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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逃不脱的两个字——二评《梅兰芳》
星期一 十二月 15, 2008 1:08 pm
因为外出旅游到波多黎各,没想到在那儿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坐下来上网码字耽搁许久现在来忙一阵子还还文字债。
堂子原先在旧上海是妓院的别名,比如最高档的妓院就叫长三堂子。这在虹影的小说《上海王》(已改编为由袁立主演的电视连续剧)里就有提及。章女士更是直言不讳地指出堂子最早出自伶人下处的异化。
不在此涉及四大名旦洁身自好如何出污泥而不染的实际情况,但是必须说明的是既然身陷污泥而要能不染谈何容易。所以凡能出污泥而不染者自是难能可贵之极。当然也就越发令人钦佩!
检点曾经有过出污泥而不染的名妓,印象中大概算得上头挑的比如李蔼如比如李香君。在小说家笔下的男旦则有有名的秋海棠。到了陈凯歌的导筒下,那个让他达到毕生艺术顶峰的程蝶衣就很难守得住——纵然张国荣扮演的程老板(严正声明决不是影射程砚秋!)是因为段小楼(严正声明决不是影射杨小楼!)和那个妓女成亲而投靠四爷以及为了救出心爱的师兄而去应酬那个懂戏的日本人都情有可“原”。
那么,在陈大导再次执导的导筒下是如何表现梅兰芳和邱如白(明显影射齐如山已经难以否定)之间的情感的呢?
我们可以相信正如孙红雷所说的实际生活里这两个人之间是纯正的感情,因为他们是那样的爱艺术爱京剧作为一个共同的出发点作为那种刻骨铭心的友情之基础。也正因为剧作者和大导演再加上大腕名演员的倾心力作,于是一个比之男主角还男主角的配角成为压倒第一男女主角的核心人物以至于出现两个并列男主角的说法。我们也看到了孙红雷的傲气和狂劲,特别是首映式上他的昂首挺胸。相对比之于梅兰芳的扮演者黎明之低着头毖缩缩的样儿更加显出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但是,尽管孙红雷反复此地无银三百两式的表白,银幕上他演出的种种形态却至少给观众一个别样的印象。那就是那个令孙红雷觉得超越葛优眼睛发直的喉结。
因而,你可以说他们没有断背没有短袖没有分桃没有啥啥啥都行,可是实在难以说齐如山对梅兰芳没有爱慕之意(可别一提到爱慕就往歪处去想!)。
由情生爱由爱生情,这本来是无可非议的事情。再退一万步来说,诚如周路伟的太太写的那本成名作《陪读夫人》里写的一样——喜欢是通向爱的钥匙。他喜欢他总是肯定的,也是电影要刻意展露的。这或许本来就是一个设计好的卖点!
作者写了,导演导了,演员更是演出来了。于是,在喜欢两个字下面不能够完全隐藏的“暧昧”这两个字就凸现在观众面前。不管怎么样,反正大家都看到了那个邱如白是如何如何地用对艺术之爱“掌控”着四大名旦之首的这位艺术大师。
同样类似的情节在电视连续剧《荀慧生》里可完全不是这样安排的。对于从梆子戏改行刻苦唱京剧而屈居四大名旦之末的荀慧生大师来说,他也有一批艺术知己——南国白社(白字是从他原先的艺名而来),尤其是那个陈墨香。那里面写的是兄弟之情手足之情艺术之情。毫无别的构思和着墨,陈墨香同样是倾心为荀慧生策划甚至于可以说达到了生死之交的程度。可通篇看下来,绝对不会引起任何意淫的念头所以说编剧导演演员本身要如何引导观众只要一对比就见分晓。此外,尚小云和荀慧生的兄弟情谊也写得非常之好。
由此而来对陈导打翻身仗的苦心经营便有了进一步的捉摸猜测。那就是不仅仅要写梅兰芳大师和孟小冬的婚内恋(绝不是婚外恋)男女之情也要写齐如山对梅兰芳的暧昧心理。
写到这里,请一点儿也不要奇怪。评比四大名旦一事本身就是跟现在选秀同样模式的群众运动。拿主持和评委的话来说,一切交给选票交给粉丝。谁的粉丝团阵营强大谁就稳居榜首。不信,你只要回顾一下玉米的力量。不是吗?玉米打败了笔笔的粉丝才有了李宇春的状元周笔畅的榜眼。再往下想一想,天王巨星的粉丝里面不是有爱得死去活来以至于献出生命的实例吗?
所以,不必责难齐如山对梅兰芳的那种暧昧情感。暧昧暧昧,本来不就是爱美么——谁叫他梅老板是天下第一号美人呢,不光在台下美在台上可不是更美!
相比之下,程砚秋无论从个头从长相从脾性,都不得不稍逊一筹于是便成就了程派创始人的榜眼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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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白的诗词描写看唐朝开放的男女关系
星期一 十二月 15, 2008 10:10 am
关于李白的评价,可谓风波不息。不少网络报刊文章,纷纷谴责有人“荒唐荒诞”地诬陷李白,大致说来,罪名有两条,一说李白“吃软饭”,二说李白是“打群架的古惑仔”。
本文谈谈“吃软饭”问题。这一说法的起因,涉及李白的婚姻问题。李白逝世后,为李白文集作序的有两位,一是李白晚年依附的李阳冰,在宝应元年(公元762)十一月乙酉写的《草堂集序》,这篇最早的序文作于李白刚死不久,可惜没有提到李白的婚姻家庭。其次是魏颢稍后作的《李翰林集序》,记载了李白的婚姻情况:“白始娶于许,生一女、一男曰明月奴,女既嫁而卒。又合于刘,刘诀。次合于鲁一妇人,生子曰颇黎。终娶于宋(宗)。”
据魏颢说,他和李白多有交往,李白很称赞他的才华,还“尽出其文,命颢为集”,委托他为自己编文集。如此说来,魏颢熟悉李白,说法应该是靠谱的,而且魏颢说得相当有分寸,李白是两娶两合,显然是两类情况,也就是说,李白的正式婚姻只有两次,另两次,用现在的话语说,就是同居了。
李白第一次娶的是许家姑娘,许圉师的孙女。第二次娶的“宋”姑娘,一般认为“宋”系“宗”之误,应该是宗楚客的孙女。相比而言,许姑娘的家庭背景更显赫也更有社会影响,许圉师在唐高宗显庆年间,累迁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兼修国史。三年,以修实录功封平恩县男,赐物三百段。四迁,龙朔中为左相。他的父亲许绍更厉害,和唐高祖李渊同过窗,被封为安陆郡公。至于宗楚客,相形见绌,虽然为武则天之侄,高宗时举进士,武后时累迁户部侍郎。但因奸赃罪流放岭南,岁余召还。神功元年(697),升任宰相,以后宦海浮沉,几度任相罢相,品质相当恶劣,唐中宗时,封郢国公,官至中书令,与纪处讷同为韦后心腹,世号“宗纪”。景龙四年(710),李隆基(玄宗)率兵诛韦后,把宗楚客也一并诛杀了。
说李白“吃软饭”,无非是说他依仗老婆的金钱过日子,即所谓“傍富婆”。然而,李白的两个老婆,尤其是许姑娘家,固然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但没有材料证明她们很富有,更没有证据证明李白在经济上有何大大的得益,所以,吃经济“软饭”的说法于史无据。
“吃软饭”也可以理解为靠老婆做官或升官。李白确实想做官,而且想做大官,学术界一般认为李白至少二入长安,谋求政治出路。首入长安的时间是娶了许姑娘三年以后,李白到长安拜谒张说、玉真公主,以及不少王公贵戚,似乎并没依靠许家的背景,再说,那时许家的旧关系,恐怕早已烟消云散。李白第二次入长安当供奉翰林时,许姑娘已仙逝,更和许家扯不上,吃政治“软饭”也不可能。当然,也许李白自身具有利用许家人际关系资源入仕的企图,但也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么,李白为什么要专门娶高门望族后裔为妻,哪怕是没落贵族的子孙呢,这与当时的社会风尚有关。《唐语林·企羡》载薛元超的话说:“吾不才,富贵过人。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不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薛元超是初唐秦府十八学士之一薛收的儿子,富贵荣华,则天朝位至宰相,尚且如此,何况李白这样的商贾之子。李白这种婚姻观念,也和他本人的虚荣心有关。只要看看李白在安陆结婚后一段时间的诗文,如《上安州裴长史书》等,可以想见他娶了许姑娘以后的得意劲。
不过,李白仅仅有点小小虚荣心的话,不至于被公然指责为“吃软饭”。“吃软饭”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对老婆不忠诚,至少缺乏真爱,李白这个毛病倒是确实存在的。魏颢《李翰林集序》在“终娶于宗”文字下,紧接着说李白“间携昭阳、金陵之妓,迹类谢康乐,世号为李东山。骏马美妾,所适二千石郊迎,饮数斗,醉则奴丹砂抚(舞)青海波。满堂不乐,白宰酒自乐”。就是说,李白虽然娶许氏为妻,但外出却经常携妓而游,而且所携都是美艳的当红妓女。李白携妓而游的诗文颇多,他的《江上吟》:“木兰之楫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美酒樽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襄阳歌》:“千金骏马换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还有写与情人欢会的,如“桃花弄水色,波荡摇春光,我悦小颜艳,子倾我文章”(《代别情人》),《相逢行》还津津乐道地写了自己的一次艳遇。
对这些,古往今来颇有微词。金李治《敬斋古今黄主》(《永乐大典》卷八百二十一引):
李白诗“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朝共琅玕\之绮食,暮宿鸳鸯之锦衾”,已极淫媟矣。至云“秋草秋蝶飞,相思愁落晖。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若比等类,又可谓不可道者也,其何以示子孙?
宋释惠洪《冷斋夜话》引王安石语:舒王(即王安石)尝曰“太白词语迅快,无疏脱处。然其识污下,诗词十句九句言妇人酒耳”。
今人傅庚生说:“他把一切人与人的关系看得很冷淡些,‘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是太白运用感情的一贯作风。”又说他对女性的情感“容易流于轻佻与儇薄”。(《评李杜诗》,见《国文月刊》第七十五期,或《杜甫研究论文集》第一辑)香港学者罗忼烈说:“太白对女性的态度似乎‘欲’多于‘爱’,即使是对妻子也有些那个。”(《话李白》,《两小山斋论文集》,中华书局1982年7月第1版)
应该说,这是李白的一个缺点,我们不必为贤者讳。但是,一方面这似乎与“吃软饭”有区别,因为李白对妻子还是有感情的,他与许氏结合十年,始终没有离弃,而且云游在外,也能给妻子写信作诗表达思念的情怀,如给许氏的《别内赴徵三首》,给宗氏的《秋浦寄内》等。拿现在的话来说,李白是红旗不倒、彩旗飘飘。
那么,又如何看待这一现象呢?可以说,唐人普遍不以私情为耻,大多数反映婚外私情生活的文学作品,基本可以分两大部分。一种描写婚外的恋情生活;另一种则反映出男子狎妓和蓄妓生活,如著名文人李白、王翰、白居易、杜牧等人,大多狎妓而游,醉心秦楼楚馆;或家蓄美妓、彩袖殷勤,连道学家韩愈也不能免俗,唐人传奇中的《李娃传》《霍小玉传》等,也都抒写这类故事。如果说李白此举是“吃软饭”,那么,不吃的“多乎哉不多也”。
这是妻妾制、所谓“齐人之福”的曲折反映。在当时,属于“体制内”的现象,是符合当时的法规和社会道德的;而目前的我国国情,狎妓嫖娼则是违法乱纪,有违道德法律的。因此简单地以现代观念去抨击古人,是不足取的;但是,盲目地把古人、尤其是名人美化、神圣化,说不得碰不起,恐怕也不足取,因为这不符合历史事实。
恩格斯说:“我们应归功于一夫一妻制的最伟大的道德进步;整个过去的世界所不知道的现代的个人性爱。”(《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第二部分《家庭》)这一说法,可以给我们以启示。
文章来源:新民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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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就叫《齐如山》?!——一评《梅兰芳》
星期五 十二月 05, 2008 12:26 pm
《梅兰芳》首映。于是,我们看到了银幕下的孙红雷。
孙红雷不简单!不光是这一次他大大地转型——对比之前他演的种种角色而言,齐如山是一个全新演绎的角色。可是孙红雷的霸气依然——不信请看首映式的照片再加上那一番攻击一大批中国女星保护一小撮华人女星的言论。
齐如山影射的是谁会引起啥问题,这里留待下次讨论。就说舆论所言孙红雷的突破性演出大大超越了男主角。孙红雷和黎明由此又有双主角的提法。双主角在奥斯卡报奖时常有所闻。但是在这样一部传记片和故事片混杂的片子里本来不应该是主角的却到头来成为双主角并且又是实际上超越原本第一男主角的男主角,那么还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因而,梅兰芳是打头的头牌,实际一场戏唱下来虞姬演得唱得不如霸王。这恐怕必将成为共识。所以,何不就叫《齐如山》?!
当然,这是绝对不能改的。一改,那票房怎么办?邱如白何许人也?历史上其实并无此人——指姓齐名如山又和梅兰芳有着这样一种亲密关系的男士。所以断然不能把他拿出来做招牌。
邱如白和梅兰芳。禁不住让人想起葛优演的那个国民党官员和张国荣演的“虞姬”。葛优是眼睛发直,比之前初出道的李梅亭更眼馋更传神。邱如白则要超越葛优的话,就只能靠喉结的滑动。确实,孙红雷用了心思。而这也强烈地传递了信息——尽管演员编导都极力否认。绝对不能伤害了梅大师哦。
可回头一想,难保突出一个喉结来也是一种票房号召力——一切都在不言之中不是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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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妹妹完全数——伊甸文萃断想(末)
星期五 十二月 05, 2008 9:14 am
姐姐妹妹完全数——伊甸文萃断想(末)
跟我写的《刘姥姥三返芥豆村》一样,(下)之后有个(末)。
本来,中篇姐姐的参与人数和现在不同。中短篇合集的时候更不同。对我个人而言,最遗憾的是江仁兄的“洛桑夜话”被我写的帖子封杀。江兄承诺继续修改,我也承诺可以改写——结果都因故未能完稿。我还把它换了一个名字——“是谁夺去了他的生命”又一度把它列于我的戏曲创作计划之中。凭我对江兄的了解自信他会授予此改编权。不过,因为实在不好把握心理医生的角色以及如何表现鬼魂出场(这在古装戏里并不难,可在现代戏里自己让我自己发怵),只得搁置在那儿。
另一个遗憾是夏仁兄最后关头撤稿,这样一来原本很巧的数字变成了为力口中的六合彩。六合彩应该是很讨口彩的,不过从“男人讲数字“的角度再生发开来那有另外一重意义。
这要联系到短篇妹妹一起来讲。
我是坚持二十八这个数字的。从表面看来那是二十八宿的数目,四七二十八很不错嘛。于是,坚持到最后,有二十八位作者参与这里要再次感谢笑言仁兄,终于让我圆满地完成任务。
——这里已经扣除了临时撤稿的那一位不算。六和二十八到底有啥讲头呢?
从数学数论的角度来讲,这两个数字都是完全数。并且是最小的两个完全数。据说,至今为止,只有发现了四十六个(可惜这个数字不算完美)完全数。应该欣赏值得关注。
从小时候的迷信开始,许多许多吉利或不吉利不是都和数字有密切关联或者深层联系吗?这也是我一开始就决定要末不写戏曲剧本要写的话就要写三十六本。所以,第一本出版的是八部红楼新曲,续后的将有天罡三十六。
附——
完全数(Perfect number,又称完美数)是一些特殊的自然数
【定义】
若一个自然数,它所有的真因子(即除了自身以外的约数)的和恰好等于它本身,这种数叫做完全数。
例如,
6=1+2+3
28=1+2+4+7+14
496=1+2+4+8+16+31+62+124+248
8128=1+2+4+8+16+32+64+127+254+508+1016+2032+4064
对于“4”这个数,它的真因子有1、2,其和是3。由于4本身比其真因子之和要大,这样的数叫做盈数。对于“12”这个数,它的真因子有1、2、3、4、6,其和是16。由于12本身比其真因子之和要小,这样的数就叫做亏数。那么有没有既不盈余,又不亏欠的数呢?即等于它自己的所有真因子之和的数,这样的数就叫做完全数。
【性质】
完全数有许多有趣的性质:
⒈它们都能写成连续自然数之和。
如:6 = 1+2+3;
28 = 1+2+3+4+5+6+7;
496 = 1+2+3+……+30+31;
……
⒉它们的全部因数的倒数之和都是2,因此每个完全数都是调和数。
如:1/1+1/2+1/3+1/6=2;
1/1+1/2+1/4+1/7+1/14+1/28=2;
……
【历史】
公元前6世纪的毕达哥拉斯是最早研究完全数的人,他已经知道6和28是完全数。毕达哥拉斯曾说:“6象征着完满的婚姻以及健康和美丽,因为它的部分是完整的,并且其和等于自身。”不过,或许印度人和希伯来人早就知道它们的存在了。有些《圣经》注释家认为6和28是上帝创造世界时所用的基本数字,他们指出,创造世界花了六天,二十八天则是月亮绕地球一周的日数。圣·奥古斯丁说:6这个数本身就是完全的,并不因为上帝造物用了六天;事实恰恰相反,因为这个数是一个完数,所以上帝在六天之内把一切事物都造好了,即使没有上帝创造世界这种事,6仍旧不失其为完数。
完全数诞生后,吸引着众多数学家与业余爱好者像淘金一样去寻找。它很久以来就一直对数学家和业余爱好者有着一种特别的吸引力,他们没完没了地找寻这一类数字。接下去的两个完数看来是公元1世纪,毕达哥拉斯学派成员尼克马修斯发现的,他在其《数论》一书中有一段话如下:也许是这样:正如美的、卓绝的东西是罕有的,是容易计数的,而丑的、坏的东西却滋蔓不已;是以盈数和亏数非常之多,杂乱无章,它们的发现也毫无系统。但是完全数则易于计数,而且又顺理成章:因为在个位数里只有一个6;十位数里也只有一个28;第三个在百位数的深处,是496;第四个却在千位数的尾巴上,接近一万,是8128。它们具有一致的特性:尾数都是6或8,而且永远是偶数。第五个完全数要大得多,是33550336,它的寻求之路也艰难得多,直到十五世纪才由一位无名氏给出。这一寻找完全数的努力从来没有停止。电子计算机问世后,人们借助这一有力的工具继续探索。笛卡尔曾公开预言:“能找出完全数是不会多的,好比人类一样,要找一个完美人亦非易事。”时至今日,人们一直没有发现有奇完全数的存在。于是是否存在奇完全数成为数论中的一大难题。目前,只知道即便有,这个数也是非常之大,并且需要满足一系列苛刻的条件。
【疑难问题】
⑴到底有多少完全数?寻找完全数并不是容易的事。经过不少数学家研究,到目前为止,一共找到了46个完全数。
⑵有没有奇完全数?奇怪的是,已发现的46个完全数都是偶数,会不会有奇完全数存在呢?如果存在,它必须大于10^300。
至今无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尽管没有发现奇完全数,但是当代数学家奥斯丁·欧尔证明,若有奇完全数,则其形式必然是12p + 1或36p + 9的形式,其中p是素数。在10^18以下的自然数中奇完全数是不存在的。
【完全数公式】
大数学家欧几里德曾推算出完全数的获得公式:如果2^p-1质数,那么(2^p-1)2^(p-1)便是一个完全数。p=2,2^p-1=3是质数,(2^p-1)2^(p -1)=3X2=6,p=3,2^p-1=7是质数,(2^p-1)2^(p-1)=7X4=28但是2^p-1什么条件下才是质数呢?
当2^p-1是质数的时候,称其为梅森素数!顾名思义,就是梅森第一个系统地研究这种形式的素数的!事实上,至今,人类只发现了46个梅森素数,也就是只发现了46个完全数。
【完全数判断】
有了完全数公式,对于一个数是否是完全数,只要代入公式一试即可。
例:求 a = p k 是否为完全数?( p 奇素数,k ∈N )
解:按完全数公式
2×p k = (1 +p + p 2 +… + pk)= (pk -1)/(p-1) + pk
∵左边=2×p k,右边=(pk -1)/(p-1) + pk<2×p k
∴ 该题无解, a = pk 不是完全数。
PASCAL程序 判断 A~ B 区域内的完全数为
program wanquanshu;
var i,a,b:longint;
function wanquanshu(i:longint):boolean;
var sum,k:longint;
begin
sum:=1;
for k:= 2 to i div 2 do
if i mod k=0 then sum:=sum+k;
if i=sum then wanquanshu:= true
else wanquanshu:=false;
end;
begin
repeat
readln(a,b);
until (a>0) and (b>0) and (b>a);
for i:= a to b do
if wanquanshu(i) then writeln(i);
end.
【梅森素数和完全数表】
由完全数公式可知,完全数和梅森素数存在对应关系,因此列出梅森素数表,就可以得出完全数表。
梅森素数表
序号 p 位数 发现时间 发现者 (reference)
1 2 1 (无从考究) (无从考究)
2 3 2 (无从考究) (无从考究)
3 5 3 (无从考究) (无从考究)
4 7 4 (无从考究) (无从考究)
5 13 8 1461 Reguis(1536), Cataldi(1603)
6 17 12 1588 Cataldi (1603)
7 19 19 1588 Cataldi (1603)
8 31 10 1750 Euler (1772)
9 61 19 1883 Pervouchine (1883), Seelhoff (1886)
10 89 27 1911 Powers (1911)
11 107 33 1913 Powers (1914)
12 127 39 1876 Lucas (1876)
13 521 157 Jan. 30, 1952 Robinson (1954)
14 607 183 Jan. 30, 1952 Robinson (1954)
15 1279 386 Jun. 25, 1952 Robinson (1954)
16 2203 664 Oct. 7, 1952 Robinson (1954)
17 2281 687 Oct. 9, 1952 Robinson (1954)
18 3217 969 Sep. 8, 1957 Riesel
19 4253 1281 Nov. 3, 1961 Hurwitz
20 4423 1332 Nov. 3, 1961 Hurwitz
21 9689 2917 May 11, 1963 Gillies (1964)
22 9941 2993 May 16, 1963 Gillies (1964)
23 11213 3376 Jun. 2, 1963 Gillies (1964)
24 19937 6002 Mar. 4, 1971 Tuckerman (1971)
25 21701 6533 Oct. 30, 1978 Noll and Nickel (1980)
26 23209 6987 Feb. 9, 1979 Noll (Noll and Nickel 1980)
27 44497 13395 Apr. 8, 1979 Nelson and Slowinski
28 86243 25962 Sep. 25, 1982 Slowinski
29 110503 33265 Jan. 28, 1988 Colquitt and Welsh (1991)
30 132049 39751 Sep. 20, 1983 Slowinski
31 216091 65050 Sep. 6, 1985 Slowinski
32 756839 227832 Feb. 19, 1992 Slowinski and Gage
33 859433 258716 Jan. 10, 1994 Slowinski and Gage
34 1257787 378632 Sep. 3, 1996 Slowinski and Gage
35 1398269 420921 Nov. 12, 1996 Joel Armengaud/GIMPS
36 2976221 895832 Aug. 24, 1997 Gordon Spence/GIMPS
37 3021377 909526 Jan. 27, 1998 Roland Clarkson/GIMPS
38 6972593 2098960 Jun. 1, 1999 Nayan Hajratwala/GIMPS
39 13466917 4053946 Nov. 14, 2001 Michael Cameron/GIMPS
40 20996011 6320430 Nov. 17, 2003 Michael Shafer/GIMPS
41 24036583 7235733 May 15, 2004 Josh Findley/GIMPS
42 25964951 7816230 Feb. 18, 2005 Martin Nowak/GIMPS
43 30402457 9152052 Dec. 15, 2005 Curtis Cooper and Steven Boone/GIMPS
44 32582657 9808358 Sep. 4, 2006 Curtis Cooper and Steven Boone/GIMPS
第44个梅森素数是现今人类已知的最大的素数。
前10个完全数
6
28
496
8128
130816
2096128
33550336
536854528
8589869056
137438693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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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时代
星期四 十二月 04, 2008 12:27 pm
看有些人结婚前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恨不能在他们屁股上猛踹一脚把他们踹成
已婚。有什么好琢磨的,又不是拉去枪毙。你们不都号称一见钟情吗,要么就恋爱
了八百多年,偏等这临门一脚却举棋不定。知道这叫什么?结婚不举症,该硬时硬
不起来。其实有什么呀,早知结婚没什么不好,我当年就不必奉子成婚了。顺便跟
所有准新娘们说句悄悄话,男人没一个甘愿结婚的,看见马驹子了吗?没一匹愿意
套辕拉车,都是被逼被赶上去的。别为男人的犹豫不定伤心欲绝,有这功夫还不如
把枕头往裤裆里一塞,就告他老娘我怀孕了,你的种儿,看着办吧!我老婆就用这
手儿把我搞定,说起来都脸红。
我从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毕业后,考下纽约州律师执照,进入麦克李文律师事
务所开始我的律师生涯。麦克李文是纽约市最大的律师事务所之一,李文是犹太人
的重要姓氏,其律师生涯恨不能追溯到摩西出埃及时代。我是刚毕业的小律师,人
家拿我也就当苦力使,每天处理不完的文字稿件,弄不好周末还加班,而且没加班
费。这是消极的一面。对那个时期的我来说,积极乐观的一面更为重要。我单身汉
不到三十岁,浑身使不完的劲儿,像头有律师执照的活牲口,再疲再累,喝一小杯
再死死睡上一觉就又是条好汉。加班多学得东西也多,早一天破茧而出独立门户的
日子就更快。无论老中老美,每个律师都这么走过来,有什么好说的。
你是担心没空泡妞儿是吧?这还用愁。什么叫年轻,什么能挡住荷尔蒙的伟大
力量。有首古诗,谁写的记不清,叫“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能万
古流的除荷尔蒙还有什么?一切物质和精神文明,始于斯归于斯,离开这个领导我
们生命的核心力量,人类社会就得塌你信吗?还有个大文豪,好像是鲁迅,或许是
巴金,也可能托什么斯泰,也说过,“时间是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是有的。”可
我试过,海绵也有挤不出水的时候,但泡妞儿则永远有时间。这话该这么说,看来
大文豪也就那么回事儿,“时间就像泡妞儿,只要泡总是有的。”这比海绵更准确
。我常去位于曼哈顿九大道和五十九街把角处的“密亭”酒吧消磨时光,我喜欢那
里的一道鸡尾酒“旧金山彩虹”,用伏特加和杜松子酒调成,配上软饮料,玲珑剔
透口感极佳。最主要的,那里的女孩儿比较文静对我胃口,不像其他地方的,野起
来敢当场扒开乳罩让你看。我喜欢性,但我需要些含蓄,我不愿被人当成摩尔根种
马或苏格兰种牛。
渐渐我和这里的人们熟悉起来,尤其女性,比我年轻的,也有比我大的。我们
聊归聊闹归闹,甚至上床归上床,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只为寻求快乐和刺激,别无
他图,谁也甭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什么叫复杂化?就是第二天早上分手时话太多
,这个吧那个吧,上次吧下次吧,我说你累不累呀。下次说下次,谁知道有没有下
次,有也是下个第一次,另码事。自信点儿风度点儿,说声再见不就齐了。
可那次跟赛梦小姐跳舞有些异样。她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几位少数族裔女性之一
,长得很像过去一位叫雪儿的歌星,脸上既有欧美人的壮丽,又有亚洲种的含蓄温
柔。她的皮肤被阳光晒得略呈古铜色,又细又亮像月光下的绸子,看着就想摸,试
试那种滑溜溜的感觉。还有她蓬勃的曲线,哗地下去了,哗又起来了,时间地点掌
握得恰到好处。最出色的是那对乳房,健壮得令人昏旋,圆润挺拔喷薄着不可救药
的生命呼唤,逼我陷入遐想:川西平原的肥沃田野,百慕大群岛滴翠的芭蕉叶,还
有美国南达科塔州的土豆田,生长生长生长,洒下种子就收获,吐口吐沫都能怀孕
。什么叫美?美是生生不息,丰收的土地是美,不息的涌泉是美,具有旺盛生命力
的女人是美,这是男女关系的全部秘密所在,这么想永远不得阳萎。
不过一开始我并没顾上赛梦。刚当上律师,都说三十而立,我不到三十就立起
来了。少年得志的人难免虚荣,总觉得泡金发碧眼的白妞儿才算本事,领出去才像
回事儿。那天我带莫妮卡斯诺小姐去林肯中心看威尔第的歌剧《弄臣》,她白净高
挑,一身黑色长裙搀着我,令我心花怒放。我对她说,这部歌剧要听它的合唱,很
有特色。她霹雳啪拉点头,被我侃得晕头转向。记得美国作家埃德加斯诺吗?就是
《西行漫记》的作者,他首次向世界介绍了历经长征的中国共产党人,毛泽东,朱
德,彭德怀等。埃德加斯诺正是这位莫尼卡斯诺小姐的亲叔爷,莫妮卡大概继承了
祖上接近中国人的特点,我们在“密亭”酒吧一相识就打得火热。她拿起我的名片
,噢,你叫王彼得,我以前的男友也叫彼得。我问她去过中国吗?她说没有。我带
你去吧,沿着你叔爷的路走一趟怎样?她兴奋地抱住我一阵大叫。其实我怎么会知
道她叔爷走的哪条路?忽悠她呗,就像她叔爷当年忽悠咱们老祖宗一样。
莫妮卡和我拥抱时我觉出赛梦在看我。她看我不是一两天了,我说话时她总会
从远处投来关注的目光。别说我自作多情,人这东西很怪,看事物时是两只眼,看
异性时浑身都是眼,我估计这是人类在自然退化中硕果仅存的本能,这种本能是形
而上的,不靠直观只凭感觉。甭管赛梦坐在哪儿,我都能感到她的神情,像月光像
泉水像巴哈马海滩深情的潮水,将我冉冉浮起。那天喝多了,的确多了。莫妮卡非
说中国女人现在仍裹小脚,被我臭骂一顿。“可惜你是埃德加斯诺的后人,对得起
你们老一辈儿吗?”气得她直翻白眼儿,转身走了。走就走,我借着七分酒性又叫
了两杯“旧金山彩虹”,朝赛梦小姐走去。她见我摇摇晃晃地逼近,有些措不及防
,我看是装的,女人都会这手儿,事后告诉你她真没想到。废话,你不用眼神儿勾
我我会过来?没想到,没想到个屁。我把酒杯递过去说,
请你喝杯酒,不成敬意。
彼得,你醉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彼得?你叫什么?
赛梦。
那你做什么?
西奈山医院的注册护士。
我与赛梦徐徐起舞,灯光和音乐舒适柔软,温泉般从我身上抚过。我的感觉的
确和与其他女人跳舞时不同。跟她们跳舞我是大人是坏人,带一群女孩儿总想搞恶
作剧。可跟赛梦跳舞,我是孩子是好人,只想躺下休息被人呵护,让她用手一遍遍
掠过我的头发和脸庞。我大概是醉了,身体软软的。我感到自己被赛梦强大的乳房
托举着前行,我像她怀中吸吮的婴儿,彻底陷溺下去。趁着还没失去知觉,我轻声
对她说,送我回家,我要你送我回家。按说应该是男人送女人回家,还得在心照不
宣的情况下。而我让赛梦送我回家,脱口而出想都没想,我说的是实话,是当时的
真实感觉。醉酒的人不光可笑可鄙,也很脆弱纯真,惹人爱怜。
那一夜似“旧金山彩虹”,色彩斑斓,周边的幽暗童话般地轻柔。赛梦轻轻的
呻吟,比莫妮卡的花腔女高音更真实可信。我觉得那才是甘畅淋漓的性,是实至名
归的专业行为,而绝非彼此占有的业余玩儿票。我甚至忘记采用避孕措施,赛梦也
没提,她怎么不提呢?这与莫妮卡太不一样。后者无论多疯狂,关键时刻永不糊涂
。智慧往往是世俗的同义语,令人生厌。不过第二天早上,面对惺忪的赛梦,我突
然担忧起来。你没事吧?没事。去买些事后处理的药,这是五百元,拿着吧。
送走赛梦关上门,觉得一阵轻松。门是一堵墙,让昨夜今晨两不相见。五百元
不算少,事后避孕药哪值这么多钱。这正好可以加重语气,一百元就是一个惊叹号
,五百元是五个,啪啪啪啪啪,让她明白我们之间不过如此,切莫当真。给钱接钱
等于签个合同,你的事你负责我的我负责,两不相欠。我匆匆整理一下正准备出门
,电话突然响起,是赛梦。忘东西了吗,小宝贝?没有,我把五百块钱放在你门口
儿的垫子下面,别丢了。什么?哈喽,哈喽。我赶忙出门寻找,垫子下果然发现五
百块钱,正是我刚才给她的。这个赛梦,这个倔妞儿,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我反正
该表示的都表示了,要不要是你的事儿,跟我无关。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繁忙。几个反垄断抗辩案子压在手上,令人心烦意乱。主管
律师总是把卷宗往我桌上一推,嘿,彼得,文字验证一下,再把附件准备好,我下
周三要。哼,你说得轻巧,这些公司并购案,反垄断抗辩案,变着法儿钻法律空子
,全凭文字上作文章,特别是那些附件,鬼把戏都在附件里,弄得越复杂越多越好
,有些附件堆起来像桌子那么高,就为让你看不懂。今天是周五,周末看来又报销
了,这都连着多少周了,净让老子周末加班,缺德不缺德啊。
我不能不想到“密亭”酒吧的女士们,女士优先,想念当然也应优先想到她们
。好久未见莫妮卡和赛梦她们了。昨天莫妮卡还来电话,说她认为中国女人仍裹足
,是因为看了英文版的中国小说《三寸金莲》,那篇小说被作为中国当代文学作品
介绍,她就以为是现在的事。跟我吵架后她又读了一遍,才知道是说旧中国。不过
莫妮卡忿忿然地说,这英文翻得也太烂了,根本不知说什么。我得学中文,自己翻
译中文小说。彼得你教我好吗,现在就开始,上次你说的“王八蛋”到底是什么意
思,是说我很幽默吗?是是,我赶紧回答。说完忙补充,别到外面说去啊,这是老
词儿,现在中国人不用了,弄不好闹误会的。接着我赶紧把话题岔开,你们都好吗
?玛丽和安娜怎样,赛梦呢?赛梦,她好久没到“密亭”来了,莫妮卡说。
这天下班已十点了,我坐在昏暗的记程车里拨通了赛梦的电话。本想是打给莫
妮卡,最后一秒钟,莫名其妙改变了主意。赛梦已睡下,她说明天要上早班,必须
早起。我顿感歉疚,搅人清梦很不礼貌。没想到她却说,你过来吧。我既羞怯又兴
奋,感到自己很自私下流,这真不赖我,暗无天日地加班谁受得了,绅士加成土匪
,土匪加成野狼了。我像野狼一样钻进赛梦的被窝儿,把欲望像崩堤的洪水铺天盖
地朝她砸去。她软软地承受,发出轻轻的呻吟,那声音宛如动情的小提琴,为起舞
的月光吟唱。然而,就在我的手无意中压向她的肚子时,她断然阻止了我。“别压
我肚子!”怎么了,我诧异,不就碰了一下,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赛梦的语气
缓和下来,彼得,亲爱的,碰哪儿都行,别压我肚子。为什么,莫非里面有孩子不
成?赛梦一屁股坐起来,丰满的乳房从我眼前唰地掠过,她侧身凝视着我清晰地说
:你说的没错,有孩子,王彼得的孩子,你的孩子。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怎么会有孩子?
彼得,放松点儿,这是我自己的事儿,没想让你……
不,不是我的,你骗人你骗人!我整个懵了,砰地跳起来。
此刻我什么也听不见。赛梦的嘴不停向我蠕动,她脸上的泪水滚烫得几乎冒起
蒸气,可我什么也不想听不想看。我觉得呼吸只出不进卡在中间,混身麻木得开始
僵硬。我拼命回忆和赛梦的几次密切接触和每次接触时的矛盾心态,走向她时充满
欲望,像奔赴一次生命的庆典,离开时又有些像逃亡。有一回我急着要走,连她给
我冲好的咖啡都顾不上喝。赛梦说,喝完咖啡误不了你。语气既亲昵又凄凉。如果
出问题,恐怕第一次邂逅就已种下祸秧,是怎么来着?跳舞,我用胳膊压她的乳房
她没吭声,我用手摸她也没吭声,只是把头扭开不看我。后来我们一起回家,她没
像莫妮卡那样找我要保险套,我们很安静也很尽兴。最后我给了她五百块钱,对对
,关键就在这儿,她答应了也接了,虽说后来退还我,可当时她接了。接了接了接
了,接了就是一个许诺一个合同,说明我们两清了,对,两清了。“你答应我去处
理,你答应过我,这不干我的事儿。”我对赛梦叫喊着,像惊弓之鸟把衣服往身上
一糊冲出门外。我拼命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跟我毫无关系,就算赛梦肚子里真
有孩子,那孩子一定不是我王彼得的。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说男人的荒唐殿堂是从丢失处男开始,那它也会在有孩子
当父亲的瞬间濒临坍塌。什么,男人也在乎处男?听我说,男人对处男的在乎跟女
人对处女的在乎不同,他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会思考,品行啊身价啊,而更多的
是成长的自然震撼,是对异性征服和占有后的仰天长啸。男孩儿到男人的转变只需
一句话,“那谁没见过呀!”说完就长大了。然而在殿堂崩塌之际,像任何王国的
末日一样,落日余晖满载着暗淡的宁静。逃离赛梦后的日子是无声的,我说不出话
,因为什么也不想说,任凭时光的风在我生命的船帆上吹来荡去。我和世界之间架
起一道灰蒙蒙的围墙,透过围墙看什么都显得乏味且沉重。我无法将自己从朝圣般
的暝想中解脱出来,我想到赛梦,她的肚子,皮肤,毛孔,透过毛孔进入身体,我
的目光像一艘核潜艇在她的腹内巡航,绕过层层暗礁寻找我的终极目标。啊,在这
里,在这个被称为子宫的梨形海床里,那个浑身通红的形体,砰砰的心跳让我魂惊
肉颤。你是谁,你认识我吗?回答我,你必须立即回答我。只有心跳,生命在于心
跳,这心跳声让我丢盔卸甲从头崩溃到尾。日子看来没法过了,一想到我王彼得将
有个孩子而不是玩具熊,不装电池也能哭叫,还能喷泉似地撒真尿,整个世界轰地
变成块巨大混凝土,完全不可思议。我终于忍无可忍,那天匆匆买了张五千元的现
金本票,我怕开私人支票没人取,哗地一声给赛梦寄过去。我在附带的便条上写道
:赛梦小姐,作为朋友,尽管无意过问您的私生活,但我仍支持您更改保留孩子的
决定。奉上一份关注,敬请收纳。王彼得。
钱寄出后没回音,既没被退回也没赛梦的电话。日子一晃三个月,就像石沉大
海,仿佛我从未寄过什么,要么我寄的压根儿不是钱,而是一声叹息,尚未到达赛
梦的耳朵就随风挥散了。我试想过各种可能,没收到,被邮递员遗失在路上。或收
到了,但并未存入银行。还有一种,就是收到了也存入了,一切到此为止。这是我
希望也是难以相信的。钱是一种权力,再没比市场关系更简单的社会关系了,交钱
走人,明火执仗理所当然。可当金钱面对一种生物关系时,它则完全丧失了原有的
魔力。人类用理性与规则建立的社会不过是一层虚张声势的鸡蛋壳,它既无法代替
也不能更改人与人之间最终的生物联系。再多的钱能把赛梦肚子里那家伙变成姓张
姓李,或史密斯安德烈吗?这种联系是第六感的,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实实存在
着,影响着你的精神和心情。其实心底下我早坚信赛梦怀的就是我的种,那天一炮
射出去我就有种奇妙感觉,觉得这女人从此是我妈了,我可以对她说任何话做任何
事,她都会跟着我护着我,这是我对所有上过床的女人从未有过的。男人啊,实话
跟你说吧,他们对女人的最本质认同是母恋认同。什么共同语言门当户对,都他妈
狗屁,没有母亲的感觉你就永远别想走进男人的心脏。女人本质的本质是母亲,对
儿女是,对丈夫同样是,女人只有展现出浩瀚无边的强大母性才能搞定男人从而最
终搞定世界。我对赛梦迄今为止的全部动作,说穿了不过是孩子的撒娇任性发脾气
而已,我就想告诉她,我还没玩够呢,不想现在就像被套牢的股票一样拴在你身上
,你休想强迫我要挟我,你必须给我改回原来的样子,必须。
这天干活干到一半,我突然来了股蛮劲儿,抓起电话就找赛梦,这是我三个来
月第一次跟她联系。不能再这么渗着,她得说明白,她的肚皮到底是牛市还是熊市
,是崩盘还是继续攀升,五千块钱是否已专款专用,都必须给个说法。电话那边的
赛梦听上去很平静,稳稳的,一点儿不随我焦躁的嗓音起舞。她说钱收到了,存了
定期,半年后可取。我是让你用的,不是让你存的!她却说她从无花别人钱的习惯
,还说她正在上班,不能再聊了。算了吧你,我故意试探着说,挺个大肚子上什么
班,是你护理别人还是别人护理你。没想到赛梦竟笑着说,这算什么,人家下午生
孩子上午还在上班呢。你说什么,这么说你非要生下这个小兔崽子喽?不行,我绝
不答应。你不是说我是孩子的爹吗,那我说了算,你赶紧给我处理了。
彼得,别再给我打电话了,这事与你无关。
有关,你不处理我天天打。
那你会找不到我的,彼得。
找不到最好,永远找不到才好。
说完这句我心一阵虚,空得像路基塌陷。我连忙哈喽哈喽地狂叫,可电话那边
一片寂静,接着嘎达一声断了。我咣地把电话扣回原处,巨大震动让恰巧走进来的
主管律师吓一跳。“你没事儿吧彼得?这是微硬公司和阳软公司的和解案,你赶紧
查证一下。”说完他把卷宗往我办公桌上一放,转身走了。我一把推开卷宗,怎么
烦心的事儿都搅到一块儿!有什么好查的,微硬先偷人家阳软的视窗技术,取得市
场占有率后再寻求和解,诉讼过程怎么也得三五年,钱早赚够了,赔几个零头儿堵
人家嘴,要么干脆兼并人家,微硬公司就这么发展起来的。它的文字处理系统是偷
当年的“文字之光”,它的制表系统是偷“菊花三二一”,我们律师事务所的大老
板麦克李文多年来始终站在微硬公司一边,为其赢得一场又一场知识产权或公司兼
并官司。这个案子跑不掉又是老一套,查不查还不那么回事儿。
然而情况不妙,在这划时代的重要历史时刻,我发现了一件相当于当年原子弹
轰炸广岛的重大事件:老二硬不起来了。开始我未察觉,因为这几个月我把自己几
乎天天关在办公室里,除了工作,一切我都没兴趣。就说微硬公司的这个案子,我
在办公室两天一夜没合眼。平时这样的案子起码都给我几周时间,可这次只给我一
周。后来才知道,原先这个案子是让大老板的儿子,小麦克李文做的。做完后他老
爹一审阅,气得拍桌子瞪眼就差把房子点着,他这个宝贝儿子竟然粗心到连一些基
本的条件状语,像“如果”,“基于”等等都遗漏了。别小看这些词汇,打起官司
没准儿让你翻船。结果害得我整个一个周末加班加点日夜兼程,为小麦克李文打扫
战场。主管律师那天跟我一起吃午饭时说,大老板这回气疯了,揪着小麦克李文的
耳朵到他办公室训话,说要解雇他让他滚。还说希望他以后如果自己开律师楼,最
好有个像王彼得这样的合作伙伴,否则连裤子都得赔光。其实我倒满喜欢小麦克李
文的,除了有点儿公子哥儿派头,心地挺善良的,起码比他老子强。就这段时间,
除了吃睡和工作,我哪儿还有闲心注意身体的变化。
直到那天莫妮卡来电话,才发现情况不大对。本来这些日子我谁的电话都不接
,别来烦我,让我好生清静清静。跟你们这帮女人鬼混,一不留神混成爹了,再如
此下去我还不得当幼儿园园长,给我打住吧。我所有电话上都有来电显示,一看是
女孩儿的一律不理。那天莫妮卡一口气打了三十多通电话,我实在难掩恻隐之心就
接了。她先是一顿,天啊,彼得,你还活着,你不是在天堂里跟我说话吧,那边天
气怎样?我说我在办公室,为上帝加班呢。莫妮卡一听立刻用中英文破口大骂,你
这个王八蛋,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几个月都没音讯?我一惊,莫非她已破译了“
王八蛋”的真正含义?忙问,你是说我很幽默?狗屁,别给脸不要脸了。莫妮卡火
冒三丈地说:我的一位中国同事跟我开个玩笑,我说,你真王八蛋,气得他再不跟
我讲话了。我左道歉右解释才弄明白怎么回事。彼得,你太王八蛋了,当时我就想
拔枪毙了你,推到地铁里压死也行。
过去跟莫妮卡在电话里打情骂俏,聊着聊着下边就会有感觉,老二这家伙很怪
,像条狗,一听要带它出去玩儿,马上高兴地摇尾巴。可这次没有,这条狗像睡着
了一样静悄悄地。我觉出有些不对,可没太介意。为营造良好的幽会气氛,我特意
请莫妮卡到我家附近的“俄国茶室”共进晚餐。这家馆子十分有名,坐落在曼哈顿
五十七街上的“卡内基音乐厅”东侧,是很多明星及政要的最爱。我喜欢它的开胃
菜“脆皮番茄”,还有主菜“樱桃酱烤羊腿”,都是典型的俄式风格。如果赶得巧
,还能听到有人用手风琴拉着各式俄罗斯民歌,浪漫欲滴。
那一夜刻骨铭心地黑暗,完全可以和股市的黑色星期五或黑色星期一相提并论
。莫妮卡带来一打保险套,要与我展开一场诸葛亮六月渡泸,七擒七纵的疯狂拉锯
战。可无论她怎么弄我怎么弄,热水呀冷水呀,想到的招数都用尽了,下边的家伙
就是不听使唤,坚决拒绝工作。长夜将尽,窗帘的色泽开始温润起来。我彻底震惊
了,绝望得如醉如痴,深深陷入百思不解的懊恼与困惑。这纯粹是一种背叛,一场
“奥赛罗”式的阴谋诡计。明明长在我身上的部件,却完全不跟我同心同德协同作
战,在我脆弱的时刻抛弃了我。我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它,觉得它正伸出一双翅膀
,像一枚狡猾的蝙蝠,若即若离飞出我的躯体。我突然意识到,貌似强大仪表堂堂
的躯体,不过是块傀儡般的橡皮图章,而真正的主宰则另有所属,它高兴时陪你玩
儿,反之则完全不理睬你,毫无顾忌地展现它无上的权威和固执个性。这是种近乎
神圣的遥远,越遥远的东西越神圣,让人产生膜拜的冲动。我想到赛梦甚至渴望立
即见到她,她生命里的生命如果真地存在,也许是此刻唯一能证明我如假包换的铁
证。男人女人的最大区别是男人有两种死亡,一种是电影里生活中常见的,被枪击
中或罹患绝症,啊地一声倒地,这并不可怕,因为一切结束了,既无享乐也没折磨
。而后一种是人死了命尚在,没有性的定位不知是男是女,这样的存在让人如何面
对呢?我开始恐惧,大口喘着气,惊魂动魄地体尝一种被吸干抽净的轻渺,感觉肉
体在一丝丝收缩,最后变成一张薄纸,随莫妮卡的轻叹飘落床下。
清早的阳光被窗帘逼迫成窄窄的一片,停留在莫妮卡光滑白净的背上。只有当
她背对我时我才敢看她。她身上所有性感的一切,下巴,乳房,还有充满弹性的腹
部,从未像眼下这样让我深感重负。我们默默无言,我发现无言的时刻是最不安静
的,甚至是格外吵闹的,所有平时听不见的,连光线的洒落几乎都发出噪杂的声响
令人不靖。彼得,发生什么了?莫妮卡边问边转过身,她关注的眼神既真诚又庄严
,像两颗长长的钉子向我钉来,令人来不及躲避。没发生什么。我随口说。
那是为什么,彼得?
也许太累了吧。
要不要渡个假,咱们走得远一点儿?
倒是好主意,不过最近太忙……
莫妮卡离开时,用手抚摸着我的面颊和头发叫我不要紧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还说她会去买些西雅图的生蚝,她妈常给她爸做这个吃。她妈说,这东西就像枪
药,砰地一声就炸起来。我无可奈何地傻笑,心说你父亲多大年纪,我居然也进入
吃枪药行列了。我发现自己突然变得敏感脆弱,好话坏话都无法承受,恨不得独自
躲起来,像哈里波特那样走在伦敦火车站的月台上,朝一扇墙纵身一跃就逃离尘世
。我想到赛梦,思路像一块磁铁,死死吸附在她身上,暝瞑间甚至可以感到她身体
的温度和皮肤的弹性,崩崩崩带着生命的搏动。我抓起电话拨通她的号码,电话里
的录音却说,该号码已取消,没进一步消息。我像一碗放得太久的中国羹汤,里面
的勾芡散尽,泄成一汪惊魂未定的混水,对天发呆。
时光变得毫无意义,应该说生命变得毫无意义起来。我不愿去想肚脐以下的事
,就当那部分从未存在,就当我是飘飘飘飘到办公室,又从办公室飘回这间睡觉的
屋子。我跑到另一个城市看过专科医生,他纷纷扬扬讲了一大通,表意识,潜意识
,表意识是社会的,潜意识是本能的。尽管这些道理我不全懂,但都再次帮我确认
,我拥有的不过是一层躯壳,真正的主宰在形乎之上,既不可望也不可及,社会的
永远服从本能的,就像理性最终听命于情感一样。医生给我开了药,他特别介绍了
一种新产品,二十分钟生效,一次管十六小时。他拍拍我的肩,说了句话让我绝望
,“吃些西雅图生蚝,据说这玩意儿管用。”苍天呐,早知你也这么说我还专程跑
到这儿来干嘛,把莫妮卡请进门不就齐了。
没想到我还未请,莫妮卡竟自己搬到我家。几个月后一天清晨,莫妮卡拉个大
箱子敲我的门,说她彻底跟房东闹翻了,这个王八蛋房东,一次要涨我六百块房租
,说什么物业在涨,油价在涨,地产税在涨,就他工资不涨,废话,你工资不涨关
我屁事儿,有本事抢银行去呀,完全超过法律规定的百分比嘛,我一气之下搬出来
,在你这儿凑合几天,找到房子就走。说着她打开箱子,把衣服一件件挂进我的壁
柜,五颜六色云蒸霞蔚,呼一下把房间点亮。你知道,我……,我迟疑着,不知说
什么好。我不愿再经历那个黑暗之夜,已经轻渺得像张纸了,再来一次我怕化作轻
烟飞走。我想起医生给我的十六小时,从未试过,连忙悄悄吞下一片,以跳大神儿
般的心情等待奇迹发生。哦,谢天谢地,没到晚上,我怕太晚了力度不够,就把该
做的赶紧做了。莫妮卡的女高音响彻入云,我怀疑她选错职业,如学歌剧,《茶花
女》的历史必将改写。她抱紧我说,娶我吧,我们结婚吧。我只当这是床笫絮语不
能当真,以前她也说过吗,记不清了。可我从未想过,此刻更不愿想这个问题。我
怎能怀着十六小时的秘密谈婚论嫁,更不能告诉她我并不十分享受,十六小时可以
完成动作,却无法还我狂热。何况还有赛梦的事,赛梦又在哪儿呢?
日子像一轴毫无才气的都市画卷缓缓铺开,生命似河流上的漂浮物被时间裹挟
着前行。莫妮卡看来不急于找房,那天还说要分担我的一半房租,说以后咱就这样
,你一半我一半。我说算了,你不在找房吗?她瞪大眼睛,找个屁呀,那天你说什
么来着,怎么提起裤子就不认帐?我说了吗?说了说了,就你说的,你这个坏家伙
,彼得,我真觉得你很王八蛋呀。边说边扑上来把我压在床上,让我把那天的话重
复一遍。我重复一遍她说不够,又一遍还说不够。那你要怎样?我无可奈何地问道
。我要你用中文写“爱上一个王八蛋”。为什么?我要把这几个字纹在我的,你的
哪儿?晚上告诉你。她趴在我耳边窃语。不行,今天不行,就吃你的西雅图生蚝吃
的,我拉好几天肚子了。真的吗?真的。中国有句老话,好汉经不起三泡稀。什么
意思?就是说再壮的汉子也经不起拉肚子。这样啊,我爸怎么从来不拉肚子?我望
着她纯净的目光心绪纷纭。房事我总是能拖就拖,维持一个虚假比启动它艰难万倍
,就像维持一个政权比建立它更难。可同时我已开始习惯了莫妮卡蓝天白云的性格
,她带给我生气,生活从平面升腾为立体,变得不再飘飘飘地虚怀空荡。也许我需
要一个女人一个家庭。我望着莫妮卡默默无言。
几天后的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查对文字。这又是小麦克李文的活儿,他昨天抱
着卷宗找我,红着脸说,彼得,帮我把把关吧,再让老爷子抓到就惨了。我接过文
件,行,放心吧。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一遛烟儿跑开。这小子不笨,但未必是干律师
的料。他应该是艺术家,内心敏感细腻,富于同情心。上次来我家作客,墙上挂着
我父亲和他同父异母大哥的合影。这张发黄的照片是我家传家之物,我父亲大哥比
他年长很多,早已过世。小麦克李文对着照片左瞧右看,最后犹豫着说,这个人右
手好像少了根手指。我大吃一惊,没错,我父亲大哥,我叫他大爷,右手的确少了
根食指,可我并不知道从这张照片上能看出来,赶忙仔细观察,才发现必须非常认
真才能看出来。为什么?小麦克李文问道。听老一辈讲,我随口解释着,二战时日
本侵略中国,全家推着独轮车逃难。半路过一条河,车轴突然断了,后面是日本追
兵,四下是水又找不到东西替代。我大爷就把手指头伸进去大喊走走,车到了对岸
,他指头没了。这故事我听过千遍万遍早已司空见惯,可一扭头儿,发现小麦克李
文已热泪盈眶。打那儿以后,我再没把他的事儿当成份外之物。
就在替小麦克李文审文件之际,秘书送来一信。信封上的字是手写体,没有发
信人地址。我立即拆开,一张照片滑落地下,背面朝上,白底兰字写着“这是小王
彼得,你肯定想知道他的模样。赛梦。”我俯身捡起,边捡边读,血轰地一下涌上
脸庞。当我翻过来看正面,只觉心跳骤然停止,整个世界变成一块雕塑,连空气都
凝成结晶,只需一碰就会霹雳啪拉散落一地。这是个出生不久的男童,除肤色略显
深许,其余几乎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也有张出生不久的照片,与这张难分彼此
,连前额上一小块红迹,无论颜色还是形状都看似相同。我惊讶得喘不上气,心底
有个强烈的声音往喉咙上喷发,“这是我儿子,这个小兔崽子绝对他妈的是我儿子
。”送信的秘书走出去又迟疑地转回来,彼得,你说什么?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
说。秘书又带上门,不知为何,我的泪水唰地奔涌而出,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我拼
命哭恣意地哭,哭得天昏地暗莺歌燕舞,整个世界为之旋转,跳起激情无限的大探
戈。就在这时,猛觉得下身像过电似地一阵发热,那热流不是一丝丝蔓延,而像泼
水一样哗地铺开,紧跟着关键部位仿佛有无数小蚂蚁爬过,一阵轻松自如,啪地扬
起风帆傲然挺立。我吓懵了,用手攥住它不知如何是好。我拼命做深呼吸让自己放
松,可这家伙就不肯低下高贵的头,一付打死不说的横蛮气概。到底怎么回事,到
底发生了什么?我迷惑得兴奋,兴奋得迷惑,抓起电话拨赛梦的号码,可还是那个
电话录音,此号码已取消,无进一步消息。
莫妮卡回来时我早已到家。我对主管律师说,我有些累,想早点儿回去休息休
息。他看着我说,彼得呀,你脸怎么这么红,去看看医生吧。到家后本想小睡一下
,可翻来复去睡不着。我从钱包里取出儿子的照片看了又看,浑身火一样辐射着热
浪。人很奇怪,丢魂儿时目光涣散聚不成焦,整日飘乎不定。失而复得后则马上变
本加厉两眼冒绿光,暴发户般人欲横流豪情万种。莫妮卡走过来,问我是不是病了
,伸手在我头上抚摸。我说你别碰我,碰出麻烦谁责任?就碰你就碰你,看你怎样
?说着她在我身上胡乱搔动起来。我想我是疯了,肯定疯了,出其不意将她一把扛
上肩再摔回床上,掀翻她身上的一切。开始她很吃惊瞪大眼睛,随后马上化作一汪
水,软软的水,恣意泼洒尽情奔流。事后她轻声说,这是最好的一次。你是王八蛋
,我是王八蛋的老婆,咱们什么时候订婚呢?我静静望着她。我发现男人女人床前
床后的心境完全不同,男人是由热变凉,冷静得像块刚淬火的金属,女人则更加殷
勤温柔,既像妈妈又像女儿。我眼前再次闪过赛梦和儿子的影子,心房突然间收紧
,赶忙装着过于疲劳而堕入鼾声。我相信男人事后立即打鼾起码一半是假的,都是
怕面对某种真实。不是我不喜欢莫妮卡,绝非这么简单,她的美丽多情,还有健朗
无边的率真性格都让我痴迷,可我该如何向她解释小王彼得的存在?这将是剪不断
理还乱的艰难使命。更难启齿的是,自打遇到赛梦之后,对比跟赛梦在一起时那种
像孩子,或想像谁像谁的本性心态,莫妮卡的风格略显沉重了。与她共处我无法随
心所欲要怎样怎样,和个性鲜明敏锐自我的女人厮守看来不是件轻松事,你老得抖
机灵,时刻准备着,天天像开案情会议,腾空的心永不能落地。家庭不该是理性的
空间,家庭是你心中的魔鬼终结者,是母仪天下的殿堂,是老婆孩子稀里哗啦把你
蜕化成一摊烂泥的地方,这是我想到赛梦和小王彼得时自然萌发的迷思,我被这迷
思绑票儿,弄不清在莫妮卡和自己之间,谁更该拯救谁?
小王彼得的出现与我的复元,吹皱一池春水。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见到赛梦
和孩子。那时互联网还不流行,我只能悄悄在电话薄上查名字,发现差不多的就打
电话过去,可打来打去都不是要找的人。我琢磨过到医院门口儿堵她,可一想到相
逢后的局面又太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所以迟迟下不了手。
莫妮卡十分敏感,也许女人都有第三只眼,专为看男人用,她立刻觉出我的彷
惶,疑惑地说,你好像患了老年痴呆症,总丢三拉四的,连约好的牙医门诊都忘了
去。对了,昨天你又提到赛梦,是不是想她了,要不要我去帮你找她呀?莫妮卡还
说,如果她是大力士,非把我头朝下抖一抖,把卡住的地方抖通。我说别介,抖坏
了小心我赖你一辈子。一辈子,彼得,别跟我开玩笑了,咱俩不像一辈子的命。快
了,我有种直觉,咱俩快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心一颤,不知为何身体漫出
类似虚脱的酥软,没想到莫妮卡竟说出这种话,让我格外震动,甚至惊恐。我极力
装得理直气壮,试图用加重语气安慰她,也让自己镇静下来。最近与她类似的交谈
时有发生,今天是最严重的一次,让我有土崩鱼烂之感。人心都是肉长的,毕竟她
是在我丢失自信的时刻走来,陪我渡过灰暗的时光。我都习惯了她的气味儿和音调
,这怎是一个走字了得。我控制不住自己走上去抱住她,“别这么跟我说话,什么
时候咱们去挑订婚戒指?”莫妮卡静静地,既没挣扎也没说话。
女人男人还有一项重要区别,男人的理智和情感可以分开,理智明知只能娶一
个女人,可情感则需要越多越好,一个不愿少谁也放不下。女人不同,她们的理智
和情感是一码事儿,理智就是情感,情感就是理智。对她们来说,与其说用脑子思
考问题,不如说是用心感觉问题,而且感觉一到马上付诸行动。很多事,特别在情
感方面,女人比男人更拿得起放得下,男人在这方面的命运往往是女人决策的结果
。男人像一支老式步枪,装弹不等于击发,这完全是两个过程两回事儿。而女人是
自动步枪,装弹就等于搂火儿,突突突,开枪为你送行。
几周后的一个清晨,我下楼给汽车换边儿。在曼哈顿,马路上停车是周一三五
停靠一侧,二四停另一侧,每天须腾出一边马路供清扫。我一般是头天晚上睡觉前
换,昨天一懒就忘了,只好早晨做。没想到仅晚了几分钟,一位交警正在给我的车
开罚单。我半开玩笑地对他说,早上好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交通局刚刚打赢
的与环保组织的官司正是本人代理的。“真的,您是?”他好奇起来。我叫王彼得
,服务于麦克李文律师事务所,这是我的车,您能否高抬贵手让我把它挪开?当然
,不过,不过我怎能确定您说的,比如,您有驾照吗?我这才意识到我身着运动衣
,钱包忘在楼上。忙说,给我两分钟,马上拿给您,当然还有我的名片,有什么可
以效劳的尽管说。接着我用手机接通了莫妮卡,请她把我西装上衣里的钱包送下来
。等一会儿没动静,再等一会儿还没动静。本来和交警就没什么可说的,他也面露
难色,不知如何是好。我刚要再给莫妮卡打电话,只见她面色紧张匆匆地向我走来
,手里拿着不是钱包,而是我的名片和驾照。我感觉有些怪,但因忙着和交警周旋
顾不得想太多。事后我问她,怎么了?你看去不大高兴。她莞尔一笑,我从未见过
她这样的微笑,很陌生,像从遥远之处飘来的空谷幽鸣,或是深潭底下的几缕鱼踪
,似有若无动静难辨。没有,我没事,她喘了口气,平静地说。
既然答应了莫妮卡订婚买戒指,就不该光说不练。生活也好情感也罢,全是动
态的。任何动态必然有惯性,惯性就是想停停不下的力量,很多真实生活都是被惯
性驱动的。那天我对莫妮卡说,我们定婚吧,这个周末就去“提芬尼”买戒指?“
提芬尼”是一家著名高档首饰店,位于曼哈顿五大道与五十街交口处,东西虽贵但
设计新颖独特,首饰的价值一半来自设计。没想到她爽快地说,好,不过这个周末
我要加班,下周吧,下周咱们到长岛“罗斯福购物中心”去,那里东西款式多,弄
不好还有意外收获。边说她边抬头对我微笑,仍是空谷幽鸣式的,让我找不着北。
我发现她已很久没说“王八蛋”这句中文了,这是她高兴时最爱说的。不过无论如
何她今天能响应我的郑重建议已令我喜出望外,这是这些天很少见的,能否被看作
是冰释前嫌重归于昨的标志?我们最近在一起时比以往安静了许多,搞得心里慌慌
的。男人女人在一起时最怕安静,干什么都比安静强,上床下床吵架打架,甚至白
刀子进红刀子出也算是一种激情。都说人体炸弹是恐怖主义,其实安静也该算恐怖
主义,两性恐怖主义。现在好了,安静终于被打倒,恐怖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剩
下的该是我和莫妮卡大团结,掀起了上上下下做爱高潮,做爱高潮。
没想到,变化总比计划快。爱没做成,莫妮卡说来了例假。女人为什么非来例
假,而且说来就来没完没了不见不散,世上就没有不来例假的女人吗?中国人形容
煞风景时往往用焚琴煮鹤,这词儿太老了,谁知道焚琴煮鹤是什么滋味儿,还不如
“例假当头”更形象。就在那天半夜,我被巨大的电话铃声惊醒。我跳起来,怕打
搅莫妮卡睡觉,跑到卫生间接。竟是小麦克李文!麦克,你不是在科罗拉多滑雪吗
,这时来电话,纽约现在可是半夜呀。我困惑地问。天那,真抱歉彼得,我在丹佛
市一家医院跟你说话,医生马上给我手术,再不打就误事了。什么!发生什么了你
?我大吃一惊非同小可。原来小麦克李文滑雪时从半山摔下来,折断一条腿,医生
正准备给他腿上打钉子固定骨头。你上黑钻区了?我问。黑钻区是滑雪场难度最高
的雪道,坡陡弯急很容易出事。没有,就在兰方区。兰方区还摔成这样,你太幽默
了吧?算我倒霉,一个腾越后落在冰上,雪都结成冰怎么吃得住啊,从半山一直滚
到底,腿折了不说还掉了颗门牙,我现在看去很可笑,像卡通人物。那我能为你做
什么?我知道他这时来电话肯定有事相求。小麦克李文这才如梦方醒,哇一声大叫
,啊,差点儿忘了正经事。我桌上的案子你帮我看看吧,求求你了彼得,否则老爸
又要解雇我。什么案子?就是讯朗公司的被侵权案。你说这年头,这么老牌儿的公
司楞被人欺负成这样,谁都偷它的技术,赔几个钱管屁用,产品没了。彼得,你有
讯朗的股票吗?明天就抛千万别等,这公司我看死定了。
放心,我把案子接过来,可是,
可是什么,怎么了彼得?
下周末我就,和莫妮卡定婚了。
什么,那赛梦不找了?我都找到她的电……
你找到她电话了?快给我。我尽力压低嗓音。
可,我不想这时搅乱你们,彼得。
麦克,给我,快给……
电话断了,无疾而终。打回去只是留言,看来他已被送进了手术室。
讯朗之案虽没什么特别,但十分耗人,搞得我不得不加班加点。越看这个案子
越觉得小麦克李文的感慨不无道理,这些老牌儿公司恍若老人,他们吃亏不在于兜
儿里有没有钱,而是固有观念无法适应瞬息万变的世界。你觉得可以依靠法律保护
自己的知识产权,谁偷你技术可以告他。殊不知世界早从绅士变流氓了。法律诉讼
周期越拖越长,打不赢就拖死你。同时,偷来技术马上繁殖,衍生出无数其他类型
产品,而且产品周期越来越短,都是赚一票就走。诉讼长周期短,这些老牌儿公司
靠法律保障自己的迷思,就葬送在这个时间差里。也不想想都什么时代了,市场经
济从未像今天这样活跃,漫无边际,不偷来偷去如何活跃得起来?美国在知识产权
问题上老盯着中国完全为了遏制中国的发展,是政治行为,它自己这类案子层出不
穷,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绝大多数以和解告终,鲜有闹得头破血流的。
我加班莫妮卡也加班,加班都凑热闹,这种情况很少见,弄得我俩整个一周离
多聚少难得见面,有时我到家她已经睡了,有时她比我回来还晚。我故意问她,定
婚开心吗?她说,谁定婚都开心,不开心定婚干嘛。听这口气好像她说的不是自己
。那你开不开心?我追问。你呢,彼得?她反问我。我开心,很开心。莫妮卡眨眨
眼说,你开心就好,你开心我就放心了。那天晚上我借着热乎劲儿把手伸进她的被
窝儿摸她乳房,她这么久对我实行“禁运”真让人无法忍耐,还没碰到关键部位她
就哇地一声尖叫跳下床,搞得我像强奸犯一样充满罪恶感,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
。她说,对不起彼得,不是跟你说了吗,再等两天,过了周末就结束了,到时候你
想怎样就怎样,都是你的。她的话让我面红耳赤,也倍尝温暖,只顾不断道歉。可
静下来后,在暗淡的夜幕中,一丝不安隐约掠过心头。英语中表示结束有很多词汇
,而形容女人例假结束和形容男女关系结束,用词是不同的。莫妮卡用的分明是后
者的结束,是她用错了,还是我听错了?带着疑虑我沉沉睡去。
周末,周末终于降临,这对我们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清晨的阳光永远是欢乐的,它总像歌唱一样飘近人们。我坐起来,发现莫妮卡
已经醒了,睁着两只大眼睛望着我,一滴泪水挂在眼角尚未干去。开始我并没在意
,以为这是刚睡醒的缘故,人们刚刚醒来有时会不自觉地流泪,既不是伤心也并非
激动,或许只与昨夜的梦境有关。可定睛一看,泪水未干是因为仍在流动,静静流
动,看不见水的流淌,但枕边的湿痕像地图越长越大,让人联想到一个国家的版图
正在扩张,马队和装甲车掀起烟尘。我以为今天是定婚之日,对任何女人来说都不
是小事。她们纤细敏感,此时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都是自然而然可以理解的。我自
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今天这一步迈出去,以后的日子该如何面对?我能像一切从未
发生过那样彻底忘记赛梦和儿子吗?我真能放弃自己的亲骨肉吗?生活比任何个人
意志都强硬,最直接的永远最有力。我记得一位作家也说过类似的话:最要紧的时
刻是现在,最重要的人是现在同你打交道的人,最重要的事是把现在同你打交道的
人做的事做好。过去读这些话时只觉得是一种哲理,起码从字面的形式逻辑上很像
哲理。此时蓦然回首才惊奇地发现,自己竟在不折不扣实践着这种哲理,宛如暝暝
之上的某种宿命一样。想什么都已晚,只有向前走,把一切交给命运了。
我俯身试图用嘴唇吻干莫妮卡的眼泪,这个动作的含意比这个动作本身更真诚
感人。我由衷地希望她幸福,宁愿相信这泪水是为幸福而淌。就在我的嘴挨上她的
脸时,莫妮卡一把将我搂住。我想到“例假当头”,身体微扬似要挣脱,可她的双
臂丝毫没有松动之意。我的嘴唇谨慎下移,一点点经过她的面颊和鼻子,最后落在
嘴唇上,她毫不犹豫地响应了我,让我受宠若惊升火启锚。我们相互抚摸调嬉,我
发现她不像平时那样穿着睡衣,而是彻底赤裸着。清晨的阳光歌唱般飘近我们,随
我们一同上下起伏尽情欢畅。我们彼此交换着位置,拼命揪成一团让肌肤永不分离
。空气在抖动仿佛大地在燃烧,周围一切都在热烈起舞飞速旋转。那是一支庞大的
合唱军团,丰富的声部和急促的和弦此起彼伏,构成气吞山河的壮美空间。那是一
片令人窒息的海啸,地核运动就是它的本质,并赋予它惊人的能量。我们绝对疯了
,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和感觉,在难解难分的互动中拉长时光拉长生命,人真正
的境界就是当你觉得不是人的时候,完全彻底与人无关。然而,莫非是异乎寻常的
激烈必然带来异乎寻常的感受,当一切开始走向极至,我心底居然掠过一丝回光反
照般的凄凉。咣,在一泻千里的奔涌中,一种隐隐的巨大安静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头
。世界消失了时间停滞了,我们谁都没说话,动也不动,在死亡般的寂静中目瞪口
呆。我听到空气摔在地上的声音,应该很痛。
外面阳光明媚,人们享受着生活的无比乐趣。在去长岛“罗斯福购物中心”的
路上,我边开车边为眼前的蓝天白云惊叹。这入画般的图景让人很容易产生虚幻的
错觉,好像我正飞离尘世,行进在去天堂参加盛大庆典的路上,那里有人山人海万
马喧腾,那里是鲜花如毯乐声如梦的伊甸园。莫妮卡坐在身边,似乎也沉浸在不可
名状的亢奋中,我甚至怀疑她喝多了,不断侃侃而谈喃喃自语。从第一次在“密亭
”酒吧我们的相遇,她说,你的眼神,色咪咪像钩子一样钩住我。如果女人说男人
好色千万别以为她在骂你,很多情况下她们是被你吸引才这么说的。如果她们没跟
你上床也不一定是你不好,是她们缺乏自信不敢面对心中的自己。女人一辈子要忍
耐的比男人多得多,下辈子我决定做男人了。我诧异地望着她,觉得她简直是在做
一次总结发言,全部用概括式的语言。你不恨我吗?比如那次,你说中国女人还在
裹足我骂了你?我有意把话题由概括转向具体。她默默注视着前方,迟疑了一下说
,女人不会因为你说什么而生气,即便你骂她。女人真正生气或遗憾的,都是因为
那些你没说出来的。什么!她这话像一顿乱锤,在我的躯体里剧烈回荡。如果我是
只钟,一定会发出当当当急促的声响。我在犹疑,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在暗示我
和赛梦的关系?还没等我想好如何答对,莫妮卡话锋一转说,最可惜的,是没能跟
你去中国走走,沿着你说的那条路。嗨,这有什么可惜的呀,咱们订完婚就去怎样
?沿着你叔爷的足迹走一趟。莫妮卡笑了,笑得很真实很遥远很沧桑,那种让人看
了就会落泪的笑。笑有很多种,有一种叫绝望。我感到前边的道路突然断裂,我的
车像片树叶在空旷中坠落飘荡。我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泪水竟涌入眼眶。别这
样,彼得,你怎么了,我们是去订婚,不是去自杀。
纽约长岛的“罗斯福购物中心”是北美最大的综合购物群之一,这里有数不清
的品牌店连锁店鳞次栉比。我们去的那家叫“克拉名店”,一听就是专营钻石珠宝
,且档次不比曼哈顿的“提芬尼”低。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先生,他花白
头发衣着挺括,眉宇间透出十足的自信。“让我猜猜,来选订婚戒指?”他幽默地
问我们。是,你真是行家。我赞赏地说。他把我们带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
颗颗钻石供我们挑选。这是B级,这是A级的。生日礼物可以用B级,但订婚绝对
要买A级的,小伙子,我可不愿让这位美女抱怨你一辈子。他开始天女散花般向我
们倾泻专长,口若悬河地招摇起来。对,我只买A级,你说得一点儿不错。我坚定
地回答。最后我们选好了一只圆形A钻,莫妮卡自己不拿主意,非让我定。我随口
说,中国人讲究圆满,就买圆的吧。但在选择戒指时,没想到那位先生竟然看走了
眼,让我顿感意外。他望一眼莫妮卡的手,确定地说,您是六号手指。可莫妮卡想
也不想立刻回答:“不,我是七号的。”不可能,相信我,凭我四十年经验,您戴
七号肯定大。这位先生认真起来,满脸严肃地与莫妮卡争执。我只好打圆场,这有
什么好争的,试试不就完了。对,试一试吧,你要是七号这只戒指我送了。没想到
莫妮卡打断他的话不可抗拒地说,“你要卖就给我七号的,要么我到别处买。”我
吃惊地望着莫妮卡,可她双目前视,根本没与我商量的意思。那位先生半张着嘴摇
摇头,无可奈何地取出那只七号戒指放进精美的包装盒里。没关系,他面向我自嘲
地说,如果不合适可以更换,可以更换。
我和莫妮卡踱出店堂。那一刻,天地六合谧静无边。周围的人流只有移动没有
声响,仿佛是一簇簇风中摇曳的芭蕉叶。走廊上的装饰玲珑剔透,高旋的吊灯从天
而降,像一只只手臂伸向我们。人们将目光向我们抛洒,那些瞳孔上凝结的光点汇
成星云,令人头昏目眩。我想,此地甚好,何不在此向莫妮卡求婚,把戒指戴到她
的手指上。“哎……”我刚开口,莫妮卡把食指往唇前一举,嘘……,再等等,就
快到了。说着她将我带到一片宽敞的休息区,这里更明亮颇具舞台性,周围花卉色
彩纷呈凸显喜庆的气氛。在这儿,你觉得在这儿求婚怎样?她问我。好,这儿好。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个意思?莫妮卡笑了,眼里闪着泪花。我上去拥抱她试图与她接
吻,她侧过头躲开我的双唇,静了一下说,彼得你弄错了,今天你求婚的人不该是
我。不是你是谁?我诧异。是赛梦,她和孩子已经等你太久了。什么!你说什么?
我浑身咣地一摇。别让他们再等了,彼得。莫妮卡的语调越来越有弹性和节奏感,
她说,我曾因你向我隐瞒此事深感悲伤,后来才明白,是我的存在让你张不开口,
我越努力你就越张不开口,因为你怕伤害我,对吗彼得?我茫然点着头,虚脱的感
觉再次浸入心肺,觉得身体开始晃动。莫妮卡叹了口气,目光向失焦的远方游弋。
我想过跟你一起装糊涂,让时间把一切变得不可逆转。可那天,那天……,说到这
儿她哭泣起来,那天当我走进赛梦家,看到小彼得的房间到处贴满你的照片,大的
小的方的圆的,连天花板上都有,我问赛梦为什么?她说,是想让孩子从小就记住
爸爸的模样。从那一刻起,我坚信你最终是属于赛梦的。好吧,莫妮卡的泪光璀璨
,嘴角载着微笑,既然你无法决定,就让我来决定这一切吧。今天的安排是我的主
意,希望也是你的。当赛梦和孩子一会儿走向你时,千万别迟疑啊彼得,否则我会
动摇的。为了今天我们都付出了很多,请你成全我,就像我成全你们一样。说着,
莫妮卡转身,向远处扬起手臂。
快看啊彼得,那是谁?
那是,是……
你怎么了,那是赛梦和孩子呀!
顺着莫妮卡的手,也顺着周围人们好奇的目光,我看到一个女人推着儿童车缓
缓向这边走来,车上坐着个男童,眸子明亮,凝睛向我观望。我的神经立刻定格在
他身上。他的目光绳缆般牵系着我,像引船入港的驳轮,令我情不自禁朝他走去。
我俩四目相视,我走近一点他的眼光就抬高一点,走近一点抬高一点,直到他彻底
扬起头,把红扑扑的脸蛋儿一丝不苟展现在我面前。这是张熟悉的面孔,尽管比照
片上的长大许多,但因为太像我,让我连犹豫的空间也没有。我蹲下来痴痴望着,
第一次这么近地关注他,他的皮肤,他的味道,他的一切一切都被我的视觉拥抱。
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个奇妙的想法,这个孩子才是真正的我,而我则是另外什么人,
在看着自己重生一次。紧绷绷的天地顷刻间变得柔韧了,眼前的色彩不再非黑即白
非紫即绿,而是吟唱式地混合了丰富了,温厚得一塌糊涂。这想法搅得我情绪波荡
,孩子般脆弱下来。我强忍激动轻轻呼唤他,彼得,小彼得,我是你爸爸知道吗?
小彼得先是愣愣看着我,突然间神色欢畅,双臂不断挥舞,拍打着身前的小桌子啪
啪作响。更让我震撼的,他嘴里发出类似“叭叭”的声音,我坚信那就是他在喊我
“爸爸”。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奔流而下,将眼前的世界全部淹没。朦胧中我一把抱
起小彼得搂在胸口,让自己的脸和他的紧紧贴在一起,把心完全沉浸在他皮肤传出
的稚嫩感里。那是种蓬勃有力梆梆作响的感觉,沿着这感觉,我可以深入他的躯体
,倾听他的心房在尽情歌唱。就在这如醉如痴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哭泣声,
仿佛十分遥远,像山间清泉潺潺鸣响,一点点向我靠近。猛回头,“赛梦!”我叫
出声来。赛梦没直接看我,她双眼闪烁着泪花,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脸还是那么动
人,皮肤细腻的光泽像昨夜的梦一样熟悉撩情。但在瞳孔深处,还有嘴角,可以感
到一种更加成熟的坚韧,像拨动的弓弦砰然有力,让你有从十二层楼跳下也摔不死
的确定感。一秒钟,就一秒钟,我们在一起时的所有感觉轰然涌上心头,那是子母
弹效果,先中间开花,再放射出无数小炸弹,通遍全身,把整个躯体炸得片甲不留
粉粉碎。川西平原的沃土,滑溜溜的潮水,哗一下这样哗一下那样,月光下的呻吟
,孩子般的无忧无虑,还有浩瀚的大海,梨形海床的野狼巡航,这一切让我彻底崩
溃了。我扑上去搂住赛梦,把头伸向她宽广无垠绵延起伏的胸膛。我感到自己的躯
体越来越轻,没有赛梦的托举我会像风筝一样飘远,无影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仨就这样紧紧抱成一团,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彼此的呼吸
声随时间的节奏合唱。渐渐地,我觉得胸前发热发湿,像咖啡打翻在我怀里,开始
我没在意,坚持不动,可水越流越多,甚至湿到我的裤子里。往下一看,才发现水
是从小彼得的屁股下流出的,滴滴答答洒了满地。天那,这孩子,这孩子尿裤子了
吧!我大叫起来。真的?赛梦哗地满脸通红。你没给孩子带尿布吗?我问她。就今
天没带,要么这身西装就穿不上了,还不是想让他精神点儿给你看。我这才注意到
小彼得一身西装笔挺,皮鞋领结一应俱全,简直像个小绅士,可惜现在成了湿漉漉
的小绅士了。你给孩子带换的衣服了?带了带了,本想一会儿给他换上,谁知这小
子,哎,你羞不羞啊羞不羞啊?赛梦边说边用手指搔动小彼得的肚子,逗得他咯咯
笑个不停。我说这有什么可羞的,谁小时候不尿裤子呀,来,拿来我给他换上。你
,在这儿换?赛梦犹豫地问。可不就在这儿换,一个孩子怕什么,我正好看看这小
子到底是男是女,好好检验检验。说着我动手解小彼得的裤子。
彼得,还是让我来吧。赛梦的手扶在我的手上。
彼得?我心一颤,停在那里。多久没听到赛梦这样熟悉的呼唤了?她的口气与
其是女人的更不如说像妻子,这呼唤像根导线,把回忆和现实的两极相联,让我浑
身充电发热。我默默抬头凝视赛梦,她也用同样的目光迎接着我。我的手不觉向兜
儿里的戒指摸去,赛梦,你的手指几号?七号。七号?这戒指正是……,等等,莫
妮卡,莫妮卡呢?我猛地转身寻找莫妮卡的身影,没有。我对周围的人大喊:谁看
到刚才那个女士了,谁看到了?没有任何回答。我漫无边际立刻追了出去,边跑边
喊,莫妮卡,莫妮卡斯诺小姐!跑了好一段路,除来来往往的购物者,他们纷纷用
奇异的眼光望着我,根本没有莫妮卡的影子,她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后来呢?
其实后来就是现在,现在就是后来。我和赛梦结婚后又有了两个儿子,现在我
是三个儿子的父亲了。赛梦生第三个儿子时,我甚至希望她能生个女儿。我在产房
里握着她的手,目光却注视着即将诞生的婴儿。先是头,身子,哇地一声全部落地
。我对疲惫不堪的赛梦说,看,又是带把儿的。她欣慰地摇摇头说,我奶奶早跟我
说过,女人的肚子有三种,一种是男肚子,一种是女肚子,还有一种花肚子。只有
花肚子能生男生女,我看来是男肚子,生一百个也是男的,这可怎么办?
正说着小麦克李文手捧一大簇鲜花来看我们。我把婴儿抱给他看,你看,又是
个儿子,你赢了。他哈哈大笑,我说什么来着,有的女人是男肚子,我妈就是男肚
子,生七个都是儿子。我和赛梦相视一笑,他居然也懂女人肚子的事。小麦克接着
说,这下好了,彼得你输了,我又可以去科罗拉多滑雪,办公室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哦,差点忘了说,我和小麦克李文合办的律师事务所已经开业,我们把重心放在
亚洲市场,特别是中国,帮那里的客户在海外融资,保护他们在国际市场的正当利
益,局面非常喜人。甚至上次老麦克李文来我们这儿“视察”,竟开玩笑地说他要
来打工。小麦克立刻装出很酷的样子问,尊敬的麦克李文先生,您懂中文吗?不懂
。那恐怕够呛,我们正寻找会讲中文的合作伙伴,在北京开办事处,您还是先学好
中文再说吧。气得他爹又去揪他耳朵,边揪边说,看看人家彼得,都有三个儿子了
,你呢,连媳妇儿也没混上,没家没孩子的人是干不好事业的。他这话让我想起小
时候父母常说的,男人要成家立业。家才能让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
至于莫妮卡,她还好。怎么好?下次,下次一定告诉你。
The author: 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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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重推介范迁网友的新长篇《桃子》!!!
星期四 十二月 04, 2008 12:17 pm
内容简介
故事的主人公本是一名经历过边境保卫战的退役军人,残酷血腥的战争,使他变得坚毅冷酷。从粮店扛包工到杀手团体“老大”,他与老战友一行四人,亡命天涯,沉浮于生与死、血与肉的游戏之中。然而,“桃子”的出现,却改变了这一切,这个温柔如水的上海女人,在他们原本灰暗沉寂的生活中激起了轩然大波。兄弟的背叛,生存的压力,死亡的诅咒,未来的迷茫,一笔笔不可饶恕的孽债,将他逼上了一条不可回头的绝路……
作者简介
范迁,上海人氏,八一年移居美国,八三年硕士毕业于旧金山艺术学院。画家,雕塑家。曾在欧洲游历多年,九十年代开始小说创作,为数众多的中、短篇小说、散文及诗歌等发表在《世界日报》等北美主要出版媒体上。长篇小说《错敲天堂门》2003由北京朝华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古玩街》2004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现住加州柏克莱。
媒体推荐
姜文、陈冲、严歌苓重磅推荐。
柔软的题目,坚硬的故事。情节紧张刺激,如绷紧之弓弦,读来欲罢不能,每一页都予人深深的触动。
——姜文
小说是种艺术,更确切地说,是想象力和现实平衡的艺术,因果相连,环环相扣,缘起不灭。读范迁的小说《桃子》就有这种感觉,你的神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拖曳着向前而去。你被迫和书中的主人公同命运共生死,以他们的眼光看世界,以他们设身处地的立场来思考和反应,感受他们的彷徨,顿挫,以及他们险中求生,孤注一掷的认同。看完你掩卷叹息,人在善恶冲突尖锐时更能看出本性的东西。最终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劫数。
——陈冲
编辑推荐
在那段无处安放的青春岁月,主人公成为一个杀手团体的“老大”,一行四人,异国他乡,亡命天涯;“桃子”的出现成为这段旅程最迷人的风景,然而不同世界的人注定不能在一起,即使拼了命想厮守终生,但结果却是害了自己,毁了对方。
此书围绕一个退役军人从粮店扛包工被迫走向杀手的短暂而惊艳的一生,以此揭露了人性深处那一抹丑陋与无奈。
范迁故事中的人物或迷失、或苦闷、或绝望,但无一不是风情万种的生活,千滋百味的情感。他热爱狂欢的生活,也热爱痛苦的生活;他尽情地玩过,吃过,画过,爱过,也正真诚地画下去,写下去,在神秘的命运里历险下去。
序言
序 人生之棋
严歌苓
认识范迁的人都知道他油画画得非常好,雕塑也极精彩。读他的小说,感觉是浏览一组组以文字为颜料和笔触刻画的人物肖像,这些人物也像他的油画和雕塑一样力度千钧,但又有颜料及画笔所不能及的内心轮廓,心理线条。
从他的长篇小说《错敲天堂门》和《白房子蓝瓶子》直到今天出版的《桃子》,范迁故事中的人物可以说是清一色的边缘,或说另类。失意艺术家,性错乱者,年轻的社会反叛者,甚至杀人放火的暴徒和罪犯。他的高明之处是以平常心去关怀似乎最不值得关怀的人们。以这种平常心,他让他的人物处在各种极致环境之中,由读者去观察人性是如何在外界的重压下扭曲和裂变,从而发生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他笔下的生活好似一场公平的游戏,你,我,他,我们众人,在现实对弈中,每个人只是棋路不一样而已,没有对或错,也没有高与下。某些人步步为营谨慎落子,某些人彷徨踌躇举棋不定,某些人偏听偏信毫无主见,某些人大砍大杀死中求生。人世如棋局,每个人的今天都是一步步走过来的,过了汉界楚河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对于那些逸出社会的常规者,否定或肯定是道德学家的事,而范迁的小说抽丝剥茧,只是展露了人是如何地身不由己,如何地由一步转折导致了下一步转折,种种的一念之差聚集起来,让你看到每一个人生的形成都那么偶然,又那么必然。正像惠特曼的诗句:一粒沙子,也像一颗禽卵一样完整(直译)。
作为小说家的范迁,就像他作为画家和雕塑家一样,他的庞克组画与他雕塑的高尔基、托尔斯泰等文学巨人一样,渗透的是他的中肯关怀,忽略的是常规的正、负面评判。作为一个个体的人,所有的爱恋,憎恨,愤怒,失落,铤而走险都有其特殊来由,这正是人性的神秘与丰富。每一丁点外界环境的影响,每一次必然或偶然的自身经历,都在人物的潜意识里埋藏导线,积蓄炸药,但究竟是什么引爆出一次升华或堕落,是很难以道德逻辑论定的。也许小说就应该是这样,只陈列症状,不急于诊断,更不去开处方。可以说小说是审美的心理学和行为学,也可以说,弗洛伊德一筹莫展之处,正是小说家长袖善舞之时。
范迁写的是边缘人物的故事,很大一部分是移民的故事。所以更有其特殊性,这特殊性也颠覆了我们对“正常”的概念。加缪说:要想了解一个城市,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去看它的人民怎样生,怎样相爱,怎样死去(大意)。范迁以他的故事和人物展现出一方水土,移民的水土,比一般意义的社会人生更加充满变数和机缘。这方水土的生与死,爱与恨,罪与罚,更加色彩浓烈,更加魔幻,更加血腥,却又深藏爱与柔情。
2008年10月
文摘
书摘:
一
歪嘴在嘴没有歪掉之前,叫李一山,一个清秀的南方少年,沉默寡言,终日捧着本酸不拉叽的爱情小说,虽然身架子看起来瘦弱,但一双骨节粗大的手很有劲。我们叫他“白子”,一个班里的同学们都知道,最好别惹他,惹急了他会白了脸跟你玩命。
同班时跟他并不是走得很近,在我这种只会打架生事的愣头青眼里,他多少算是个读书种子,数理化都过得去;因为爱看小说的缘故,文章也写得不错,可是爱情小说这东西害人,大家都认为白子考大学没问题,哪知他在高三那年昏头昏脑地喜欢上一个女人,结果和我一样名落孙山。他离录取线只差了十六分,我则是三分之二交了白卷。我本来就不在乎,早就打算好了去当兵,吃四角八分钱一天的粮。入伍前穿了新军装一串门,才知道他这个独子也参了军,报到后我们被分在一个班里。
新兵班里的福建人就我们俩,除此以外清一色江西农村来的老表。个个是九头鸟,抱成一团,明里暗里挤兑我们。训练之外,当兵的还要轮流去菜地砖场干活,学生兵不懂农活,自然是乡下老表们欺负的对象,更叫人气不过的是班长班副胳膊都朝里拐。我哪里肯买这个账,初中起就被小混混们尊为老大,地方上也算是一霸,于是关起门来揍了俩小子,结果我被关了一个礼拜的禁闭。李白子这家伙天天帮我打饭,用自己的津贴给我买烟。死党就是在那时结下的。
我们在九个月之后赶上了一次保卫边境的战争。
说要上前线了,连里全员剃了光头,有些新兵晚上躲在被窝里哭,哭得人心惶惶。有人还把领到的军饷一顿吃光,也有人开始写遗书。你问我怕不怕?想到上了战场可能一去不回心里也发毛,但当了兵就得打仗,只有打仗,我们这些新兵蛋子才有出头之日,才能立功提干,最不济也能过个枪瘾,把在枯燥的兵营生活中憋出来的火气发泄出去。
开拔之前扩充兵员,副班长被调去别处当班长,上头看中我膀大腰圆,又兼一副凶神恶煞相,任命我接替副班长。嗨,别看副班长是世界上最小的官,但在安排具体班务时就能说上话,第几班站夜岗,冲锋时队列怎么排,哪个兵背机枪,哪个兵管急救药箱,这些琐事对当兵的来说可是性命交关。班长是个结巴,一着急话就讲不连贯,憋得脸红筋涨,吐不出个囫囵句子。理全被我占了,看来学生兵也有优势,至少嘴皮子耍得比农民地道,一个半月下来,班里的事由我说了算。你说我有官瘾?扯淡,别说这个班副了,就算当了连长、团长又怎样?一样不在我眼里。当了兵,就得朝将军
……
·出版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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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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