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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整出一个谭鑫培来?


星期五 一月 09, 2009 9:19 am


多维新闻网转载了中国大陆新华社《瞭望东方周刊》刊登的章诒和《梅葆玖也叫大师,京剧真的是完了》。但《瞭望东方周刊》文后注明:“文章发表时略有删节”。朋友给我发来她的未删节原稿。转贴如下:

谁能整出一个谭鑫培来?

——京剧舞台上一片苍白,可谓惨不忍睹!

章诒和

前不久落幕的青京赛(即2008年第六届全国京剧青年演员电视大赛),舞台上一片苍白,可谓惨不忍睹!问题在台上,根源在台下,令人深思。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关于传统艺术人才的培养机制。以前的科班制是落后,没人说它是先进的艺术教学。但落后中蕴涵着道理。要知道,中国戏曲的表演艺术的全部法则、程序、范式以及技术、技巧,都保存在一个一个的具体剧目里,且细致入微,细致到无法用文字表达,入微到无法提炼成元素。于是,就有了口传心授式教学,这种“落后”方式,恰恰极其有效地适应了戏曲表演的根本特质。老师教学的针对性、具体性、特殊性、丰富性、个别性和自创性极强。想想吧,一个“富连成”出了多少角儿?秘密即在于此。这就是落后中的先进。

现在呢?我们搞“大教学”,规模制造,批量生产。这是严重违反戏曲艺术成材规律的。戏曲跟电影不一样,前者是手工制品,后者是工业化产品,拿生产工业化产品的方法大规模生产手工业品,产品出来了,乍看都是演员,细看都是胚胎。胚胎离合格产品(特别是优质产品),差得不是一点、两点。现在的戏曲院校,专业课教得少,多的是文化课,理论课,外语课、政治课。几年下来,学生就会几出戏。怎地不浅薄苍白?不客气地说,现在的老师自己的业务就不行。好老师,死光了。请问“花旦名家”刘长瑜女士会几出戏?“我只有三出半”——这是她私下里的戏言。玩笑话里透露出的是某种真实。蒲州梆子名演员王秀兰亲口对我说,刘长瑜戏校毕业时,因为手里无戏可演,才跑到山西跟她学“卖水”一折。所以,比赛展现出的水平较低也是必然的,父母就营养不良、高度贫血,你还能指望给咱们生个大胖小子?

青京赛暴露出另一个问题是艺术机制。如今戏曲舞台谈不上什么艺术机制。一切听领导的——从人才引入,剧目选择,到演出安排都是听领导的,而领导任务,剧团目标和艺术宗旨都是一心配合上面。这对表演艺术来说,真是一场致命的灾难。而且这个“配合”是无休止的,比如参加什么艺术节,京剧节;比如参加各种献演,晚会;比如参加“梅花奖”、“文华奖”、“五个一工程奖”、“精品工程”之类的评选。这些是什么?这是意识形态。别看老是“隆重推出”新戏,那压根儿不是舞台艺术,那是排场文化,是一个个泡沫,升空后随即飘散。谁对中国艺术负责?没有一个人,从剧团团长到***委员。我们的传统艺术,就是在这样的繁花似锦、歌舞升平中堕落、衰败。半个世纪,中国戏曲出了什么大演员?一个也无。无情又残酷。于魁智算是不错的,若看过李少春,你就明白他是“国家一级演员”,而非大角儿。我的同事基本都不怎么看戏了,他们叹道:“梅葆玖也叫大师,京剧真的是完了。

央视本身也存在问题。既为全国性大赛,主办者当有严格科学的评选章程、操作规则和组织结构。现在,我们看不到这个规则在哪里。我看到的是演员评演员。演员评演员,搞不好,只能是低素质评出更低素质。一个无须回避的事实是,在艺术领域戏曲演员的素质一般是比较低的。演员自身的局限性很大,除了自己懂的那几出戏,其他方面如知识结构,文化修养,原则性,判断力,心胸,眼光,则很难讲了。比如蔡英莲女士,她的教学很出色,但这次当评委,网上挨骂数她最多。评委的整体素质不高,自会产生“系统性误差”。为了把偏差值降下来,就要靠“重复性测量”。所谓“重复性测量”,具体来讲就是增加评委的数量。因为数据多了,才可能最大限度地消除各种因素形成的偏差,而接近准确值(即真值)。我所说的各种因素,就包括评委的主观倾向性、流派之见、门户之别、地域之差、师徒之情等。这次央视做法简直荒唐可笑,花旦类比赛的评委,只弄了五个人。“去掉一个最高分,再去掉一个最低分”,就成了三人评,举世罕见。也是凑巧,同期举行的还有鄂尔多斯杯2008CCTV全国钢琴、小提琴大赛,看着那由15人组成评委的阵容壮观又整齐,参与者和观众心里踏实豁亮多了。听说青京赛有的获奖者拒绝领奖,真棒!

京戏的衰落在所难免,就让它死吧。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它活呢?再出一个慈禧,也行啊。慈禧起码懂戏,捧出一个谭鑫培。清廷出了“十三绝”,名垂千古。民国出了“四大名旦、四大须生”,空前绝后。现在台下看戏的领导、首长也不少,但谁能整出一个谭鑫培来?连江青还搞出八个样板戏,其音乐成就难以企及。话虽不好听,但在理儿呀。现在的很多领导都是外行,在瞎搞。瞎搞的最终结果,就是惨不忍睹。

作者:章诒和 文章来源:多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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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谜话(11)


星期五 一月 09, 2009 9:15 am


其十一,红楼本事谜

红楼人名谜比较为大家喜欢猜灯谜者熟悉,以至谜目有简写为“红人”的。

此红人不是平常所说的在领导心目中的红人,而是红楼人物的简写。但是,我不喜欢用红楼人物谜这个名称——因为很容易误解为红楼人物之谜(这是红学界热门话题之一)。采用红楼人名谜那就一目了然。

在网上贴出“红楼谜话”系列后不少灯谜界网友来访,其中有一位龙斐网友,就制作了红楼人名谜——今夜月明人尽望,谜目红人,谜底是詹光。

谜制得不错,但看来尚有值得推敲的地方。——“詹”字扣得不紧,就算是谐音也难说周全。龙斐网友又有同一谜面不同谜目:四字常言,谜底是面上有光。也不错。不过仔细分析不如用脸上有光这四个字,较之面上有光更普遍更常用。反正在我们那一块是不说面上有光,虽然“脸”“面”在这儿的含义一样。

有灯谜前辈说过红楼梦一书,包罗万有,若借以制谜,大可专立一门。

通常想不到的是“红楼本事“也可以单独成为一门——至少是一个分支。

尝戏拟数条,如补画携蝗大嚼图,射上老老;

黛玉道铁锅一口,铁铲一把,射食色;

手足眈眈小动唇舌,射环而攻之;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射赦小过;

娇杏门前见太守,射所过者化;

好了歌,射费而隐;

贾珍岳母,射则寡尤;

蓉儿转来,射王笑而不言;

宝玉你好,射左传,其以贾害也(解铃);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射窃负而逃;

史湘云醉眠芍药裀,射易经,困于石。若有意搜寻,用之不竭矣。

这些红楼本事谜也都不错。前人所作,都为四书五经的谜目。有的没有注明哪一本经书,今人根本不熟悉,只能望洋兴叹。

大致看过去,以“蓉儿转来”一谜最佳,也比较为大家熟悉。因为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这一回目中贾蓉和王熙凤之间深有意味的这一互动被读者很容易记在心中。其次“娇杏门前见太守”也很好。“手足眈眈小动唇舌”再次之,余下的则不是不很贴切就是过于难猜。

今人作红楼本事谜也是少见。事有凑巧,同样是龙斐网友他最近也作了一条红楼本事谜。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谜目封神演义人物,谜底是殷破败。

虽然谜面是红楼曲文,实在也是红楼本事大概括。唯同样谜底中“殷”字着落得不够,就算是谐音为“应”也一样。

要我借题发挥,不如不用红楼本事做谜面,改用唐诗略作变动。新谜面是——

商女已知亡国恨,打封神演义人物名一,谜底殷破败。

这样的话,“殷”字就有着落。但是七字诗谜的缺点总也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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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潮世代最后一个机遇——零八回顾零九展望(三)


星期四 一月 08, 2009 4:09 pm


刚看了“绯闻少女”新一波播出。新年伊始,女男主角新学期开端——那是高中最后一个学期。那里面结尾画外音说新的一年不是为了逝去的一年而是为了新的开始。

央视元旦晚会和韩国KBS年度颁奖典礼也多次提到零八年的艰辛展望零九年。看看那些金融大亨一年下来缩水多少就可以明白这一波风暴的劲头。

最苦的是年近七十的老人,他们必须把个人退休基金提现。这是联邦政府的规定。但是好多401再次变成104。退休后入不敷出,向往要贴补的念头全落了空。即使亏损不多却也得交税。因此好多人唉声叹气,只能苦熬。

婴儿潮的世代从比尔克林顿算起,二战胜利人口大增。现在这批人在中国早已开始进入退休甚至于内退阶段。在美国因为退休年龄政府规定是六十六岁,所以即使还没有退也快要进入退休年龄。当然,克林顿不用发愁一切由政府买单。老婆还出任国务卿有大大的收入。

本来可以安稳退休作种种美好打算的现在梦已破灭。怎么办呢?

唯一可以安慰的是——在年届七十之前还会有一波牛市。古稀老人还有好日子过。虽然很难估计再有二十世纪最后的辉煌那样高科技膨胀的时期,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要到死的阶段还早着呢。互联网是强大的生产力,这才造就了克林顿能够减少赤字逃避弹劾的情景。下一波强大的生产力在哪里?现在还不好说——或许是新一波乙醇替代石油?

美国的超霸地位已经动摇,国内劳力价格和价值不相符的情况只会恶化不会改善。好在希望正在于新的黑人总统拿出什么高招来。不管如何,希望总是有的。而华尔街最重要的支撑点就是希望。从这一点来看,代表希望的欧巴马真的得感谢他当选上。

触底总是要触底的。希望总不会破灭。牛奶会有的——当然不含三聚氰胺;面包也是会有的。熊市咆哮,牛市冬眠。等到牛市来临,牛奶就不会那么贵了。

零九年是否会沉到底,何时真正触底,必须密切关注。如果再错过这一波的话,婴儿潮世代将遗恨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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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领取食品券达历史最高


星期四 一月 08, 2009 3:37 pm


食品券是由联邦政府补助的,向穷人和低收入家庭提供食物补助,食品券的受益者很多都是上班的单亲妈妈。以前的食品券跟邮票有点像,但如今,食品券都是通过电子卡分发的。

美国新国会一月宣誓就任后,首要任务之一就是新的经济刺激方案。国会议员和分析人士表示,刺激方案可能包括增加食物救助和食品券。目前美国需要食品救助的人数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水平。

布莱克家住中部的肯塔基州,是一个单亲妈妈。她有两个小孩,她自己一星期还有上三天课,攻读护理学位。

回去读书意味着每月收入的减少。每个月付完账单后,她剩下的钱不够养家糊口。所以她决定申请食品券。她必须省吃俭用。

美国政府说,美国领食品券的人最近首次超过了三千万。九月份的人数达到了三千一百五十万人。政府的数据同时显示,美国大约有三千六百万人缺少足够的食物。

肯塔基州的列克星敦是一个中等城市,以养马场和跟赛马相关的产业闻名。列克星敦的“上帝配餐室”食物银行向州内四十九个县提供食品救助。

“上帝配餐室”食物银行的供应来自美国主要麦片等食物制造商,向那些没有得到联邦补助,或是那些在食品券以外,还需要额外补助的人提供帮助。“上帝配餐室”一个月里曾向八百个家庭提供帮助。

这个月,有一千九百多个家庭申请补助,而且顾客类型跟以前有些不同。他们不再是残疾人或是一直领取食品券的人,而是从前不需要帮助的。这的确反映了全国的趋势。

迈克.马丁一家就是这样。马丁在一间水电公司工作了十一年后被裁员了,他找工作已经找了四个月了。他宁愿去扫树叶,干什么都行。薪水少点也没关系。他说,他就是想要付账单,不想靠别人的帮助。

当家里几乎两个星期没有东西吃的时候,马丁只好去申请食品券。迈克说,他觉得很丢人。因为当他走进食品店,拿出食品券买东西时,人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

分析人士预测,美国失业率在2009年年底前可能会上升到8%,而需要食物帮助的人数也会增加。


作者:斯威科尔… 文章来源:VO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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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是文坛卓笔锋!


星期三 一月 07, 2009 3:04 pm


我在第一篇红学文章“红楼梦服饰色彩纵横谈”中第二部分(二)从比较文学的角度来看《红楼梦》服饰色彩写到——

“有比较,才有鉴别。” 从比较文学的角度来看红楼服饰色彩的描写,更有助于我们领会《红楼梦》确实称得起“三百年中,此是文坛卓笔锋”。

同样,“有比较,才有鉴别。”从比较文学的角度来看围绕红楼的衍生小说无论从创意立论文笔纵向横向等种种方面,更有助于我们领会《朱楼梦》(再次说明,这是我给高阳先生曹雪芹系列小说题的总书名)确实称得起“古往今来,此是文坛卓笔锋”。

围绕红楼的衍生小说大致可分两类。一类是从《红楼梦》原著引申开来。其中至今最享盛名(不是盛誉)的必定是高锷续作。别说其他的人能超越这后四十回,只要看看在此基础上上海越剧院再创作的越剧《红楼梦》无论是舞台演出本无论是电影版本造成的巨大轰动就能有所体验。就算从有清一代那么些热衷于红楼的文人志士纷纷东施效颦狗尾续貂的《红楼圆梦》《红楼后梦》《红楼什么什么梦》数起一直到最近最新的种种网络文字包括笔者本人在内写的“妙玉活冤孽”“刘姥姥三返芥豆村”“结缡之后”之类都远远不能和后四十回相提并论。至于究竟何者更贴近红楼原作者的初始心意(采用初始两字是由于作者自己或者作者群体肯定会变更最原始的创作出发点),完全无从得出最后最权威的结论,只能够不提也罢。——曹雪芹根本不可能出来说话何况作为作者的曹雪芹究属何许样人也是众说纷纭。

另一类则是从曹雪芹这个人物出发拟写的一系列。这里不涉及曹雪芹这三个字代表的人物是否真实存在。笔者在这一篇网文中仅仅把他作为一部或好多部历史小说的主人公来探讨。记忆中就有文革中倍受保护的作者端木蕻良写的“曹雪芹”——不知何故好像没有完篇,后来红楼热曹学热风起云涌的结果更是大量的同类小说接踵而至。

同样是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不管是成名还是未成名的作家写手,不管是著名文豪或者非著名文人,完全可以肯定地毫不含糊地说一句,没有一个及得上中国“最后一位旧式文人”高阳先生。

“彩笔辉光若转环,心情魔态几千般。” 高阳先生著作等身,其在文坛的地位早有定论。即如“村镇”说便是明证,足以匹敌“井水”说。其影响不如很早就有了“金学”的金庸,我在“红楼高学”开宗明义就挑明题材的不同是其根本原因之一。另外,由于历史小说不同于武侠小说纯属编造完全可以不顾历史的真实面,而历史小说则恰恰相反必须顾及历史的真实面。而这顾及历史的真实面,又造成了很多人在这方面发挥的同时不必提及高阳先生的成就。比如“百家论坛”开讲胡雪岩系列,因为历史素材人人可以发掘可以参照,即使其中在开讲时大量地“仿照”“传述”了高阳胡雪岩系列小说的内容,也很难去议论是否“剽窃”两字。——要知道素材最原始的来源是清史。

这些都在在影响了对高阳先生更深刻的认同。——对于高阳先生其他的文学贡献因为与红楼高学无关联,不再展开。

说到曹雪芹系列小说《朱楼梦》,同样是类似情况。鉴于对红楼红学的爱好,这才感到极有必要把《朱楼梦》和《红楼梦》相提并论相互比较,至于和其他人士所拟写的曹雪芹一类小说文字则不做评议。——因为只要证明《朱楼梦》和《红楼梦》相提并论的伟大文学成就就能够说明得很清楚红楼高学应有的崇高地位。

凭啥你能说崇高两字?前文所说“古往今来,此是文坛卓笔锋”就与崇高两字相互呼应。任何一个读者,只要不持偏见(专指对曹雪芹的偏见——摈弃偏见求同存异的阐述见系列文章后续)就能体会到在衍生红楼的领域里在真切地体会红楼作者的苦心中高阳先生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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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浮沉叙友情——回忆徐景贤


星期三 一月 07, 2009 12:18 pm


2007年10月31日上午,我收到徐景贤9点24分发来的一组照片,主人公是已届92高龄的美国知名绘本作家塔莎老奶奶,正在莳花锄草、绘画写作、饲养家畜、含饴弄孙,她开心地说,“每天、每分、每秒,我都很享受着唷!”“对我而言,随着年岁增长,日子过得更充实”。为什么长我四岁的徐景贤此时发给我这组照片?因为我不久前生了一场大病,说话不便。他十分关心,不断用电子邮件与我联系。当他知道我已拔去导尿管,也觉得“心里放下一块石头”,并说,“我开刀时和你一样,麻醉后小便不通,真是‘憋死了’。此种痛苦,只有过来人才体会得到”。这次他是想以塔莎老奶奶的精神鼓起我对未来生活的信心和勇气。病后感悟颇多,其一为:市场经济大潮中,唯亲情和友情才是无价物——这组照片自然也是无价的。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收到这组照片的那天晚上,又惊悉发照片劝慰我的徐景贤竟于下午遽然逝世。告知家人后,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打开电脑再一次凝视着这组照片,默默感受那尽在不言中的拳拳友情。除了哀斯人之远去,叹人生之无常,我又能说些什么!而今,逝者远离我们近三个月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地球仍在运转,人们照常生活。但痛定思痛,与故友四十余年交往的点点滴滴,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三年前我曾在一段回顾自己写作经历的文字中写道:“当年与我共事的合作者中,有的先扶摇直上后一落千丈,有的‘文革’后又从原来的青年才俊提升为学界文坛名流,也有的与我一样始终是‘中不溜儿’的芸芸众生……然而,不管他们怎样浮浮沉沉或不浮不沉,我仍一律视为朋友(除非他自以为‘非庸’而不屑与庸人的我为伍),因为他们命运的浮沉从根本上讲并不取决于自己。”对于徐景贤,我的态度是莫问浮沉叙友情,当然也不乏因年长于我且有阅历有才干有诚信而产生的对他的尊敬。

初识徐景贤是在1964年春天,我从工作单位上海作协文学研究所被临时借调到市委宣传部文艺处,任务是编写一个剧目梗概类的资料,时间约两个月。与我具体联系的就是文艺处干事徐景贤,很年青,瘦瘦长长的,背有点点驼,挺和蔼可亲,周围的人都叫他小徐。我更年青,当然不会老三老四跟着叫小徐,叫老徐又觉有点突兀,于是就稳妥地尊称他一声徐景贤同志。任务完成回到所里已经入夏,为了响应毛主席党中央号召,我和几位年青同事在副所长叶以群带领下,进驻丁香花园,“拿起笔做刀枪”,说是参加文艺领域的阶级斗争。没几天,徐景贤也带了电影局几位搞电影批判的同志来了。两支人马合并为上海市委写作班文艺组,叶、徐二位分任正副组长,徐稍后又任整个写作班的支部书记。由于他比这儿多数人稍长几岁,又是领导,所以宣传部的“小徐”升格为“老徐”,而且此后,不管其地位怎么变,作为朋友的我们,一直仍以“老徐”相称。以群是老一辈理论家,平时不苟言笑,我们对他更多的是敬畏。老徐与我们可说是同辈,相处无拘无束,穿着也与我们一样,十分简朴随便。有一次他要去接待外宾,没有像样的衣服,见我前几天曾穿过一件浅灰色“的卡”(“的确凉”卡其)中山装,身材又与他相当,便借了去。那个年月,年青人穿毛料衣服,不仅奢侈,而且不合身份,“的卡”便宜又挺括,所以我也买了一件,没想到这时倒解了老徐燃眉之急。

写作班年青人,基本“全天候”在岗。以群多半上午来,老徐除了晚上回家或部里有其它事,大多时间都与我们在一起。叶、徐来了后,主要工作就是传达精神,讨论选题,明确分工,审阅文稿,提出修改意见。老徐既是领导,又是写手,具体修改,动笔撰稿,样样拿得起,勤奋又快捷。在一年多点时间里,我和他合作撰写过好多篇。那时写作班以二三人甚至更多人集体写作为主,发表时也大多署“丁” 字当头的笔名,而我和老徐合作用真名发表的倒有两篇。当年刊登二文的报纸他早就没了,后来我将复印件送去,他便惊喜地当作史料保存起来。

1964年12月,正当人们沉痛纪念在重庆“中美合作所”牺牲的革命烈士殉难15周年时,空政文工团来沪演出歌剧《江姐》。我们看完演出,《解放日报》便火急约稿,老徐就叫我和他合写。随着小说《红岩》深入人心,江姐的形象也为万民所景仰。记得小说刚出版,洛阳纸贵一书难求。我那时正处大学毕业前夕,为了让大家都能很快读到,班里便将弄到的两本书拆散,一页页粘贴在宿舍走廊的墙壁上,几十个同学就是这样凑着昏黄灯光读完了全书。老徐写过同类题材的报告文学《党的儿子穆汉祥》,对《红岩》的理解自然更胜一筹。正基于此,当我们从舞台上观赏到江姐形象后,对英雄发自肺腑的热爱和崇敬,促使我们加班加点一口气写了六七千字赞《江姐》的评论《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解放日报》为了加大对歌剧的宣传力度,还将其刊于“学术阵地”专栏。走笔至此,忽然想起日前见到《扬子晚报》一篇文章,题为《江姐儿子成美国终身教授》。历史真是有趣,但也令人生畏。

第二篇写于1965年年初。1962年中国作协在大连召开农村题材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邵荃麟提出要重视中间状态的人物,后来被江青概括为“写中间人物”论。1964年下半年,在毛泽东第二个文艺批示强大压力下,文化部及其所属各协会不得不再次整风,邵荃麟的主张自然是批判靶子之一。写作班闻风而上,决定由老徐和我以及从南京大学借调到华东局“内刊”(《未定文稿》)写反修文章的青年教师叶子铭三人合作。我记得讨论提纲是在老徐家里,那是常熟路延庆路拐角处的瑞华公寓楼上,房间挺大,西北朝向有点冷,屋内陈设同主人衣着一样,简朴而随便。讨论了一上午也未结束,老徐留我们便饭,还拿出一个扁平的小小沙丁鱼罐头以示款待。讨论了大半天,然后分工,各自回去写一段,再由老徐统稿,题为《“中间人物”是一个反对兴无灭资的概念》,署三人名字发表于《文汇报》,洋洋洒洒几乎占了整个一版。究竟写了点啥,今天看来实在荒唐。然而,当年我们确实很认真严肃。在讨论和写作过程中,也碰到一些困惑,但还是信多疑少,甚至不敢有疑,因为这是毛主席党中央分派的政治任务,焉能有“自己”容身之地。其实,对批判对象的结论早就有了,我们做的就是怎么通过断章取义、以偏概全、无限上纲等手法,使那“结论”能够自圆其说罢了。对于这样一个批判套路,老徐能躲得过吗?凡奉命批判的每一个人能躲得过吗?

1965年冬,文艺组分两批下乡搞四清,我参加的是由叶以群带领的第一批,老徐负责第二批。不过等我们半年后回来时,“文革”锣鼓已经敲响,第二批轮换也就作罢。这段日子各个单位都忙着搞运动,最令人震惊的是叶以群被批斗得含冤离世,老徐和我们一样,心里非常难受,且无法理解。不像“全天候”的我们,他要常回原单位。有时也和我们聚在一起,互通情况,交流感受。此时写作任务相对减少,我们留守在武康路2号(写作班已从丁香花园迁于此),白天有时上街看大字报,晚上则去延安西路33号市委门口值班,应付北京红卫兵的冲击。大家一起议论时,皆对大字报揭发的内容半信半疑,对红卫兵的行动觉得幼稚可笑又可恶。老徐性格较为平和,虽与我们有同感,但言词并不像我们那么偏激。这年冬天,大约已是写作班造反以后,有个姓李的北京红卫兵打人致死,有关方面要老徐去处理。讯问肇事者时我也在场,那是嘉定一个公社礼堂的后台,气温很低,北风乱窜。讯问时,老徐始终态度冷静,坚持摆事实讲道理,尽量想把事件来龙去脉弄清楚。只是听到肇事者竟然在将人打伤后还要用开水浇时,才被激怒,说了一句“真是惨无人道!”

造反后,老徐先是市委机关革命造反联络站的负责人,接着上海人民公社成立,稍后又改为上海市革命委员会,他便成了高层领导,而我只是在其所属某部门整天忙些杂事,同他接触越来越少。往后写作班几经变动,我仍只是一具体“写手”,而且是党外的,同他更隔了好几层,除了在台下听他做报告,连面也见不着。虽然我更赞赏他的才干,但私心觉得还是以前的老徐,并没有将他看得如同过去老市委书记那样神圣。1968年秋,妻子去外地工作,我便准备调离上海,所以回到编制所在的原单位作协。二三年后对方城市总算发来了调令,行前我给老徐写了一封告别信,不料他竟找我去话别,还问我,“你真的要离开上海吗?”又表示,如能找到合适的对调对象,他可助我一臂之力。随后分居问题得以顺利解决,我又被调至市委写作组下属的《鲁迅传》写作组。老徐遗体告别仪式上,有挽联称他“用权不为私”,沙叶新回忆说,文革十年身居要职,“但他一人得道,家人并未就此升天”。详情不知,可我信。当初我一没求他,二非他家人,他却帮我解决困难,算不算为私?或上纲曰:这是为了多留一支“黑笔杆”。某虽不才,他惜才之意也许有之,窃以为这扯不上“为私”。请问:与眼下那些“一人得道”之后还要包庇纵容配偶子女、至爱亲朋疯狂弄权敛财的大小贪官相比,究竟谁能律己,谁有品格,谁更像“人”?!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这是得胜的政治家眼里的历史。“不以成败论英雄”,这是局外人或是老百姓的价值观,他们更看重“王”“寇”作为人的品质,尤其是在一个人说了算的“口含天宪”年代。那时候,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二开始,谁说了也不算,到头来都得听老大使唤,做他的“工具”。当然,位高权重者被上面当“工具”使唤的同时又能使唤其下面的众多“工具”。我曾在一篇杂感中说过:“‘一言堂’之所以形成,发言的固然难辞其咎,但是同时还有许多各个层次、直接间接聆听发言的‘听众’在,他们革命经验丰富,马列主义水平按理说应该很高,为什么也辨不明真假马列,分不清路线正误?为什么只知举手拥护、甚至明知有错也不敢表示任何异议?‘堂’内发言者的想法和意志不正是通过他们层层传达下去,并由他们带领‘堂’外的包括拿笔杆的文人在内的芸芸众生去付诸实践的吗?”当年老徐就是“一言堂”内的重要角色,一件大规格大尺寸的“工具”。这是卷入高层政治斗争漩涡的每个人必不可免的结果。根子在制度,邓小平说: “制度好可以使坏人无法任意横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无法充分做好事,甚至走向反面”。毋庸置疑,老徐属于后一种情况,而那些贪官才是利用当下制度之缺陷 “任意横行”的坏人。

再次见到老徐已是二十余年后的1990年代中了,他饱尝铁窗风味十五年,保外就医三年,终于刑满,虽说政治权利还要被剥夺四年,但毕竟可与家人一起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他先是住在内环线西侧一处公房内,我曾和二三友人去看过他。当时说了些什么已记不清,但看得出他的心情是高兴的,只是说话还较拘谨。不久,老徐搬到天平路和女儿同住,与我家相距只有一站路。一天,我邀请他和早期写作班一些同事来我家聚会。除了老徐简单介绍了他在狱中和释放后的情况,严肃话题不多,多的是对当年趣事的回忆。老徐发觉我们没有将沉沦人生谷底近二十年的老朋友忘记,那爽朗的谈笑声便显示出他内心的欣慰。此后我和他隔三差五总有着联系,有时去他家拜访,有时参与朋友聚会。

老徐在狱中写了无数检查和交代,同时也在对他所经历的十年不断进行反思,再加他的记忆力本来就强,这就使他的回忆录不仅写得顺利,而且可信。我清楚稿子写好托人携带出境时,还碰到不少麻烦。正在为他担心时,想不到《十年一梦》于2003年末在香港出版了,而且很快售罄,2004年2月第一版第二次印刷一出,他就送我一本。“敝帚自珍”是谦词,亦人情之常。我就不止一次听他讲起:又是第几次印刷了;求书者众,书价又贵,有点不堪重负;书流入境内,倒未引起多少麻烦,某书店还置一内部书架供应,等等。在分享他喜悦的同时,我发觉他更在意读者尤其是一些代表性人士的具体评价。他说有关方面对该书总体印象是比较客观,公正,还有一些上面没有掌握的材料。不少退下来的、现职的高干甚至企业界老总都在找这本书看,因为他们想从中了解上海的“文革”史。说到这儿时,老徐高兴之余,又有一种因预期之写作目标实现而舒一口气的神态。他的写作原则是只写事实,不谈观点。回顾历史时免不了的为尊者讳、避重就轻、自我辩解甚至文过饰非一类通病,《十年一梦》里确实不易寻觅。看得出来,作者是在努力将他参与的重要事件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一一厘清,有时虽坦陈当时自己的一些想法,但又力避用今天的眼光进行批判,做“事后诸葛亮”。其实与尊重历史同步,观点亦在其中;上海“文革”十年期间,包括作者自己,什么人该负什么样的责任,读者也就了然于心。在一次交谈时,老徐也曾为他披露的一件从无人道及的史料忧虑过:1975年,除毛远新,国务院某高层领导也向毛泽东汇报过“有人否定文化大革命”,从而促使毛下决心“批邓”。书出来后,他听说该领导在部队工作的儿子要找他。他说他有材料在,倒不怕当面对质,怕的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这事后来他再没提起,想已不了了之。

近几年老徐用了电脑后,我们多了个“伊妹儿”通道,交流文稿,共享资讯,联系更为频繁。他在境内以笔名发表的文章常常转发给我看,如记叙他的入党介绍人丁景唐晚年文化生活的《老丁半日谈》、指出王蒙自传史实错讹的《王蒙的“硬伤”》等。当后者被多家媒体转载以及王蒙为此检讨的情况,他便及时转告。一篇短文能产生如此效果,真为他高兴。在境外发表的他也不忘发来让我阅读,如张春桥病故后写的《张春桥片断》,就弥补了《十年一梦》未曾涉及的张氏另一侧面。又如上海市委写作班的情况,颇受社会关注,而他在书中仅作为“文革”序曲写了一小节。他告诉我,为此他曾于2005年年末写了《上海市委写作班的来龙去脉》一篇长文,用笔名给了北京某刊,其中最后一段“解剖我到写作班时的心态”,有两千多字,但发表时删去。此文随后又被上海某报转载,后来他干脆将全文投给香港《明报月刊》用真名发表(2006年2月号)。他及时转给我后,我以为他对自己的极左世界观剖析得很真实,很到位,但对文化专制主义的批判,显然触犯时忌,难怪要遭“斩尾”之厄运。

老徐思想的与时俱进,使我们之间的共识和交流也增多。从他转发给我的材料,如《顾准临终情况》、《毛泽东前秘书李锐访谈》以及网上热传的小说《如焉》等,即可看出一个大概。我也不时发给他一些东西,一次给他我写的两篇杂感,他回信颇有感概:“文章两篇拜读,联系现实,文风犀利,但触及时弊,特别提到‘一把手’等,当然是敏感问题,编辑部是害怕的,但作者只管写,因为不痛不痒的东西,于我辈实在是没有多大意思的”。去年春天《炎黄春秋》发表谢韬《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与中国前途》,反响巨大,有对它的“革命大批判”,更有热烈的共鸣。网上连续刊登一次支持并进一步阐术谢韬观点的研讨会记录,由于我的疏忽,我先给老徐发去记录“之二”,他次日回信:“昨天认真看了您发来的谢文专题研讨会发言,觉得是充分说理的。但您发来的是‘之二’,不知有没有‘之一’。如有,请一并发来一读。”迫切心态可掬。我马上将“之一”补上,后来又陆续发去“之三”至“之五”。

经历大浮大沉之后,徐景贤解剖自己时,“开始觉得原本不是长在自己脖子上的脑袋,终于逐步复位到自己的颈项上来了”;他说,“我们自称为‘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但我们却容不得言论自由,更容不得出版自由,而马克思却一针见血地指出过:‘没有出版自由,其它一切自由都是泡影。’我们真是愧对‘老祖宗’了!” 于是他醒悟了:“我期待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黎明,早日降临!”作为一位曾经的政治家,这是一次思想大解放;作为交往四十多年的朋友,我更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他的真诚反思,一定会赢得更多人的尊敬。

安息吧,老徐。我们也和你一样,“期待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黎明,早日降临!”

2008年1月26日初稿3月1日改定 (the author - 吴立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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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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