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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着张爱玲的手看民国
星期二 三月 24, 2009 1:01 pm
挽着张爱玲的手看民国
读张爱玲的散文
认识张爱玲也就是十来年的事,之前只知道鲁迅巴金茅盾郭沫若老舍,鲁迅早逝,一张虎皮被人扯去拉了大旗。巴金命长,被供养起来活了百岁,位极尊崇,在五十年内却什么也没写出来。茅盾,照我看来是属于不会写字的,他的那部‘子夜’,现在看起来极为拙劣,破棉絮一般。还好意思设立了个‘茅盾文学奖’,建议大可改名为‘破棉絮文学奖’。郭沫若,还是别提的好,他那些马屁文字把以前或许有的一点好处全抹去了。老舍,本是不可多得的一代戏剧家,‘茶馆’和‘骆驼祥子 ’直至今日还有些看头,可惜命运多舛,在未名湖里了却残生,令人扼腕。
不知怎的,他们的文字造成了我们这一代读者对‘民国’的偏差,民国在他们笔下一片凄风苦雨,或是吃人血馒头,或是买卖婚姻,或是你死我活。一段历时三十八年的历史,被写得一无是处,就如一个被敲打得嘡嘡响的空铁罐,民国的人心人性,风光习俗,天宝物华,都被一笔抹杀。现在看来,不免有文学被政治操纵的嫌疑,虽然鲁迅同情底层民众,也以眼光犀利出名,他还是没看清所有统治者的本性如出一辙,政权更迭一点也没有改变事情的本质,压迫始终存在,人性的伸张更为艰难。左翼文学当年卖尽力气摇旗呐喊,最终还是被当枪使了,我一直在想,鲁迅如果活得久一点,他是不是会缅怀被他唾骂的那个民国时代呢?
没人否认,民国是个乱世,军阀混战北伐抗日战争国共内战,可怜三十八年间没一天太平。乱世中最没用的也许算是写文章的笔杆子,既肩不起枪打一隅江山,也挑不起担发一笔国难财,就是逃难,长衫也肯定跑不过裹腿。在乡下边城小客栈里饿了肚子捉空写出来的文字不免怨气十足,一有怨气就失去了清明的眼光,看不见油菜花在田野里开放,空气清香,寺庙宁静安详,看不见女人身上旗袍绸缎的闪光,也看不见十六岁的黄毛丫头渐渐长成一个秀美的少女,时代的戾气混杂在字行中,戾气一多文章就不经耐读。纵观民国文学,既无唐代诗歌的辉煌明亮,宋代词阙的精致婉约,也无明清小品的玲珑剔透,一定要排排队的话,小说还算有几分可看,一部分是借了白话运动的光,还有一部分是乱世本身就出故事。
文人是时代的一面镜子,如果这枚镜子被蒙尘,镜中形象不免被扭曲。文学又如食肆,如果是独此一家,盛到你碗里是什么吃什么,猪头肉猪尾巴都是美味,殊不知人间还有八大菜系满汉全席。左翼文学的打打杀杀反映的只是民国面面观的一部分,民国,正因为不统一,所以各家言路得以开通,不用看人脸色。正因为时局多变无所适从,所以老百姓索性还是按了本性过日子。虽然山河残破,和风细雨的时刻还是有的,一般人家的日子还是过得细细致致的,空袭中炮火下的市井民俗还是原汁原味的,人的心态也并没有因为乱世而偏差和絮乱。左翼也写民众生活,但更多是为斗争哲学作铺垫。要他们写些实在而具体的生活竟然不会了。法国作家加缪说;要了解一个时代,最直接也最准确的方法是观察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怎么生活,怎么恋爱,怎么死亡。那几位身着长衫,面孔铁板的先生们在这方面行文稍显粗糙。况且,当时单凭他们几个也操持不了全民的阅读胃口,天天吃盐爆铁蚕豆火气也太大。人有时还是需要鸳鸯蝴蝶一下,你侬我侬地过家常日子,一个种族大致就是如此延续下去的,再仔细看看文学史也是如此写成的。大抵男人长于抽象思维,鄙视市井八卦,对政治战事阶级斗争更感兴趣,而女人,日常生活贴得更近,更感受其中的诗意和情致。写出文章来临水照花,萧红冰心林徽因苏青凌叔华陆小曼各领风骚,当然,谁忘得了张爱玲?
就算那个逼窄的民国时代,文人作家也多如过江之鲫,小报杂志连篇累赘地提供小市民们精神粮食,有一本杂志竟然提出‘礼拜六可以不轧姘头,但不能不看杂志 ’。可是大浪淘沙,短短几十年一过,耳熟能详的还有几个?就算数得出一二,但又有谁能像张爱玲那样为我们奏一曲战乱时期的急弦繁管,绘一幅民国时期的长卷 ‘清明上河图’?
张爱玲笔下除了男女纠缠,风流生死,时代变迁之外,还有大量市井生活,居家度日,针头线脑,连那个年代的气味都不放过,你看她怎么写上海的早晨;
寒天清早,人行道上常有人蹲着生小火炉,煽出滚滚的白烟。我喜欢在那个烟里走过。煤炭汽车行门前也有同样的香而暖呛人的烟雾。多数人不喜欢燃烧的气味——烧焦的炭与火柴,牛奶,布质——但直截地称它为‘煤臭’,‘布毛臭’总未免武断一点。
还有;别人不喜欢的有许多气味我都喜欢,雾的轻微的黴气,雨打湿的灰尘,葱蒜,廉价的香水。像汽油,有人闻见了要头晕,我却特意要坐在汽车夫旁边,或是走到汽车后面,等它开动的时候,‘布布布’地放。每年用汽油擦洗衣服,满房都是那清刚明亮的气息;我母亲从来不要我帮忙,因为我故意把手脚放慢了,尽着汽油大量挥发。
牛奶烧糊了,火柴烧黑了,那焦香我闻了就觉得饿。油漆的气味,因为是崭崭新,所以是积极奋发的,仿佛在新房子里过新年,清冷,干净,兴旺。火腿与咸肉花生油搁得日子久了,变了味,有一种‘油哈’气,那个我也喜欢,使油更油得厉害,烂熟,丰盈,如古时候的‘米烂陈仓’。香港打仗的时候我们吃的菜都是椰子油烧的,由强烈的肥皂味,起初吃不惯要呕,后来发觉肥皂也有一种寒香。战争期间没有牙膏,用洗衣服的粗肥皂擦牙齿我也不在意。
好一段妙文,读者从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味后面看见了一个活灵活现民国时的上海,因为地方小,大部分人家舍灶头而用煤炉子,煤球和炭是主要的燃料来源。汽油发动机还没有普及,在街上行驶的还有烧煤炭的汽车。而作为一个已成雏形的大城市,西风东渐,市民已经养成喝牛奶的习惯,但市面上卖的牛奶消毒没过关,加上上海人的胃弱,牛奶必须煮开了才能喝。烟纸店里大概有小瓶的汽油出售的,用来加打火机的油或被女人用来洗衣服上难去除的污迹。肥皂的质量则不怎么样,掺入了各种杂牌油脂,要用惯了才感到有些香味,而且还是‘寒香’。那段关于火腿咸肉的描叙如感同身受,说的是虽在战争年代,老百姓还藏有一些应急的食品,不会腐坏的火腿咸肉大概家家都收藏一些,吊在房檐下或楼梯转角处,但上海天气潮湿,水汽进入肉类的表层,把内含的油脂逼了出来,形成一种既不是香,也不到臭的 ‘油哈气’。这是不能抱怨的,非常时期有口饭吃,还有腌制肉食点缀餐桌,真正可算是‘米烂陈仓’了,应该感谢老天了。
这种细腻的笔调是长衫先生们没有的,或是不屑为之的,他们太专注于斗争和论战,心浮气躁了日子当然过得粗率,像隔缝中施展不开手脚。下笔匆匆,因此也少了些从容之气,当时还不觉得,过些时日就显现出来。
张爱玲是怎样对待隔缝中的日子的呢,她说;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愉。
太棒了!从容和喜气一样,你要有淡定的心态把它发掘出来的,就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也有一种天真烂漫。国破山河碎,当然弱女子们也是要同仇敌气的,但一天到晚绷紧了神经是没法活下去的。生活是种艺术,并不仅仅限在画画写书唱歌跳舞,更显现在一张笨拙但喜气洋洋的大红剪纸贴在陋室里,在破锅残碗之间摆上一盆碧绿的水仙,吃着菜根五谷而觉得满口清香的,听着一段忧郁缠绵的京戏而物我两忘,满眼见到都是图画的,不管过什么样的日子都能随口哼小调的。或用张爱玲自己的话来说;虽然是在寒窑,但日子过得仍如宝石的川流,有不绝的惬意。
有几人能说这样的话?那是怎样的一种淡定与从容!
从容了,才能细细品味生活中微不足道的趣味和魅力;从菜场回来的一个女佣,菜篮里一团银白的粉丝,像个蓬头老妇人的髻。又有个女人很满意地端端正正捧着个朱漆盘子,里面耸立着一堆寿面,巧妙地有层次地招叠悬挂;顶上的一撮子面用个桃红小纸条一束,如同小女孩头上扎的红线把根。淡米色的头发披垂下来,一茎一茎粗得像小蛇。
报刊上谈吃的文字很多,也从来不嫌多。中国人好吃,我觉得是值得骄傲的,因为是一种最基本的生活艺术。
民以食为天,但看大饼油条的精致,就知道‘食’不光是填饱肚子就算了。烧饼是唐朝自西域传入,但是南宋才有油条,因为当时对奸相秦桧的民愤,叫‘油炸桧’ 至少江南还有这名称。我进的学校,宿舍里走私贩卖点心与花生米的老女佣叫油条‘油炸桧’,我还以为是‘油炸鬼’,沪语‘桧’读作‘鬼’。大饼油条同吃,由于甜咸与质地厚韧脆薄的对照,与光吃烧饼的味道大不相同,这是中国人自己发明的。有人把油条塞在烧饼里吃,但油条压扁了又稍差,因为它里面的空气也是不可少的成分之一。
第一次看见大张的紫菜,打开来约有三尺见方,一幅脆薄细致的深紫色的纸,有点发亮,像大波纹暗花的丝绸,微有折痕,我惊喜得叫出声来,觉得是中国人的杰作之一。
这么平民的生活被张大小姐看出如此诗意,只怕是那些老古板也要皱了眉头哂然一笑了吧。中国人生命力的强韧,并非只体现在抵御外侮和阶级斗争,更多的是民众间柔软新鲜的心态,对过日子的热情,再平常的事物也会看出好的来。其实,这是真正的生命审美,来自民间的,贴身的,绵绵不息的。
张爱玲又道;对生命的来龙去脉毫不感到兴趣的中国人,即使感到兴趣也不大敢朝这上面想。思想常常漂流到人性的范围之外是危险的,邪魔鬼怪可以乘隙而入,总是不去招惹它的好。中国人集中注意力在他们眼前热闹明白的,红灯照里的人生小小的一部。在这范围内,中国的宗教是有效的;在那之外,只有不确定的,无所不在的悲哀。
你能相信这段话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写出来的嘛?
中国自始至终是个狭隘的社会,当权者不容许百姓有与其不同的观点,家里的大老爷不容许妻儿有自己想法,文化圈不容许某个作家有独立特行的思想和文风。当年左翼文化人士对张爱玲的文字一直持批判态度;民众在抗日,你却在写些男女情事,风花雪月?当然张爱玲是不会为这些人所动,文章自然天成。但一俟政权易帜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所以张爱玲在很长一个时期在大陆文坛是无人知晓,那是个把草坪铲了灌上水泥,把鲜花折了种上庄稼的年代,一个天才在这种社会里,不是被迫自杀,就是出走。张爱玲虽然是写言情小说的,在对时局的把握和预测却比那些左翼文化人士看得更准,她很久之前就说: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毁坏中,还有更大的毁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何等毒辣透彻的眼光?梁园虽好,并非久留之地。她的出走也是自然的。当一艘船在沉没之际,个人是没法抗拒的,只能抱了块船板逃出生天。在今天回顾,从建国直至文革,当年摇旗呐喊的左翼文人几乎没一个是好下场的。
这是一个冷峻的女人,天资卓绝而俯瞰人世,冰雪聪明而拒人千里,她是没有必要跟人周旋,要说的,已经全在小说文章里说尽了,故事后面文字行间迷障重重,绿窗灯殒红尘已逝凄清无语。懂得不懂得是你自家的事,跟她无关。文人大抵是寂寞的,言到深处知者寥寥,古来如此。虽然是民国,虽然已开了新派风气,但月中嫦娥还是只能顾影自怜,高处不胜寒。
她身后总有一个影子,避不开的胡兰成,多少人仰慕她的才华横溢,俱受冷面相对。偏偏是这个薄情寡义的小男人,最懂得她。‘懂得’这两字来得不易,无关身家地位,也不涉相貌年龄。只因为眼光思维相同,只因为察觉感悟相同,还有才华和文气也得相当,这才有了‘懂得’,人世间万千生灵,只有那么一个人跟你修得同船而渡。因此有了‘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有了‘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进一步就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但是岁月只静好了一瞬间,现世,因身处乱世,更不可能是安稳的。
如一颗流星掠过,短暂地照亮了被蒙蔽的民国时代。使我们看到活泼泼的平民生活,那种生活在苦难中也是昂扬的,自在的,至少有一种内心希求的安稳。那就很了不得了,其实托尔斯泰那句话应该反过来说;每个时代都有一样的不幸,而每个时代各有各的幸福。张爱玲的生花之笔,使我们领略了一个原色的,柔软的,未经意识形态污染而活色生香的民国。我们看见的老百姓并非被洗过脑的政治动物,也不是千人一面的身心枯槁者,六十年来这种面孔在文坛上比比皆是。和这种僵尸化的人物一比,就是张爱玲笔下反面人物也显得真实可爱了,至少不惺惺作态,不抑制自己的人性,无论是好是坏。人世本是个万花筒式的大舞台,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角色,或规矩或恣意,尽了情表演就是,总有一天大幕会落下,回到后台卸了装,发现我们其实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民国有了张爱玲,也就有了温润婉约的光彩。
文取心2009-1-17柏克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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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迷们请进,这儿也有一个特殊使命——
星期一 三月 23, 2009 4:26 pm
我在最新贴出的《枪声响起的时候》第三场男主角康世强唱词里引进了“特殊使命”。
理想中的康世强和何旭仁一人两角是按照李光洁来担纲的。影片有谍战有世博还有上海滩营救犹太人,题材应该是讨巧的。情节也应该是有吸引力的。
同样是特殊使命,这儿没有己方的误解和不信任。所以这是一个不一样的特殊使命——希望能够得到关注。
枪声响起的时候——康世强和何旭仁是必须一个人来扮演的。电影本子在戏曲剧本全部场次贴出后会跟着发表。同样有的一人两角的情况则希望有冯绍峰来扮演双胞胎,而由李光洁来演另外一个对手戏里另外一个男主角。抱歉的是还不能透露任何关于这部电影本子的消息——这才是我为李光洁写的第一个本子。
诚如转载一位网友的十大演技派男星中指出的那样——主题词:总是在不经意间释放着忧郁。
因而,看来我选择李光洁出演《别墅旧梦》里担纲第一男主角温家德这个好莱坞名人奥斯卡影帝演绎的忧郁而又贵气的男人是绝对正确的。我相信我的眼光——如果加上我家另一口子的眼光那更没话说。也相信包括那位网友在内大家的眼光。
已经陆续透露的情况下尚缺的是谁来和他(他们配戏)?配戏的女主角包括很重要的女配角对于男主角都是很重要的。其重要性完全不亚于选择男主角本身。《我们生活的年代》最大的视角缺陷就是那最重要的两个女主角。第三第四都还行。
《别墅旧梦》李光洁演温家德的话,那么谁来演单梅珍?谁来演吕蓓欣?谁来演戴馨玫?连得范太太都是要费心挑选的——当年那个势利眼演得多好啊。费大为倒可以由冯绍峰来演——他在《虎山行》里就曾脱胎换骨一次。那对他来说也是个挑战性角色。
《女儿国传奇》本来不是给李光洁准备的。既然要凑十二个本子——那里面的唐敖也是很有特色的。建议冯绍峰扮演林之洋,是看上他的儒相——不妨就像上海京剧院里的金喜全他在《佛手桔》里因故由大武生男扮女装半道出演一个刀马旦,结果满堂出彩,全成了他的戏——本来武丑第一武旦第二他这个小生戏码上排名应该是第三吧。
很可能好多粉丝不一定知道这出新戏,也不一定喜欢京剧。但是文化艺术是相通的,所以冯绍峰他真的不妨一试。
同样,《枪声响起的时候》梅玉娟的角色也是极富挑战性的。这个人物是上海滩交际花,但是她同时又是一个三面间谍。戏曲舞台和电影屏幕不同,好多场景细节更不同——一切都有待继续贴出相关分镜头故事梗概和文学剧本。
敬请洁迷和峰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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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乐 vs. 巩向光
星期一 三月 23, 2009 12:15 pm
有网友(应该是洁迷吧)点名要我写一篇专门谈赵家乐。盛情难却,可又实在是勉为其难——为了李光洁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为红楼高学即高阳红学写文章的进度。
怎么写好呢?终于选择这样一个角度——赵家乐 vs. 巩向光!
让李光洁自己来和自己比较吧。这样子的比较更有意思,是不是?
我始终认为毛泽东说过的一句话千真万确——有比较才有鉴别。
今天没时间了,就先把这抛出来——明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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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响起的时候 - 替身
星期一 三月 23, 2009 10:25 am
第三场:替身
场景:何旭仁家书房(墙上挂有阴阳鱼图)
时间:康世强出院之时
大幕拉开。张妈上场。
张唱:
从家乡常熟来在上海滩,
到大人家做份佣工煞费心。
为了学生意的儿子讨家小,
好多赚几个铜钿作聘金。
做佣人讲究是眼明手快脚头勤,
十八把菜刀手艺精。
多做事体少开口,
不贪小利不搬嘴舌最要紧。
主人家就是何先生,
开一爿旭仁洋行来经营。
出口红花党参中药材,
进口西药最金贵是配尼西林。
半月前竟然天翻地覆变化大,
何先生会得吃着冷枪把医院进。
今朝他康复出院回家转,
我拿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
梅玉娟在幕后喊:张妈!
张妈应声下场。旋即梅玉娟张妈一边一个搀扶着康世强上场让他在书桌后面坐下。
梅:张妈,何先生现在回来了,我关照你烧的几只菜都准备好了吗?
张:都准备好了。葱爆鲫鱼豆腐羹,百叶鸡毛菜外加臭豆腐干,统统是先生欢喜吃的清淡菜肴。腌炖鲜一品锅面拖黄鱼清蒸甲鱼等到下个礼拜再烧。哦,先生,在医院里一定没有啥好吃的。我倒是一直想送两只自家烧的菜来,就是去勿成功——
梅:人家日本医院规矩大,一律不接受自带伙食。张妈,快去放洗澡水,先生要毫燥淴一个浴好汏脱点身浪向格霉气。
张:知道了。
张妈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梅:旭仁,你应当习惯这个称呼——
(接唱)
这张妈是何家老佣人,
看来她为人老实本分你可放心。
此地是何家公寓书房间,
我猜想这里就藏着那本经。
潜伏下来的中统特务应该有三十六,
但愿你能够早日把底细来摸清。
康:(手撑着书桌桌面站起来)那么,我应该怎样做才能着手开始呢。
梅唱:
那一天他被枪杀前,
我多次想方设法去打听。
可是他的口风实在紧,
一根针也都插不进。
就在你伤重住院时,
我也曾来此探究这隐情。
可是未有收获无功返,
看来一定要借助你的脑子灵!
张妈敲门声响,梅玉娟康世强两人警惕,梅玉娟退后一步,康世强重又坐下。
张妈上场。
张:先生,浴缸的水放好了,替换短衫裤也已经放在凳子上面。
康:好的。
康世强站起来,张妈和梅玉娟两人想上前搀扶。康世强表示不用,自己一个人径直走出房门,转身朝右。
张:(想要上前指引)哦,先生,卫生间是朝左面走,不是朝右。
梅玉娟朝张妈白了一眼,张妈识相地退后。康世强转身朝左下场。梅玉娟向张妈走过去。
梅:张妈,何先生中了一枪,跌倒在地后脑勺受了撞击有一点轻度脑震荡。万一有啥健忘的地方,你不要大惊小怪。
张:轻度脑震荡?那么要紧伐(加口字旁)?
梅:(轻描淡写地)唔没啥要紧。你先下去吧。
张:是。
张妈下场。
梅玉娟拨打电话。
梅:哦, 朝仓大佐,是我, 是我玉娟啊。何先生已经出院回家,你要来看伊的话 ,等一歇就可以过来。好的好的, 我等侬,一定等侬。
梅玉娟放下电话。
康世强穿着浴袍上场。
梅玉娟上前拉着他坐下。
梅:真是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两个人!日里看看一点不错,就是勿晓得夜里向是不是也是一模一样啊——(康世强闻言把头扭过一边。)
(接唱)
你已经穿上这浴袍,
你已经接受这名姓,
一所公寓归你有,
一部汽车代步行。
一个佣人服伺你,
她的烹饪手艺精。
一家洋行你名下,
打理不用你操心。
财源滚滚自然来,
生活舒适有安定。
是我挑挑你有迪能格好福气,
回报我——
只要你和我共登巫山入佳境!
冒名顶替一切都接收,
你还可以接收我这个红鸾星!
梅玉娟一口气唱完,就势右手勾住康世强脖子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康世强赶紧把她推开,迅速地站过一旁。
康:(气愤地)你,你,你——
请你不要来这一套,
你和我原本不是同路人!
梅:(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接唱)
看你面皮这样薄,
果然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就嫌你忒正经。
我敬重你是一个真君子,
我真佩服你们这些共产党人!
张妈敲门声响,张妈上场。
张:先生,外面有一位日本军官要见你。
梅:晓得了,我马上来。
梅玉娟略略整理一番,准备下场。临下场前关照康世强——
梅:快让张妈领你去换行头。记住,讲话千万注意不要露出马脚!
梅玉娟和康世强张妈下场。
梅玉娟前导,引领朝仓敏治上场。
梅:朝仓大佐,你坐啊,我来亲自给你去泡茶。(朝仓他一屁股坐在书桌后面。)
朝:好的,多谢梅小姐。我的知道,梅小姐的茶道功夫也是一级,(皮笑肉不笑地)哈哈哈哈。
梅玉娟下场。康世强正式服饰上场。朝仓起立,两人握手。
朝唱:
很高兴何桑得康健,
很高兴我们之间建友情。
我为你想得很周到,
你不必为之来担心。
中统的潜伏名单无需交给我,
就算是你们内部商讨谈行情。
你把名单告诉梅小姐,
由她对我负责做内应。
中统方面绝对不会怪罪你,
照旧做你的进出口生意经。
只要你秘密为我们来效力,
我包侬旭仁洋行日进斗金!
康:多谢朝仓大佐。
梅玉娟捧着茶具上场。分别给朝仓和康世强安放茶盏。他们两人各自道谢安座。
梅唱:
朝仓大佐你放宽心,
何先生他绝对拎得清。
现在日本占领大上海,
黄浦江掌握在你手心。
我们不投靠你还想靠啥人?
只有你能把我们来照应。
不过嘛——(朝仓插白:怎么样?)
何先生他有轻度脑震荡,
枪击时后脑着地受了惊。
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
让他能逐步回忆记分明。
朝:好吧,反正这件事情也不是很急。就等着将三十六名潜伏名单一起呈上来!(拿起茶盏品尝一口茶)果然梅小姐泡的西湖龙井也是这样香啊,何桑你一定是经常欣赏得到梅小姐的茶道功夫啦——。(放下茶盏后立起身来)那么,我就告辞了。(康世强起立,朝仓致礼转身对梅玉娟)还是有请梅小姐送我一程?
梅:责无旁贷,我就代劳了。(上前挽住朝仓敏治。)
康世强恭送朝仓和梅玉娟,三人一起下场。
康世强送客走后回来坐在书桌后面。张妈上场,另外送来一杯茶。
张:先生,你的铁观音泡好了。
康:我知道了。今天辛苦你了,你也就早点休息。我想一个人在此地静一静。
张:先生——
(接唱)
今朝你出院回家转,
有一位写对先生来打听。
说道是他有一个上联求人对,
原要请教先生好才情。
康:(警惕地站起来,故作悠闲地踱步)哦,对对子,文字游戏?你倒不妨讲来听听。
张:(紧跟着走上前一步)他出的上联是——玉天仙捧玉如意坐玉麒麟配玉罗汉。
康:(大吃一惊,旋即镇静下来)我对的下联是——铁金刚着铁布衫炼铁裤裆品铁观音。你是——
张:康世强同志!
康:张妈同志!
两人上前紧紧握手。张妈先放脱手,掸掸衣袖,低眉顺眼地站到一旁。
张:以后我就是你的联络人,你原来的下线已通知停止和你接触。但是也请先生千万不要忘记你我的公开身份。要记住你是旭仁洋行老板,我是你家的佣人张妈。
康:对对对,张妈——
(接唱)
我抑制不住心头狂喜,
终于又见亲人来指引!
在医院度日如年实难熬,
虽然是身在养伤倍伤情——
忧的是失去联系如何办,
愁的是变换身份重做人。
盼的是早日回到党怀抱,
好的是石头落地一身轻。
张唱:
反战同盟传消息,
上级对你充分有信任。
为了这阴错阳差事,
把握时机侦破敌情最要紧。
组织上把这艰巨任务交给你——
希望你能够不辱使命。
康唱:
向党表达我心愿——我康世强,
一定完成这特殊使命!
康世强张妈两人再度紧紧握手。
大幕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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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活的年代》终曲定局(下)
星期日 三月 22, 2009 9:20 am
到了终曲定局阶段,可以给观众展示的是赵家乐和袁浩东的易位。这也就像是江小荷她对赵家乐说的关于眼睛的一段话里说的。
沪剧《野马》里有一段经典唱词唱的就是“心中有了鬼”,丁是娥演的妈妈要徐俊演的儿子看着她的眼睛。
赵家乐也不敢正视江小荷的眼睛了。这正像袁浩东不敢正视林紫云的眼睛一样。
最后的结局关键点是“过失杀人”四个字。
过失杀人罪是指过失致人死亡的行为,包括疏忽大意的过失致人死亡和过于自信的过失致人死亡。疏忽大意的过失致人死亡是指行为人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他人的死亡结果,由于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以致造成他人死亡。过于自信的过失致人死亡是指行为人已经预见到其行为可能会造成他人死亡的结果,但由于轻信能够避免以致造成他人死亡。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刑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赵家乐他是疏忽大意吗?不是!袁浩东则是!
赵家乐他是过于自信吗?也不是!袁浩东倒很可能是!
学法律专业的时候,对刑法不太感兴趣。我原本的意图是拿律师和专利代理人两个证书后可以像我的专利代理领路人那样注册专利律师,刑法民法之外真让我感兴趣的是义务教育法——毕业论文写的也是这方面内容。但是,正如有人写过“秋菊的法律误区”一样,对刑法不太感兴趣的我也不妨来看看我们生活的年代之法律误区。
赵家乐出于报复心理,引荐一个推销钢筋的乡镇企业老总给老牛。这就构成了后来叶玉芬惨死的最初起因。可是赵家乐的行为是预见可能造成他人死亡的吗?非常非常之不能从法律法规上来判定。
推销商从没有明码说过自己推销劣质产品——当然这位老总自己心里清楚。之后的购买协议和实际使用材料时的必要质量验收都只和他们两人有关——当然袁浩东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能用请假外出请老中医来做遁词。
赵家乐从没有实际参与造成质量事故的任何活动。也就是说他既不存在疏忽也不存在自信。恰恰相反他凭自己的推断及时地举报了建造质量可能有问题。
问题又在于有关部门对这一重大举报既不采取及时措施又不迅速追根寻源。袁浩东无人去联系他实施紧急措施;老牛也无人第一时间去追查;甚至于工地——施工现场的建筑工人一如既往在施工(能看到他们都带着安全帽,虽然镜头显示他们在打牌)。这一切的一切都证明可以预见而不预见,不能自信而偏偏自信。这些接到举报的人士就好像有人发来SOS求救信号却无动于衷,甚至于连得赶往现场稍稍采取一点啥措施都没有,绝对没有!
这样的冷漠这样的疏忽,这才造成了有人可能死亡变成现实有人死亡。这个倒霉蛋根据剧情设计的是叶玉芬。
叶玉芬有必要在这样的时刻去现场吗?回答是否!袁浩东许诺的是给她梦寐以求的一个咖啡馆店面。而施工根本没有完成,连得四面墙都没有,去看啥呢?去看如何装修?去看周边环境?真是笑话!
一个接连开了或者是计划开张差不多实现了开张咖啡馆的资深女老板,竟然会贸贸然跑去这样一个工地而且还就这么走进去东张西望流连忘返,能看出啥来?能看出来的就是她毫无经验可谈!
一个陌生人,陌生妇女,面孔身材举止打扮还是那么娇好的女性出现在施工现场,没有人出来说一声施工场地闲人免进,在场的人都熟视无睹,这本身就说明袁浩东的失职!甚至于没有人要求叶玉芬戴上安全帽再进去,更可笑的是叶玉芬躺在那儿郭洋港赶来没有见到最后一面的时候,叶玉芬是毫发无损的!——至少从镜头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就是整容也没有那么快啊,何况给死者整容是殡仪馆的事儿,医生护士是不干的。
能够避免的人和事,无人去阻止,天下无事的样子。能够就光凭赵家乐自己自首去说的他预见他故意他疏忽他过于自信来定罪?!
如果确认赵家乐故意,那么就不是过失杀人而是故意杀人——他是明知要倒塌会死人——即使不是特定的叶玉芬而会是某一个某一些人。如果不能确认赵家乐的故意那么赵家乐的过失也不能有事实证据(至少从法律认定上来说)来证明。总而言之那种取证完全违反了应该依照的法律程序。
换句话说,仅凭赵家乐的一面之词,因为自首因为自供就不能够给他定一个过失杀人罪。
即使退一万步说比如碰上一个傻法官碰上一个刁检察官定下来过失杀人罪,那么也应该按照情节较轻的标准,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而不是戏里面的四年最后靠表现好才再减刑到三年。
为何能够说应该说情节较轻呢?第一(死人不能不发生否则就是过失伤害)死人的数目只是一人情节不算严重(相对于大量来说,甚至于连复数都不是只是一个唯一的起数);第二赵家乐他首先举报;第三赵家乐在无人能够认定他犯罪的情况下自首。
够了,足够足够!
那个辩护律师没有出场吧?可想而知水平够次的了!
备注:这《我们生活的年代》终曲定局三部分告终,但整个关于赵家乐/李光洁的系列并未结束。敬请网友尤其是洁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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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
星期六 三月 21, 2009 2:49 pm
2008年春夏之交,谢泳从厦门出差到北京,我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吃早茶。边吃边聊,你一言我一语,无主题地东拉西扯。坐在身边的谢泳低声对我说:“最近,我看到一份关于聂绀弩的档案材料,很吃惊。”
我问:“吃惊什么?”
他说:“聂绀弩的告密者,主要是像黄苗子这样的一些朋友。”
我瞠目结舌,半天回不过神来。事情太突然,太意外,太恐怖!
谢泳说:“告密材料一直汇报上去,罗瑞卿批示:‘这个姓聂的王八蛋!在适当时候给他一点厉害尝尝。’”
难以置信!我的脑子全乱了。
一年后,我在2009年2月刊纪实版《中国作家》杂志上,看到了谢泳所说的《聂绀弩刑事档案》(简称“聂档”),全文十余万字。作者寓真,系山西省资深政法工作者。他用事实说话,以解密了的档案材料为凭,系统又完整地揭示出聂绀弩冤案的真相。“去马来船相上下,长波大浪与纵横”(聂诗),我一口气读完,大恸,大悲。泪如大河,决堤而下。文中之人,我大多认识,甚至很熟悉。但一部“聂档”使他们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甚至陌生起来。事实就摆在那里,一切都是无法回避,也无可辩驳:长期监视、告发聂绀弩的不是外人,而是他的好友至交。我必须认同作者的结论――聂绀弩入狱不是红卫兵扭送的,也非机关造反派捣鬼,而是他的一些朋友一笔一划把他“写”进去的。
诗人邵燕祥看了“聂档”,内心非常沉重。他在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里说:“今天的年轻人,看国外警匪片、国内电视剧,处处有线人、卧底、‘无间道’,谍影重重,英雄孤胆,看得紧张过瘾,甚至心向往之。他们想必是想象自己处于‘正方’,才能这般心安理得。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父兄一不是杀人放火的黑道,二不是走私贩毒的帮伙,却在很长时段里,曾经生活在被监控、被告密的恐惧之中……”(《牢头狱霸的前世今生》,载《南方都市报》2009.3.5)
聂绀弩戴上右派帽子以后,发配到北大荒劳动改造,于1960年冬季返回北京。告密行为是从 1962年开始的。也就是说,聂绀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通过身边的人及时汇报上去,并进入专政机关的档案的。长年累月的告发检举,聂的问题性质日趋严重。依据事实,寓真把检举人分为两类。一类是戴浩(湖北人,电影家)、向思赓(湖北人,曾参加左联,1949年后为中学教师)、吴祖光(戏剧家)、陈迩冬(作家、时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钟敬文(教授,民俗学家),他们与聂绀弩有着密切往来,到了“文革”时期,在人身自由被限制的情况下,被迫写有交代检举材料。另一类是几年来(1962-1967)一直“积极配合公安机关”的,包括王次青(先后在出版总署和版本图书馆工作)、黄苗子等。
1962 年9月12日递交的第一份密告材料开头是这样的:“我昨天去找了聂,与他‘畅谈’了一阵……一个晚上我得到了一点东西,破去不少钞,总算起来在20元以上了。兹将他的谈话,尽最大真实地记录下来。”这第一段话里,单是“畅谈”、“破钞”以及“尽最大真实地记录”几个词组,其主动性就不言而喻了。一共写了 10页。这里截取聂绀弩谈论反右的片段:“你要杀人,你就杀吧,但是杀了以后怎么办?章伯钧一开始的时候就说:‘只要对国家、对大局有好处,你们要借我的头,我也很愿意。’要借我(指聂)的头,我也愿意,可是我话还是要说的。(着重,声激愤)现在搞成什么样子,他们要负责,全国都要负责,只有我们不负责,只有我们(手指连敲桌子)!”不得不佩服人家的记性和手笔,写得形神兼备。
由于坐探当得出色,到了1964年,聂绀弩的反动言行和写作,就被频频搜集起来,摘编成专政机关的简报送到了高层。告密者行文如操刀,字字见血,刀刀入肉。于是,就有了那个“王八蛋”的批示。罗瑞卿还批示道:“聂对我党的诬蔑攻击,请就现有的材料整理一份系统的东西研究一次,如够整他的条件……设法整他一下。”
到了1966年春的“文革”前夕,聂绀弩的“反动”言论已有上百页之多。内容有关于写作的,有关于文化的,更多的是对时局的议论。2月18日的材料汇报聂的言论如下:“现在农夫也不好当。从前的农夫向地主纳了地租之外,那块地怎么种,他有完全的权利。现在的农夫一点权利都没有……这样的制度是无法搞生产的。”“现在主要问题是人的权利问题,自由问题……”像聂绀弩这样的在野文人、失意墨客、当代清流,即使发配北大荒,也不可能“出世”。他们打探的是朝廷,挂念的是天下,感兴趣的是政事。聂绀弩只要与同类聚会,三杯酒下肚,那议论与牢骚就一起冒出来了。他思想敏感,独具慧眼,在惊人之语中,有深刻,有调侃,也有偏颇。这是中国文人需要的心理安慰,也是十分渴望的精神释放。
都是几十年的朋友,都是头戴右派帽子,都是有才气的文化人,谁防备谁?时局尽管紧张,无奈聂绀弩是“潭深千尺歌尤好,酒满三巡肉更香”(聂诗)。好友加好酒,他说话就越来劲,话的分量也就越重。1965年8月4日,几个人在聂家一起吃晚饭。饭后,聂绀弩谈兴来了,大放“厥词”。他说:“有许多事情,我们会觉得奇怪,你想:一个普通人,总不能不看报纸吧,天天看报纸都看到自己怎样伟大,怎样英明,你受得了受不了?从个人来讲,不管怎么伟大英明,也总有不伟大不英明之处。从党和组织来说,不管怎样正确也总有不正确之处。都好了,都对了,都正确了,那就是什么呢?那就是完了。这是不可能的,是不辩证的。”我看得出来,寓真公布的档案材料是经过严格挑选、细心铺排的。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那些异常激烈的言论,其实并未刊出。聂绀弩和我父亲(编者注:章伯钧)一样,在私人聚会的场合,会直呼其名,会拍桌子瞪眼睛地大骂,还会讲脏话。出语刻毒和文风犀利是等量的,都是思想光芒的投射!这才是聂绀弩。
聂绀弩怎么会和这样一些人往来?理由太简单了:因为他只能和这样一些人往来,就像反右之后我的父母只能和罗隆基等人往来一样。1961年,聂绀弩刚从北大荒回京。为自己的工作安排,特意拜访老朋友、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邵荃麟。邵接待了他:斟了一杯酒,送了两包烟。随后说:“老聂,你不要再找我了,你的事我做不了主啊。”后来,聂绀弩写下这样的诗句:
空屋置我一杯酒,也无肴核也无糖。
其时三年大灾害,谁家有酒备客尝。
举杯一饮无余沥,泪落杯中泪也香。
临行两包中华牌:
老聂老聂莫再来,我事非尽我安排。
独携大赧出君门,知我何世我何人!
知我何世我何人――读着这样沉痛的诗句,我能想象出聂绀弩的狼狈与赧然,能体味到他内心的屈辱和愤然。现实的处境及困顿,他只得与同类为伍了。
因为都以现行反革命罪入狱判刑,我与聂绀弩是难友。1978年我出狱后,在聂家有一次痛饮和畅谈。我与他互相交换“案情”。
他问:“小愚,你是因为什么进去的?”
我说:“两条,一是反动言论,二是写反动日记。”
聂大笑。说:“好哇,小愚和我犯一样的罪。我是说反动话,写反动诗词。”
我说:“我的反动话,主要是攻击江青。”
聂大悦。叫道:“李大姐(编者注:章诒和之母李健生),小愚和我恶毒攻击的是一个人!来,为了这个,我们要单独喝一杯。”
我告诉聂绀弩:当时专政机关认为,章诒和光有别人检举的反动言论还不够,要把她钉死在罪行上,还必须有文字。于是,指使剧团造反派出面抄走了我的所有日记、札记、手稿,共17大本。他们终于找到所需的证据。白纸黑字,跑不掉了。聂绀弩也如此!“王次青写的检举材料,主要是关于聂的言论”,还需要白纸黑字的东西。这东西,就是诗了。诗是要人欣赏的,特别需要有鉴赏能力的人欣赏。所以,聂每有新诗,都要出示于人或寄赠好友。黄苗子既是识者,又是好友。“聂绀弩赠诗较多的是给黄苗子,但送给黄的诗篇,不知为何都进入了司法机关。”可惜,公安机关的人不懂诗,于是上面又指示:“这些诗要找一些有文学修养的人好好解释解释,弄明白真实的意思。若干典故也要查一查。”诗无达诂,古体诗含蓄、工整、优雅,内涵无穷的寓意。你可以从正面理解,他可以从反面来分析。大量的聂诗,找谁来破译?公安机关负责人还是聪明,说:叫诗的提供者来当诠释者。黄苗子也没有辜负他们,把每首诗里的“反意”都抠了出来。书中,寓真列出许多首诗。这里,仅举三例。
冰道
冰道银河是又非,魂存瀑死梦依稀。
一痕界破千山雪,匹练能裁几件衣。
屋建瓴高天并泻,橇因地险虎真飞。
此间多少降龙木,月下奔腾何处归。
这首诗作于北大荒。前面六句是描写利用冰道运送木材。问题是最后两句,大意是:当年为了保卫大宋江山,杨家将费了许多劲,去找降龙木,降龙木这种宝贝在北大荒这里却有的是。意指在那里劳动的“右派”都是天下奇才。但是,在这月色茫茫的夜里,一任它在冰道上滑走,它们将滑到哪里去呢?
吊若海
铁骨钢筋四十年,玉山惊倒响訇然。
半生两袖多奇舞,一死双冠够本钱。
不信肠癌能损尔,已无狱吏敢瞒天。
只身携得双儿女,新妇飘零何处边?
若海是指黄若海,青年艺术剧院的演员,1957年的“右派”兼反革命,在劳改中患肠癌,于1960年死去。诗意是:40年来你的身体像铁骨钢筋一样结实,可是忽然就死去了。你这半生是个演员,剧演得好(多奇舞),死的时候又戴着“右派”和“反革命”两顶帽子,真是够本钱了!我不相信单是肠癌就能要了你的命,是那些“狱吏”平日不早向上面报告,不替你医治,才使你丧了命!直到你死了,他们再不敢隐瞒上面了。可怜的是你那孤孤零零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他们在这茫茫人海中飘零到哪里去呢?
轱辘体之一
紫伞红旗十万家,香山山势自欹斜。
酒人未至秋先醉,山雨欲来风四哗。
岂有新诗悲落木,怕揩老泪辨非花。
何因定要良辰美,苦把霜林冻作霞。
1962 年秋,聂绀弩与麦朝枢(“民革”成员,戴过“右派”帽子,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等游香山,麦以诗寄聂,中有“紫伞红旗十万家”之句,聂取之作轱辘体五首,这是其中一首。这首诗似有所指,有可能是影射国际或国内形势,主要意思包含在后面六句。大意是:在这深秋的时刻,秋风飒飒,山雨欲来的前夕,面对这落叶萧瑟的景色,伤感得写不出诗来,也怕拭清我这昏花老眼去辨认那些是非。秋天就是萧瑟的秋天,可是有些人偏要把它说成是美丽的,矫揉造作地把木叶冻作彩霞来装点这萧条世界。
有了言论,有了文字,罪证齐备,抓捕聂绀弩的日子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是有预感的,钟敬文也劝他焚诗,聂绀弩有些慌张,开始烧诗,还跟别人(如黄永玉)打招呼:“你就骂我好了。骂我什么也没关系……说顶讨厌聂某人也可以,但你不必提到我做诗呀!”然而,一切都晚了。 “四顾茫茫余一我,不知南北与西东”(聂诗),处于绝境的诗人,感到深深的孤独。
用文化人监视、告发文化人,决不是我们这里才有的,也非今天才有。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统治时期,不少审查官就是19世纪俄国作家。在德国,著名的海德格尔就对老师胡塞尔实施“无形”迫害。我们国家自先秦以来就有了告密制度,最有名的则是朱元璋的锦衣卫。极权制度是制造告密者的根源,统治者希望每一个人都是告密者,而每一个人又都可能被告发。这样,朝廷才便于监视和控制,政权才能有效打击异端,及时翦除异己,以巩固统治。“文革”期间的告密行为是在“革命”“正义”的旗帜下进行的,只要能够保卫红色江山,无论怎样告密,采取何种方法,哪怕是告发父母,哪怕是暗中窃听,都是好样的,也都是“合法”的。所以,告密者毫无负罪感。有关部门所网罗的告密者,大多是有特长、有才气、有成就,也有些名气的人。因为只有他们,才有可能接触到政坛人物、思想精英和文化大家。一旦你被盯上了,那么政治厄运就悄然逼近,自己还浑然不知。
这里,我还要说一句,黄苗子永远不知道,就在他监视密告聂绀弩的同时,也有一个文化人在监视密告他。
的确,聂绀弩平反后,依旧和告密者往来、吃饭、聊天、唱和。难道他不知道是谁出卖了自己吗?不知道黄某人曾给自己注诗吗?我知道他知道,他完全知道。1982年10月 25日聂在给朋友的一封信里,这样写道:“我实感作诗就是犯案,注诗就是破案或揭发什么的。”我是过来人,对此深有体会。比如预审员问:“你说过周恩来喜欢孙维世吗?”一听,立马知道这句话,我是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讲的,又是谁检举的。聂绀弩当然清楚谁是告密者。那为什么他毫不“计较”呢?
作者寓真有十分中肯的分析:一个原因是戴浩、向思赓、吴祖光、陈迩冬、钟敬文等人的检举是在“文革”中聂绀弩遭关押后,被迫写出的。另一方面是由于聂绀弩的超凡绝俗,大度豁达。但是,我认为他的淡然处之,是因其内心有着更深的痛与苦,不可对人言的痛与苦。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聂绀弩出狱后,常常突然不讲话,一连数日向壁而卧。有一次,聂的夫人周颖来找我的母亲,说:“你快去看看老聂吧,我实在拿他没有办法了。”
母亲带着我去了。聂绀弩翻身起床,并打发周颖去买熟食。周离开房间,一直沉默的他劈脸问道:“海燕(聂之女)的自杀,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母亲沉默。
“你知道海燕的遗言吧?”聂绀弩问。
“知道。”母亲答。
“她在纸上写的那句话,我会琢磨一辈子,除非我咽气。”
母亲劝道:“老聂,你不要这样,事情过去了。”
“李大姐,你怎么也说这个话!事情能过去吗?”他用手不停地戳着心脏部位,自语:“永远过不去。永远过不去!”
母亲不做声。
“你不说,我来说!她的遗言就是她的死因,李大姐……你说海燕发现了什么……”母亲听不下去,伸出一只手掌,断喝道:“老聂,不要讲了,我不许你讲。”
所有的人都哭了。有的事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惨苦,而聂绀弩每日每夜地面对这个惨苦。你说,他还有心思去“计较”别人吗?聂绀弩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很苦。“圣朝愁者都为罪,天下罪人竟敢愁”(聂诗),他在世,坚不可摧,他死后,精魂不散。
聂绀弩去世后,出卖他的人写怀念文章,那里面没有一点歉意。
人在阴影中呆久了,便成了阴影的一部分。有些东西靠生命和时间,是无法带走和冲洗干净的。即使抹去了,想必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另一种形式与我们不期而遇。
2009年3月泪书于北京守愚斋
章诒和 -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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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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