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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尼罗症 - 1
星期三 七月 08, 2009 7:46 am
西尼罗症 陈河
一
在移民加拿大的第二年,我和妻子决定买一座房子。
这个时候,我们还住在一座庞大的出租公寓大楼里。大楼里有很多黑人,其中有些是卖毒品的,所以楼道里经常会有带着警犬的警察巡查。有一天,两伙黑人在楼里驳上了火,打死了好几个人,地上的血都淌到了我家门口。这件事加快了我们的决定。我翻了一大叠的中文报纸,在许许多多的房屋经纪人中找到一个叫刘莉莉的华人女经纪。我给她打了电话。她当天就和我们见了面。她的个子小小的,人的模样和她的名字一样可爱。
我现在还怀念刘莉莉带我们看的第一座房子。那是一座带着拱形圆洞窗门的后复式独立屋,屋里有两个大厨房,四个洗手间,房间多得数不清。记得当时我被意大利人房主一个玻璃壁橱里收藏的多种瓶装的果酱深深吸引住了,还有后院里几棵果实累累的樱桃和梨子树也让我心跳不已。我当时就觉得这房子马上会成为我幸福的家园了。可我妻子泼了我一盆冷水:这房子拱形的圆洞窗门看起来像南方的坟洞似的,绝对不能要!
还有一座房子我还能想得起来,屋外的墙上爬满了青藤,屋内有两只威武可爱的猫,地下室里还有个用原木搭成的桑拿浴室。从客厅望出去,后面的花园里有奇花异草,再远处是美丽如画的安大略湖。我妻子透过了花园,手搭凉棚向远处张望,看到不远处有一条客运轻捷铁路。她告诉我火车来了整个屋子都会震动,夜间的话火车声音会更加的大。再说她也不喜欢那大湖。大湖里容易长水怪精灵,夜里跑到岸上来怎么办?后来的几个月里,刘莉莉带着我们看了好几十套房子,不知怎么的,房子看得越多,越觉得没劲,一座不如一座。
在七月份的一个下午,刘莉莉打来电话,说北约克有一座独立屋刚放出来,房子很大,地点也很好,只是价格超出了我们原来的计划,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我当时的生意刚刚起步,手头很紧舍不得多花钱,听到她说的价格就一口回绝了。我妻子问我谁来的电话?我说是刘莉莉,推荐一座不适合我们的房子。事情有点奇怪,凡是我中意的房子我妻子总会找出不好的地方,可我说这房子不合适,她倒是有了兴趣。她对我说这房子听起来不错,要不我们自己先去看看吧!
就这样,我开着那辆二手的美国“道奇”牌旅行车,和我妻子找到刘莉莉告诉我的那条路。在找到那座房子之前,我们在周围转了一下,发现这个区域已有了些年头,路边的枫树槭树雪松都长得遮天蔽日了。两侧的房子离马路远远的,房子前面的草坪和花园面积也很大。这个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天空上还有晚霞,但光线被茂密的树冠都吸收了,空气凉溲溲地透着湿气,好像有一种山林里的感觉。我慢慢地开着车,艰难地辨认着路边房子的门牌号码,终于找到了。它的门牌号是118号,听起来不错。我在路边停了车,和妻子在车里打量着这座房子。
光线已经暗淡得看不见房子的细节,只能看见它的大致结构和轮廓。房子有两层,屋顶是梯形的,有点日本乡村民居风格,看起来大气稳重。在长长的车道后面是一个车库,屋前有一棵巨大的塔松,树下是一大片草地。在一个房子左侧的大窗下有一大蓬灌木。在房子的正门有一道不小的屋檐,现在加建了玻璃的墙和门,成了一个透明的太阳房。我和妻子默默打量着房子。屋子里没有亮起灯光,但是我感觉到在那个透明的玻璃房内好像有人影晃动,也许她(或者是他)同样在观察着我们。
我妻子提议走近房子看一看。我说没有经纪人陪同,屋里的人可能会不欢迎陌生人。我妻子坚持说既然房主想卖房子,一定会让买家看的。我说不过她,只好跟在她后面向屋子靠近。我妻子在草坪前的行人小径上俳徊了几步,然后走进了车道,手攀着屋子右侧的一道木栅拦门向后边的园子张望。然后她走近了透明的玻璃房。我以为屋里的人一定会开门出来了。不知怎么的,我总是有一种想转身逃跑的欲望。可是并没有人出来。我妻子贴着玻璃墙向里张望,又踱到屋子的另一侧看看墙体,然后回到我身边。她说玻璃房里并没有人,但有两张藤制的椅子和一盆花。那个黄昏她显得很兴奋,很显然,她看上了这座房子。
二
这个房子的屋主是个白人,是CIBC银行的一个资深职员,名字叫Doug,念成中文应该是“道格”。我妻子不知怎么的老把他叫成Dog先生。Dog的英文意思是狗,我很怕道格会生气,可他并没在乎,可能英语里称人为狗不算是侮辱人。在刘莉莉的周旋下,房子的卖价没费很多周折就谈成了。但在验屋师检验屋子时,发现了地下室的墙体上有两条裂缝。验屋师提醒我们下雨时这两条裂缝可能会漏水。道格坚持说,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地下室从来没有漏过水。这个问题成了买卖双方的主要争执点。我们在买房合同上加了一个条款:在交屋之前,买方在下大雨时有权利再来检查一下地下室的裂缝。如果发现有漏水,买方可以取消买房合同。这个夏天雨水不多,只下过几场小雨。一直到了九月份,才下了一场够分量的倾盆大雨。我和妻子赶到了道格的房子,仔细检查了地下室的裂缝,还用从HOME DEPOT买来的红外线探水仪检查了墙体的内部,确实没有发现有漏水。这样,买房的所有障碍都扫清了。
房屋交接的时间是十月中旬,这个时节房子周围一片秋意。枫树变成了红色,槭树变成了紫色,各种灌木变成了五颜六色,象是打翻了画家的调色盘似的好看。我和妻子﹑女儿从地产律师那里拿到钥匙兴冲冲地去开新居的门。开门时在门把手上发现插着一张粉红色的卡片,卡片上有人用花体的英文手写着一段话。我们那时来加拿大还不久,看手写体的英文很吃力。我和读初中的女儿研究了半天,大致弄明白了这是一个邻居写来的贺卡。这个邻居的名字叫Swanee,按中文的译音是斯沃尼,听起来象是个女邻居。她祝贺我们买下了这个漂亮的房子,并欢迎我们成为她的新邻居。她说在我们搬好家之后,她会上门来拜访我们。我把卡片保存了,心里有点慌张。因为我的英语不是很好,不知如何和邻居的白人交往。
在搬家后的那些天里,有大量的事情要打理。我一边做着事,心里老是惦记着有个叫斯沃尼的女邻人要来访问的事。不过一直没有人过来。十月底,美国和加拿大有个很重要的节日万圣节(Holloween),这里的华人把这节日叫成鬼节。这天每家每户点南瓜灯,屋里屋外装点上骷髅吸血鬼之类的东西,孩子们则在晚间戴上面具,扮鬼扮马,去附近一带的人家讨糖果。我在这天也提早买了好些糖果,但南瓜灯之类的东西我就不知道怎么去弄了。我一直还记着那个留了卡片的邻居斯沃尼,心想她要是这个时候来访的话我就可以请教一些过万圣节的问题了。
这一天的早上,有人按了我家的门铃。我赶紧去开了门,以为是斯沃尼终于来访了。可开了门,见是一个大男孩子,身材已很高,脸上长着一些雀斑,头发是棕黄色的。他说他叫汤姆,住在我家隔壁的房子,是我们的邻居。
“我母亲让我把这盒蛋糕送给你,欢迎你们成为我家的邻居。”汤姆说着,把一盒包着彩纸系着丝带的礼品盒交给我们。
“太感谢你们了。”我说。“你母亲怎么没和你一起来?”我说。
“她最近不在这里。春天的时候她得了一种病,那病叫West Nile,现在她很虚弱,医生让她住在北边Huntsvilly(阿岗昆)湖边我们家度假屋里休养。”汤姆说。
“你说她住在阿岗昆湖边?”我略为有点吃惊,说:“那她怎么知道我们搬进来了?”
“是啊。她在湖边已经住了一年多了。她偶尔也会回来看看,通常是晚上,只呆很短的时间。”汤姆说。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我说。
“她叫斯沃尼。”
“原来是她,我们收到她写的一张卡片,她说会来访问我们的。”我说。我终于知道斯沃尼是谁了。
“是的,我母亲本来说要来拜访你们,可近几天她有点不舒服。”
“是吗?”我说。“那真太谢谢她了,希望她能早日康复。”我说。
“还有一件事。”汤姆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明天是万圣节。我们家在晚上会有一个恐怖派对。我母亲希望你们一家能来参加。”
“你们真的很客气。我很愿意和家人一起来参加你们家的派对。”
汤姆走了之后,我问女儿West Nile怎么拼写,她告诉了我,还把字写在了纸上。West的意思我明白,是“西”。Nile我查一下字典,发现是“尼罗河”的意思。这样连起来,就是“西尼罗河”。我没有听过有这种病的名字,也不清楚西尼罗河指的是那一段。五年前我去过埃及的尼罗河,那时我还在巴尔干半岛做药品生意。我印象里开罗城里的一段尼罗河两岸布满现代建筑,河面上漂满垃圾和船只。后来我沿着尼罗河坐火车去南方,在古代上下埃及连接部的洛克索停留过。渡过那段尼罗河,是一片金色的沙漠和山丘,埃及很多法老的陵墓建在那里。我记得在渡过尼罗河时乘错了船,来到了一个当地居民点。我能看到旅游客人码头在不很远的河岸处,所以我沿着河边抄近路过去。但中途遇到几条狗,一直追着我不放,搞得我很狼狈。从洛克索再向南,是阿斯旺省。那里的尼罗河因为修建了著名的阿斯旺水坝,水面提高,淹了很多土地,河面上布满了小岛。我还记得一个黑人孩子为我划船,一边重复地唱着一句歌词,那句歌词就是:Nile,Nile……….。尼罗河再往上游走,就是苏丹国了。我印象里尼罗河是南北走向的,不知西尼罗河在哪个位置。我胡思乱想着,心里为能回想起那条美丽的河流产生了一点快意。我还顺便把斯沃尼夫人的名字在字典上查找一番。Swanee一词字典无法翻译。可是有一个相近的字Swan的意思是天鹅。这样,斯沃尼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开始和一种大型飞鸟和湖泊联系在一起。产生这样连想不只是因天鹅这个词汇,还来源于她儿子所说的她一直住在湖边养病的事实。我想象着,她一个人在湖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第二天黄昏,各家的门口都亮起了南瓜灯。天一擦黑,一群群戴着恶魔面具穿着戏装的孩子开始出现在路上。他们挨家挨户敲着门,口中念念有词:Trick or treat。这话的意思要么给点东西要不就恶作剧。而各家各户也早准备了糖果,分派给他们。我提着一大水桶的糖果,守在门后,听到有孩子敲门就开门给他们抓一把糖。我觉得这个节日不错,给小鬼们派点糖果打发他们,有点散财消灾的意味。我妻子对万圣节不喜欢。她说这节就是中国的七月半鬼节。人们应该躲在家里,不要开门见人为好。
九点钟过后,糖果派完了,我走到门口,看见斯沃尼夫人家的车道上停满了车辆。车道边的花园阴风飕飕,在那棵大树下挂着发绿光的蜘蛛网﹑骷髅头﹑吊死鬼。草地里有幽森森的灯光闪烁,还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嚎叫。我想起上午斯沃尼夫人儿子的邀请,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今晚斯沃尼夫人一定会从湖边的度假屋回到家里,也许在她家的派对上能见到她一面。我对妻子说作为礼节,我们全家应该接受邀请,去邻居家参加派对。我们既然已经移民到了加拿大,就应该融入社会,和当地人多来往。我妻子坚持说决不在鬼节外出参加恐怖派对,鬼节各家应该紧锁大门不让恶鬼进入屋内才对。我说服不了她,转而动员女儿和我一起去。我对她说作为年轻人参加本地人的这种活动更加有必要。我女儿一出门看见邻居家花园里鬼哭狼嚎的布景,就吓得脸色发白。我哄着她走到邻居家的门口,只听到屋里响着更加凄厉的鬼叫声,玻璃窗内只见到一个个狰狞的面具在舞动,突然门开了,一具骷髅架子手拿着闪光的电锯冲向我们。我女儿吓得嚎啕大哭,我只好无奈地退了回来,让女儿回到家里。我妻子见女儿脸色发白,再也忍不住怒火,冲我喊着: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对隔壁人家的事情这么有兴趣?孩子吓出毛病来怎么办?
由于和妻子吵了架,我的心情不怎么好。我独自一人又跑了出来,在附近的路上兜着圈子。路边到处点着咨牙咧嘴的南瓜灯,走着各种各样戴鬼面具穿斗篷的人,只有我一个人露着人类的真面目,所以反尔引得人们回头看我。
走了一圈之后,我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我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强求孩子去参加她不喜欢去的恐怖派对。而且,我开始发现,自己对邻居家的派对似乎过于关切,连我妻子都看出了这不正常。
三
现在我要说说另外一件事。
去年夏天,我移民到加拿大还不到半年。由于我的财务状况尚可,不需急于去工作,所以那段时间我除了在成人学校学点英语,基本上无所事事。我有时去钓鱼,有时会去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在国家美术馆里,经常会有一些近代名家的画展,比如著名的GROUP OF SEVEN(七人小组)画派的作品。这个小组的七个成员都是白人,一百多年前他们远离城市,居住在离多伦多三百多公里外的阿岗昆森林湖泊中。他们的画作主要是水彩或者水粉画,大部分是风景画,也有一些风景中的人物画。我在美术馆看了好几天。他们的画肯定受到印象画派的影响,色调又带着浓重的日本和中国的画风。但是吸引我的还不是画的本身,而是画里的风景和人像。那些暮色里的远山、日出时雾气迷离的湖畔实在令人向往。有一天我在一幅A.Y .JACKSON画于1902年的水粉画的右下角找到一行小字,那上面写着Canal du Loing near Episy 。我知道这应该是这个风景的地点名字,但是我找遍了地图都没有发现这个地点。直至有一天,我在电脑上的GOOGLE卫星地图搜索上不经意地输入了那个地名,结果一个地图上的园点突然出现在眼前。我把焦距往前推,看到了湖水、森林和几处靠着湖边的屋顶。而且,在地图旁边,还列出了从多伦多到达那个湖畔的行车路线图。
我这个人是个十分容易受诱惑的人。就像上面说到,我看见了意大利人房主壁橱里的果酱就会想要买他的房子;当初也是因为听了加拿大歌手席琳.迪翁的一首歌,产生了移民加拿大的欲望。所以当我在电脑里看到去阿岗昆地区的路线,一可以看画里的风景,顺便还可以去钓鱼,我就动心了。
那一天我在凌晨起床,大概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在一条乡间的小路勉强把车开到了湖边。那是个美丽的湖湾,在湖岸上开着大片的风信子,近水处有大片的芦苇丛。这里几乎人迹罕至,基本是沼泽地,有好些长腿的鹭鸶之类的涉禽栖息其间。我在湖岸上走了好久,找不到一个适合下鱼杆的水面,所以一直走向东边。后来我看到一条小路通向湖边,湖边有座木头的栈桥通向水面,这是个非常适合抛出钓竿的地方。我在栈桥上坐了下来,但令我不安的是栈桥的右边三十米开外有一座挨着水面的房子。屋子看起来很大,有一个平台搭在水面上。我没有看见有人出来,但是我知道,这座栈桥很可能是这个房子主人的私人领地。我有点犹疑,但实在找不到下竿的地点,就在这里抛出了鱼线。我点上了一根香烟。这个时候我抽烟还很凶,戒烟还是后来的事。我很快钓上了一头一磅多重的碧古鱼,一忽又钓上一条大嘴鲈鱼。这里的鱼可真多呀,个儿大,咬钩又凶。这里还有好多白色的水鸟,样子有点像海鸥。每次我摇着绷紧的鱼线把鱼从远处的湖水里往回拖时,水鸟都会赶过来盘旋在周围,好像是要来分一杯羹。直到我把鱼放进冰桶里,水鸟才悻悻地散去。
这个时候,我看到那水边的房子里边走出一个白种的妇人,来到了木制的平台上。她的身材颇高,皮肤白皙,褐色头发,大概在四十岁左右。白人的皮肤会衰老得快些,能看出她颈部的皮肤似乎有了皱褶,而且我觉得她显得有点慵懒无力。她穿着一条长长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我当时很担心这位房子的女主人会对我说这里是私人领地,请不要在这里垂钓。她看见了我,但只是很友好地向我挥挥手,没有说什么话。我看她的脸上有着很善意的微笑。
这个白人妇女允许我在这里钓鱼,我心怀感激。而且她一点没有打搅我,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她做着自己的事,在一张铺着毛巾垫的椅子上坐下,边上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咖啡。她眺望着远处的湖面,神色安详。我冲着A.Y. JACKSON画作中的风景而来,现在倒是看到类似印象派大师雷诺阿笔下的人物肖像。雷诺阿用色点画出的法国女人美态里带着即将消逝的伤感,我现在看到的妇人也有同样倾向,而且还带着一点病态。
在中午到来之前,突然有一条梭鱼上了钩。梭鱼是北美一种凶猛的淡水鱼,鱼身象梭标一样,头部象蛇,游速极快,力量强大。我使劲稳住鱼竿,感觉到那鱼似乎要把我拖到水里去似的。我用力摇着鱼线,将鱼往上拖。那鱼突然跳出水面,拼命挣扎着。自动离合器自动将鱼线一下子放出去,我的手指头被飞速的鱼线割开一道口子。这样来回折腾了好几个回合,终于将这条一米长的梭鱼拖上了岸,这时我才发现指头被鱼线割开好几个口子,疼的直钻心。
搞定了这条鱼,我觉得好有成就感。我转头去观察平台上的妇人,相信她大概已看到我刚才和梭鱼搏斗的场面。我看到现在太阳转过角度,正好晒在平台上。妇人躺在靠椅上,闭着双目养神,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我略感失望。我闲得无事,猜想着个这个湖边妇人的身世。我不知屋里是否还有其他人,我想她大概是个有钱的人,可以不做事情在湖边别墅里悠闲地晒太阳。
这样过了很久。我吃了自带的午餐,发现她还是躺在长椅上。我想她一定是睡着了。但这个时候我发现了一点异常情况。我看到她侧躺着的白皙的脸颊上有一条蚯蚓似的东西,而她对此全然不觉。因为距离不很近,我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以为这可能是一段有颜色的线头。然而过了一些时候,我看到那蚯蚓似的东西变成了两条,而她还是闭着眼睛没有反应。我感觉有点不对,站起身来,这样我看到了蚯蚓似的东西从她脸上一直垂到地上,而地上有一滩深色的东西在扩大。我向她躺着的水上平台快步走去,一边大声喊着:哈罗!她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蚯蚓似的东西立即垂了下来。我现在看清了她是在淌鼻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淌鼻血,地上的血流了一大滩。她坐了起来,血立即淌到胸前。她用手一抹,满脸是血。我跑过来,让她躺着不动。我看到平台上有水龙头,马上用水盆接来一盆凉水,冷不防泼到她脸上。这是我小时候淌鼻血时大人对我做过的事。冷水突然泼来,人会猛一惊,毛细血管因此收缩,通常血就能止住。在这同时,我用桌子上的纸巾卷成塞子塞进她的鼻孔,这样,她的血就不再流了。我的手上沾满了泥土、鱼鳞和蚯蚓粘液,加上我自己指头被鱼线割开的伤口上的血,即肮脏又腥臭无比。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用沾水的纸巾擦去这位妇人脸上和颈上的血,感觉到白人妇女的肌肤像奶油一样细腻光滑。同时我还闻到了她身体的气味,有香水还有汗腺的气味。
过了一忽,她的感觉好了些,开始说话。她说自己刚才睡着了,不知自己在淌鼻血。她感谢我帮助了她。我说是不是打电话叫医生来?她说不需要,她以前也淌过鼻血,不会有什么事,而且再过两个小时,她的私人护士会来看她的。后来,她起身走进了屋子。我也无心再钓鱼,收拾起东西离开了湖畔。
这段因一幅风景画引起的离奇经历结束之后,我没有再去过那个湖畔。但是那个白人妇女和她殷红的鼻血成了特别强烈的印象植入了我的的记忆。我在看纳博科夫的小说《洛丽塔》时,发现书里那个有严重恋女童癖的人(或许就是纳博科夫自己)的癖好是有源头的。我现在也担心在湖畔的经历可能会成为我的一个不良癖好的源头。因为我发现,在我进入新居那天看到邻居一个白人妇女送来的卡片时,我的内心显得过于兴奋。而且,在进一步得知斯沃尼夫人居住在湖边养病时,我更加清晰地想起去年湖畔的白种女人。我知道这两件事没有关联,但我对斯沃尼夫人的过分好奇心,却使得事情混淆在一起,使得没见过面的斯沃尼夫人具有了湖边妇人的面容。我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幻想者。
四
万圣节一过,树木开始了落叶。在几天时间内,我家后院那棵巨大的枫树的叶子纷纷掉落,把草地严严实实盖住了。我和妻子每天要收集好多树叶,装在专用的牛皮纸树叶回收袋,放在路边等专门收树叶的车子来收集。那段时间附近的住户经常有人出来收集树叶,这给我和我妻子提供了认识邻居的机会。我们很快认识了房子右侧的邻居法国人泰勒夫妇。他们两个爱抽烟,爱说笑话。抽烟不能在屋里,所以他们不时会跑出来,刮风下雨也会跑出来,就象鲸鱼一样定时要浮出水面吸气。再往右边去,是一家姓甄的台湾人。他们家的房子屋顶特别大,呈蘑菇状,让人想起童话里边的房子。事实上,甄先生和他太太的样子确实也很象是两只小白兔一样。他们家的车道看起来比较窄,房子也比我家的小一号。在左侧,越过斯沃尼夫人的家,有一个说广东话的老者一直在草地里刨坑。他在埋着郁金香的块茎,郁金香的块茎很象洋葱。我妻子说她看到老头在深埋下郁金香块茎时,会在表层的土里放上几棵剥开的大蒜,可有时又会在郁金香上面的土里放几颗花生,甚至有的坑里还放了鸡腿。我妻子不会广东话,很吃力地和老头交谈。老头边说话边比划才把意思说明白。说松鼠爱刨土,还会啃郁金香的块茎,不过闻到大蒜味就受不了了。放几棵花生是另一种方法,松鼠刨到花生后,就心满意足以为底下不会有东西了。至于埋鸡腿,是为了应付大一点动物比如臭鼬之类的东西。它们刨到鸡腿之后也就会不再深入下去。
我们的左邻斯沃尼夫人的家房子占地很大,结构和我家的不同,前后有两座房子连在一起。她家的屋前花园是经过专业设计的那种,有石头和灌木组合的风景,还有一棵伞状的大树覆盖了大部分的花园。她家的房子不设车库,但是汽车却有很多。我发现她家的车子都是些大家伙,是那些大马力的旅行车,甚至有一次还看到一辆像巴士一样的野营车,车上有卧室厨房洗手间。我很快就认识斯沃尼家的其他成员。她还有另一个儿子,这个家伙个子非常高,大概已经上高中了。斯沃尼的丈夫叫马克,他非常地有礼貌,中等结实的个子,不过人看起来开始有了老态。他们一家看起来总是那样有生气,两个儿子长得特别健壮,经常看到他们带着冰球设备外出。他们还有两条黑色的德国狗,皮肤油光闪亮,平常都十分安静。他们外出有时会带着狗出来。狗出了门会很兴奋地在附近飞跑,但不乱叫,很快就折回来自动跳上了汽车,随着主人外出。但我始终没有看见斯沃尼。我时常看到他们家有一些年纪不小的妇人出没。我不知道她们是些什么人,但我觉得不会是斯沃尼夫人,因为她们看见我时表情没有反应。我相信斯沃尼夫人不会是这样的。她儿子说过她有时会在晚上回来,因此在夜晚里看到她们家有车进出时,我总会从窗口往外看看。也许我在夜色里看见过她的身影,但是无法辨认出来。
冬天接着就来了。多伦多的冬天一直会下雪,上一场的雪还没化掉,第二场雪又来了,所以好些地方一直会有积雪。我对这个冬天没有什么特殊记忆,只有一件小事让我一直费解。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我女儿告诉我下午有一个人敲门。她从花格玻璃的门窗中模模糊糊看到好像是个白人。因为我告诫过她,任何生人敲门都不要开门,所以她没有开门。这件事本来没什么,我在家也经常遇到许多人上门推销产品或者上门来传道。但我看到那天门外的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从我家正门延续到了通向后园的木栅门。我打开木栅门,看到那脚印一直向里,在后园从来没被人走过的雪地上留下许多杂乱的角印。还不止这些,令我惊奇的是雪地上有好几排动物的足迹,而且看起来是不小的动物。我前些日子听人家说过在达芙琳公园的丛林里出现几只野生胡狼,还咬伤了一个游人的小腿。我甚至还听说一个加拿大冬季滑雪冠军在雪山上滑雪时失踪,最后发现是被美洲豹吞食了。但我的房子地处城市的内部,野兽怎么可能会到达这里呢?更加可疑的是这些动物足迹不是从木栅栏门那边进来的,也没有从那里出去。那么它们是从哪里进来的呢?我家半亩地大的后园除了可以从木栅门进来之外,左右两面是封闭的木板围墙。右边是法国人泰勒家,左边是斯沃尼家。而后方的铁丝围栏则是我新认识的爱美尼亚人的园子。如果这种动物是从他们中的某一个家里过来的,那必须跳跃过高高的木围墙或者那道铁丝围栏,而且还得跳回去,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第二天是周末,我守在能看见后园的窗边,不过除了看到几只出来觅食的松鼠外,什么也没看见。这以后,事情没有再发生,可我总还记得这事,心里有点不安。
不知不觉地,冬天过去了。某个夜里,我睡的很不安稳。老觉得屋外的黑夜里有一种细微的鸟语。这时我其实还在梦里,有一部分的意识可能清醒着。在这个梦里还套着一个梦。我回到了中国南方我母亲的家,睡在那个新加建的违章小阁楼里。我在睡梦里听到一阵阵悦耳的鸟鸣声,我觉得很满足:看!只有在环境优雅的加拿大才能听到这样的鸟叫声。可我醒来了,鸟的鸣声还继续着,那是邻居一个老人笼子里的画眉鸟在叫。这两个梦交织着,让我睡的很不踏实。然而在第二天,我确实在后院的树梢上看见了一大群的红襟蓝背的鸟在枝头上嬉闹,这让我十分欢喜。我不知这些鸟叫什么名字。我去附近的图书馆找来了一本《北美鸟类分布》的书,按照图片的指引,我一眼认出在后园树上歇脚的鸟群是Robin( 知更鸟)。在我年少的时候,我在家乡的郊外和山上用汽枪射杀过很多的鸟类,有白头翁﹑伯劳鸟﹑黄莺﹑啄木鸟,但是从来没见过这种蓝背红襟的知更鸟。从这天开始,我发现春天真正来了,天空上看见成群的候鸟飞过,树叶突然之间长了出来。到处开满了鲜花,最早开的是郁金香。邻家的那个广东老人去年种下得洋葱似的块茎现在都开出的酒杯状的大花朵了。加拿大的冬季这么长,过了冬季几乎马上就是夏季,所以植物都学会了在最短的时间里长大。
在我们家的园子里,除了长出一大片绿草,没有什么花卉。我用割草机割过几次草,草地像绿毯子一样,散发着草汁的清凉气味。这个时候该开始种花了。加拿大天气冷,一般的花园除了一部分多年生越冬花木比如玫瑰蔷薇之外,通常在春天里种植单年生的草本花卉,比如喇叭花香石竹海棠花等等。我的车库后半部分是个花园工具间,老房主道格留下的工具设备可以开一个小型的农场。那个时候我沉浸在摆弄泥土花草的快乐之中。我常常去沃尔玛或者加拿大轮胎大超市买来花苗和各种不同成分的泥土肥料,在后园根据阳光照射的不同角度开出了几块喜欢阳光花卉和喜欢荫凉花卉的花坛。我戴着个破草帽,光着膀子在后园自得其乐。身上出汗多了,有时会招来蚊子叮咬。这里的蚊子很大,一拍就是一片血印。所以我的口袋会放一瓶风油精,被蚊子叮了会涂一下。
春天来了没多久,草地中间长出了一些菜状的植物,很快就开出一朵朵黄色的花。这些黄花是蒲公英。在国内的时候对蒲公英不了解,以为是可爱的花,女儿小时候还唱过什么“我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之类的歌谣。但对园艺来说,这种植物生长繁殖得太快了,在很短时间内会覆盖住草地。蒲公英开过之后,草地上留下它们粗硬的梗子,头上带个圆形的绒球,风一吹就把焦黄色的种子到处传播。我女儿说看见蒲公英的梗子会觉得起鸡皮疙瘩,在我妻子的眼里,蒲公英更成了最可恶的杂草。通常在这里人们用一种化学除草剂来消灭蒲公英,商店里也出卖一种工具可以连根拔除杂草。我妻子却坚持用手工拔除,连手套都不戴。我妻子就是这么一个人,比如洗衣机她就不喜欢用,宁愿用手搓。洗地板不用拖把,喜欢跪在地上用布抹。我有时会劝导她说:要学会用工具,恩格斯对人和动物的区别定义是人会用工具,动物不会。但我妻子还是我行我素。我那时一不留神,就会发现她跑到草地上拔杂草了。太阳晒得她满头大汗,脸上都晒出了色堠,可她就是不戴太阳帽。她弓着腰,从后面看去她的裤子和汗衫分开来了,露出后腰一段皮肉,有时屁股的股沟上端都露出一截。每天她都会拔到一大水桶的杂草,然后晚上她会不停地抱怨自己的膝盖疼得受不了。她会用一个电脉冲机器自己做热敷理疗,还会贴很多的伤湿止痛膏药。
周末下午,我午睡了两个小时之后,从纱窗门里看见我妻子又弓腰在草丛里拔除蒲公英。这个时候我种下的金盏花香石竹已经开的热热闹闹。有好些蝴蝶在园子里飞舞,几只松鼠坐在草地上嗑着什么食物,阳光从树叶间斑驳地洒下。有一瞬间我有了超然物外的发现:在眼前的园子里,松鼠﹑蝴蝶、我妻子都处于一种同等的生命状态,各自都沉湎于所做事情中。那只彩色的蝴蝶和那只黑色大尾巴松鼠一定和我妻子一样地心情愉悦。但我不知这是事物的真相还是表象。我至今无法解开冬天雪地动物脚印之谜。雪地能记录动物的出没踪迹,草地却不会留下任何东西的足迹。我无法知道动物是否还在后园出没,也许在夜间或者在我察觉不到的时间会徜徉在这里,甚至在我侧过头的一霎那间动物就有可能回到这里!这正是令人心神不宁的地方。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事情开始发生了。我看到妻子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喊叫着我。我赶紧开了门跑到了后园,当时我的感觉她一定被草丛里什么东西咬到了。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我跑过来,问道。
“看!一只死鸟。在草丛里。我刚才摸到它的身体了。”妻子惊恐地喊着,使劲甩着手。
“原来是这个。没什么,谁叫你不戴手套。”我说。我看见草地上有一只不小的死鸟,不是知更鸟,也不是白头翁,是一种个头比较大的黑色的鸟,也许是北美山雀,也许是短喙乌鸦。它的眼睛还张在那里,能看到眼睛上还倒映着天上的云彩。可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出一阵臭气。
我安慰着受惊的妻子,拉来了水龙皮管,让她冲洗摸过死鸟的手。她回到屋里之后,把自己关在了洗手间里,我只听到水龙头一直响个不停。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她走出了洗手间,对我说,今天的晚饭让我来做,她老觉得自己的手还没洗干净,还有气味。
五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可是后来的情况并不是这样。
上午,送信的邮递员来了。这个邮递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个子矮矮的,老是很开心,喜欢说话。每天,他要走上好几百户人家,投递各种邮件。我刚要出门上班,碰到了他,所以他把一把信件交给了我,让我自己放到信箱里。我迅速翻了一下信件,看到里面有一张绿色的硬纸卡,上面还画着几张鸟的图片。我虽然能看懂英文,但速度很慢,有时还得需要电子字典。所以我顺口问那个邮递员,这张有鸟的图片的纸卡是什么东西。
“This is information about a fatal disease form City hall.”。邮递员说。我能明白他说的意思是这卡片是市政府发布的有关一种传染疾病的信息。我接着问他,这是哪一种传染病呢?
“West Nile, a terrible disease which passed by wild fly bird.”他说,意思是说这种West Nile
是一种依靠飞鸟传播的新疾病。West Nile 这个词听起来熟悉。我立即想起了邻居的斯沃尼夫人生的就是这种病,那就是西尼罗症!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沉了一下。我把那纸卡放进了口袋,其他信件留在了信箱。这时我妻子也走出了家门。我们做的是家庭式的进口生意,我妻子平时和我一起坐车去仓库上班。
这天上班我无法集中精力,老是会想着藏在口袋里的那张绿色纸卡,还有纸卡上画的鸟。我想在我妻子知道这件事之前,对纸卡上的内容有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所以趁我妻子在后面仓库里发货时,我在办公室里拿出了那张纸片,借助字典仔细读了一遍,那上面的信息让我有点紧张。
西尼罗病毒首次于1937年从乌干达西尼罗河区域的一位妇女的血液中被分离出来并被确认为病原体是传播最广的黄病毒之一,它分布于整个非洲、中东和欧亚大陆南部的温带和热带。20世纪50年代,在埃及的尼罗河三角洲估计有40%的人对此病毒血清反应呈阳性。在人群中,最大的流行于1974年发生在南非海角省,当时记录感染此病毒的临床病例有近3000例。
西尼罗病毒主要由鸟类携带,经蚊子叮咬传染给人,引发西尼罗热,它的人际间传染途径还包括输血、器官移植和母乳喂养等。1999年,美国首次在纽约发现西尼罗病毒感染者,随后病毒向全美扩散,疫情愈演愈烈。有几种鸟,主要是侯鸟,可能是病毒传播的主要媒介或扩散宿主。在时间和空间上与人群中爆发疾病的巧合是大量鸟类死亡。三月中旬,美国纽约市及其周围,有好几千只乌鸦和其它鸟据推测死于该病毒。加拿大草原省份缅尼吐巴和沙斯卡楚瓦也发现大量的野鹅和白眉雁死亡。鸟类和人群中的感染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并存导致流行病学家们得出结论,即鸟类作为传入宿主可能感染嗜鸟蚊,嗜鸟蚊再感染病毒扩散宿主,最终感染人。据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统计,2003年,美国45个州共有9300多人感染西尼罗病毒,死者达240人。去年又发现了2470个病例,其中88人死亡。加拿大目前感染病例已超过1000人,死亡47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种合格的疫苗能预防西尼罗热。
我花了半个多小时研究这段文字,只觉得心里越来越沉。市政厅要求市民密切注意西尼罗症的发展,如果发现了鸟类的尸体,要立即向政府报告,防疫人员会来收集检查鸟尸,以确认是否带有西尼罗症的病毒。在这张绿色纸卡上,并没有指示接触过鸟尸的人应该怎么去做,这正是我关心的。很显然,我家后院发现了鸟的尸体,此事必须向市政厅报告。问题是我妻子摸到过一只死鸟会不会受感染呢?从资料上看西尼罗症的传染途径是嗜鸟蚊的叮咬等血液方面,普通的接触应该没有问题。但是,我知道妻子很敏感,胆子很小,我得小心不要吓到她。我正在想着,发现妻子已经走到了办公室,她的眼睛在注意着我。
“你在看什么东西?”她问我。
“没什么,一张纸片,一张画着飞鸟的纸片。”我说。我还没准备好怎么对她说这事。
“你说什么,画着飞鸟的纸片?”她走过来,看到了我桌上的那张绿纸卡。她看到了那只鸟的图形,马上把纸片拿在手里。她看了一忽,她的英语比我还差一些,基本上看不出意思来,但是她的预感却比我要敏锐很多。
“这上面说的是什么?”她问我,听得出她的声音有点过于兴奋。
“说了一种传染病的事。你知道我们家邻居斯沃尼的病吗?就是她生的那种病。”
我让她坐下来,还给她倒了一杯水。我把纸卡上的内容说给她听,一再强调并不是所有的死鸟带着西尼罗症的病毒。而且,据我的理解,即使是带着病毒的鸟尸,也不会通过接触而传染,只有蚊子吸血才是传播的途径。她很专心地听着我的讲述,我发现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听我讲过话。我们商量的结果一是向政府报告我们家后园有一只鸟尸。我按照绿纸卡上的指示给上面的电话号码打了电话,报告了这件事。接线的小姐说明天会有卫生部的检查员来检查,同时建议我们应该去医生那里作身体检查。我立即给家庭医生诊所打了电话预约,那里的秘书安排我们在下周一早上去见医生。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妻子若有所思,话明显少了。我还发现,她改变了十几年如一日的一家人共食吃法,用一双筷子夹了菜放在自己碗里,分开吃了。我说没必要这样,干嘛这样神经过敏呢?她说还是这样好,万一有什么事呢?睡觉之前,我发现她从壁橱里拿出一条被子,让我帮助套上被套,铺在床上,意思是和我分被子而眠了。那天夜里她没有睡意,一直说着事儿。她交待了很多事情,似乎自己要出差到很远的地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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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中美两部海滩护卫队电视连续剧
星期三 七月 08, 2009 7:43 am
国外媒体报道,又有一部老剧将被搬上大银幕,曾在国内播出过的《海滩护卫队》(Baywatch)的同名电影版目前正在由派拉蒙公司筹备,该剧讲述的是一群加州海滩救生员的故事。
负责执导该片的是该片的编剧Jeremy Garelick,他这也是第一次执导影片。Jeremy Garelick坦言他自己从没看过该剧,他的《海滩救护卫队》将走喜剧路线,和《警察学校》(Police Academy)类似。
其实早在2005年梦工厂就买下了这部剧的电影改编权,当时由Jay Scherick和David Ronn创作的剧本偏向于动作片。
《海滩护卫队》1989年开播,到2001年共播出了11季。大卫·哈塞尔霍夫(David Hasselhoff)、帕梅拉·安德森(Pamela Anderson)等都曾主演过该剧。
把这则消息放在最前面,算是吸引眼球吧。
这部片子是一部创造历史的电视连续剧。由于剧情需要,俊男美女担纲的无一例外都穿泳装。女的尽管不是三点式但也足够清凉。好多演员由此走红,也有好多模特陆续加盟。总而言之,拍了又拍,欲罢不能。
要比较的是中国的一部电视连续剧。剧名是《海滩》,但不是小李奥的那部继泰塔尼克后不理想的电影制作。同样也是关于海滩护卫队的剧情。
可是看了半天,大大出乎意料。剧情故事不吸引人不说,男女主角也不吸引人。仅有的一点是看到了比较年轻时的周迅(2003年拍摄,比小裁缝要晚)以及大概刚出道的王学兵。很值得欣慰。
周迅算是一贯的路子,那时候还没有画皮那么强调妩媚和风骚。王学兵则很难想象他居然演一个刚出大牢的问题青年。还染头发呢?总之,没找准适合自己的感觉。或许也是模仿美国的海滩护卫队找了一些模特来扮演吧。
最不可能容忍的是李亚鹏。这也是我看过他唯一的一个制作。白领有前途,突然去参加海滩护卫队,有毛病啊。我猜想那制片也叫李亚啥的是他的亲兄弟,那就难怪他出演第一男主角。反正就是一副死腔,也说不好有啥演技。不过倒是能看出来他是很会潘吕邓小闲的---就是讨女人欢心的那一类。或许就是这部戏让他碰上大运。
学了半天,又学不像。很不干脆,中国的海滩护卫队清一色地穿着黄色救生雨衣,哪有啥看头啊。何必要挂一个海滩的招牌呢。或许都怕露,正常的范围内露也露出来不好看。根本不能和老美的那些男女主角比赛,所以干脆就暖和不清凉。连得下海还都穿得严严实实的呢。
再说,剧情开展了半天,第一集结束海滩护卫队还没有成立呢。
真的很期待搬上大银幕的美国海滩护卫队。而中国的这部电视连续剧,我敢打赌,绝对没有人想把它搬上大银幕。
顺便说一下,那东方网的报道把英文剧名翻译成海滩救生员。在转贴引文中我都把它改过来了。因为那个译名不准确。整个电视剧本说的是一个整体,绝对不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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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歼十出击》一展国威 塑造“龙虎飞行员”
星期三 七月 08, 2009 7:41 am
日前,由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政治部、北京市委宣传部、八一电影制片厂、中国电影博物馆等多家单位联手打造的军事动作大片《歼十出击》在中国电影博物馆顺利开机。片中,李光洁、王斑一同登陆“歼十战斗机”,塑造时尚“龙虎飞行员”,一展我国国威。
献礼片《歼十出击》 李光洁圆梦 “海陆空三军”
《歼十出击》作为新中国成立60周年及人民空军成立60周年的献礼影片,并荣获“夏衍杯”优秀电影剧本奖,备受国内导演追捧。这部电影讲述了以岳天龙(王斑饰)和印双虎(李光洁饰)为代表的新一代空军指挥员,本着“一切为打赢”和“从实战出发”的理念不断挑战高难度飞行作战任务,彼此之间从较量到联手作战,最终胜利完成演习和驱赶侵入我国海域国外战机的故事。
《歼十出击》中李光洁首次在大银幕中化身军人,并且是一名技术过硬的飞行员,扛起在空中保卫祖国的光荣使命。戏中,他突破了以往剧中的军人性格,展现其桀骜不驯的一面,用高难度的飞行动作挑战对手。正如一位网友评论:“李光洁在电视剧《军人机密》、《杀虎口》里的形象尚未淡去,而此次他又“居高临下”化身飞行员,可以说海陆空三军全齐了!”
《歼十出击》李光洁王斑联手打造时尚飞行员
《歼十出击》中,扮演另一位飞行员“岳天龙”的是青年演员王斑,该片是他与李光洁首次银幕合作。两个人虽然风格各不相同,却在影片中身着相同款式的空军战服,可谓戏里戏外“龙虎相斗相连”。王斑在《归途如虹》、《绝密押运》等多部军旅题材作品里都有卓越的表现,给观众留下很深的印象。谈到此次的拍摄,他表示自己非常喜欢《歼十出击》这个剧本,也很欣赏他所扮演的岳天龙这个另类的飞行师长的角色。同时,他说很高兴与李光洁合作,并且相信两个人一定会给观众一个满意的答复。
据《歼十出击》的导演宁海强透露, “歼十战斗机”将首次亮相银幕,并且充分展示其超视距空战、近距格斗、对地攻击等作战计划;同时,影片力求打造震撼极致的视听效果,并且加大了人物形象塑造,彰显出飞行员时尚的一面。
from 断桥影视工作室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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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剧和海派文化(二)
星期一 七月 06, 2009 3:03 pm
海派文艺是大众文艺,不是贵族文艺!
都市化可以带来戏剧的繁荣进步,也可以带来戏剧的衰落。在三四十年代,沪剧可以从无到有,从粗糙的艺术发展到成熟,其间一定历经艰难。现在有那么成功的传统,要面临新的改革改造,却缺少文化氛围和文化上当年梅兰芳、周信芳那样的改革家。
如今,沪剧又要面临新一轮的旧剧改造“总结账”的时候了。沪剧要回归海派的特色,沪剧也要抛弃许多不适应新时代的东西。以前上海人喜爱戏剧如沪剧、越剧远远超过歌剧,记得我国最好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最好的歌剧《江姐》都吸取过越剧唱腔的调子。21世纪是一个文化多元发展的世纪,上海这个大都市应该有自己本土的文化,上海特色的文化必须繁荣起来,沪剧完全可以改造成新上海歌剧。
能否在政府的支持下,成立专门的机构,集中起对民间文艺的复兴有热情有见解的专家和演剧人员,探求如何将有深厚生活基础和良好唱腔基础的沪剧,改造成适应当代社会的上海地方歌剧或新沪剧,打造出当代上海本地的文艺品牌呢?
戏剧确实处于影视文化、网络文化夹击下,如何突围,我们应该商量对策。戏剧本不像长篇小说,正如胡适所说的,本来可以是时间短的,道具轻便的,人力轻松的(“须要使看戏的人不致头昏眼花”)。戏剧在发短信的年代里,如何生存下去?它可以发扬其短时间、短陈设、短故事的特点,沪剧原来也不乏节奏明快、能适合现代生活的唱腔。
有人说,青年人现在追求快餐文化,热爱流行歌曲,不喜欢沪剧,所以沪剧衰亡了。
我们说,曾在前后20年里唱开过数百首歌的流行歌曲发源地的上海,(1947年《新大戏考》中收制成唱片的歌316首,其中250首有歌谱,还有更多未收录的歌。)现今一支好的流行歌曲都创作不出,遑论沪剧了。
城市文化体制的改革迫在眉睫,必须与时俱进。
成熟的大都市应是文化生态多元化的社会。宽松和谐,各投所好,保护少数,这是现代文明的标志。在一个人口集中的大城市里,群众的需求是多样化的。我们从群众自发的文艺舞台上可以体察到的群众爱好的多样性中,总不会少戏剧演唱。沪剧、滑稽剧是有年轻观众的,也不少她们的fans。
“捍卫文化的多样性与尊重人的尊严是密切不可分的。每个人都有权利用自己选择的语言,特别是用自己的母语表达思想,进行创作和传播自己的作品。”26
问题在本土文化的发展和其文化环境的如何形成。一个缺失发达的本土文化的城市,不可能成为世界的文化中心,一个不重视本地母语(上海人的母语是上海话)的社会从何谈起建设什么世界语言文化的多元化或多样性的乐园?在大剧院里,如果自己的文化传统没有弘扬,而仅大力引进外国歌剧音乐剧演出(引进也是必要的),这是一种虚张声势,是文化上的形象工程、虚假繁荣。说化五百元、一千元买一张票去附庸风雅,是因为我们缺乏能跟上时代的本土文化的底子。
外国的歌剧戏剧在影视世界中也许也面临中国戏剧歌剧同样的尴尬,然而他们越过了太平洋大西洋到上海来了,报道说上海市民买几百元一张票子观看很踊跃。但是,争当世界一流大都市的我们的上海原来拥有自己的戏剧,什么时候也能走出去呢?
我们正在流行不出一首MADE IN SHANGHAI的流行歌曲中大唱特唱港台日韩歌曲,与此同时,我们是否忘了上海陈歌辛的《玫瑰玫瑰我爱你》曾经登上过美国的流行歌排行榜第一?
魂兮归来,海派文艺!
转自:2007-12-14 PChome.net 责编: 席文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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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剧和海派文化(一)
星期一 七月 06, 2009 3:02 pm
沪剧和海派文化
作者:钱乃荣(全文刊于《上海文学》)
沪剧是上海开埠以后随着上海都市化而迅速发展起来的一个名剧种。在此以前,只是一种乡村田头山歌。流行川沙、南汇一带的称东乡调,流行松江、青浦等地的称西乡调。沪剧的前身在19世纪八十年代进入上海城区,民国初年称花鼓戏,后来称本地滩黄和申滩,在20世纪20年代更名为申曲,1941年有个大剧团称名“上海沪剧社”,到1946年上海申曲正式定名为沪剧。
沪剧的前身,“只有一把胡琴、一副鼓板,演员只分上下手,没有‘行当’,是一种说唱歌舞形式。后来登上用木板搭成的小台,采用文明戏变成舞台演出的小戏。”1沪剧后来的迅速发展繁荣完全是进入了文化金融中心的大上海后,在海派文化的宽容、自由、竞争的大氛围里打造出来的。
沪剧与上海方言的深层契合
沪剧来自民间。早期的沪剧直接表现农村的现实生活,用的都是经提炼的生动活泼的民间口语。如《女看灯》中的“若要天花粉,采起杜瓜根。”《卖红菱》中的“天上呒没跌杀鸟,地上呒没饿杀人。”都是活跃在民间的闾巷谚语。又如《庵堂相会·盘夫》中的“上无兄下无弟,像枯庙旗杆独一根。”“我头上帽子开花顶,青衣布衫碎纷纷,有个地方千层布,呒没地方肉棱棱。”都是对贫民生活切实生动的描绘。唱富贫对比的,如:“前十年陈家铜钿有,迭个亲眷朋友好像出龙灯。”“舅妈个听见外甥到,伊厨房办酒立砧墩,排起仔十六碗菜一桌酒,叫吃拉吃拉请啊请。”到家道贫落时,“伲娘舅听见外甥到,伊是平平彭彭关大门,撑头要撑十几根,连个贼偷强盗也打勿进。”沪剧唱词中集中了许多老派上海话生活用语和民间俗言俚语,为民俗学家了解上海旧民俗和社会生活面貌留下了丰富资料。
从沪剧语言中,可以看到上海话语法的演进。比如老戏《卖红菱》中一句吆喝“阿要买红菱啊?”40年代的《碧落黄泉·读信》唱词中有“阿记得那一日拉狂风暴雨夜”、“玉茹印象阿曾忘记”,从中可见上海话是非问句、完成体问句用的是“阿V”、“阿曾V”形式,与今变为“V口伐”、“V了口伐”形式不同,与历史上的上海话“V口伐”、“V拉蛮”也不同,2这可说明上海话有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受权威语言苏州话的影响,直到最常用的是非问句。
沪剧口语化的唱词,包蕴大量生动的上海方言俚语,是研究开埠160年来上海话发展变化的窗口。百代公司唱片施春轩、施文韵的《陆雅臣》唱词有“担汤担水我担任”一句,可见上海话旧词以“担”为“拿”延续用到20世纪30年代。再说虚词的进化,40年代的唱词中副词还用“实更(这样)”旧形式,3又有较新“搿能(这样)”在当时已开始用。4又如西装旗袍戏中海派上海语词的运用,大量词语见证了20世纪20-40年代旧上海话向新上海话的转变。
沪剧唱句见证上海方言的声韵调、连读调和韵律。如筱文滨在《庵堂相会》中的“纽子纽襻侪拉干净”中的“拉”保存着上海老派方音典型的元音“后a”的方音;王筱新1929年唱《小分离》(蓓开公司唱片)时“灰、气”同为“i”韵,也表现了老上海话语音特征。沈仁伟《庵堂相会》中的“眼睛弹出像铜铃”的“铜铃”(3 4# 5),丁是娥在《罗汉钱》中的“做媒人”,“吃十八只蹄膀”的“媒人”、“蹄膀”的发音,都用老派上海话(今在城区消失)的阳平开头语音词连读调“23+44”的调型,它是区别于松江方言区、嘉定方言区划定上海方言区地域范围的标志。又如石筱英《阿必大回娘家》开头的唱腔“东方日出黄枯枯”的“2+2+3”的节奏是与上海方言两个两字组和一个三字组的连读调调值(55+31、1+23、22+55+31)相一致的。5《阿必大回娘家》中“自叹”一段,我们逐一比较语音词的连读调及其相应的乐曲曲调,调形升降一致的占99.2%。(1983年中国唱片厂磁带)杨飞飞、赵春芳演唱的《卖红菱》整场唱段用两人对唱的形式,叙述故事如行云流水,从头至尾一韵到底,共用190个上海方言“根青韵”,其曲调和上海话连读声调的一致率达100%。(1964年“中国唱片”33转胶木版)这样的唱词上海人听起来十分清楚易懂自然,像平时说话一样踏实,生活气息浓重。当时的戏班子,导演往往只说出情节,要演员根据要点自己组织唱腔和唱词上台演唱,因此唱腔设计的基础必然贴近词调,在唱戏时又随时修改,脍炙人口的唱段就是这样经过演员们反复琢磨而积累相传的,是从感知听戏的民众情绪中来的。这是戏剧语汇的“民间”特点。五四时代周作人说:“‘民间’这意义本是指多数不文的民众;民歌中的情绪和事实,也便是这民众所感知的情绪和事实。”6我们可以比较,30年代唱片上的《庵堂相会·盘夫》(筱文滨、小筱月珍唱)、《阿必大弹棉花》(石筱英唱)、《五更罗梦》(沈筱英唱)的唱词,和后来50年代的“中国唱片”里的唱词,看到一个戏的不断成熟过程,也是唱词的民间性和文学性不断加深的过程。
沪剧唱腔的广采博纳
民间自身包含有容乃大的特点,7从民间而来的沪剧唱腔与江南海上民间小曲交融如水。沪剧许多活泼小巧的唱腔,如“夜夜游、寄生草、紫竹调、吴江歌、四季相思、月月红、进花园、莲花落、春调、阳当”等都取自江南民歌,沪剧是吸取民间小曲丰富自己唱腔最多最杂的一种地方戏剧。如著名沪剧《罗汉钱》在小晚和艾艾互赠信物时用的是婉转欢乐的“寄生草”调,在燕燕做媒时运用了十分轻松的“紫竹调”,在放花灯时用了“月月红”调,喜庆看灯时用“进花园”调,在旧媒婆做媒时配上了夸张丑化的“吴江歌”、“汪汪调”,都把人物心理和感情表现得惟妙惟肖。《星星之火》在改造旧民歌调上也下了功夫,在反帝宣传一幕中配上了“孟姜女”调获得了有声有色的效果。“夜夜游”调经过名家的努力,用于《鸡毛飞上天》中丁是娥演林佩芬写对联时的热情洋溢,用于《母亲》中邵滨荪演陈东森反派的阴险诱惑,用于《芦荡火种》中“芦苇疗养院”的自然景色和军民的乐观情怀,都是成功的。
沪剧长调的形成和成熟铸就了沪剧的基本特色。长腔类中起腔、平腔,变出慢板、慢中板、中板、紧板、散板、快板、三角板、赋子板等,形成了沪剧叙事的独特风格。像《雷雨》中鲁妈的“我呒没委屈只有恨”一段从“长腔长板”唱起,先是内心克制,欲扬故抑;随着感情的翻腾激昂,节奏加快,转唱“长腔紧板”,犹如开启了感情闸门,气势一泻千里,忍无可忍地倾诉完了“我与周家冤孽深”的辗转曲折的人生沧桑。《鸡毛飞上天》杨书记教育虎荣的中板一连唱了24个“好”字作句尾韵,高潮迭起。王盘声在《铁汉娇娃》的“罗杰哭灵”中用了每句紧接的首字从一到十的连缀句,解洪元在《芦荡火种·开方》中“共有草药足九味,味味重头药性强,妙处就在药名上”的利用民间的嵌字游艺式的唱词,指示伤员脱险之路,都在长腔类板式中表现了艺术化的文字游戏性的海派特色。“赋子板”是沪剧独创的纵情急诉叙事方式,它的唱腔句句紧逼,紧而不乱,娓娓道情,犹似银河落九天。如石筱英在《杨乃武与小白菜·杨淑英告状》104句唱词中表现的沉着勇为动人肺腑,丁是娥在《鸡毛飞上天·教育虎荣》74句唱词中忆苦思甜表现的拳拳之心循循善诱,杨飞飞在《星火燎原·开祠堂》96句唱词中当众控告表现的满怀悲愤如泣如诉,都借“赋子板”唱得淋漓尽致。簧腔类的绣腔、流水板、阴阳血、反阴阳,是锦上添花,它们是沪剧在竞争中从姐妹剧种如苏滩中吸取了精华形成的。还有缀腔的哭头、迂回、三送、凤凰头、煞板等,构成了戏曲庭园中迂回曲折的走廊。沪剧的唱腔伸展自如,不断创新,是大量地方戏剧中最适宜于表达现代题材的剧种。比如杨飞飞的粗沙浑厚的唱腔唱出《南海长城·出海》中的慷慨激昂和《为奴隶的母亲·秋风起》中的委婉缠绵,一样地浓厚直畅,声情并茂,涤荡回肠。
沪剧唱腔节奏和用词继承了明清以来江南吴歌的传统。比兴的运用,如:“春二三月草青青”,“东方日出黄枯枯”。唱腔和唱词句式,如“十字句”、“凤凰头”、“三送”,衬字的运用,如“实指望……谁知晓……”、“叫一声……”、“怪则怪……”、“我只得……”、“想当初……到如今……”等,可以从盛极一时的南昆中寻到传承之源。
沪剧唱腔还创造了唱腔集大成连缀的经典唱段。如石筱英的《西厢开篇》中连续用了“凤凰头、迂回、三送、长腔中板、绣腔、流水、三角板、快板慢唱、长腔长板、阴阳血、离魂调、快板、煞板”13种唱腔浑然一体叙述了西厢艳情,杨飞飞的《妓女泪·杨八曲》连续用了“凤凰头、迂回、三送、落腔、中板、快板慢唱、反阴阳、三角板、道情调、迷魂调、慢板”11种唱腔控诉社会的黑暗,这两段精彩的唱腔都在40年代沪剧高潮期时形成。集曲联唱为沪剧首创,杂而有序,具有海纳百川的气概。在这方面相类似的,我们还看到过30年代鸳鸯蝴蝶派作家多人连缀写成波澜曲折的海派小说。
沪剧在都市文化氛围中的成长
沪剧,MADE IN SHANGHAI,在上海都市的迅速繁荣中,得天独厚,沪剧唱腔的迅速优化比越剧时间短。我们从1937年“丽歌”唱片中施银花、屠杏花唱的《十美图·盘夫》,赵瑞花、李艳芳唱的《梁祝·楼台会》,姚水娟、竺素娥唱的《借红灯·龙凤锁》中,1941年“胜利”唱片中姚水娟唱的《西施浣沙》里听到的唱腔读到的唱词,都还相当单调粗糙,嵊县土腔很重,远没有50年代时那样优美。但是,40年代的沪剧已经产生了大批好剧作,不但从乡村唱出的《借黄糠》、《庵堂相会》(如“胜利”唱片中筱文滨、小筱月珍的《庵堂相会·盘夫》)已经唱得相当动人,沈筱英的《西厢记》已经拥有了后来石筱英《西厢开篇》的几乎全部唱词。8
与许多戏剧相比,沪剧初创期的一些名戏题材可以延续保留至今。如反映江南乡村爱情生活、来自民间表演艺术“对子戏”的《卖红菱》;三、四人“同场戏”的《阿必大》,表现底层社会农民艰辛生活或爱情故事的《借黄糠》、《庵堂相会》,劝善的《陆雅臣》,反映沪上民俗的《小分离》(药茶菜肴文化)、《女看灯》、《看龙舟》(岁时节俗文化)、《绣荷包》(丝绣文化),还有传统名剧《白兔记》、《玉蜻蜓》等。
沪剧进入上海城以后,在上海这样的五方杂处的大都会中,迅速丰富了自己,造就了该剧种自身的各种特色。沪剧追赶时尚迅捷。应时产生了许多反映城市当下生活状态的现实题材作品。如《杨乃武与小白菜》、《陆根荣和黄慧如》、《妓女泪》、《叛逆的女性》、《镀金少爷》,少数民族戏《苗家儿女》等;沪剧还大量改编中外名著名剧,如:《家》、《啼笑因缘》、《秋海棠》、《雷雨》、《为奴隶的母亲》、《蝴蝶夫人》、《魂断蓝桥》、《茶花女》、《铁汉娇娃》、《风流女窃》、《断线风筝》、《警察的金锁链》等,沪剧对大量的外国戏剧电影的改编十分成功,真是做到了中西合璧地方化了。
沪剧与西方话剧形式相结合,在30年代以后,采用了大台布景,分幕分场演出。沪剧可引以骄傲的是,它创造并成功地上演了中西融合的多场话剧式的西装旗袍戏,实际上打造了一种上海的都市歌剧,《碧落黄泉》、《大雷雨》、《石榴裙下》、《啼笑因缘》、《抢亲奇缘》、《皆曰可杀》、《孤岛血泪》等都市戏,红极一时,表现了上海市民的海派精神和海派情结,及时再现了现代都市民众生活状态及其喜怒哀乐。沪剧的经典剧作不是古装戏而是现代都市戏,参与了上海大都市前卫文化的构建。
沪剧的活泼清新和长于叙事的曲调和节奏,利于表现现代生活。曲调和情节紧密结合的传统,使民间形态始终不离剧情,语言总是朴实大方,如《叛逆的女性》中“抢绢头”一段(杨飞飞唱)唱腔轻快流畅,地方特色浓重:“喔唷,一面孔个大学生,侬算身浪着西装!其实是一个穷光蛋,诺,屋里住拉阁楼浪,睏末要睏呒脚床,鱼肉荤腥吃勿起,吃一只咸菜豆瓣汤,搿两日穷来溚溚渧,呒没铜钿开伙仓,大概侬个中饭还勿曾吃,肚里饿脚里有眼晃咾晃。(看呀,看呀!)饿得来嘴唇浪向清水溚溚渧,还要叫伲小姐出来当面讲,侬明明存心不良敲竹杠。等到铜钿骗到手,马上走到饭店里,叫堂倌三碗白饭两块咸肉豆腐汤,一顿夜饭铜钿绢头浪向侪着港。” 其乐曲唱腔与上海方言连读变调的对应率达到100%。又如《碧落黄泉》中“志超读信”(王盘声唱)一段,每句句子都是四个节拍,或加衬字,只有“(从此恋卿)卿恋我”和“所有我个(环境)”两个语音词曲调与语音连读调不一致,其乐曲唱腔与上海方言连读调的对应一致率达到99.3%。
沪剧的盛衰
沪剧的全盛时期是在20世纪的40年代到50年代,这也是大上海的剧场、游乐场、电台、唱片的高潮期。通过以上这些要素的传播,沪剧与上海平民互联互动,对上海的海派文化建设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民间的戏迷到处传诵着大戏里的名唱段,大牌演员的流派角色唱腔也在50年代后期60年代初表演得最为娴熟,表现艺术也达到他们一生艺术水平的顶峰。
沪剧的名家阵营人才济济,流派纷呈。40年代以来,三代人都留下许多经典华彩的唱段,在民间传唱。如王雅琴在《碧落黄泉·临终》中的唱腔,尤其是“我临死还能见到侬”的拖腔欲喜还悲余恨绵绵不绝如缕;杨飞飞在《王魁负桂英·情探》中的“梨花落,杏花开,我梦绕长安十二街。” 融入了徐丽仙评弹曲调精华;石筱英在《大雷雨·投江》中字字断肠的快板慢唱,尤其唱到“神思恍惚心意乱,四肢无力难支撑,想见阳光恐怕等勿到,求生已经成空想。”荡漾着人生孤独绝望的呼唤;丁是娥在《罗汉钱·回忆》中辗转深沉的反阴阳调紧接快板慢唱的不朽唱段,尤其是“我赠他戒指表心意,他赠我一个罗汉钱。” 这“罗汉钱”三字中一语三转的九曲回肠,紧接着的“风吹草动信息传” 的跌宕回转,曾使多少年轻男女久久叹息不已;王盘声在《碧落黄泉·读信》中“阿记得那一日拉狂风暴雨夜,我受了风寒病倒拉宿舍里,幸亏侬细心来照顾我,时刻相伴拉我身边”的典型情节激情语音,解洪元在《借黄糠·放水墩》中“借拨我小钱一百糠五升,临走吃一只猫食盆,将我三拳两脚打出门”里的字字血声声泪;许帼华在《阿必大·自叹》中“我拉轿子里,真想腾云插翅逃身走,可恨害人个许媒婆,拦住了轿门看牢我!”唱得缠绵悱恻如泣如诉;诸惠琴在《金绣娘·鱼水深情》中的回忆唱段,尤其是“从此后,我眼泪伴着针线流,绷架边的奴隶苦难深。那时候,太湖的天啊常年黑云翻”唱得抑扬悲怆起伏深远,这些段落唱腔和语词契合,都唱到了入神入化的地步。还有那些情节化对唱,各见千秋。如《庵堂相会》中“搀桥”和“盘夫”中的对唱,活泼清新情意绵绵;《大雷雨》中沈仁伟和诸惠琴“这悲凉的世界早厌弃”一段的对唱痛不欲生不堪回首;《雷雨》中的“罚咒”对唱,“你是要伤娘的心,娘亲的心!不由为娘,阵阵心酸,泪双流。”唱得字字沉重忧心忡忡;《星星之火》中筱爱琴、许帼华的“隔重高墙隔重山”对唱,“到今朝,盼着你妈妈到上海,妈妈啊,快快救我出火炕!”“珍子啊,娘在叫你你可听见。”的高声呼唤唱得肝肠痛断心急如焚;袁滨忠在《雷雨》“飞向我们的新世界”中的声情并茂蓬勃朝气;陈甦萍、张杏声在《棒打无情郎·送别》中的对唱,“今天我将碧玉鸡心赠与你,日日夜夜胸前带,当年娘亲生下我,双手在我颈上带。”“最后我再问你一句话,学海你几时能回家?”“千万要相信我的话,但等腊梅花开时,学海我一定转回家。”唱得柔肠百转难舍难分;《警察的金锁链》中“花园会”中的对唱,“为了养活我孩子,含悲忍泪才偷生。”“听了芳子伤心话,阵阵心酸泪难忍。”长歌当哭余音袅袅;《卖花女·临终》的对唱“素兰你勿要再讲伤心话,使我惠青的心儿碎,你若一死我万念消,有何乐趣人世在。”,一腔悲戚椎心泣血。后来,马莉莉、汪华忠、徐伯涛、赵慧芳、陈瑜等,都对他们的老师有忠实的继承和发展,到第三代,孙徐春、茅善玉、徐俊等也是努力继承,然少创新。
解放后,沪剧率先排演的根据赵树理小说《登记》改编的现代剧《罗汉钱》一举取得了成功,在1952年秋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获得演出二等奖。沪剧的海派情结和充满人情味的故事情节、结构在50年代的一些现代剧中继续有所发展。如1958年演出的《母亲》中合唱的加入,又如1960年完成剧本的《芦荡火种》中创造的“一女二男”的“智斗”场面以及该剧情节中的“一女三男”的角色模型,是直接来自民间文学中的某种有艺术价值的“隐形结构”。9
1959年上演的沪剧《雷雨》,是沪剧里中外名著改编戏中的最为成功的一部戏,也是各种戏曲改编《雷雨》最好的一部。这是一部唱词占绝大部分说白很少的剧本。剧本完全尊重原著,沪剧的唱词居然把原来话剧的台词大致不动地从头改换到结尾,唱腔与之契合得十分自然,名家把自己的演唱风格和剧中人物的个性配合得高度融和,互相之间又浑成一体,形成了一个板块又一个板块脍炙人口的对唱唱段,也落实在剧情一个一个精彩的高潮之中。
沪剧在上演革命戏和新编历史剧中曾经起了带头作用。《黄浦怒潮》、《白毛女》、《母亲》、《鸡毛飞上天》、《星星之火》、《甲午海战》、《为奴隶的母亲》、《红灯记》、《芦荡火种》、《第二次握手》、《小巷之花》、《昨夜情》等,都是创作演出成功的现代戏。后来成为八个“革命样板戏”中两个的《红灯记》和《沙家浜》,都是根据沪剧剧本改编的,京剧《盘石湾》也取诸《南海长城》的题材情节。沪剧在各种地方戏曲中脱颖而出擅长上演现代剧的历史,本身就是海派文化的积极进取,紧追时尚,与时俱进,不断旧瓶装新酒的本色的体现。其实,沪剧的许多唱腔稍加改造仍然可以演唱当前生活节奏加快时代的现代剧的。尽管在高压的文革年代里,沪剧还在努力,抵制“高大全”的形象,没有随心所欲“改革”唱腔使之脱离沪剧本体变成不二不三的高喊大叫,而出现了《金绣娘》、《抄表新风》等唱腔改动不大依旧掺有海派情结潜流的作品。
文革后脱颖的年轻一代的演员虽然在嗓音条件上不及在旧社会中滚打出来的老演员那么出色和有特色。但是他们学习很认真,如徐俊、茅善玉、孙徐春、吕贤丽、王惠钧、倪幸佳以及比他们更小一代的演员,他们在唱老戏如“搀桥”、“盘夫”等中都唱得很好,基本功是扎实的。
但是,沪剧和其他的文学艺术一样,经受过文化大革命的惨重打击。民间文艺和游艺,像童谣儿歌、《小八腊子开会喽》10里所记到的种种儿时游戏,都一蹶不振。而且此一去不再复返,人们的追忆,折射了现今群众文艺游艺的缺席。80年代初期,戏剧和歌曲虽有一时的复兴,那是久别追忆的引申,以后就再也没有热起来。由此可见,一种文化,一种文化氛围,要形成困难,要打倒很快,再要重建,很难很难。
沪剧在文革以后,一直走着衰落的路。
沪剧对海派文化发展和转型所提供的经验教训
我们回到20世纪初,看一下五四时代先驱者对“中国剧的总结账”。(参见郑振铎编《中国新文学大系·文学论争集》的目录分标题)当年钱玄同疾呼:“如其中国有真戏,这真戏自然是西洋派的戏,决不是那‘脸谱’派的戏。”11周作人在《论中国旧戏之应废》中认为,旧剧该废的原因是旧戏幼稚不发达,宣传淫杀、皇帝、鬼神等有害思想,希望有像欧洲那样进化的戏。12傅斯年则主张“旧戏改良”,“新戏创造”。13总之他们无非是主张戏剧要开创一个表现新观念新生活的新面貌。当时胡适曾对戏剧有深入一步的思考,他认为“文学的经济方法”是要写短篇小说,“戏剧在文学各类之中,最不可不讲经济。”故编戏时要注意“时间的经济”、“人力的经济”、“设备的经济”、“事实的经济(须要把一切演不出的情节一概用简洁法或补叙法演出来。)”,14他说的是真知灼见。我们应该摈弃旧戏中封建、陈腐、低俗的观念和内容,我们要创造新戏,向西洋的好戏学习,在创新中实践胡适所说的几个“经济”。
自1922年12月17日开始,北大歌谣研究会创办《歌谣》周刊,大力提倡和搜集民间文艺。胡适认为倡导民间歌谣是要给中国文学开辟一块新的园地。他说:“我们的韵文史上,一切新的花样都是从民间来的。”15周作人在《中国民歌的价值》中引用了意大利卫太尔的一句话:“根据在这些歌谣上,根据在人民的真情感之上,一种新的民族的诗也许能够产生出来。”16
沪剧在19世纪末期进入上海城时,其中确有不少“五四”人物所要打倒的东西,走上了一条抛弃糟粕、发展精华、不断从西方的思想和艺术形式中吸取营养的正路,与时俱进。因此它既保持着与民间的亲密联系,又不断探索新的艺术形式,追求人性和审美,实现了雅俗共赏。
在1929年出版的《最新申滩》17里,有《赠金钗》、《女落庵》、《求下山》、《嫂告》《小朱天》五种申滩;后来出版的《最新申滩》18中,有《卖红菱》、《绣荷包》、《周老龙叹穷》、《拗木香》、《女落庵》、《小孤孀粜米》六种。这些老戏代表着刚进城的沪剧。进了上海,许多戏淘汰了,剧种确实有了如同傅斯年所希望的改造。
沪剧从田头山歌来,在上海都市文化的推进和涤荡下,走的就是一条五四先贤指出的来自民间又重视旧剧改造的路。沪剧在其高潮的三四十年代,剧目至多,更换至快,对上海人娱乐生活的影响十分大,以至有一长段时期有《申曲日报》的发行。沪剧、越剧、滑稽剧、评弹这些民间戏剧曲艺为什么在金融文化中心的上海都得到了脱胎换骨后的大发展?其原因就是它们接受了近代现代思潮和生活的洗礼,它们加入了中西融合、宽容创新的海派文化,它们融入到民间如鱼得水,社会和人民需要它们在上海存在且发展。在发展变化中,这些戏对上海海派文化的生态建设也作出了积极贡献。
沪剧对海派文化生态建设的贡献,首先表现在它使上海这个大城市有了代表自己独特形象的戏剧。这个戏剧不同于其他许多地方戏的地方,就在于它表现了上海这个城市的特点和上海精神。它是个重现代轻古代、重兼容不封闭、重创新勇放弃、重民俗轻高雅、重民间轻贵族、重方言轻规范、重借鉴轻固守、重融和不孤芳、重经济轻繁琐、重现实少修饰的戏剧。沪剧的前辈开始实践了如前胡适、傅斯年所说的改造,迅速度过了周作人所说的旧剧的幼稚期,跨过了中西文化原来的鸿沟,向先进文化迈步。沪剧的特点是海派文化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特点,是可以不断创造先进文化的特点,它为城市文艺的繁荣提供了样本。
然而,不幸的是,沪剧在当代面临萎缩,面临危机。
沪剧的呆滞和下滑,怕不只始自文革。它首先来于沪剧自身,又囿于生态环境。
从50年代初期一本很小的沪剧唱词选中可看到沪剧演出仍延续40年代剧目多演出活跃的盛况,而且出现了大量的现代剧。当时有艺华沪剧团的《刘巧儿》,努力沪剧团的《田菊花》、《姑娘的爱》、《翠岗红旗》,勤艺和艺华沪剧团分别演出的《小女婿》,上海沪剧团的《罗汉钱》,勤艺沪剧团的《红花绿叶》、《山野春晓》,爱华沪剧团的《母亲女人》、《幸福年》、《葡萄与嫁妆》,艺华沪剧团的《珍珠泪》,长江沪剧团的《沙漠情歌》、《活人塘》、《李二嫂》、《赵小兰》、《纺棉花》,建新少壮沪剧团的《恨海》,丁是娥蔡志芳唱的《小二黑结婚》,顾月珍唱的《纯洁的爱情》、《红香姑娘》,小筱月珍、王雅琴、丁是娥唱的《白毛女》,一下子涌现那么多的现代戏,各显神通。此外,还有旧戏王雅琴王盘声唱的《冲喜》,王雅琴小筱月珍的《寒梅吐艳》,邵滨孙石筱英、陈松麟、 筱爱琴唱的《啼笑因缘》,勤艺沪剧团的《方珍珠》,上海沪剧团的《大雷雨》,艺华沪剧团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沪剧创新活力依然旺盛。有的解放前著名的文艺创作家转行参加了一些优秀剧本的音乐创作,如创作流行“时代曲”的许如辉投入了沪剧的音乐设计,有《罗汉钱》、《为奴隶的母亲》、《少奶奶的扇子》、《妓女泪》、《陈化成》等。后来在1953年2月,上海人民沪剧团成立了。
沪剧自从登入大雅之堂以后,先是原来的惯性在延续,尤其是旧艺人在生活安定、艺术得到重视,身份得到提高的环境里,都真心尽力想排出了很好的戏来,就像当初国营企业、公私合营企业中的工人一样,工作很努力。但是,好景不长,后来,渐渐地,体制的毛病就发生和弥漫开来了。
体制上的缺陷使剧团渐渐降低、消失了活力。解放后,改变了过去自组剧团自负盈亏“拆账包银”等的演出经营方式,转入“国营”或“集体经营”模式,采用月薪制。尽管有顾月珍这样的名演员把三大良好的心愿之一定为变自己的剧团为地位更高的“国营”19,但是,先已进入国营剧团的名演员们却很早就看出了国营体制管理和经营上的毛病,希望有所改变。如石筱英在1956年上海剧协成立大会上发言曾无所顾忌地说:“剧团国营以前一直有戏唱,一直有剧本,自从国营以后,剧本没有了,也没有戏唱了,我也不晓得什么原因,剧本一般化,公式化。” 解洪元1957年鸣放时曾提出:“党对剧团领导有问题,管得太多太紧了。”“一个剧团往往是以一个艺人来领导,对艺术的发展是有利的。”他们也在探索,想搞活剧团的机制。如石筱英和解洪元、邵滨孙曾想过拆团恢复原来1952年前的“中艺”、“上艺”,进行“艺术竞赛”;陈荣兰、丁是娥、解洪元在1957年还曾计划“场团合一”搞“剧场艺术”,尝试搞活演出,但这些设想很快都被制止。又如滑稽剧团名演员周柏春在当时就已提出了反对“人事冻结”,“剧团只留班底,我们主要演员自由进出”的新设想,20不过都因体制的僵化而未能继续探讨或付诸实践。
沪剧跨入大院之门以后,除了旱涝保收,没有更大的积极性去挣钱外,最主要的后果是演出的内容与百姓的喜怒哀乐和票房收入可以游离,于是也开始与平民生活相脱离。后来,写剧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写颂歌,歌颂一两个英雄人物,其他的人都围着转以作陪衬,或者就是与反面人物展开斗争或者挽救。剧目的开发选择也缺少新灵感,概念化,主题先行。一些剧目观念陈旧,表现内容与当代青年生活相脱离,在形式上也与接受现代信息模式相隔膜。沪剧“高雅化”的结果反而造成了粗鄙化。我们更需要的是戏剧自身的魅力,而不是在空虚的内容上附加高成本的豪华的舞台形式。戏剧的票价也应与平民的生活水准相联系。鲁迅说过,海派姓“商”不姓“官”。21我们应该转变沪剧的那种贵族化庙堂化的倾向,使沪剧回归商业社会,回归民间。
片面强调文艺的教育宣传作用以后,唱词公式化、说教化,不管韵律和曲调,变成一副文以载道的救世主面孔,变得不再“善写人情”22。于是,唱词说教化,戏剧因素、戏剧语言淡化,生活性、艺术性减弱。五四新文化运动中陈独秀的第一篇文章就反“文以载道”,呼唤“善写人情”的“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23我们应该使新沪剧重新回到“人民的真情感上”来。
沪剧原来的利于唱腔与沪语声调自然结合“幕表戏”形式取消后,由于大剧本必须先写好,再配唱腔和演员,唱腔即与唱词声调相游离。如新沪剧《野马》由于唱腔设计和上海话音律游离,“琴声”一段与上海方言的连读调只有64.7%的契合;《璇子》的“金丝鸟”一段,共唱42个语音词,其中有“似对我”、“困樊笼”、“凌云壮志”等11个不合上海话语音词连读调,只有73.8%的契合。演员有时照本宣唱,不参加再创作,更不用自创特色的发挥。上海方言和民俗特色的失落,使唱词难以听懂和在民间口中传唱。
一个戏的走向全国,应是它的内容好,地方民俗特色浓厚,而不在于个别的封闭性词的文读化,沪剧中的有些剧目的唱词和说白有些过分追求文学语言,脱离上海生动的方言土语的倾向,有的唱词造得既别扭又无文采,唱腔也过分强调设计,演员在曲调上唱不到位。还有像把“我”、“侬”、“伊”、“搿搭”、“伊面”改为“我”、“你”、“他”、“这里”、“那里”。这只是得不偿失,它会影响地方剧的韵味,何况现在都在有字幕的条件下,不是改了方言词就能流行天下,相反却失去了本地观众。胡适说过:“方言的文学所以可贵,正因为方言最能表现人的神理。通俗的白话固然远胜于古文,但终不如方言的能表现。”24
缺乏创新的机制后,形成流派以致喉咙的克隆和新流派的缺失,沪剧唱腔在原地踏步。
新创作对一代青年的时尚和喜怒哀乐不关心了解又不敢触及,回避当代现实生活的矛盾冲突、民间疾苦和年轻人觉得前卫敏感的题材,更失却演剧在高层次上的思想深度和人文关怀。新剧作群众不感兴趣,留下的就只能是老戏的反复重演和再挖掘,群众听厌了。然而毕竟时代不同了,离开民间社会的热点和亮点太远,大家不愿去炒冷饭,戏剧自然吸引不了观众。
戏剧一旦吸引不了观众,于是也失去了新的编剧。戏剧的创作人员老化,没有好的青年接班,有才华的天才不愿意受穷来干这一行,好剧本难觅,几乎没有新出的保留佳剧,曾经是一年中有十几个新戏、好几个好戏涌现的文化生态不见了。
当然,上述的每个原因中都包含着都市文化的大环境的问题。
海派文化的良好的生存环境形成,除了题材内容创作环境要宽松突破束缚外,还在于商品经济的充分市场化,以及市场化带来的艺术创作和艺术欣赏之间联系完全自由的实现。演员和创作人员真正做到职业化靠市场为生,文艺演出也真正进入消费领域如鱼得水。有文艺家在竞争中的潜心努力,有百姓的蜂拥而至和戏迷们的捧场,有各种活跃在社会上的民间社团的支持,包括财力上的支援。思想的活跃和市场的活跃是根本。过去上海戏剧的繁荣就是在那样自然的文化环境中生存的,由此优质文化产品才会层出不穷。现在我们的经济市场化还不很充分,文艺市场也半生不熟甚至气息奄奄,加上有一代以上的民众已经对沪剧相当隔膜,在此情形下,扶植当然还是有必要的。如果突然把艺术家放生了,要他们像过去的戏班子那样自己去谋生,那么他们忙于他事以求自养犹不及,还有什么时间精力去专心于艺术呢?
余秋雨先生写过,高雅的昆曲,曾经是家喻户晓的民间娱乐,从16世纪到18世纪,曾经出现过200年的狂热,在苏州虎丘山的中秋曲会延续了200年,上演时出现过万人空巷看昆曲的盛况。25这是当时的江南文化生态。20世纪50年代初期中期,上海家里巷间传唱《梁祝》、《白蛇传》,连到弄堂里来推销“洋线团”的也站上高凳先唱上一段“戚雅仙”再做生意,小学生在同学家中也头上挂起了珠子咿咿呀呀唱绍兴戏,居委会或中学生的节日联欢会中会有一场化妆沪剧的出演。王安忆在她的长篇小说《富萍》中就写到过社区群众那时为观剧争抢坐位的情景,真比小菜场上排队抢买黄鱼还要热烈,可见当年的文化生态之一斑了。这种民间文艺的繁荣情景自发生文革以后,没有回来过。来的是,从电影院开始,票价的扶摇直上,演出排场的欧美化,向发达国家看齐。它使戏剧贵族化,使戏剧离开民间。我们有了红茶坊中的轻音乐,却失去了小镇小茶馆中的民间艺人和故事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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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周立波知道不知道清口的另外一种涵义
星期一 七月 06, 2009 2:30 pm
不知道周立波知道不知道-----这样一个标题读起来有点拗口。不过,对于出身上海滑稽的周立波来说一点晤啥啥。滑稽段子就专门有拗口令的。比如那个著名的胡子驼子。喜欢听滑稽的大家都熟悉,就不再多举例子了。
那么,这儿为啥要提出清口的另外一种含义呢?因为猜想起来,周立波在起海派清口这个名堂经的时候一定觉得满有意思,一定新鲜,一定还不知道清口是再有另一种意思。
周立波的清口是针对粗口而言。强调的是他的表演使用语汇高尚绝对不带脏字。其实,这是他过虑了。
第一,以前的滑稽也未必多少脏多少粗,何况经过十七年的革命锤炼再经过文革洗礼再经过五讲四美再经过-----,大家想象得出不用再多罗嗦。
第二,大大超越舞台文艺传播的影视界绝对领先。不要说西方好莱坞成人级别电影,就是华人所拍港澳台片即使是大陆内地所拍通过了政审实际发行的片子来看,如果是坏人如果是国军如果是鬼子,那么粗口是在所难免而且是必要元素。这还不算,不算那些暴露镜头。只要想想,广州深圳人涌往香港去看未删节版的色戒就能明白。当然,银幕上是影像并非真人亮相。但是,声音是无所谓真人和影像的。所以,荧屏上听得到,甚至于司空见惯的“他M的”或者是草它马之类,窃以为强调清口并无多大实际意义。因为,周立波不过是提供一种新形式的文艺作品文艺样式,并非是来领导大家清口不讲粗话不讲脏话。不信,你看看眼下的荤笑话又有多多少少,绝对不是周立波来几场独特的满座的海派清口能抵消得了的。
这也是我一直建议用上海脱口秀来替代海派清口的一个原因。
说了半天,这就要说到我是在哪儿比周立波的海派清口先听到清口这个词汇。海派不用说,从小就听到耳熟能详。我第一次听到清口是从一个台湾教授那儿得知的。
很偶然,也是莫名其妙地谈起。话题是从一贯道开始。我小时候知道有一贯道这样一种组织是从大公滑稽剧团的滑稽戏《活菩萨》里知道的。那部滑稽戏据说本意是好的,想拆穿封建迷信对老百姓的毒害。结果后来不知道为啥禁演了。活菩萨由我好婆最喜欢的滑稽演员杨华生扮演,上当的老太由张樵侬反串。年代已久,到底有啥内容已经不能记全,只有印象是西藏路天宫剧场内笑声不断。
禁演,就知道了一贯道属于反动会道门。管它呢,反正我们又不迷信。尤其是禁止了,更加勿搭界。不过,也因为看了这台滑稽戏,因而知道了一贯道里有坛主有点传师有天地人三才。
知道一贯道有清口一说,是偶然地误打误撞地到了一个蔡先生的家里访问。原来那个蔡先生是台湾人,一贯道的骨干。那天,正好是点传师来,很闹猛的。那个点传仪式自然不会让我这个局外人参加。我坐着觉得无趣很快就告退。
再就是碰到那位台湾的张教授,很好的一个人。他想要和我妻子合作写教材,由此就瞎扯起来。原来他也是一贯道成员。而在台湾一贯道也是被禁止的(后来解禁)。张教授说他特别欣赏的是素食,也就是一贯道称作的清口。而他就是一个清口。以前没有关心,这以后就注意了一下果然他是素食主义者。
而素食在一贯道里有这么一个专用名词——清口,这才是第一次知道。
这也是我再次建议周立波不必拘泥于这个海派清口新名称的再一个原因。真的,不如就叫上海脱口秀的好。既大方又时尚,绝对和一贯道浑身勿搭界。
否则,假定,只是假定,周立波到台湾表演,一定会被认为他是来自上海的海派一贯道讲师。为啥,他不是清口了吗。
附注 - 1 ----- 引自世界宗教网
一贯道信徒可分为两大类:
得道道亲:仅有得道,尚未清口。「得道」类似佛教的皈依,基督教的受洗。此类信众,不需要非常严格遵守吃素戒律,也就是不必完全遵守一贯道对素食的要求。有部份信众以方便为前题的方式吃素,亦有锅边素、逢农历初一、十五素食者,当然未清口的道亲,亦有严谨如清口道亲的人。
清口道亲:通常一信众得道后,接下来若是能饮食方面足够严谨,当一贯道信众完成清口立愿的仪式之后,则成为一个完全的蛋奶素素食主义者,从此不再食用荤食。清口立愿仪式是一个信众向(明明上帝)宣誓的仪式。但清口不只是专指饮食,在心灵修养、道德言行上,也要一并提升才是。
附注 - 2 ----- 引自台湾民政司宗教辅导
一貫道者,簡而言之,「一」即是無極之真,先天之妙,至神至明,亦名之曰「理」。 ..... 依規定,擔任講師以上職務者,須立清口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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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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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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