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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手揭秘--编剧署名霸权主义
星期二 三月 31, 2009 11:17 am
“枪手”一词,有人考证源于清朝中期捐监(用钱财买取功名)盛行之年,既然可以捐监,每年科举应考的举子便请“枪手”代为考试。现在,在影视界也有这样的“隐形人”,他们写剧本却不能署名,谓之“枪手”。目前热播的影视作品背后,其实都有一群默默无闻的“编剧”枪手。往往一个导演能写残7个编剧。
上月,近百名编剧在北京举行了“维权大会”,要求署名权、报酬权、著作权,他们不想继续成为“枪手”。在广电总局2008年度电影工作会议上,对于某些导演在影视片字幕上署名“某某作品”的署名霸权主义的做法,总局主管领导已经提出了严厉批评,并通知国内影视公司,不得在影片中出现这类不符合规定的、侵犯其他创作者权益的署名方式。
本报记者走进一个无名编剧的生活,揭开“枪手”的面纱。
28万字剧本没有署名
“白脸”站起身,把头向电视的方向贴了过去,睁大眼睛盯着屏幕,一部戏说皇帝的电视剧吸引了他的注意,两分钟后他狠狠地把遥控器摔到了地上。“明明是我写的剧本,但在剧务里都没有我的名字。”
白脸是他在编剧圈的笔名,2002年进入这个圈子,今年36岁,一个从小在胡同中跑大的北京人,现在住在白广路旁一栋40多年的老楼中。
写剧本前,白脸一直在写小说,微薄的收入让他不得不转行。写剧本的周期要比小说短,白脸图的就是“短、平、快”,先满足于赚生活费,“在我看来写小说的是一等文人,而写剧本的是末流文人,几乎所有写剧本的人都是生活所迫,很少有人乐于此。”
入行一年半,白脸才在朋友的介绍下接到了第一个剧本,一部32集关于皇帝“游龙戏凤”传奇故事的电视剧。翌日上午,白脸兴高采烈地去见制片人, “每集15000字,每集2000元。”制片人低沉的声音让白脸感到绝望,看到他有些迟疑,制片人又说,“‘枪手’就这个价,会给你署个编剧助理。”稿费按“3-4-3”算:“出大纲拿30%的稿费,拿出剧本后再拿40%的稿费,电视剧播出后再给30%的稿费。还有一种是3-3-4的方式。”一周后,白脸把剧本大纲递给了制片人和导演,在得到了他们的认可后,白脸揣着30%的稿费没再坐地铁,而是奢侈地打车回家了。
一个半月后,白脸捧着一尺多厚的剧本“出关”。“制片人却说需要大改,但在写作的时候制片方没有提出异议,我坚持不再修改。”制片方留下了剧本,以白脸不改剧本为由没有支付他40%的剧本报酬,中间人多方努力,他们才又补了点稿费。白脸没有钱买电脑,全靠用笔一点点写,前后一共写了28万字,右手的中指也写歪了。
大半年后,白脸看到了这部电视剧,“电视剧的主体故事都是我的,但编剧却写着导演的名字。”
揣着合同也不敢打官司
2008年3月,白脸终于接到了一个可以让他“扇起来”的大活,“这是一部农村戏,是能剑指一环的戏。”在编剧界,“剑指一环”指的是那些能够在中央电视台一套播出的电视剧,“去年14400集电视剧,能在中央一套播出的就500多集。”
一阵颠簸,白脸和搭档乘坐的飞机在重庆机场降落。凌晨一点,白脸一脸倦意地坐到了创谈会的桌前,“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两批编剧因为写得不合格离开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每集1万元的价格成交。白脸吸取以前的教训,与制片方签订了合同,合同说明他和搭档负责28集电视剧中最后7集的剧本写作,而后将拿到4万元的报酬,开拍时拿到剩余3万元,作品署名。
剧组包下了一家小宾馆,白脸住在二层,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坐在电脑旁噼里啪啦地打字。两个月后,他们拿着4万元稿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北京。
电视剧开拍后,剩余的稿费却始终没有得到。白脸忍了。“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编剧能拿到最后一部分钱,但很少人为钱打官司,都觉得费时费力不值当。”
白脸打听到那部电视剧已经送审了,今年将要播出,他“剑指一环”的梦想也会实现,但是反馈回的另一信息却让他很郁闷:“这部电视剧的编剧只有一人,就是制片人。”
财产证明41.57元
签证办理大厅,长队中,白脸在与同伴聊天时不停地向前张望,“一个朋友的公司组织一些编剧去欧洲交流,很多同行都在其中。”登记后,白脸把一份只有41.57元的财产证明塞进了窗口,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白脸,询问他的职业,“编剧”,白脸斩钉截铁地回答。
白脸还没有离开,后面的同伴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财产证明伸进了窗口,工作人员看到“186元”后,头也没抬就说,“不用问,您也是编剧吧?”
底层枪手“造反”顾虑最多
白脸以每年一部电视剧的速度开掘着自己的未来,“一部署名的都没有,一部拿到全部稿费的也没有。”
白脸把剧本写作分成了五个方阵,第一方阵只有一个人,每集稿费15万元;第二方阵是小说的知名作家,每集8至10万元;第三方阵是畅销编剧,作品至少在省级卫视频道中播出过,每集在1.5至2万元之间;第四方阵是基层编剧,也是编剧中最庞大的群体,很少有人能在作品中被署名,每集5千元到1.2 万元;第五方阵则是初涉编剧界的年轻人,属于纯粹的“枪手”,每集2到4千元。
“出名的编剧会雇用一些‘枪手’,他们分工负责,跟编剧成为合作伙伴后长期进行合作。”白脸说,“还有一种由大编剧把剧本转给大‘枪手’,他们再把活儿转给小‘枪手’,层层都要扣除稿费。”
在上月的编剧维权大会上,编剧费明说:“资本要指挥指导创作者,谁有钱谁有话语权。因此,常常是一个导演写残了七个编剧,而我们就是其中一个。”但是,白脸选择扮演了一个看客,对于维权他仍心有顾虑:“我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呢。”
和美国编剧罢工相比,其实中国编剧的“造反”要求着实低得可怜,先争取到著作权和基本稿酬再说,其他的还不敢奢望。但就这样仍然遭到非议,张纪中斥其“编剧为王的想法很幼稚”,张铁林则称他们是在“抢其他工种的钱”。
在我国,编剧相关领域目前还没有类似的行业组织帮助编剧维权。
----来源:华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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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探《红楼梦》终极关怀
星期二 三月 31, 2009 7:59 am
《红楼梦》作为一部充满了现实主义风格的小说,他的传奇故事却是从那虚无缥缈的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开始的。一切都还是宇宙开辟之初的样子,无所谓善恶,无所谓有无,无所谓因果,无所谓你我,现实世界的所有存在形式都在此处崩溃,化为生命诞生前的混沌。然而,一块顽石突然不知根由地萌生了要去尘世间经历一次幻缘的欲念,缥缈的雾气骤然散去,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温柔富贵之乡,花柳繁华之地。世界仿佛就是由一个极原始的生命欲念的启动,一生二,二生三.........演化出了这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
这块顽石在尘间幻化为宝玉,作为诗礼簪缨之族中的一员,与众人一起承受着生活的悲喜祸福,聚散离合,同时却以认识者的姿态去审视、思考着他所经历的这一切。他亲历了黛钗进府、元妃归省、入住大观园,遭受过情感折磨、严父痛打,享受过雪中联诗、元宵欢宴,见证过家族内斗、诸芳流散,铭记过黛玉泪逝、公府抄没、家亡人散,忍受过雪夜围毡、水涸烛冷......... 如花儿的凋零,一切的美好伴随着众多的罪恶都不可挽回的走向了毁灭。最后,他的归复鸿蒙标志着他人生历程的结束,只是他心中似有未了之意,终于在那历尽沧桑的表面留下了一行行隽永的文字.........
一切都是一场悲剧,绵绵无绝期的悲剧,贯穿着生命始终。生命过程中的一切得与失,一切细节,在终极的宿命前都不可避免地化为了尘土,"对于人生的一切笼统观察都指向了虚无"(张爱玲言)。几千年来芸芸众生都在前仆后继地追求"生"的不朽,而在死亡时却怀着莫名的恐惧,对幸福有着无尽的欲望,却从不敢正视毁灭的到来。试问天下之大,有多少人在物欲横流的生活中发现自己"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最终还要赤裸裸地回去吧"(鲁迅语)?《红楼梦》真正让我们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如"悲凉之雾,遍被华林" (鲁迅语)。要问这悲剧因何而起,《红楼梦》只以"孽"字作答。在《红楼梦》的众多人物中,我们竟找不出一个罪大恶极,该为这一切负全责的人。但细看文本,不难发现其中每个人都同处于一张复杂矛盾的利益关系网中,不同的人在不同时侯皆为心中的欲念而返过大大小小的"罪过"。这些"罪过"往往看似无可厚非,而一旦积聚起来,便会酿成风暴。宝玉挨打,抄检大观园,查抄宁荣府,灾难一次比一次来得猛烈,到罪后如摧枯拉朽之势,而祸根早已生于忽微之中。美学中曾对悲剧有一个分类:一类是由万恶之人造成,一类是由不测之天灾造成,还有一类则是因众人的相互关系而自然形成。《红楼梦》应属于悲剧中最高级的第三类,因为剧中每一个人皆不自觉地参与了悲剧的酿造,每一个人都负有罪过,甚至是闺阁中的女儿们也无法免罪。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是为我们所有人而鸣!
人作为社会动物,哪怕财富再多,社会再清明,面对有限的物质资源,人与人之间何曾不起争斗?二十世纪第一位用西方悲剧美学来解读中国文化大学者王国维,曾在现代红学的开山之作《红楼梦评论》中,对《红楼梦》悲剧的内在缘起进行过深刻的阐释。它以西方存在主义的古典哲学观点作为根本假设,认为世界的本质是" 意志"或"欲",万物的运行都遵循着自己的内在"理念",作为表观被人认识,便有了时空上的运动与因果关系,科学则是对"理念"表观形式的总结。而"理念"其实是"意志"分裂为事物个体的结果。由于"意志"的永恒追求性,造成了事物"理念"间的相互冲突。由此看来,理念最为复杂的人类,他们之间的冲突有着深层次的必然性。贾政有贾政的操行,王夫人有王夫人的家道,凤姐有凤姐的追求,赵姨娘有赵姨娘的生计........... 生活的意义,只为扩大自我的理念,因而种种悲欢离合,"不过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为之而已。无怪乎上帝说"人人皆有罪。"——这是"生命的原罪",也是佛家眼中制造痛苦的根本"孽因"。
显然,王国维认为,《红楼梦》所反映的人生根本的大问题不可能通过社会变革等现实的手段来解决——只要生活的欲望还存在,充斥这个世界的痛苦就不可能消灭。由此可以说,《红楼梦》彻底推翻了中国几千年来流传的所谓"生生主义"——对美好生活充满无限欲望的生活观。《红楼梦》在王国维眼中是一部主张"焚花散麝"、自我解脱的"风月宝鉴"。不过,他在评论中也对"无生主义"的意义提出了质疑,因为"小宇宙"的解脱,未必代表着大宇宙也能随心而化。按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观点,个体的消亡对世界意志的苦痛延续不会有任何影响,相反,不灭自我意志会永远承受这苦痛。(详见《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第四部分)。不管怎样,王国维1927年的投湖而死成为中国文化史上最有争议的一笔——他可能强烈地感受到了中国文化深处有个解不开的死结,让他的灵魂痛苦挣扎了很久。他的自杀是否真是出于解脱,我们不得而知。
没有"皆大欢喜"的可能性,没有"花好月圆"的结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现实世界永恒的美好被《红楼梦》无情地打碎了。但《红楼梦》毕竟没有说"色"即是"空",她确实认为"色"出于"空","色"归于"空",但"色"毕竟不是"空"。当代作家王蒙就说他感到曹雪芹在记述那些当时的辉煌与美好时,流露出了"回忆起来仍然得意"的心情。而且,据考证,宝玉的结局绝非只有"归复鸿蒙"那么简单。曹雪芹也许走了第三条路——一条不同于"生生主义"和"无生主义"的路。
《红楼梦》对中国文化所做的又一个重大突破就是补上了忏悔之心。中国人自古认为"人之初,性本善",当善良的人在人生旅途中处处碰壁时,他们往往是怨天怨地怨人怨官怨父母,唯独不怨自己。当一个人"出淤泥而不染"时,似乎只有他自己是干净的,整个社会都是污浊的,与他对立的。但试看宝玉在初见黛玉时在初会秦钟时,在与姊妹丫鬟们一起时,在悼念晴雯时,何尝未将自己贬为"须眉浊物"?何尝不想让自己代姊妹们受苦?他那套"女儿是水做的,男儿是泥做的"的理论,与其说是单纯为女性立言,不如说是因为当时的罪行主要集中在男性身上,仅闺阁女子身上上有几分人性的真纯——他是在为整个人吃人的世界做深深的忏悔!忏悔不是"悔",一个人的"悔",悔的只是他在现实生活中所犯的一个具体的错误,但"忏悔"所针对的却是他的人性深处、灵魂本身,是一个人生命存在于世上不断酿造悲剧的欲求本身!这种忏悔的精神,正是中国一直以来所严重缺失的东西。
如果我们承认了生命带有酿造悲剧的罪恶性,那我们还应看到生命本质却是无罪的。唯物主义者常说,"世界是不断运动着的"。虽然每一阶段的运动都能找到具体的原因,然而运动作为万物的根本属性,它本身不带任何目的性。从另一个角度看,生命意志体现在一切的生命活动中,并且表现出一定的性质规律,然而这意志本身却仍是一种盲目的欲求。因此,人们的一切追名逐利,一切的善念恶念,都是他们生命意志的自发举动。一位国王某日突然决定要进行的远征,历史学家可以很轻易地将其归结为历史规律的必然性,但在那位国王看来,这是他经过自主选择后所做出的决定。人人都在犯一些自认为合理的大大小小的罪行,却最终要承受悲剧所带来的苦楚。当贾政因宝玉不肖而挥泪痛打时,当尤二姐因自食苦果而绝望吞金时,当赵姨娘因彩霞生气而焦急求情时,曹雪芹在字里行间都投入了对生命的悲悯和宽容,使读者们为这生命的真诚而感动。不过,曹雪芹的这种大爱情怀与文本中宝玉的性格并不一致。宝玉固然是"爱博而心劳",但所爱的重点对象是大观园中的女儿们,对于男性,甚至是对周瑞家的等成年女性,他都是深感厌恶的。看来《红楼梦》中的大爱情怀有两层,第一层是主人公宝玉对集中在女子身上的人性美的呵护,同时形成爱憎分明的现实关怀;第二层,是作者用客观的文笔,从更高的层次透露出对一切生命的终极关怀。或者有另一种解释,宝玉的情感是有一个成长的过程的,开始她所关心的还只是身边的一群女子,到后来生活败落之后,他也许会产生更多的人生感悟,从而是他的悲悯扩大到更广更深的范围。
对现实价值观的扬弃是《红楼梦》所走的第三条路中的重要一站。生与死既然只是宇宙万物的自发过程,那么就没有必要再在这上面强行搭上人为的目的。然而中国几千年来"文死谏,武死战","反认他乡是故乡"的传统,所持的就是生活要有名有誉的价值观。《红楼梦》作者借宝玉之口严厉地批判了这种思想,但在批判的同时也并不否认"君臣的大义"和"真正的圣人"的意义。还有一个要注意的就是宝钗在《红楼梦》中的地位,作者把她提升到与黛玉齐平的高度。但在曹雪芹眼中,宝钗是对现实道德践行得最好的一位。我们能在文中感知他在处理现实问题时理智、灵活、真诚和高尚。她的道德并非带有什么现实目的,只是为了修身养性,或像孟子所说的"养我胸中浩然之气"。到的只有深入到生活的理念中去,才算是真正的道德。然而当时整个社会似乎仅她一人有此"浩然之气",因此家道败落后,她会变得很孤立,她的人生之路最终也不会走得太好。也许在某一天,她的情感终于突破理性的牢笼后,她会意识到自己的人生追求终究缺少一个内在的支撑 ——而这恰恰就是曹雪芹所要强调的理念。
通过对遗失的后几十回的考据,我们知道《红楼梦》最后是要有一张"情榜"的,它是宝玉回归天界后由警幻所列,以总结宝玉所经历的所有情感的。这样的结局,恐怕比现在的后四十回单纯的"悬崖撒手"有一个更深的含义。《红楼梦》最深刻的主旨很可能体现在"情榜证情"这一段。对榜首宝玉的"情不情",我们能较清楚的知道是他作为一个大觉醒者,对芸芸众生的悲悯情怀。因为有大悲悯,所以对生命中每一个美好的瞬间,都无比珍惜,使这些幸福成为天上璀璨的群星,不求照亮太空,但求永恒闪烁。
黛玉的"情情"则另有一番意味。自古关于还债报恩的佳话有很多,但"绛珠还泪"却意境来得更深:第一,这笔债并不产生于现实生活中,而是产生于这个世界以外的"灵河边,三生石畔",绛珠是带着债来到凡间,来报神瑛侍者的恩的;第二,她的偿还物并非什么有形之物,而是流不尽的泪珠儿,象征着爱慕,象征着相思,象征着关怀,而且她也并未意识到自己是在"报恩"。总之,黛玉一生都在用"情"的眼光来审视这个世界,她怀着一种不自觉的感恩,原以为所爱的人而消耗自己娇弱的身躯。如果说宝玉的"情不情"是带着一种智者的关怀的话,那么黛玉的"情情"则更接近于我们人性本身。生命自诞生起,就为自己的存在与罪行欠这个世界一笔债,所以会感恩的生命,她的灵魂永远是崇高的。
一个人如果内心充满了对生活的忏悔、悲悯、珍惜与感恩的话,那么他在现实生活中的所作所为,就是一种真正道德的典范。"情榜"上宝、黛、钗三人各占据了部分崇高的生命理念,而这些理念在本质上都是相通的。不仅如此,还有湘云对生活的洒脱豁达,晴雯对人性的张扬.............用一句话来概括:" 妙就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曹雪芹将这些隐藏在污浊背后的人性亮点,具体化为一个个的活生生的人物(并非简单的一一对应),最后又归结为一张情榜,似乎是在向世人传达一种全新的生命理念——唯情思想(主义)。
虽然在《红楼梦》的时代,理学占统治地位,但体现唯情思想的书著并不只有《红楼梦》。例如在冯梦龙的《情史》中有这样一段话:"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生生而不灭,由情不灭故,四大皆幻没,惟情不虚假。""情"由此上升为等同于"道"的哲学概念,成为宇宙的本体,这与西方十九世纪叔本华用"意志"来取代康德哲学中的"物自体"的情况很类似。应该说,"情"与"意志"是一个概念,但"情"更加强调生命欲求在现实世界中对生命个体性的层层突破,以保证生命整体生存的恒久性。这是个自发的过程,不带有任何目的性,更无所谓过度的约束与强制,因为每个人都已在用宽广的心态去与大家分享有限的物质资源,这是现有的道德所达不到的一种状态。同时,惟情主义更不同于尼采的"权力意志"论,后者主张用一个"超人"的自我扩张来取代他人的生命意志,而前者则认为更高的生命意志应融合了每一个人的欲求,任何一个人受苦都会影响所有人的幸福感。《红楼梦》的贡献就在于她更细致,更全面地传达了这种惟情理念,暗示了它在现实生活中只有作为"纯道德"的形式才具有可操作性,《红楼梦》还极力挖掘了每个人内心的人性美,认为这些将来都能作为培养"情"的温床。更重要的是,《红楼梦》为惟情理念加了一个很好的外延——一切生命都应对宇宙永远保持忏悔、谦卑与感恩,只有这样才能坦然面对一切死亡与毁灭。
然而,曹雪芹究竟是在进行人生的赌博。看似柔弱无比的"情",真能撞破这紧闭了千万年的现实的铜墙铁壁?我们无法预知。不管怎样,他还是下了这个前人从未敢下过的赌注,不为胜利,只为对生命的守望。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曹雪芹用一双颤颤微微的老朽的手,恭敬地向娲皇捧上了这经过了烈火淬炼与流水温润的,最后一块补天的石头。
the author - 悼红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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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响起的时候 - 救援
星期一 三月 30, 2009 10:32 am
第六场:救援
场景:绿杨村酒家
时间:上场后有些时日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朝仓敏治和一帮日本宪兵上场。
朝:上峰要求的,我们盟友的,要将上海犹太人的统统地消灭!我想,他们的死啦死啦的干活恐怕不能够像日耳曼那样子的做法。租界只有跑狗场跑马厅没有集中营没有死亡营,上海除了万国殡仪馆西宝兴路火葬场也没有地方再有焚尸炉的。只有的,把他们犹太人住的弄堂给我两头的全部的封死!让他们自生自灭去的,也算是我们大和民族讲究的仁义大大的——
一日本宪兵上前和朝仓敏治耳语。朝仓敏治表示赞许。
朝:这件事情要让七十六号的人马去做。我们皇军的出面的不要。去通知他们马上行动!
一帮日本宪兵齐声“哈依”后随朝仓敏治下场。梅玉娟上场。
梅唱:
油盐不进康世强,
看来难以掌控他。
策动朝仓来出马,
苦思冥想寻办法。
梅玉娟走向下场门处立定。
梅:烦劳通报一声, 梅玉娟想见朝仓大佐。
幕后传来一声:梅小姐请到办公室来。
梅玉娟打开坤包拿出镜子整理一番,轻盈碎步下场。二道幕升起。
绿杨村酒家内人员进进出出。此时身份是当班领班的龚维民,忙碌地招呼着顾客。在下面康世强上场之时,龚维民已分别招呼完毕,和一应顾客悉数下场。
康世强上场。
康唱:
外白渡桥潮水退,
浦江对岸噪暮鸦。
汇丰银行早打烊,
沙荪大楼夕照下。
十里洋场大马路,
又是灯红酒绿夜。
风花雪月四个字,
霓虹闪烁放光华。
红庙香火正鼎盛,
法师频敲钟鼓跋。(末一字换成金字旁)
先施永安对面立,
熙熙攘攘新世界。
丽都别墅巧玲珑,
哈同花园好气派。
平安影院挨着坐,
领导召见勉励加。
激动心情难言表,
就像秀兰邓波儿她得了奥斯卡。
张妈传来新指示,
今晚七点有相约。
静安寺内信徒众,
虔诚殷勤拜菩萨。
眼见欢跳百乐门,
转弯就是绿杨村酒家。
龚维民上场。
龚:(职业性地)先生,几位?
康:我等人,来了之后再定。
龚:那么,里面雅座请。
龚维民引领康世强走圆场后在雅座安排来客坐定。
龚:先生,请看菜单点菜。
康:还是等人来了一起点吧。你不妨给我先介绍介绍有那些特色菜肴。
龚:好来。(凑上前去,低声)先生,你听好——
(接唱)
今朝相约有三件事,
谢天佑应聘旭仁洋行由你设法。
这样一来便于我们来联系,
你可以将他当秘书来安插。
(康世强插白:没有问题。)
等一会要来一个美国人,
也是反战同盟算本家。
突发紧要事件很棘手,
看大家相商如何解决它。
(康世强插白:保证完成任务。)
第三件事必须要提醒,
对那份名单已经充分有了解。
她们都活跃在第一线,
任务只是收集情报不论大小和真假。
极可能何旭仁他另外有班底,
一定要重起炉灶再探查!
康唱:
多谢领导来指示,
我原本也在疑心为啥能破解得这样快。
三十六名间谍网,
个个都是美娇娃。
三十六名女部下,
职业训练总觉得缺点啥。
当时凑成名单有一张,
要尽快将朝仓来打发。
现在看来事情不简单,
一定要仔细思量重新考察。
(接白:请组织上相信我,我一定利用目前的身份继续努力完成任务!)
(故意高声)你介绍了这许多特色菜,
真不愧沪上名店好酒家。
(接白)等一歇再点菜,还是先请你替我泡杯茶。
龚:先生,好来,茶马上就到。
龚维民下场。旋即龚维民捧着茶壶茶杯上场,给康世强泡茶。
谢天佑引领下,劳伦斯随之上场。
在龚维民走出雅座时,谢天佑和他四目对视会意。龚维民做个手势指点雅座后下场。谢天佑引领劳伦斯进雅座。康世强站起身来。
谢:让我来介绍。这一位是美孚洋行驻东亚地区总裁,劳伦斯先生。这一位是旭仁洋行老板何旭仁何先生。
劳伦斯和康世强握手,而后相互致意各自坐下。
谢:(给劳伦斯倒茶)两位老板既然已经认得,我就先行告退。(致意后下场。)
康:请问劳伦斯先生,有啥地方需要我为你效劳。
劳唱:
贵国友邦向来是好客,
又有“人命关天”这样一句老古话。(激动地站起,康世强也随之站起。)
实不相瞒我是一个犹太人,
(康世强插白:噢。)
在欧洲有万千同胞遭屠杀。
幸亏贵国瑞士使馆来相救,
签证加急特快连日发。
总算逃出虎狼地,
亡命海外走天涯。
多少人来到上海滩,
沪上居民相待像一家。
却不料日本鬼子效纳粹,
同样也是丧尽天良心毒辣。
他们下令将弄堂铁门来焊牢,
让我们犹太民众束手待毙——
眼睁睁饿死在他们的淫威下。
康:(气愤地)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接唱)
东洋人狗胆包天施毒手,
决不能袖手旁观听任它。
一定要全面动员来救援,
群策群力想办法!
劳伦斯先生你请放心,
聚集起上海民众力量大。
两人坐下低声交头接耳仔细商议。
梅玉娟上场。
梅唱:
穿针引线我梅玉娟,
盯梢跟踪有郑士槐。
郑士槐上场。
郑:梅小姐,他就在里面。好像是约了一个外国人。
梅:外国人?
郑:一点不错,高鼻头白皮肤蓝眼睛。
梅:好,办得好!下面的戏就看朝仓喽——,我们走!
梅玉娟郑士槐下场。朝仓敏治带着一帮日本宪兵迅即上场。
日本人冲进绿杨村酒家。
龚维民和一群顾客上场。龚维民阻拦不成,一众顾客四下逃散下场。龚维民也被撵赶下场。
朝仓敏治和日本宪兵包围住康世强和劳伦斯。他们两人站起身来。
朝:真是巧得很啊,何先生也在此地。
康:朝仓大佐,我也在此地又怎么样啊?
朝:不知道两位在此地搞点啥情报交易?
康:情报交易?朝仓君,你也太过敏了吧。我们是在谈生意。
朝:谈生意?!(指着劳伦斯,关照宪兵)把他带走!
劳:慢!我是美孚洋行东亚地区总裁,你没有资格干扰我的行动!(掏出名片盒打开递上名片)
朝:美孚洋行?打印名片的不算,你有护照吗?
劳:(从胸袋中掏出护照)请验看美利坚合众国的护照。我们两国之间并没有宣战,另外还请你不要忘记——你们日本本土的石油订单也在我的口袋里面!
朝:(一时语塞,验看护照后气呼呼地还给劳伦斯)那就请你赶快离开!我找何桑有公事要谈!
劳:那末,何老板,我们改天再联系。
劳伦斯向康世强致意后下场。康世强坐回原地。
朝:何桑,不要误会的,我还以为你的情报网大大的,这个高鼻头也是你的手下呢。
(康世强表示不肖,哼了一声。)
(朝仓敏治接唱)
何桑你真是老资格,
长袖善舞蓬嚓嚓。
正册副册又副册,
金陵十二钗(末)有三打。
一个个沉鱼落雁,
一个个闭月羞花。
要说是你着意训练假不真,
若说是你艳福不浅真不假。
梅玉娟她今朝同我来核对,
化名凤姐她原本是第九钗。
你何曾让她来潜伏,
你几曾给她把任务下。
故所以潜伏名单另有人,
你不要再想把我耍。
老老实实将名单交出来,
否则——拉破了面皮,
嘿嘿,
到时候你莫要将我怪!
康:(站起身来走到朝仓面前)朝仓君——
(接唱)
我后脑着地曾经受震荡,
一时间想不清楚你莫怪。
(朝仓插白:怎么,一说到正经事,你就又脑震荡啦。)
若要我将潜伏名单交给你,
你必须保证他们人身安全不能将他们抓。
朝:何桑确实是谈生意高手,讨价还价的本领不小啊。好,我就依你——本来嘛,我们大日本情报机构想要这批人的名单,绝非一网打尽而是化而用之。就请何桑放心!(上前和康世强握手后,转身对宪兵)撤!
康世强目送朝仓敏治一伙下场。
龚维民上场。
龚:我将不再保持这个领班身份。绿杨村酒家联络地点从今天起撤销。具体情况等谢天佑到旭仁洋行上班之后再联系。
康:好,今天这顿饭是吃不成啦。明天,就是明天,我会把劳伦斯和我一起点的中西合璧菜单转交给你。
龚:一言为定。
两人分头下场,二道幕落下。舞台灯光转暗,天幕上出现犹太人居住的弄堂楼房映像。
幕后合唱声起。其间可见许多上海民众手提肩扛各种食品口袋上场,分别进入二道幕内。并同时响起噼里啪啦把食品口袋扔进弄堂口的嘈杂声音。
幕后合唱:
人命从来大如天,
联手相救情无价。
上海市民齐动员,
百姓原来是一家。
大幕合拢。
备注:剧团如有意加强气氛,增长救援镜头,幕后合唱可反复吟唱轮唱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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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百变小生李光洁的笑容
星期日 三月 29, 2009 2:35 pm
我曾为尚长荣尚老三部精品写过一篇征文,题目就叫做“接二连三几度笑”后来被收入上海京剧院官方网站。
电影电视讲究真实,其中人物的笑容要比戏曲舞台尤其是京剧舞台的善于夸张真要细分的话自然少得多得多。
比如影视人物也就是说实际生活里的人物不可能像曹操和杨修那样子相对发狠地大笑,也不可能像李世民和魏征那样子算是惺惺相惜地大笑,自然也不能像杨子荣打进威虎山“今日痛饮庆功酒”“甘洒热血写春秋”后那样子狂笑一阵子闭幕。
比较真实的有几乎是算“现代派”的《廉吏于成龙》里勒春的那种笑——皮笑肉不笑的笑,奸笑,坏坏的笑,假笑,媚笑,等等,以及小花旦偷偷想着意中人和老旦看见老伴回到山西老家那种由衷的笑。
本来不打算会有这样子的题目,因为有网友误认为李光洁的笑可能是一个弱点,可别因为我的一个谜面而造成负面影响赶忙出来继续写写这个笑。
在影视界里小生花旦的笑容大致可以分成两类——
一类是偶像派的阳光笑面。因为偶像,因为阳光,所以那种笑容是灿烂的。几乎是人见人爱。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那个笑脸人那么偶像那么阳光呢?这方面的人才和例子不必再多提再细说。
问题在于那种阳光笑面也几乎是一成不变的。我也不能否认他和她的这种笑看上去舒服,总是顾小航说的对——赏心悦目嘛。连得顾小航本人那种笑也是一样的赏心悦目。简佳偶尔还能觉得有点儿在演戏——当然那也演得够真实。
一成不变的笑成为某些偶像类明星的标准镜头。尤其是佟大为的笑,差不多总是如此吧——不管他是谁谁谁,幸亏的是还真的百看不厌。
这种偶像明星的笑面特别容易征服等待着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的观众。
与之对照,也就是我转贴的一位网友写的十大实力派明星中所说的实力派。实力派既然是实力派,就不会装扮那种一成不变的阳光笑面。在他们的脸上,笑容则是分层次分场合的。
具体的说到百变小生李光洁,他同样有着戏曲舞台上丰富多姿的各种笑容。同时,他不张扬,所以没有也不可能有那种大笑狂笑放肆的笑。李光洁他是一种从表面阴柔中强烈地透出内心阳刚(注意不是阳光)一面的男演员之典型。
李光洁他能有假笑阴笑也能有由衷的发自内心的笑——照样灿烂。总之,不同场合不同的笑既反映不同人物不同性格不同状态也更其反映演员本人的功力。
同样是阴柔型(否则刘——火加华他不可能被选中出演蓝宇),但也极力要演出阳刚而走上暴力型打斗型角色的影帝至今为止就一种笑容。具体的这种笑容我早就提过分析过,大家可以自己体会不必再多说。
李光洁的笑容尽管不是“回首一笑百媚生”(一句古诗)也不是“回眸一笑百魔生”(我的一句新编唱词),但是却耐人寻思回味长久。到目前为止最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李肖一“临终”时候的那一丝笑容——记住也就只有一丝或者说是只有一抹哦。所以我说的就是既不能再多也不能再少——恰恰像我称赞齐宝玉演的勒春。
李光洁的这种种笑法,不是偶像型明星常见的以不变应万变的做法——反正这种阳光笑面人见人爱。而是以万变应不变——不变的是深入角色内心世界的演员强烈的责任心和真正的成就感。
我想这也是李光洁拥有许多中年女性粉丝的原因之一。早就有很多男性演员被称为师奶杀手,我觉得不应该因为上述情况也让李光洁被封为师奶杀手,说到底我自己沾沾自喜的是他就是一个百变小生,应该不管哪个年龄段通吃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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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我该怎么办?
星期日 三月 29, 2009 1:44 pm
接二连三地收到留言,说是我得奖让赶紧去凭密码去查看。
——通知:恭喜您,您的新浪帐号已被抽选为获奖用户,请您登陆网站:sinaww.coM.cN查看您的奖项,您的身份确认码:????
注:请妥善保管好自己的验证码,避免他人盗取冒领.
这是真的吗?实在不放心。是不是会让计算机瘫痪呢?
一直不搭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通知。那身份确认码也已换了好几拨。
如果我真的得奖,干吗不直接给出奖项和领取地点呢?
请问有哪位网友有类似经历?此事能否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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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真:聂绀弩刑事档案(五)
星期日 三月 29, 2009 1:27 pm
议论国事欲何为
在阶级斗争搞得草木皆兵的时候,许多人都钳口结舌,生怕惹出祸事来。聂绀弩却似完全不知明哲保身的道理,对时事每有非议,而毫不顾忌。前面已经引述过不少他的言论,下面再摘录几段他对形势的评议,以便深入观照其暮年人生。
1964年2月1日晚间,聂同友人谈到中法建交,说:中法建交这一幕,远因还是导源于前几年我们的生产实在太差,赫鲁晓夫一看和你们合作不但对他不利,而且可能把他拖下水,因此决定拉紧美国,扔掉我们。现在看得出来,不到社会主义就不知道资本主义的"优越性",事情说来好像荒唐,可是事实就是那样摆在面前,你不学资本主义制度,不依靠资本主义国家你就不行。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法国和我们一拉就上,就清楚了。固然法国的目的也很清楚,是借我们来同美国较一手,我们是借法国来打开缺口,扩大我们在资本主义国家的影响。
1964年10月18日上午,同友人谈到赫鲁晓夫下台,聂说:赫鲁晓夫这一下来,也许对国内有些好处,要知道国内的情况绷得那么紧,完全是跟苏联唱对台。你越向东,我就越向西,你苏联说我们对知识分子过"左",我就更"左 "给你看。现在赫鲁晓夫下来了,目标没有了,也许会有很大好处……要知道国内许多事情都是从国外来的影响,"五七年"("反右")是由匈牙利引起,这是真的。解放以来干部贪污腐化从党内起,从领导起,而不是从党外起的,当时整风确实也是希望整党内,开始是这样的,可是有一股力量把它一扭,就对党外搞起来,借口匈牙利,对知识分子搞起来了。而党内,贪污腐化依然存在,并且一天天厉害,领导矢口不认,"大跃进"做了许多错事,从"反右"、"大跃进"、"农村政策"到"三面红旗",全都错了,那怎么办呢,用反修来把别人的注意力引到国外去,一方面提出"四清"把国内问题推到地主阶级身上。解放以后地主已经像狗熊一样,你叫他站他就不敢坐下来,还敢胡作非为?胡作非为是干部,是党内的领导干部。"四清",既然要发动群众,就把大学青年知识分子全都调下乡去,又不能让这些终日在课堂和书房里的知识分子看到这问题是干部和领导身上出的,于是就找着一些有问题的干部加上个地主头衔,这就是"四清"。总之政策错了,事情搞坏了,就往地主阶级身上推。
1965年2月6日,晚饭前后与友人闲谈,谈到关于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二十三条"。聂站起来,一面抽烟,一面激动地说:多少条也好,反正是一个人说了算数。你要知道,以前满城风雨的闹"四清",是要搞基层干部,现在一发现基层干部不好搞,谁都有问题嘛,你都整掉,那谁来办事呢?这才转移目标,说是对党内资产阶级当权派,看样子当权派是要整两个的,借此来打打圆场。要知道今天中国的主要问题是封建主义,(我们下面有些情况)是打着社会主义的招牌搞封建主义的。你说农村基层男女关系乱得很,可是这些男女关系并不是自由恋爱,不是资本主义出钱来买人家的肉体,而是用权力压迫你给予他发泄,是有类乎从前那些酋长们的初夜权的性质,这是十分残酷的封建行为。现在一个村子里的大队长奸污十来个妇女的事不稀奇,过去有什么妻妾的名义,现在只不过无其名而有其实。可是这还不是核心问题,核心问题在一切权力都集中在几个人甚至一个人手上,书记就可以决定一切,这个实质上就是皇帝。遵义会议以前,党是不统一的,各自为政彼此各搞一套,还闹意见争权位,这是不好的。"遵义会议"以后,毛主席的正确领导,起码他把党统一起来了嘛,一直到"五七年"前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五七年"前后就变了,往往借一点儿不值得一笑的理由搞得满天风雨。拿文艺界来说,整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来开始,俞平伯算是个什么人物,他的一本小书又起得了什么作用呢?用千钧之力来扑一个虫。一看俞平伯实在没有什么油水,就牵扯到在国外的胡适身上,国内的文艺界也毫不相干,恰恰胡风在这个时候来强出头,说了几句话,好咧,借此就兴大狱,搞肃反,于是就把你我这些人都拖进去。
我们有很多事情非常天真幼稚,拿"反右"来说,当时你是打躬作揖,请客,报上公开号召大家讲话来帮助党整风,那时果然就有人出来说些心里话,一听原来有这么多意见,不得了,就掉转矛头来对付这些人,一个一个加上个阶级,把他作为专政对象,你我就莫名其妙地叫做资产阶级……
现在首先要问,"六零年"的灾荒是怎样的政策造出来的,全国那么严重,农民饿死了多少,现在我们当然没有材料,有了材料也不敢谈,但是问题在哪里呢?在基层干部?基层干部有力量订出命令叫全国大炼钢铁,把什么都拿出来熔掉毁掉,那时又是谁们在领导呢,当然不是我聂绀弩!
不要担心资产阶级、封建地主几年后死光了就没有斗争,阶级是可以制造出来的,你我就是被制造出来的资产阶级"右派",是专政对象。钟敬文下去搞"四清"又被赶回来,因为他是专政对象,不能搞革命斗争。戴浩原来拿60多元钱,说明是养儿子和女儿的补助,这次工作队一来,不知是哪个王八蛋给工作队建议,说戴浩没摘"帽子",应当拿30 多元钱,儿子女儿不应当给钱养,就减掉他20多元钱,发了的还要追回。工作队下来以前,没提到阶级,他们下来以后阶级就来了。现在最可怕的是一个风潮一来,一切不顾,大炼钢铁一来连吃饭的饭锅也不顾了。
这一次"四清",原先计划是"五七年"党内整风的继续,是从基层整起,从党员整起,一看这又不行了,整下去会整到上头来,所以又要转弯,很可能再搞下去又转一个弯,现在人的命运十分渺茫!
现在一切都是命令,都是封建家长式的,中国的社会性质还是封建社会,今天有阶级,将来也有阶级,阶级随时可以给你安排的。
前几年听说陈毅说过这样的话:"一个人有了思想问题就用行政法律来处理,这真是怪事!"我当时听了就不舒服。陈毅还说:"我这个人专爱打抱天下的不平,谁有冤屈来告诉我!"哈哈,我就奇怪,一个中央政治局的委员好像连天大的运动都不知道,有时候忽然挺身而出,气魄不可一世,有时候却像视若无睹,说了话一概不算,真是怪事。
1965年3月23日晚上,在聂家中,同友人谈话中提到"中国没有人才"问题。聂妻周颖说:"现在不能有人才,连工作也不能做,从前人人有积极性,因为人人可以发挥积极性,现在呢,谁积极谁倒霉。"聂这时就拿出一首清代俞樾的诗来,里面有一句是"举世狂欢得自由",他感叹地说:"自由,中国人渴望了多少千年自由,但是都过了几千年的封建生活,近几十年得到一些民主,自由空气有些活跃了,哎,又来一个封建!"周接着说:"对极了,现在说老实话夫妻之间也没有自由,谁都不敢对谁说心里的话,我们几个人说真的都不敢把自己心里的话掏出来,说的也全是半吞半吐的话,倒不是怕出卖了我,就怕一不小心传了出去,谁谁某天说了句什么话,好咧,不得了,就祸事临头,再说我说多了也怕害了你,你不说将来也要交代,这样生活真叫没有意思。"
1965年4月10日晚上,在聂家中,向思赓说:"'二十三条'是安定人心的,运动一开头那种紧张空气过去了。春节前弄得人人神经过敏,现在《中国青年》封底那张画什么'蒋介石万岁'也都在辟谣了,当时《中国青年》都收回烧毁咧,严重到如此地步。"聂跟着说:说老实话,叫蒋介石万岁的人有没有呢,我看有的是……当然不是指我们这样的人,我们不只现在不可能喊蒋介石万岁,连过去也没喊过蒋介石万岁,我们深知蒋介石这个人,我们反蒋是坚决的。问题在于一些青年人,他们对现实不满,又没有经过旧社会,他们想既然新社会不好,他的对立面就是蒋介石,那么蒋介石一定是好的,是根据这种心理出发的,这种情况我看不是很个别,你不信可以调查,现在青年人心理复杂极了,学校迫着他要回家给自己的父亲母亲划清关系,有些人回家一看父亲母亲并不是资产阶级,但是又不敢讲,这个苦闷是很难受的。丹丹(聂绀弩养女)不能入团,原因是学校组织要她去影响她的家庭,要她的家庭进步,丹丹这一点没有做到,所以就不能入团,她的包袱就很重。
读了这些言论,首先,让人感到他是如何的关心时事。身居陋室而能眼观天下,察觉了当时的许多社会问题。从经济上,他看到生产太差,再不能闭关自守,需要和资本主义国家沟通;从方针政策上,他看到了"三面红旗"的极"左"的失误;从政治上,他看到了开展运动和强划阶级的消极作用,以及干部贪污腐化的问题。这些问题,应该说是很多人都能意识到的,但能够像聂绀弩那样看得明白,并且能讲出来的人,在当时极少或者几乎是没有的。
其次,聂绀弩具有锐利的目光,睿智的思考,他指出了当时出现许多社会问题,其症结在于缺乏一种应有的民主氛围。尤其是在基层,封建主义的东西还根深蒂固,农村一个大队长俨然是个小皇帝,可以决定一切,胡作非为。在民主问题上,聂绀弩曾经拿毛主席和鲁迅相比,这是他独出心裁,却也有可发人深省之处。聂绀弩认为毛主席有很强的民族自信,这点分析无疑是十分正确的。民族自信正是毛主席的伟大之处,他使我们中华民族巍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同时,聂绀弩认为毛主席在民主思想方面不如鲁迅,这一点分析较为客观。
第三,聂绀弩发表这些言论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字里行间不难感觉出来,他是为我们国家着想,是为党和人民着想。看到一系列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采取运动的措施不但不利于问题的解决,而且南辕北辙,越走越远,因而他忧心、焦虑,甚至于激愤,但他内心的期望,是为了使错误的东西得到纠正。他不是站在外人旁观立场上的那种冷嘲热讽、恶意批评,更不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诬蔑攻讦。"反右"斗争中把他开除出党,他始终不服。把他打成"现行反革命",定罪"妄图推翻无产阶级专政",这是最使他难以容忍的。他内心有一个最基本的东西,就是始终信奉马克思主义,热爱自己的国家和人民。
第四,一些偏激和激愤的言词,我们设身处地一想,亦是可以理解的。比如,
聂绀弩对蒋介石的态度是众所周知的,几十年前他就反蒋,写过不少骂蒋杂文,但他为什么要说有人要喊"蒋介石万岁"呢?难道他改变立场了吗,不是,他是看到当时的政策脱离了群众,脱离了青年,为此心急如焚,才说出那样的话来啊!他很喜爱的养女不能入团,使他更近切地看到极"左"政策对青年的不良作用,但他不是反对青年入团,而是希望青年入团,这就显示了他与党同心同德的立场。再如,说到陈毅的讲话,聂绀弩的情绪不是对陈毅不满,不是对陈毅讲话本身不满,使他不满的是高级领导干部说了话也不起作用,说得好听,做不了主。对于用行政法律手段处理思想问题的现象,陈毅是不同意的,他是为那些受到不公正处理的人说公道话,而事实上,在那些年中因思想言论受到打击的人处处都有,连陈毅那样高级领导人即便心知肚明,也无能为力,由此反映出党内的民主氛围确是很缺乏的。聂绀弩说这种现象"真是怪事",话语中流露出抱怨情绪,实际是一种善意的批评。
每忧家国肠内热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这是杜甫最有名的诗篇《自京至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的句子。聂绀弩对杜甫推崇备至,他对国事民瘼的关怀,就受了杜诗的熏陶。
由此使我想到,其名散宜生,其实并不"散",他绝不是一个散淡逍遥之人。
取《庄子》的意思,"散"是无用之意,"散宜生"从字面上可解释为"无用则宜于长生"。因而,聂绀弩自己说他取名散宜生是为了"终此久病之天年而已"。这其实是他的自谦或自隐。
无用之用,实为大用。这是一层潜在的意思。聂绀弩写诗的成就,可以说是因为"无用",而发挥了"大用"。
不仅如此,聂绀弩在"散宜生"背后隐藏的思想,大概还有一层深意:他是有意以周文王的名臣自喻的。
《尚书·泰誓中》有云:"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孔颖达疏曰:"谓我治理之臣有十人也。"这里的"乱臣",完全不是"乱臣贼子"那个意思,而恰恰相反,是指拨乱治国的栋梁之臣。一个词可以有完全相反的两种意思,可见我们的汉语言太复杂了,一不小心就会谬之千里,这且不说。我们这里要说的,是这10个 "乱臣"中,就有一人叫散宜生。
散宜生既然是周文王的十大名臣之一,聂绀弩用以为自己的诗集命名,是否有自况的意思呢?他自己没有给出解释,而事实上,这种意思是不言而喻的。把一个古代的人名用来作自己的名号,难道仅是从字面上解释,只是用那三个孤立的文字吗?那么,如果散宜生不是一个贤臣,而是一个佞臣,这个名字会不会被人借用呢?像唐朝杨国忠、宋朝贾似道、明朝魏忠贤,这样的名字从字面意思看都不错,却绝不会被人借用作笔名或书名的。
以散宜生这个西周名臣自况,应该是聂绀弩的一个隐衷。从他在"肃反"中被整,到戴了"右派"帽子,尤其是"文革"中被判刑入狱,久历炼狱,艰难维持,虽然多次作过检讨,甚至说了一些自诬的话,而他始终不能心服,他始终认为自己是真正学习和信仰马克思主义的,而绝不是资产阶级,绝不是什么反党的"右派"。他在给友人伍禾写的一首诗中曾说:"此生还可几盘棋,此语宁真老至悲。"(此生没有几盘棋可下了,写在诗中的话宁可将真诚吐露,人到老年是最感悲凉的啊)。那么,他在这首诗中写下了他临近晚年的最真诚的话是什么呢?是这样的一句:
你我平生何所信,列宁主义马恩斯。
他在另外一首诗中还写道:
已省明时无弊政,愿为真理一奴才。
聂绀弩虽然一向心高气傲,而对党和国家的方针政策自有清醒认识,在马克思主义真理面前,他是甘当奴才的。
这些诗句是他在"文化大革命"之前写下的,后来他到了监狱中,那样锲而不舍地刻苦研读马恩列斯和毛著,和他诗中袒露的信念是一致的。
在他的诗集中,还有很多这种表白心迹的诗句,例如:
摇落人间六十年,补天无计共忧天。
浮家湖海余心迹,报国襟期逐口禅。
凤兮奇瑞非凡鸟,甫也孤忠不世才。
但得于时有微补,谁从顶踵惜涓埃。
前面四句,是聂绀弩60岁时写给夫人周颖的诗。意思是:在人间度过了60年的坎坷生涯,补天的理想没有实现,现在仍然共同怀着忧国忧民的思想感情。曾经四海为家、到处漂泊,奋斗的印迹余留心中,报效国家和人民的抱负常挂嘴边,总是念念不忘啊!
后面四句,是一首七律中的后半首。全诗以写凤凰台起兴,杜甫当年曾经游历凤凰台(甘肃境内),因而聂诗写道:凤凰是象征祥瑞的非凡的神鸟,可与之媲美的伟大诗人杜甫,有着一片耿耿丹心,是绝代不遇的英才。我也应当和杜甫一样,只要能对我们的时代有所裨益,可以从头顶到脚跟,点点滴滴都毫不吝惜地贡献出来。
尽管聂绀弩个性散漫,一生表现了自由主义的思想行为,而同时,他对家国世道的忧虑,对社会进步事业的追求和信念,也是很深沉和执著的。所以我认为,他的一些曾被指控为"反革命"罪状的言论,从言词上看似偏激,实则都有忧世爱民的赤诚。
除了周文王称他的"乱臣"同心同德的记载之外,史书中关于散宜生这个人物的事迹很少。司马迁的《史记·周本记》中记了一笔,是说助武王伐纣的事。当武王获胜,进入商纣的王宫之时,"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想来,散宜生执剑之态似乎是颇为英武的。
聂绀弩是进过黄埔军校的,他曾说过,如不从文而从武,他也该做到将军了。如果做了将军,大概也会像散宜生那样英姿威武吧。虽然他毕生从文,终未从武,而纵观其漫漫一生,那种真笃、忠耿、义烈的秉性,贯彻于始终。若以散宜生的同心同德自况,他是当之无愧的。
人去魂留宇宙间
聂绀弩刑事档案材料,据我所见主要者,以上各篇中都尽量摘引,但犹恐挂一漏万。现在又将卷宗翻了一遍,力求寻觅一些应该补充的内容。于是发现有二三与聂绀弩过从密切的人,似应有所交代。例如,戴浩,向思庚等人,档案中存有他们对聂绀弩的揭发或是举证材料,他们与聂公有何交往,那些揭发材料又是怎么来的呢?
关于戴浩
戴浩是聂绀弩家里的常客。因为戴浩经常在聂家吃饭,以至惹起了煮饭的厨娘的不满。厨娘是聂家的亲戚,其实还不只是煮饭,而是家里的总管,都称呼她为三姐,亦即聂绀弩诗称"三妹"者。三姐曾经对另一朋友谈起戴浩频繁出入于聂家的情况,用意是想请这位朋友劝阻戴浩,她说:
我觉得戴浩这个人呀,人品上很不好,许多事情自己不检点呀,比如说,到我们这里来,朋友谈谈,吃顿饭,未尝不可以,但是他不是这样,来吃饭时一带就带了几个人来,现在谁家不节约打算呵,又不是饭馆,来吃也不要紧,还住下,一住就是几天,我们这里是邮电部宿舍,咱家(住人家机关房子)不搬走,别人都有闲话,还经常留宿这样一个人,别人会打听的,这是个什么人?再说,(戴浩)说话声音又大,说话像吵架似的,四邻都听得见,净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发牢骚骂人,我听了都不满意,不用说外头人听见了。我们这家人熬这几年不容易,从"五五年""肃反",到"五七年""反右",好容易这两年才得好过些,我也为(绀弩夫妇)他们俩担尽了不少的事,你戴浩现在不要再来害人嘛!再说到钱,他们俩不过问,我当这个家就知道,苦!他(戴浩)经常到我们这里来拿钱,说老实话,我是反对的,他们(绀弩夫妇)知道我不赞成,也偷偷地瞒着我给他。他下去劳动,还说回城里就要住我们这儿,你自己有家,干吗老住人家家里呢?谁也要怀疑的,我就反对,他知道我对他不满,(劳动回来)也不敢来住了。你老缠着人家,别人也要避避嫌嘛,用句新名词叫划清界限,不要再连累人。你减了薪水,你说你钱不够用,那要比起乡下农村人你就多了,不够就节省点儿吧,劳动以前就买一顶新棉帽,现在又买一顶新呢帽,这怎么够花呢?说真的,我就看不起这种人,老太婆(周颖)见我不喜欢他,也只是偷偷地照顾他,不敢当我面给他什么。向先生(向思赓)这人心地比戴浩好些,但是做人也糊涂,戴把女儿寄住到向那里,向就给组织反映了,戴浩骂了向一顿,说他不应当反映,你想,一个女孩子住在自己宿舍,不反映行吗?我同向先生说了多次,让他劝劝我们家这两位(绀弩夫妇),少跟戴浩来往,我真担心。
戴浩是电影界人士,籍贯湖北,曾入暨南大学。从1936年即参加进步电影工作,1949年后在华北影片经理公司、中国电影发行总公司、北京电影制片厂先后任职,主演曹禺话剧《北京人》。1957年划为"右派"。
从上面三姐的一番话来看,戴浩这个人似乎有些不拘小节。从戴浩的实际情况来看,又确实是个经济困难问题。聂绀弩在闲谈中,曾经说到北京电影制片厂整风的事,涉及戴浩,是这样说的:
北影汪洋这回倒下来不要紧,人家是大人物,有底子。可怜戴浩这家伙,本来已经倒霉,这回是"屋漏更遭连夜雨",工作队一来,有些拍马屁的人就提出戴浩的问题,说他"帽子"没有摘,拿30多块薪水,还拿30多块生活津贴,这算什么话!好咧,这一来就取消了他30多块的生活津贴,过去多拿的还要扣回,所以他现在只有10多块钱一个月,儿子本来有职业,现在到处搞运动,原来是试用工的也不用了,人家是阶级路线,这些人就得倒老霉。
下面再来看看戴浩自己当年是怎样说的。戴浩一见朋友(当然是同为"右派"者),就诉苦说:
现在他妈的,饭都没有的吃了,给我30元钱一个月,一儿一女,每人10元钱,够吃半个月。儿子戴大全找到单位(北京电影制片厂)一个领导说,饿了,没饭吃,他跳起来大骂了一顿,说都是你爸爸不争气。他妈的我不争气,现在叫我劳动,我已经使尽我生平力气,最近在南口农场挖防空壕,我的劳动连场长都吃了一惊,但人家说:你劳动好,思想不好。上月丢了钱,向组织报告,北影人事科长说:现在运动期间,没有办法,你艰苦点儿吧。我就说:我现在每顿吃3分钱咸菜,改造了这几年没有别的收获,就是服从组织,组织如果说"你每顿吃一分钱",那我就绝对服从。他们又不满意,说我有情绪,叫我回农场,我说没有钱,我回不去,我借了田华的钱,要还,怎么办?人事科说:你不能暂时不还吗,她(田华)比你生活好一点儿。妈的,我怎能借人钱不还呢?人事科说:你只要去农场,3天内给你解决。一直过了十几天没解决,我又回来,人事科说:已经给你20元,10元寄农场,10元交戴大全。
戴大全原来由劳动局分发到一个厂当工作教员,工作好得很,厂长书记都认为他很有教学办法,又和工人一起劳动,和工人感情好得很,书记表扬他,说他这一点符合毛泽东思想,那一点又是辩证法的,叫他写心得,他自己越发卖力。谁知,突然通知他说:因为你家庭关系,你不适宜担任这个工作,就让他回家了。他没办法,又去找北影人事科,人事科说:这和你父亲戴"帽子"没关系。妈的,一个说有关系,一个说没关系。戴大全没办法,便写了一封两万字的信给孙超,后来通知戴大全说,孙超已经把你的工作问题交给市委办公厅主任,你去找他吧,戴大全找了市委多次,见不到人,我就给市委办公厅打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了,说主任忙得很,事情已经交给劳动局,你去找吧。又打电话找劳动局,一个女同志接的,说,知道了,你不是要到边疆去吗,已经给你分发到青海什么地方去了,我一听大惊,大全在一旁听见,说没有要求去边疆,因为有妹妹要照顾,不好去,她又问了一次名字,叫等一等,原来错了,去边疆是别人,说你呀,已经交给朝阳区,你去找他们吧,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眉目。
说到我本身的问题,老实说,我想不通,我给徐冰写了信,没答复,又给孙超写了信,孙说问题还是怪你自己。我真不知道怪我些什么,当初徐冰叫我回来,孙超见了我就说你的问题没什么,回到岗位上,顶多降一级,现在又说要怪我自己。北影人事科对戴大全的工作问题,一时说和你父亲戴"帽子"没关系,一时又说你没有同你父亲划清界限,弄得戴大全也很紧张。这些问题真叫人不懂,想不到50岁了,混到现在混得连饭都没有得吃。我跟人事科说,我现在熟人全都不好去找,人家都要划界限嘛。现在没办法,一切一切都是阶级斗争,阶级斗争呀!我现在除了找找聂老,啥地方都不敢去,他们(绀弩夫妇)有时还周济周济,给两个钱。
聂周夫妇诚挚待友,重义轻财,而且在政治上大度坦然,对"反右"斗争的受害人士更有同气相求、同忧相救的感情,绝不是那种缩手缩脚、油头滑脑、贪生怕死、全身远祸之辈。每听了戴浩的苦诉,聂绀弩就要对欺人太甚的官僚主义破口大骂。
三姐的角度不同,她更注重于现实。她反对戴浩与聂家的交往,一者是虑及生活的负担,二者是担心政治上惹来麻烦。三姐显然是个聪明人,她长期与聂周夫妇共同生活,耳闻目睹,心明如镜。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戴浩那样声高气怒,说三道四,很容易招来政治麻烦。当然她还没有怀疑戴浩在政治关口上是否会变成一个反戈一击者。
聂绀弩正是因为与一些朋友频繁交往,抨时论政,以至陷入了牢狱之灾。那么,形成他的那些"罪状",戴浩会不会也是一个检举揭发者呢?
档案中确有戴浩亲笔书写的揭发材料,其中一页,是揭发聂写"反诗":
1964年间,我陆续看到他(聂绀弩)写的若干篇七言诗。有赠冯雪峰的几首诗,有他去广州重访农民讲习所,并同彭湃老母亲合影的题诗,等等……现在我记得两首,一是《赠浩子》,一是《咏妙玉》。
《赠浩子》这首诗是他借我的实际境遇,发泄其愤愤不平的反动感情而作,是对"反右"斗争的恶毒诬蔑,对劳动改造的仇视,充分暴露他对划为"右派"的反动情绪。
《咏妙玉》这是一首借古讽今的反诗。是他反动思想的大暴露,发泄他灵魂深处仇恨阶级斗争,对他被划为"右派"不服罪的反动感情。"无埃尘处也风流"这一句,是对社会主义制度的恶毒攻击。
分析戴浩所写的材料,实属被迫,不是他的本意。写此揭发材料的时间,应是在聂绀弩已经被捕之后,是在司法机关办案中对他进行调查的时候,责令他写下的。在"文化大革命"中,这种事情已不足为奇。敢于拒绝揭发,挺身而出保护朋友,不顾自身安危的勇士,在那个时代倒是极罕见的,即使有,真正是凤毛麟角。大多情况下,越是关系密切的亲朋好友,越是要把揭发材料写得上纲上线,以显示与"揪出来的阶级敌人"划清界限,以求避免殃及自身;如果自己被"揪出来"了,也要尽量检举别人,以求立功赎罪,略能减轻自己的处罚。戴浩的"揭发",大概是属于这种情况的。
1976年聂绀弩出狱时,戴浩陪同周颖,从山西将其接回北京。之后,大概戴又成了聂家的常客。1978年戴浩再婚,聂有诗致贺。为照顾聂老饮食起居,从1979年戴浩的女儿戴行健就住进聂家。聂于1986年辞世,戴也死于同年。可见他们友谊终年,戴写揭发材料一事并无丝毫影响。
关于向思庚
与戴浩不同的是,向思庚在朋友聚谈中不多诉说自家的辛酸,而更多谈的是聂绀弩的经历和诗,他对聂很佩服,又热衷于议评时政,所以二人颇得言语投机。
如1965年初向思庚的一次谈话中,对当时文艺界正在开展的文艺整风运动畅叙己见:
这次整风,根本上是1957年的继续,1957年本来是整风,结果公开一整,大家一嚷嚷,其势不可收拾,就变成"反右",那时没有经验,"反右"也带来反效果,没有调查研究,先就嚷嚷,报纸大肆宣扬,有偏无法去纠,弄得几年来知识分子不敢积极工作,说话更是小心。"五九年"把北大荒的人都撤回来,一方面是灾荒,一方面也是国外国内反映不好。这次有经验了,关门整,不让自己机关整,调查研究做得细,这样偏差就少,先党内,后群众,大家也心服。老聂他们还怕将来划阶级,我说你们不要怕,就是划个资产阶级也没什么,我们这些人"帽子"戴惯了,不比有些人死要面子,再说资产阶级的帽子戴过两年,人也就死了,还有什么身后是非呢?老聂的诗,传和不传,这也没有什么,历史上多少有才华的人只字不传,多少莫名其妙的人享了大名,这都是际遇,不是虚无主义的话,人生的一切行事,都是雪泥鸿爪。
我入党比老聂早,由于一个老师的介绍,我读书那家中学本来就是党办来培养人才的,大革命以后我被捕,二次被捕,三次被捕,后来我找不到关系,从此就浮游了多少年,反右运动整我,主要是调查我被捕和脱党的原因,后来查明了,没问题,也就算了。老聂当了20年党员,也终于在1957年开除,这叫做春梦一场,也是各人的际遇。
(这次整风)周颖很担心张执一下台了,他俩失去靠山,他们住的房子邮电部要收回,是张执一说了话,现在张倒下来,他们怕邮电部再要房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告诉他们放心,连一个普通市民都不能没房子住,有合适就搬,没合适就赖着也没办法。周颖说很可能落后的人这次会再戴上"右派"帽子,我说,这次运动更细致,不像"五七年",我们这些人这几年来谁也不敢乱说乱动,没有事实人家指摘不了,牢骚谁都有,毛主席也有牢骚,不公开,在家里谈谈,没有在机关鸣放,那又有什么关系?思想问题作思想问题处理,检讨检讨也就算了。有人说老聂的诗反动,他也很担心,其实又有什么呢?他最大最大的吃亏是相信文怀沙这种人,诗让他老婆抄,传了出去,文这个人还能相信的吗?最近还好,有了警惕,不过他还是同情文的遭遇。老聂的文章,特别是"反蒋"时期写的短文,锋利精辟,虽然没有鲁迅精练,但气势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是起过影响的。他真有才华,现代人做诗像他那样也少,他的诗不落俗套,没有一句是前人气息,但又是很好的旧体诗,这个人真聪明。有些诗是发个人牢骚的,比如红楼梦那几首,写晴雯,有 "红袄脱身"的句子,指开除他出党;"补裘"指给党做过许多事,诗里大意是你开除就开除,我自己找我自己的路子。像这些诗,说他反动,真冤枉。这些诗一般人看不出问题,我们老朋友知道他的,才明白是有所指的。
向思庚上述谈话非常乐观,认为整风运动是很细致的,一切事情都"没什么",说老聂的诗反动"真冤枉"。时过一年多"文化大革命"爆发,飓风席卷,还有什么细致可言呢?他也顾不得老聂冤枉不冤枉,不得不对老聂进行揭发批判了。
向思庚给司法机关写了两页材料,标题曰"检举聂绀弩的反动诗",内容是:
摘帽"右派"分子聂绀弩在三年暂时困难时期,曾经写下了一些极其反动的旧体诗,其中有《红楼梦》人物的几首,是反对"三面红旗",为"右派"翻案的极恶毒的毒草,但内容又极其隐晦,一下子是难于分辨出来的。现仅凭我记忆所及,检举出来,可惜我记忆的不够完整而已。
接着,抄录了《紫鹃》、《尤三姐》、《妙玉》、《晴雯》、《探春》,共5首诗。然后说:"以上的诗要联系聂绀弩自己在历次运动中的处境,以及开除党籍、划成'右派'等情况来看,就不难理解了。"落款为1968年6月8日。北京市第十三中学革命委员会附署"材料供参考",加盖了公章。
向思赓的检举,与戴浩写的材料如出一辙,言不由衷,被迫而为罢了。
向也是湖北人,早年在武昌崇实中学加入中共,后入复旦大学,参加过"左联"。1950年至1974年执教于北京十三中。1994年读聂绀弩诗集时遽尔去世。
据《聂绀弩旧体诗全编·拾遗草·记思庚》附注:戴行健给侯井天的信中说,1994年5月26日戴去向思赓家中送书,向思赓接到《聂绀弩旧体诗全编》爱不释手,只顾埋头看书,戴帮他做了午饭,下午两点多告别。次日上午10点,向的儿子来看父亲时,见向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不知何时摔倒,送医院诊为脑血栓,已无救。向儿子见其父读聂诗而死,遂将聂诗《记思赓》套印于讣告中。
向思赓孑居一室,阅读聂绀弩诗集时,是否会联想到他对聂写"反动诗"的检举,是否会因此有所内疚,至于病情突发,均未可知。但他的猝死,颇感惨然。
关于王次青
1965年1月2日上午,王次青去到聂绀弩家中,专为拜年。送给聂公两盒带过滤嘴的中华牌香烟,这在当时为高层人士专供物品,殊为难得,聂公非常高兴。聂留王吃中饭,下午王邀聂和周颖到王家去打桥牌。戴浩和向思赓也先后到了王家,晚上王次青做东,在"四川饭店"吃喝畅叙。
从档案材料中这一情节的记载,足可看出王次青和戴浩、向思赓一样,常在聂绀弩身边周旋。
黄苗子也常出入于聂家,但他与王次青素不相识。一次在聂家碰面了,经戴浩介绍,黄苗子才知道王次青供职于出版局的版本图书馆。版本图书馆正好与黄苗子所在的美术出版社同一个院子办公,从此,黄苗子对王次青的情况便有了较多的了解。据说王次青曾经多年跟随张治中,在西北地区一度走红,担任过《新疆日报》社长。进京后,在出版总署主编图书杂志,不知犯了点什么错误,调到了版本图书馆工作。
王次青与聂绀弩既不是同乡,也没有共事的经历,不清楚他们是如何结成了很不一般的朋友交往。
在法院的审问笔录中,审判员讯问到聂发表反对"三面红旗"的言论时,为提示聂的回忆,有意问了一句"你认识一个姓王的吗",聂当即反映说"是王次青"。这说明王次青写的检举材料,主要是关于聂的言论。聂绀弩从来没有给王次青写过诗。
聂绀弩赠诗较多的是给黄苗子,但送给黄的诗稿,不知为何也都进入了司法机关。侯井天将这篇拙文复印寄黄一份,黄读后又圈又点,赞叹诗好,但对这些诗及聂公原稿的来龙去脉,却只字未提。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当我以偶然机会接触到聂绀弩档案的时候,聂公本人早已作古,就连戴浩、向思赓诸位可以作证的人,也都各自安息而去。黄苗子虽然健在,已是90以上的耄耋之年,我曾有意登门拜访,解开聂诗入彀被祸的疑团,但又怕惊扰老人的晚景安宁,所以打消了此念。
转念一想,有些事情其实不需要盘根究底。阶级斗争紧绷的那些年代,凡是过来的人,对那些莫名其妙的蒙骗、中伤、倾轧、明枪暗箭的事情,大概都能想象得出来。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把个阶级斗争弄得风声鹤唳,疑神疑鬼,有的人就天天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捕风捉影向组织打报告。一些自身有什么历史不清、成分不好、社会关系复杂的事,更是时时担惊受怕,只恐半夜鬼敲门,为了自身寻求保护和安慰,只好做出某种积极表现来,不惜从亲戚朋友身上找一些有举报价值的东西,打个小报告向组织邀功。除了检举他人之外,从自己身上剖肠挖肚,今天检讨,明天交心,也是那个时代的风气。当年的极"左"思潮的狂热性,带有一种宗教意味。一般平民受蒙蔽的且不说,甚至一些知识界人士也已经心痴神迷。这里就有一个例子。
这是聂绀弩一位朋友当年向组织写下的一个交代材料:
1965年2月27日下午,下班后,到了聂绀弩家,因为他答应给我豆豉,特意来拿。聂和周颖留我吃晚饭,我说马上就要回去,家里有人等。我拿了一包豆豉和一块臭豆腐,又问他有什么好小说可看,他带我进书房,一面说:我这地方好小说没有,坏小说也没有。最后他借我一本《蜃楼志》,说这是讲广东的事的。我又挑了一本《蜃楼外史》。
回家打开那本《蜃楼志》一看,原来书内还夹着一本极小的本子,是淫书《杏花天》。当时我自己思想斗争了很久,决定先把它包封起来,不看。打开了《蜃楼志》,还是有许多淫猥的内容,我经不起诱惑,老毛病又犯了。
第二天非常后悔,说明我在阶级斗争面前还是很经不起考验!
现在已把这些脏东西都封起来捆好,准备还给他。并且把这个事实,作为永远的沉痛教训!
如果用现在的理念,去观照过去那个时代,会有很多的不可思议的事情。
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书,就算是一本淫秽小说吧,事先并不知晓,既然借来了,你看也好,不看也好,这有必要向组织写一份检查报告吗?扯得上阶级斗争问题吗?看了就是经不起考验吗?算得上什么"永远的沉痛教训"呢?要是一个刚刚入党入团的幼稚的青年人"向党交心"也就算了,你还是一个大知识分子,这不叫人笑掉大牙嘛!
像这样的人,既然对自己的一点小疵都主动向组织报告,那么,当他看到听到朋友的言行不合时宜时,能不去检举吗?而且,他不会认为检举朋友是什么不道德、不义气、不光明的行为,似乎理所当然就要那样去做,这也是一个时代的时尚吧。
关于聂绀弩的豁达姿态
聂绀弩完全想不到在他的"物以类聚"的朋友中,竟然会有告密者。直到他在监房里蹲了十年,也从来没有想过他的那些"罪状"是谁检举的。这似乎不合常理。经过了十多次审讯,指控了你那么多的诗和言论,你怎么就不想想司法机关是从哪里得到的呢?
他真的就是这样,一个真正的文化人的超然物外的疏放和豁达。他的10年牢狱之苦,祸根首先发自他的朋友,然而,他竟然没有怀疑过任何一个朋友,没有埋怨和责备过任何一个朋友。当他出狱之后,原来的朋友都若无其事,和洽如初。
我留心看过很多怀念聂绀弩的文章,当然不少是他的朋友们写的,我很想从其中找出一句对以往的检举揭发行为的反省的话来。然而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坦白自己有过什么对不住朋友的行为。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林彪和"四人帮"那里,几乎众口一词。而你这朋友作为一个最知情者,是否也起到了一点帮凶的作用呢?对此则讳莫如深,闭口不言。你当时检举揭发时,可能是在极"左"思潮的狂热中,陷入了一种宗教的麻木和迷惘状态,而当那种狂潮过去,大家都清醒过来的时刻,你还不应该说一句诚实的话吗?尽管聂绀弩没有责怪你,而你自己还不应该有一点歉意的表示吗?
因此,我把聂绀弩和他的此种朋友相比较,就觉得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是扶摇而上九万里的鲲鹏,一个是蓬蒿之间的斥鷃。
也许我的议论有些偏颇,还是回到聂绀弩的姿态上为好。聂绀弩本人对朋友都毫无芥蒂,我们又何至要苛责于人呢?
过往的时代,与当下的时代相比,会有很多方面的差异。这些差异有主观的,也有客观的;有意识的,也有物质的;有社会的,也有自然的。回头观望过往,一方面,我们会觉得有很多的荒谬、可笑、不解的事情;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该想到那些事情所具有的某种合理性。如果从这样一个观念出发,我们就没有必要苛责那个时代,没有必要苛责那个时代所发生的事情和那些人们。
聂绀弩正是这样一种姿态。他以最犀利的目光,洞察了社会的种种弊端,发出了慷慨激昂的议论和抨击,并因此酿成犯罪,遭受迫害,然而,当他得到彻底平反,别人都为他歌颂的时候,他并没有以英雄自居,没有以一个胜利者的傲气再去批判他人,没有因为遭受迫害而责难组织,也没有指责社会。
聂绀弩出狱不久就开始写作,一面整理旧著,一面撰写新作,充分利用他有生之年,出版了大量著述。我们看到在他晚年的写作中,没有再翻腾昔日的政治恩怨。思想家不会到某些个人身上去泄愤。他深知发生"文化大革命"这种动乱的根本问题在哪里,他没有指责有负于他的朋友,没有指责处理过他的司法机关和领导人,也没有像我们大家那样义愤填膺地狠批林彪、"四人帮",更不像有的文章由批极"左" 而牵连毛泽东的个人品质和社会主义。反而,他在《怀监狱》一文中,肯定了专政机关中的人道主义的积极方面。
曾有人表示不赞成聂绀弩为监狱说好话的文章,为此,聂在致舒芜的信中写道:
……我知道有很可怕的监狱,有不少人在里面被折磨被谋害而死,但我未进过那种监狱。如果写文章不是为了某种一时狭小的需要而造谣说谎,我没有什么错误。其实又何曾把一切监狱的好处都写尽了?例如北京监狱收的学生最多时,我听见别的号里,有一个大概是初中女生的声音说:"解放军叔叔(那时监狱由解放军看管),替我把窝头烤一下!"这监狱说坏也真坏,连初中女生也关进去了。说好也真好,犯人能叫看守给烧窝窝头!
接下来,聂绀弩在这封信中还写到北大荒:
北大荒无论怎么说,也难说是什么理想的人间乐土,但要说是"生非生兮死非死"(清代吴梅村的诗)也谈不上。"右派"劳动队先后几百队员,如吴祖光、尹瘦石、胡考、刘尊棋、黄苗子、丁聪等,除了我年近六十,干不动活,不免多被吆来喝去以外,大家和全体都一样干得欢,吃得欢,玩得欢,讲自己如何被划为右派的经历讲得欢。我没见过一个流泪,我自己也从未感到要流泪,像读鲁迅的《故乡》里的闰土喊他做"老爷"时的那样。
读了这两段话,或许让人会问:老聂是否变了?没有"火气"了?当我们继续往下读这封信的时候,就会看到老聂依然气节不衰,守正于心。原来写给舒芜的这封信,缘起是吴伟业送人流放东北时写的两句诗:"生非生兮死非死,山非山兮水非水",聂绀弩借题发挥,讥讽这位清代诗人的软骨,也表明了自己的临危不变、宠辱不惊的人生态度。信中继续写道:
不知吴伟业有送人入狱诗没有。如果有,他想象的监狱应比东北更不生不死。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一个问题。吴公未到过东北,也未入狱,却把东北和监狱想象得比实际可怕到不知多少。自己是文弱书生,年纪也不轻了,所以清廷要他做官,他只好乖乖地做,以免流放或入狱,不生不死。假如他早知道东北不过像我写的《北荒草》,监狱不过像我写的《怀监狱》,也许他会不做官。他不做官,"诗人吴梅村之墓"的碑石该要高多少呵!似此,《怀监狱》是否会使人不怕犯法,不得而知。若能让诗人吴梅村的骨头稍硬一些,那意义就大多了。
如果说聂绀弩晚年有变化的话,那是他经过炼狱的锻淬,更坚韧、更纯真、更超尘绝俗了。
他被捕被判的重要原因,是他发表过很多对毛泽东主席不满和激愤的言论,那是他的真实思想。但他在监狱中认真读"毛著",历史地认识毛泽东,出狱之后再没有说过和写过任何贬损毛泽东形象的言词。他在写给邓小平等领导人的申诉书中,表示平反以后还要致力于古典文学研究,最后以《中国古典小说》等论著的出版,兑现了他的诺言。这就是聂绀弩晚年的率真。
1977年10月,正当聂绀弩出狱一周年之际,他在给黄苗子的信中,写了一句由衷之言:
我尝觉公,我,祖光,瘦,迩乃至永玉,固均属落后分子,但实皆高知,并不反社,有时抑且歌社并不违心……
--我们包括吴祖光、尹瘦石、陈迩冬,乃至黄永玉这些人,固然都属于落后分子,但实际我们都是真正有见识人,并不反对社会主义,有时或曾写作歌颂社会主义的作品,而且决不是违心的--聂绀弩从来不说违心话呵!
我们把聂绀弩档案材料拿了出来,如果只是为了回忆一段历史,那就没有大的意义。那些风风火火的历史,那些是是非非的纷争,那些恩恩怨怨的人事,恶战与詈骂,凶虐与荒诞,狂笑与哀哭,灼热与阴冷,早应该淡忘了。我们重新阅读这些材料,唯一的意义,在于从中发现和汲取我们需要的文化。我们从这些材料中读取的,正是世世代代的优秀的文化人所传承的那样一种精神操守,或者说是世世代代的诗人们的经典诗篇中所缭绕贯射的一脉诗魂。
聂绀弩逝世前,在怀念伟大诗人屈原的一首诗中,就为我们留下了这样一句掷地有声的经典名句:
思君不见人空老,骚卷长撑宇宙间!
结语
自我发现这些档案材料以来,心上就有了一种重负。聂绀弩这样一个卓尔不群的人物,他的那些绝非寻常的资料,怎么就凑巧让我碰上了呢?既然到了我的手头,岂忍使其埋没丢失呢?仿佛"天降大任于斯人",我意识到,必须将这个刑案实录公之于世,这是一件义不容辞的事情。
我除了正式职务是当过法官之外,只是一个文学的爱好者,尤其是旧体诗的爱好者。也许正是这么一点爱好,成为一种缘分,使我有幸成为这本书的作者。
名为作者,其实并无著作之实。因为这本书,基本内容是原始资料的辑录。我的工作只是搜索档案,发现材料,选取剪裁,把零散的材料分别安顿在各个标题下。同时,穿插了一些连缀的话语,虽有画蛇添足之嫌,但也起到了衔接贯通的作用,使那些零散的材料成了文章一样的东西。
原来只是一些单独成篇的短文,撮合到一起,大体像一本书的样子了,但明眼人很容易看出破绽,全书没有一个完整的结构。这种写作过程,我总觉得自己像一个笨拙的裁缝,最后总算把一堆碎散的布料,连缀成衣了。
时光荏苒,握笔尝喟。斟酌改稿之际,不觉时近晚秋。我望着院子里树枝上的绯红的果实,心中禁不住对聂绀弩先生深深怀念。我想把这一本书,作为一枚秋果,敬献于先生灵前。我似乎感觉到了,先生以微微颔首的诙谐,接纳了我的这一点心意。他的确仍然在我们身边。他的精神将与我们伴随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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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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