的评奖规则,通过读者与专业评委共同投票,最后评选出了18位获奖者。在6月27日晚上举行的颁奖晚会上,所有到颁奖会场的获奖者均颁发了奖杯、获奖证书,并获赠价值十万元以上的名家书画作品。

26日晚上岷县四大家举行了热烈而简短的欢迎晚会。

27日上午,与会诗人们参观了甘肃岷海制药有限责任公司、红军长征中的岷州会议纪念馆、甘肃洮砚有限责任公司。

27日下午由诗评家杨志学博士主持,举行了《双年诗经——中国当代诗歌导读(2013-2014)》首发仪式,诗人张智博士代表编委会讲话,四川人民出版社文艺室主任、本书责编张春晓女士介绍了该书的出版情况以及市场情况。同时,与会诗人们在该书扉页上签名留念,随后,诗评家高亚斌博士代表编委会向甘肃岷县作家协会赠送该书。紧接着,由诗评家王珂教授主持包容冰诗歌作品研讨会,与会诗人汪剑钊、高兴、杨志学、唐诗、张智、蒋登科、向天渊、梦凌、康桥、金迪、洪烛、王觅等从不同的角度,对包容冰先生的诗歌文本给予了充分肯定,大家一致赞誉包容冰是西部的一位优秀诗人,他的诗作充满了浓烈的乡土意味、梵语佛声和甘肃当地的风土人情,颇具诗歌感染力和艺术魅力,为诗坛奉献了不少的优秀诗作。当然与会诗人们也期待他在今后的诗歌写作中,克服散文化倾向,注意用词的精准,写出更优秀的代表作和更有地域特色的诗歌,研讨会结束时,包容冰先生向与会嘉宾致答谢词。

27日晚上,全体与会诗人和岷县当地四大家领导、岷县诗歌作者共200余人,出席在县政府礼堂举行的盛大的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2013—2014)暨首届“岷州杯”全国诗歌散文大奖赛颁奖盛典。整个晚会由岷县电视台节目主持人主持。岷县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史部长致开幕辞,中国当代诗歌奖评委吴投文博士宣读获奖通告,《中国诗人》杂志社社长、第二届中国当代诗歌奖获得者陈美明先生宣读来自海外的祝贺名单,唐诗博士代表评委会讲话。所有获奖者均在颁奖盛典上发表了简短而精彩的获奖感言。随后举行了首届“岷州杯”全国诗歌散文大奖赛颁奖盛典。整个颁奖晚会还不时穿插魅力四射的文艺表演节目,与会嘉宾都认为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热烈而隆重的颁奖盛典。

28日全天,与会诗人们先后到腊子口、哈达铺红色旅游景区采风。

28日晚上,岷县四大家和承办单位,为与会诗人们在岷县力源酒店举行了热烈的欢送晚宴。欢送晚宴后,由泰国《中华日报》副刊主编、诗歌奖评委梦凌女士主持了联欢晚会,全体与会诗人们与当地党政领导或朗诵诗歌,或引吭高歌,或劲舞,或妙语连珠,联欢晚会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一直持续到21点。整个联欢晚会,让与会诗人们感受到了诗歌带来的温暖、快乐与幸福。著名诗歌翻译家、诗人、本届诗歌奖获得者《世界文学》主编高兴先生说:“诗歌行动,演变成诗歌友情,多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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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就于忠实,陈旧在理念


星期五 七月 10, 2015 8:16 am


时间是一把双刃剑,它能成就你,也能毁灭你。甚至当年成就你的东西,未必就是你真的成就之所在,而历史积淀下来的成就,往往并不是当年给你带来荣誉的东西。最近闲翻一本陈忠实的随笔集《原下的日子》,忽然就有了以上这番感慨。

《白鹿原》最初发表的时候,我在美国匆匆就翻阅了一下。当时的我,并不关注国内的文坛,只是因为朋友推荐,才顺便瞧了几眼。听说在国内很红,而评论界有赞誉其为史诗的,也有热捧其创新引入魔幻现实主义的。当时我更在意的是,它对国共两党政治文化土壤的追根寻缘。经历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化寻根热,社会所急切需求的对“文革”的反思,并未能结出多少理论硕果。当人们从1989年的震荡后逐步苏醒,《白鹿原》的题材之恢宏,确有拿捏人心之处,难怪它一夜之间流行畅销。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逐步发现,当时许多貌似深刻新颖的地方,全都光环退却,失去风采。流沙去后,积淀的仍是传统写实主义的辉煌。带给读者的,依旧是黄土高原的某些原生态。而在对历史的理性反思上,其实并未结出多么惊人的巨果,甚至还远远赶不上一位海外业余写手笔下的长篇巨制《玫瑰坝》。

更为可笑的是,这次看书才知道,《白鹿原》当时差点儿没给扣上一顶“历史倾向”错误的大帽子,险些被一棍子打死,也几乎与茅盾文学奖无缘。但是今天看来,可能这正是它功溃一簧的地方。当年未能走得更远、更深入,躲过了灭顶之灾,甚至运交桃花,大红大紫大贵一番,日后则反而缩身气短,夸不得海口,称不上好汉。

有意思的是,也是这次看书才明白,作者其实一生中有过多次这种命运的纠结。由于出身卑微贫贱,作者在中学时期不得不因穷困而辍学一年,并曾引起过教务处一位年轻女教师同情的晶莹泪珠,并嘱咐他今后一定要复学。结果后来他正赶上因为三年大饥荒而急剧减少大学招生名额,未能考取大学。做了乡村学校民办教师以后的他,出于对文学的酷爱,开始爬格子写作,刚才初露头角,有了发表园地,又赶上了“文革”,断了进身之阶。好不容易套用“文革”中的所谓“三突出”写作原则,写成一篇揭露“走资派”的短篇小说发表,却不料又时运不济,政局翻盘,差点儿就此惹祸上身。

最后,靠得还是泥土气的真本事,博得了省报编辑的青睐,重新又有了发表园地。所以他如今要撰文感谢这位“良师”,他的责任编辑吕震岳。而为了他后来终于能够获得1998年的茅盾文学大奖一事,他更是写下对当时握有重要话语权的陈涌先生的感谢,因为“陈涌认为《白鹿原》不存在‘历史倾向问题’”。念念不忘感恩的他写道,“陈涌是一位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家。在各种文艺理论汇聚的当今文坛,人们不一定全都赞同陈涌的某些观点,然而几乎众口一词说陈涌做人很正派。这就够了”。

总之,今天看来,《白鹿原》的成就,还是在于作者忠实的写实功底,而理论方面的种种,无论当时给作者带来多大的荣誉与麻烦,毕竟江水东流去,只留下陈迹斑斑。而我在掩卷之余,对于手上这本近三十万字的随笔集,除去上述种种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任何斩获与强烈印象,唯一的例外是,下述这一段文字:

“二十五年后,卖树卖树根(劈柴)供我念书的父亲在癌病弥留之际,对坐在他身边的我说:‘我有一件事对不住你……’我惊讶得不知所措。‘我不该让你休学那一年!’”于是作者向父亲讲了那一串晶莹泪珠的故事。听后,父亲喃喃地说:“可你……怎么……不早点给我……说这女先生哩……”。

是啊,为什么我们读者至今也都仍然还不知道,这位感人可爱女教师的姓名哩。当年可能是不清楚。这么多年来,如果有心,总能打听得出来吧。较之于后来对于伯乐编辑,以及评论家贵人的感恩,此处嘛,就似乎显得么,有点儿不够哩。

Author: 朱小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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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内圈外-----代约翰勒卡雷《我们这种叛徒》前言


星期三 七月 08, 2015 1:02 pm


写过《纳尼亚传奇》的剑桥中古文学教授C.S.刘易斯,1944年在伦敦大学国王学院纪念集会上演讲,题目叫《圈内》(The Inner Ring)。

他先从《战争与和平》中一段小故事讲起。当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走进大厅,一位全副配饰勋章的老将军正在跟安德烈公爵说话。安德烈一见到鲍里斯,立即向他点头微笑,把那位正向他恳切陈述事务的老将军扔在一边,用略带法国味的俄语口音对他说:“好的,你稍等。”这音调戏谑嘲讽,故作高人一等,表示轻蔑对方。鲍里斯瞬间领悟到,原来表面上由军队条例规定的官阶体系之下,另有一种真正阶级体系,在那个体系中,一位紫色脸膛(由此可见)、全副戎配的老将军急切期待一位下级军官拨冗听他汇报,而在他等候期间,那位下级军官正在跟另一位更低级军官亲热叙旧。

于是刘易斯说,是有这样一种东西,它能超越表面上看来井然有序的社会阶级体系,这东西无可名状,看起来不过是一些外人弄不清的切口和绰号,一种只有置身其内的人们使用的隐晦说话方式,他称之为Inner Ring——“圈内”。总是有一些人在“圈内”,有一些人在“圈外”,这圈子确实有那么一条边界——因为你总是会看到有一些人站在这条边界上,急切盼望进入其内。这个“圈子”,其准入或者驱逐向来无须正式手续。有人在被赶出去以后觉得他在其中。而吸纳某个人进入某个圈子这件事,向来是圈内人的一大乐子。

有趣的地方是,当你千辛万苦进入一个“圈子”后,会发现在“圈子”中更有另一个“圈子”。演讲者在此使用一个比喻:pierce through the skins of an onion——说这就好像是你在穿越一层层洋葱。刘易斯说,每个人在其一生中各个阶段,都在渴望进入某个“圈子”。这种渴望,并不能用维多利亚时代无数讽刺小说中的趋炎附势来解释。因为讽刺小说挖苦那些人,一心一意想要钻进的那个社交圈,只是无数“圈子”中的一种。大多数人(刘易斯在此对在座听众稍作恭维)并不渴望公爵夫人的邀请、明亮的大厅、香槟酒、或甚至获悉贵族和内阁丑闻。他们甚至只是在渴望某一个神圣小阁楼,凑在桌前的脑袋,弥漫的香烟味,以及一些仅有我们少数几个人与闻的、秘密的“美妙知识”(delicious knowledge)。有时候它们以艺术之名聚集,有时候人们称之为“共产主义小团体”(communistic côterie)。

要理解刘易斯那个年代的英国社会生活,“圈内圈外”似乎是一个关键。一个富有才智、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年轻人,他有年轻人特有的叛逆,也有旺盛求知欲,却面对一个井然有序的阶级结构。如果能够进入某个“圈子”,这对迅速穿越社会藩篱大有好处。这些神秘的“圈子”同时也意味着神秘的知识,以及不为外人所知的权利。他们渴望进入。

早年英国间谍机构招募新人,利用的正是这种心态。从很多著名大间谍的回忆录中,你会读到“old boy network”(老朋友网络)这种说法。日后回想起来,他们甚至不记得事情是发生在哪个具体日期,也不记得有什么具体官方程序,通常是闲闲的一句邀请,哪天下午你有空到我这儿来坐坐?或者顺口提到的一句介绍,我知道他,他正是你们需要的那种家伙。这位被引见的年轻人很乐意加入,他早就在盼望成为“圈内人”。这个拥有神秘莫测知识和权利的“小圈子”,能够让这些年轻的剑桥毕业生轻巧地绕过文官科层低级走廊,让他们站到到当代事件(以及——他觉得是历史走向)的观测制高点。

麦克尤恩那部表面上是间谍小说、实则是作者本人回顾叛逆青春与体制冲突的新作《甜牙》中,开头有一段提到“西方世界正在进行中一场稳健革新”,提到新兵招募方式的变化(小说女主角此时试图加入军情五处),他说年轻人也许认为他们发现一种新的交往方式,昔日的壁垒据说正在从根基处崩解。但那著名的套路——“搭搭肩膀”如今还在用。“hand on the shoulder”这个词组,在很多英国间谍的回忆录中读者也常见到(它甚至是勒卡雷小说中人常用的身体语言)。似乎麦克尤恩生怕读者不理解这句话的重要之处,当他把小说第一章截出作为短篇小说单独发表于《纽约客》杂志时,直接使用这个词组作为小说名字。搭上肩膀的那只手,是一个间谍圈外人被纳入“圈内”的信号。这只手有时来自导师,有时来自朋友或同学。搭搭肩膀,新人加入。

新人受到青睐满心欢喜,以为神秘世界的大门就此打开。不久他却发现(此前他从未想到过)圈内有圈——正如刘易斯演讲中所提。这个圈内之圈,在《甜牙》女主角,是那个只有男性可以进入的间谍行动项目管理圈。而对勒卡雷小说中人来说,则是那个“圆场五楼会议室”。

圆场——circus,这个词本身就很容易让人想到某种“圈子”。而五楼(fourth floor)或者顶楼(top floor)——这个勒卡雷小说中最神秘、最令人向往的所在,他笔下人物的内心圣地,其实也是作家本人试图借用虚构方式去染指的地方。当年在军情六处上班时,他偶尔去过,但他不属于那个地方,既不在那儿办公,也不参加那儿的每日例会——他在小说中揶揄的顶楼会议室晨祷。顶楼如此重要,以至几十年后他接受《每日邮报》采访时,顶楼仍占据对话重心,回忆60年代间谍生活,勒卡雷首先就描绘顶楼景象。关于那地方,他可没有一句好话。“布满灰尘的小套间”、“像蛛网一样让人毛骨悚然的走廊”、“鱼眼凸面镜反射的扭曲形象”、“接见室老妇人的视线”。那地方既神秘又让他气馁。说起来,勒卡雷在《锅匠》中让圆场顶楼被一帮叛徒鼹鼠占据,暗中怀有那种幸灾乐祸也许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评论者提及勒卡雷,有一个貌似内行的说法。因为他干过间谍,懂行,所以写得逼真。言下之意好像是在说,勒卡雷拥有一手好材料,写的都是亲身阅历。这其中包含双重低估,大概勒卡雷和MI6听着都会不以为然(尽管小说家和间谍都以给别人带来错觉为乐)。 情报界人士会觉得,以勒卡雷当年的业内层级,他能知道几多顶楼秘辛?而在小说家这一头,那说法简直是无视其天赋虚构能力。

间谍老手退役写书写小说,英国很常见。格林写《人性的因素》,其男主角在情报机构中的地位,跟作者本人差不多。在某个地区分管科室中,专门负责一个不太重要的小国。英国还有一位女间谍小说家,斯泰拉·瑞明顿(Stella Rimington),担任过军情五处最高主管,她在顶楼办公,那是《甜牙》女主角从未来到过的90年代军情五处大楼。瑞明顿后来担任布克奖评委主席,欧洲文学界似乎很有些窃窃私语,把这当作冷战秘密机构向文学伸手又一证据。

至于勒卡雷,他正是刘易斯所描述的那个以为自己已成圈内人士,却发现圈内更有小圈子的家伙。在可以查到的生平简历中,1948年,他在瑞士奥地利等地学德语时,被征入英国驻外军团情报机构负责审讯翻译。1952年,他在牛津大学念书,秘密为军情五处工作,收集汇报大学内左翼团体活动情况。1958年,正式加入军情五处。1960年,转而加入军情六处。在MI6工作期间,他很少有机会乘电梯攀上顶楼,向最高当局汇报工作。他从未像他的主人公史迈利那样,在顶楼有一间办公室。这个人物的原型部分来自约翰·宾姆(John Bingham)——勒卡雷最初起念要写间谍小说,也是接受他的建议。在情报界的地位,宾姆显然高于勒卡雷,据说二战时期英国著名的双重间谍计划“double cross”由他监管。

顶楼,表面上意味着机构内的地位层级,但在勒卡雷看来,顶楼更是一个秘密小圈子——一个他本人从未被纳入其中的秘密圈子。强调这个问题,是因为在那个秘密世界中,能不能获悉某些知识是由“圈内或是圈外”决定的。以勒卡雷在MI6(他小说中圆场)所处位置,他在小说中处理得各种秘密知识,想必主要来自他自己所谓底楼走廊闲言碎语,以及档案。勒卡雷学生时代参加过一些外围情报活动,60年代正式加入MI6。其时冷战方兴,在军情六处办公大厦底楼人士看起来,世界大事好像都在顶楼会议室秘密决定。对顶楼(那个Inner Ring)秘密的向往,似乎构成勒卡雷小说叙事的内在动机。叙述者跟读者一起——事实上,叙述者带领读者不断追寻圆场顶楼的各种秘密知识。以至于勒卡雷间谍事件看上去近乎某种学术活动。勒卡雷式007的冒险事业,不是要拯救或摧毁一个世界,而是要揭露或遮盖一个知识洞穴。勒卡雷小说的主人公会为一份缺页的卷宗迅速行动起来,也会为一个记忆盲点彻夜不眠,他们在审讯中为一个词语的精确性反复质询,他们熟悉档案目录卡的关键词,但有时会迷失在卡片与卡片、文件与文件之间的关联线索中,为跳不出思路惯性而焦虑。总体而言,他们是一群愁眉苦脸的行业历史学家。他们最光彩照人的英勇时刻,是在书房中巧设计谋,让对手吐露一两条关键信息。终于打开通向秘密洞穴的门道。这种隐秘的求知欲望,也许是那些在情报机构中比勒卡雷级别更高的间谍小说家无法感受到的。也许在伊恩·弗莱明、约翰·宾姆、斯泰拉·瑞明顿们那个圈子中,勒卡雷笔下的这类秘密知识是自由共享的。他们熟视无睹,无法想象这些知识本身便可以是惊心动魄的悬念。

勒卡雷小说的叙事者,正像他本人一样,总是置身于“圈外”视角。很多时候,主人公是一个情报圈外人。出于某种隐秘的激情,他不断深入,寻查一种圈内秘密。即使史迈利,在《锅匠》中也已无奈退休,从圈外对顶楼那个腐坏的圈内发起独立调查。

这是一个极其狭窄的、极其受限的视角。就像是要不断挑战自己的叙事能力极限,勒卡雷有时甚至让他的叙述视角出自一个智力平庸的儿童。总是错误地判断大人们的举止行为。或者一个迟钝老妇,她所说每一句话,都很可能是一种妄想。常常线索来自片言只语,甚至只是一幅模糊的照片,一个记号,一段外国语音(幸亏主人公恰好能听懂这种声音)。秘密知识的碎片(或甚至仅仅痕迹)在一种寻根究底的激情下,缓慢地勾画出整幅叙事蓝图。

这是勒卡雷独特的叙事技艺,来自他本人的隐秘动机,来自他年轻时代某种渴望。直到他75岁时,在他的新作《我们这种叛徒》,他仍然选择从这样一种视角出发,来讲这个有关间谍和地下帮会两个小圈子的故事。

小说男女主人公是教师,是律师。这对情侣因为一次偶然机会,懵里懵懂闯入两个秘密圈子的切汇处。他们不得不竭尽所能去理解那些难以理解的秘密事物。他们必须从家庭琐事中甄别真相,在网球场闲言碎语中竖起耳朵,努力识别外国人的身体语言和神态表情,从零开始学习俄罗斯帮会、情报机构、地下金融业务的各种行话切口习惯用语。当他们被英国间谍机构讯问时,他们只能从问题中寻找答案,从别人对他们的提问中领悟那些虽然是他们本人所见所闻,但他们之前从未意识到的重要内容。

他们既不是英国情报机构圈内人,也不是俄罗斯帮会洗钱业圈内人。出于小说叙事者自己也无法说清的动机,几乎可以说是主动地介入到事件中。与平常中产阶级人士对已发出危险警号事物的逃避本能向对峙的,正是这种对圈内秘密的向往。不说清楚这一点,读者恐怕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一对情侣不是转身离去,而是奋而投身其中。


小白拟文,欧阳奋强原贴,转自小撒围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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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推理王国发展小瞰


星期三 七月 08, 2015 9:10 am


毋庸置疑,日本是当之无愧的推理王国。

在我看来,这主要体现在“四个多”:

一是出版数量多,该国每年出版刊行的推理小说、推理论著,仅以初版单行本的新书计算,就有千余部之多,若加上各种文库版(很多畅销书再版时会以更加方便携带的文库本形式刊行)、复刻版(古早的绝版书出新版)和难以统计的推理漫画,以及于报刊上连载且未完结的作品,则有数千近万之数;

二是创作流派多,日本是世界上存续和开创推理流派最多的国度,除了历史最为悠久但在当今欧美推理文坛已然式微、几近湮灭的“本格派”和由松本清张开启、至今气势不堕的“社会派”之外,冷硬小说、间谍小说、犯罪小说、法律小说(法庭推理)、警察小说等欧美各国常见的推理类型和派别,在日本都有其阵地和旗帜作家,日本在走上推理独立发展道路的过程中还陆续产生了民俗推理、“日常之谜”等其所独有的流派;

三是发表媒体多,不管是推理杂志还是推理出版社,在日本都形成了较大的规模,以出版社来看,不但有以整理日本早期作家、小众作家的绝版作品并将其结集成书的论创社这样的专业推理出版商,也有像讲谈社、东京创元社、角川书店、早川书房、光文社这样的有着数十年出版经验、各流派多点开花、执推理出版业界牛耳的老牌书商,即便是小学馆、集英社、文艺春秋、中央公论社、主妇之友社这种有一定出版倾向、读者类型相对固定的出版社每年也会推出几十至百余部影响力不低的推理作品;

四是奖项榜单多,日本所创设的推理奖项和对时下推理作品予以评判、排名的推理榜单数量,就算是世界推理发祥地——美国也难望其项背。 上文所述日本推理小说的空前盛况,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下文试对日本推理发展源流作一简单梳理。

按照现今大多数日本推理评论家的看法,日本推理小说是东、西方文化合流的一种特殊产物(这里的东方文化以中华文化为主,西方文化则以英美文化为主),也因此其发展之肇始,便已贴上了双重文化舶来品的标签。当然,若论及“先来后到”,汉学被认为是最早对日本推理产生作用的文化力量。日本自平安时代(794年—1192年)前中期开始确立起“物语文学”传统,之后近五百年中有众多物语作品,因受到《韩非子》(当时日本高级学府必备的汉文教科书)、《棠阴比事》(宋代桂万荣编撰的一本法医学著作)、《三言二拍》(其中颇多古典公案小说故事)等由中国传入的文献影响,经常能见到一些与犯罪缉凶题材有关的内容。到了江户时代(1603年—1868年)前期,被后世推崇备至的文化大师井原西鹤,更是根据上述汉文作品模仿创作了带有浓重刑案庭审记录色彩的《本朝樱阴比事》,这是迄今所见最早的具备一定推理体例的成型作品。其后,《日本桃阴比事》、《镰仓比事》等跟风书籍陆续问世,所造成的规模和影响都不小。 汉文化对日本的这种持续影响力直到1841年方受到冲击,产生松动迹象。这一年即“世界推理元年”,美国人埃德加·爱伦·坡在《葛拉翰杂志》上发表短篇密室推理小说《莫格街凶杀案》,确定了推理文学的基本型格。凑巧得很,同年,渔夫约翰万次郎(本名中滨万次郎,当时只有十三四岁)在日本近海遇险,幸被美国捕鲸船“约翰·哈兰德号”救起,并带到美国生活。万次郎在马萨诸塞州的新贝德福德登陆,受到船长一家照顾。长大后他不但在学校获得第一名的成绩,之后上了捕鲸船更被选为船长,不过旋即他就决定回日本,尽其所能地拉着当时这条闭锁的岛国小船驶向世界的大海。1851年万次郎归国后,受萨摩藩礼遇供职于长崎奉行所,接受藩长岛津家的长期询问。此举仿佛蝴蝶效应一般,先后招致了锁国政策的终止和明治时代(1868年—1912年)的到来。 西方文化于焉源源涌入,外国文学作品不分国别、格调被大量译介进来,其中尤以方兴未艾的侦探小说居多。其间,黑岩泪香编译(据日本人名、风物、文化特点予以改写)了《法庭的美人》等30多部作品,为日本推理的本土化创作提供了借鉴。1889年9月,终于技痒难耐的泪香在《小说丛》杂志第一册上发表了短篇推理《无惨》,被视作日本推理小说的嚆矢之作(也有少数学者认为,须藤南翠在1888年写的中篇小说《杀人犯》是最早的原创推理作品)。尔后,丸亭素人、南阳外史追随泪香加入本土创作阵容,而前者与泪香合著的翻案小说《美人之狱》则被认为是日本最早的长篇推理作品。没有多久,一些著名的纯文学作家如谷崎润一郎、佐藤春夫、芥川龙之介等人,也纷纷创作了颇有推理形质的作品,对日本推理的长足发展带来十分深远的影响。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明治期半以押川春浪为代表的少年冒险小说作家的崛起,为日本后世儿童文学、科幻文学和推理小说中“冒险派”的诞生奠定了基础。而1917年,新歌舞伎作家冈本绮堂在《文艺俱乐部》杂志上刊行短篇小说《阿文的魂魄》,开始了被誉为“捕物小说开山之作”的《半七捕物帐》长达30年的连载历史,同时也一举宣告了“时代推理派”的创立(该流派富含旧时文化风物的描绘,并以推理探案的形式呈现出来,其中被写得最多的是江户时代)。

这段历史,一般称作日本推理小说的草创期,亦称黎明期。 1920年,森下雨村等人联手创办了日本第一份专业的推理小说杂志《新青年》。三年后这本刊物因为一个人的一篇作品而名垂青史,因为真正意义上的“和制”推理,正是以“日本推理之父”江户川乱步于1923年在该杂志上发表的短篇作《两分铜币》为起点(早期的“捕物小说”虽含有不少推理元素,但毕竟脱胎于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公案小说,很少被当作真正的推理小说来看)。嗣后,这种重视推理程序、逻辑思维和强调名侦探介入、解谜缉凶的日式古典推理小说(即所谓“本格派”,以《银座幽灵》的作者大阪圭吉为代表)一度与探索精神病状、异常心理主题,并借谜团手法来呈现异色猎奇趣味和诡谲意外结局的“变格派”(以“日本推理四大奇书之首”《脑髓地狱》的作者梦野久作为代表)分庭抗礼,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小酒井不木等人则横跨两派从事多面向创作,还涌现出甲贺三郎、大下宇陀儿、小栗虫太郎、木木高太郎等一大批知名作家。上世纪三十年代后期,《Profile》等多种推理小说专门志的诞生,“四大奇书”中最难以卒读的《黑死馆杀人事件》的出版,加上木木高太郎和甲贺三郎在推理艺术方面的那场著名论争,将日本推理推上一个新的高潮。

当然,推理小说的创作活动,也曾因为“二战”而一度中断,这段黑暗时期存在了6到7年。但日本推理之火未到熄灭之时,战后不久,除了迄今仍在发行的《宝石》之外,更多的推理杂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而由大众小说大师山田风太郎领衔的“战后五人男”,以及毕生致力于推理研究和奖掖后进的中岛河太郎、山村正夫、都筑道夫等人,共同构成了战后一段时期推理小说的主流,将推理小说的气势推至顶点,而日本也由此成为完全独立于世界的推理大国,此即日本推理的“黄金时代”。

然而,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半叶,松本清张以《点与线》、《隔墙有眼》等作品引发了一场“变革”(又称“清张革命”),他创作了一系列以社会人物、都市文化、市井犯罪为基调的作品,打破了当时古典本格小说一统天下的格局。而以仁木悦子为代表的女作家也终于正式出现在推理小说的创作舞台上,女性读者人数剧增。现如今,日本推理文坛以“社会派”、警察小说为主力军的创作基调,也正是这一时期打下的。通过对以松本清张为鼻祖的“社会派”作品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以描述真实世界和社会人心、弘扬文学批判功能的“现实主义”代替追崇逻辑推衍和名探魅力、凸显本格诡计技艺的“浪漫主义”,正是这一派推理小说的核心价值所在:一场智力解谜游戏显然无法支撑整个推理世界,现实中永远都有比破案更重要的东西。

以此为节点开始,阅读推理小说愈来愈成为一种时尚,我们所熟悉的日本新干线、地铁等交通工具上,人手一本文库版小说(以推理读物居多)的图景即是最好的例证。 曾几何时,以社会派为滥觞的推理小说类型,几乎长期涵盖着日本畅销书市场的大部分品种(大概只有富含本格旨趣的一部分轻小说能在数量、质量和影响力上与之抗衡),比如犯罪小说(东野圭吾、宫部美雪、桐野夏生等)、冷硬小说(大泽在昌、藤原伊织、原尞等)、暗黑小说(大薮春彦、驰星周等)、动作小说(高城高、西村寿行等)、冒险小说(逢坂刚、船户与一、藤田宜永等)、警察小说(横山秀夫、今野敏、佐佐木让等)、法庭小说(和久峻三)、间谍小说(柳广司)及旅情推理小说(西村京太郎、内田康夫、山村美纱等)。其间,尽管在1987年以岛田庄司为精神领袖,以绫辻行人在讲谈社出版的“馆系列”首作《十角馆杀人预告》为标志,由笠井洁、二阶堂黎人、有栖川有栖、法月纶太郎等人所推动的“新本格浪潮”,对“清张魔咒”展开了冲击,却始终无法产生更大的“破坏力”,近年来甚少有纯粹的本格推理小说领衔畅销书榜即为最好例证(道尾秀介《向日葵不开的夏天》的热销算是一次难得的“反攻”)。

而以东野圭吾、宫部美雪、横山秀夫、凑佳苗等人为代表的新型“社会派”作家更是将推理创作的现实主义倾向发挥到了极致,他们毫无例外地在涉及古老解谜题材的同时,兼及心理描写、情感表达,亦即更加贴近人性书写(特别是阴暗面的揭示)。叙述视点则由原本单一的“名侦探”或受害人,转到其对立面的罪犯角色以及辅助办案者如警察、律师等并不受古典推理作家重视的小人物身上,体现出愈加多元化的态势,手法方面的多视点交叉叙述也变得屡见不鲜了。对人性的叩问和疗救,引发人们对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和自身存在的生活意义进行审视和反思,使得此类作品迅速俘获了社会各个阶层读者的心。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随着当今社会生活节奏的不断提速和“轻小说”这一独特文种的大流行,消费文化对大众文学作品的审美需求逐渐从批判性向娱乐性倾斜,这致使“社会派”的统治地位已经不再那么巩固,日本的本格推理迎来了一个新的拐点,而三津田信三、东川笃哉等人正站在这一推理文学新变革的潮头,他们的主要做法是将推理小说的最主要任务——解谜,拉回到“反写实”的、充满浪漫气质的传统航向。于是,名侦探归来了!有此前横扫各大推理榜单的“流浪民俗作家侦探”刀城言耶,也有在日本女性读者中赫赫有名的“毒舌管家侦探”影山,只是东川笔下的角色们经常“脱线”而陷入妄想中的体质多少体现了作品与轻小说的亲缘关系。 若对日本推理发展作一简单分期,以江户川乱步、松本清张这两位天王级人物的出道前后为界,日本推理大致可分为以下四个阶段:“前乱步时期”(794年—1923年)、“乱步时期”(1923年—1958年)、“松本清张时期”(1958年—1987年)、“后清张时期”(1987年至今)。其中,“前乱步时期”又可分为“蒙昧期”(794年—1889年)和“黎明期”(1889年—1923年);“后清张时期”有两条支线,一个是宫部、东野领衔的没有更细分期的“新社会派时期”,另一个则是绫辻、有栖川领衔的“新本格派时期”(又可细分为初期的“新本格”、中期的“写实本格”和近期的“脱格”——此分法非统一口径,尚值得商榷)。 最后,笔者谨以日本推理评论家山前让的一段话作为本文结语:“日本的推理小说中,充满着独特的谜团、悬疑、惊悚和冒险。推理小说的世界广袤无垠。如果时间和经济条件允许,请务必多读一些日本推理作品。”

来源:晶报
Author: 天蝎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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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我的文学生涯


星期五 七月 03, 2015 1:26 pm


我生长在一个世代农耕的家庭,在小学阶段没有接触过文学作品,尚不知世上有“作家”和“小说”。上初中时我阅读的头一本小说是《三里湾》,这也是我平生阅读的第一本小说。我随之把赵树理已经出版的小说全部借来阅读了。这时候的赵树理在我心目中已经是中国最伟大的作家,我人生历程中所发生的第一次崇拜就在这时候,他是赵树理。也就在阅读赵树理小说的浓厚兴趣里,我写下了平生的第一篇小说《桃园风波》,是在初中二年级的一次自选题作文课上写下的。我这一生的全部有幸和不幸,就是从阅读《三里湾》和这篇小说的写作开始的。
  随着阅读范围的扩大,我的兴趣就不仅仅局限于验证自己的生活印象了。一本本优秀的文学作品,在我眼前展开了一幅幅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画卷。我的精神里似乎注入了一种强烈的激素,跃跃欲成一番事业了。
  父亲自幼对我的教诲,比如说人要忠诚老实啦,人要本分啦,勤俭啦,就不再具有权威的力量。我尊重人的这些美德的规范,却更崇尚一种义无反顾的进取精神,一种为事业、为理想而奋斗的坚忍不拔和无所畏惧的品质。
  而我面对的现实是:高考落第。我的压力又添了许多,成为一个念书无用的活标本。回到乡间,除了当农民种庄稼,似乎别无选择。在这种别无选择的状况下,我选择了一条文学创作的路,这实际上无异于冒险。我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程,自学四年,练习基本功,争取四年后发表第一篇作品,就算在“我的大学”领到毕业证了。
  结果呢?我经过两年的奋斗就发表作品了。当然,我忍受过许多在我的孩子这一代人难以理解的艰难和痛苦,包括饥饿以及比鼓励要更多的嘲讽,甚至意料不到的折磨与打击。为了避免太多的讽刺和嘲笑对我平白无故带来的心理上的伤害,我使自己的学习进入秘密状态,与一般不搞文学的人绝口不谈文学创作的事,每被问及,只是淡然回避,或转移话题。即使是我父亲也不例外。
  我发表的第一篇习作是散文 《夜过流沙沟》,一九六五年初刊载于《西安晚报》副刊上。第一篇作品的发表,首先使我从自卑的痛苦折磨中站立起来,自信第一次击败了自卑。我仍然相信我不会成为大手笔,但作为追求,我第一次可以向社会发表我的哪怕是十分微不足道的声音了。我确信契诃夫的话:“大狗小狗都要叫,就按上帝给它的嗓子叫好了。”我不敢确信自己会是一个大“狗”,但起码是一个“狗”了!反正我开始叫了!
  一九六五年我连续发表了五六篇散文,虽然明白离一个作家的距离仍然十分遥远,可是信心却无疑地更加坚定了。不幸的是,第二年春天,我们国家发生了一场动乱,就把我的梦彻底摧毁了。我十分悲观,看不出有什么希望,甚至连生活的意义也觉得黯然无光了。我一生中最悲观的时期,就是在这一段。我发现,为了文学这个爱好,我可以默默地忍受生活上的艰难和心灵上的屈辱,而一旦不得不放弃文学创作的追求,我变得脆弱了,麻木了,冷漠了,甚至凑合为生了。
  一九七八年,中国文学艺术的冻土地带开始解冻了。经过了七灾八难,我总算在进入中年之际,有幸遇到了令人舒畅的文学艺术的春天。初做作家梦的时候,我把作家的创作活动想象得很神圣,很神秘,也想象得很浪漫。及至我也过起以创作为专业的生活以后,却体味到一种始料不及的情绪:寂寞。忍受寂寞吧!只能忍受,不忍受将会前功尽弃,一事无成。忍受就是与自身的懈怠作斗争,一次一次狠下心把诱惑人的美事排开。当然,寂寞并不是永久不散的阴霾,它不断地会被撕破或冲散,完成一部新作之后的欢欣,会使倍受寂寞的心得到最恰当的慰藉,似乎再多的寂寞也不算什么了。
  尤其是在生活中受到冲击,有了颇以为新鲜的理解,感受到一种生活的哲理的时候,强烈的不可压抑的要求表现的欲念,就会把以前曾经忍受过的痛苦和寂寞全部忘记,心中洋溢着一种热情:坐下来,赶紧写……
  小屋里就我一个人。稿纸摊开了,我正在写作中的那部小说里的人物,幽灵似的飘忽而至,拥进房间。我可以看见他们熟悉的面孔,发现她今天换了一件新衣,发式也变了,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刺鼻的旱烟味儿。我和他们亲密无间,情同手足。他们向我诉叙自己的不幸和有幸,欢乐和悲哀,得意和挫折,笑啊哭啊唱啊。我的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是一个想象中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山川河流,有风霜雨雪,四季变换极快,花草树木忽荣忽枯;有男人有女人,生活旅程很短,从少年到老年,说老就老了。这个世界具有现实世界里我见过的一切,然而又与现实世界完全绝缘。
  我进入这个世界,就把现实世界的一切忘记了,一切都不复存在,四季不分,宠辱皆忘了。我和我的世界里的人物在一起,追踪他们的脚步,倾听他们的诉说,分享他们的欢乐,甚至为他们的痛心而伤心落泪。这是使人忘却自己的一个奇妙的世界。

选自 《陈忠实自述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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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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