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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人家族之业缘关系论纲
星期五 八月 07, 2009 7:56 am
伶人家族之业缘关系论纲
一
从某种角度来说,中国伶人家族的血缘、地缘和业缘的关系问题,“技同相习,道同相得,相习则相亲焉,相得则相恤焉。”[1]正是由于伶人的“技同”、“道同”等业缘关系,强化了伶人的血缘关系和地缘关系。
王沪宁在《当代中国村落家族文化》一书中,对于中国村落家族的的血缘、地缘和业缘关系,曾经作了详尽的分析。他认为,血缘是以宗族血缘所决定的关系,它具有一种先天性,家族成员无法选择地处在一定的血缘关系之中,地缘则是根据共同居住的地域形成的关系,对于中国村落而言,血缘和地缘往往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由此,地域也就演化成为重要的人际认同坐标,也即“族居”现象。同一姓氏的村落家族,生活在特定范围的地域之内,在这特定范围的地域之内形成了特定的地缘关系。族居,可以说是村落家族最为基本的结构,决定了不同家族共同体之间的地理界线,或称物理界线。它在中国乡村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但是,共同地域虽然是村落家族共同体的地理基础,但是,它并非是构成村落家族的核心,而只是它的物理外壳,内在精神是以血缘作为基础的宗亲关系。对此,费孝通也曾经表达如此观点:“血缘是稳定的力量。在稳定的社会中,地缘不过是血缘的投影,不分离的。地域上的靠近可以说是血缘上亲疏的一种反映。……血缘和地缘的合一是社区的原始状态。” [2]
在中国村落家族的“血缘和地缘的合一”的“原始状态”中,王沪宁认为:“近年来,这两种联带关系较为迅速地受到另一种联带关系的冲撞,这就是业缘关系。业缘关系的性质与血缘和地缘迥然不同:它不以先天的某种因素为转移,也不以某一地域为转移,可以说它是跨血缘和跨地域的,因而也就是跨家族的。业缘关系的形成,自然滋生出削弱血缘关系和地缘关系的力量,同时也就改变着村落家族文化,造成村落家族力量的削弱。” [3]这里,王沪宁所指的是中国改革开放十年以来中国村落家族文化的变化情况。
对于中国伶人家族来说,业缘关系早就已经存在,而且,从某种意义而言,它是血缘和地缘关系的出发点。
中国伶人的原始出身中,其中一部分是罪臣家属和战俘家属出身,她们因为家庭和家族成员获罪或者战败而被罚为成为优伶的。这里,包含了一种家族关系的成分,因为家族因素罚配而为“乐户”。作为单个家族而成为优伶时,家族内部存在一种血缘关系,但是,刚入伶时,绝大多数普通伶人相互之间并不存在一种血缘关系。只有入伶以后,由于伶人的业缘关系,即相同的职业性质、职业内容以及社会等级,伶人之间才逐渐发展了血缘和地缘的关系,加上中国伶业的特殊性质,社会对它采取的隔离和孤立政策,又加快了这种发展趋势。
这种业缘对于血缘和地缘关系的基础作用,使中国伶人家族产生了与普通家族颇不相同的特征。
美国学者加里••S•贝克尔在《家庭经济分析》一书中,认为在传统社会中,一个亲属集团就是一个很有效力的“保险公司”,在现代社会中,血缘关系远不如在传统社会中显得那样重要,原因是社会保险代替了家庭保险,家族成员各自分散去寻找他们最好的机会。[4]这一观点,对于分析中国伶人家族和普通家族的不同,颇有一些启示意义,尽管他是传统和现代比较的角度来论述的。在中国传统社会中,以血缘关系为主的普通家族,也可以说是一个亲属集团就是一个很有效力的“保险公司”,但是,对于伶人来说,他已经成为了“乐户”,被传统家族除籍了,他只能运用业缘的关系,去寻找他们最好的机会,重新组织血缘和地缘的关系,也就是说,刚入伶时,伶人已经无法依靠家族关系获取资源,而只能通过业缘关系向社会获取资源,因此,中国伶人的业缘特性,使伶人家族产生了与普通家族不同的生存方式,伶人家族只能向传统家族体制以外的社会获取资源。
业缘,是中国伶人及其家族生存的重要基础。
因此,中国伶人及其家族都格外重视业缘的价值,希望能够使业缘最大化,通过这种业缘关系,能够向社会获得最大的资源,并且,在这基础上,逐渐发展血缘和地缘的关系。
二
许多伶人家族都与同业的其它伶人家族,有着非常良好的社会关系。
以谭鑫培家族而言,它与梅兰芳家族即有着几代深厚情谊。梅兰芳祖父梅巧玲主持四喜班时,谭鑫培曾经兼搭四喜班,梅巧玲颇为提携谭鑫培,两人合作不错。梅巧玲去世后,谭鑫培过年时总要到梅家去拜年,平常两家也是时有来往。梅兰芳伯父梅雨田是著名琴师,为谭鑫培操琴二十余年,加上鼓师李奎林,三个人配合默契,可谓相得益彰。梅雨田病逝后,谭鑫培怀念故交,又主动邀请梅兰芳与他合作。1912年,正乐育化会举行募款义款,原定谭鑫培与陈德霖合演《桑园寄子》,但是,陈德霖因事来不了,谭鑫培就主动提出与梅兰芳合演。两人的首次合作即非常默契,后来也多次合作。一次,谭鑫培在丹桂园演出一个久不露演的老戏,当天,梅兰芳受俞振庭邀请,在吉祥园演戏,无形之中和谭鑫培打了一个对台。由于梅兰芳的戏码,既有新戏又有老戏,上座爆满,而谭鑫培只演老戏,上座率不太好。为此,梅兰芳心里非常内疚。后来,梅兰芳专门向谭鑫培解释吉祥园唱对台戏的事情,使双方消除了误会。
此外,谭鑫培家族与马连良家族关系也非常好。颇有意思的是,谭鑫培家族与余叔岩家族还互为师生,艺术承递颇为紧密。谭鑫培家族和杨月楼家族也是具有很深的交谊,谭鑫培和杨月楼是在三庆班时的老朋友,杨月楼临终前,还托孤给谭鑫培,谭鑫培收杨月楼之子杨小楼为干儿子,所以,杨小楼有个名字叫“嘉训”,就是按照谭鑫培家族的“嘉”字排行起的。
谭鑫培家族的这种业缘关系,可能正是能够形成“谭门七代”的内在文化密码之一。由于职业的关系,形成了一种职业同仁之间的关系,继而形成职业家族之间的关系和职业家族之间的感情。如此业缘关系,可以使伶人家族在没有传统家族作为一个很有效力的“保险公司”的情况下,通过职业的联系,在向社会获取资源时,形成一种互相帮扶和援助的合力作用关系。
除了谭鑫培家族,其它伶人家族之间的业缘关系,也是比比皆是。所以,中国伶人家族获取社会资源的性质,必然形成一种显著的业缘关系。
三
伶人家族之间互为婚姻,是伶业的一个独特民俗。一般来说,第一代入伶时,相互之间大多没有血缘关系,兄弟以及堂表亲缘关系者同时入伶毕竟不多。由于职业的联系,特别是伶业的婚姻隔离政策以及后来的互为婚姻对象的习俗,第一代入伶者到了结婚年龄阶段,则是开始了与其他伶人发生姻亲关系,到了伶人家族的第二代,这种情况就比较普遍了。
以梅兰芳家族为例,第一代入伶者梅巧玲,娶的是老生陈金爵之女,与他成为连襟的还有旦角演员谢宝云,后来又改演老生和老旦,还有演旦角的钱阿四,由此,梅兰芳家族的第一代,由于业缘关系发展到姻亲关系,已经与陈家、谢家和钱家等伶人家族发生了姻缘关系。到了梅兰芳家族的第二代,梅兰芳父亲梅竹芬,娶的是武生演员杨隆寿之女杨采玉,梅兰芳伯父梅雨田娶的是旦角胡喜禄之女,与老生尉迟喜儿、老生陈四儿为连襟关系。因此,梅兰芳家族到了第二代,通过业缘关系发展起来的姻缘关系,已经扩展到杨隆寿、徐兰沅、胡喜禄、尉迟喜儿、陈四儿等家族,已经形成一种伶人家族网络结构。
谭鑫培家族,也是从业缘开始,逐渐发展起了血缘和地缘关系。从谭志道入伶开始,到了伶人家族第二代谭鑫培达到伶业的颠峰地位,通过业缘关系,也发展起了一个庞大的血缘关系网络,它已经不是与几个伶人家族发生血缘联系,而是和众多的伶人家族产生姻亲关系。
四
一个初入伶者,在伶界并不存在业缘和血缘的关系,后来,由于个人的奋斗和伶业的性质,在业缘的基础上逐渐发展起了血缘和地缘的关系,乃至形成错综复杂的伶人家族网络。这里,颇为值得关注的是,伶人家族的第一代,也就是一个初入伶者,他是如何建立起了业缘和血缘的关系。
应该说,一个初入伶者从事伶业,大多经历了一个惨痛的过程。传统伶人从伶,大多是带有一种被迫的性质,“原不是伶人,要做伶人,固然不容易;既做了伶人,或伶人家庭的一员,而想改行,想另营别种职业,事实上却要更困难。” [5] 只是到了中国近现代社会转型时期,入伶的动机复杂化了,虽然大多数入伶者仍然是由于贫困而选择伶业,但是,也有相当一部分入伶者乃是出于爱好戏曲表演,从票友“下海”成为了伶人,还有的入伶者,是将伶业作为一种商业的谋生手段,获取比其它行业更多的经济收益,甚至有的入伶者,是将戏曲表演作为一种“补偿”(compensation)的功能。
一个初入伶者从伶以后,由于缺乏一定的业缘关系,不但入伶时需要经历一个惨痛的过程,入伶以后,同样需要经历一个艰难的过程。王金璐在《回忆恩师丁永利先生》一文中,曾经记叙丁永利对他说过的一段话:
戏班这行,外界都瞧不起咱们。外行的闺女都不大愿意跟咱们,所以大部分都是本行结亲。慢慢地,祖祖辈辈都成了环套环的亲戚了。父一辈、子一辈都干这一行,搭班唱戏都有照应。你行吗,唱戏你是谁的亲戚?……人家学成出科唱戏,家里是内行,懂得怎么抄近,怎么绕远,出哪门进哪门都错不了,台上唱戏一抿子心。这些都是武生,你家有谁?这些班儿都是亲戚,你进得去吗?就拿我自己说,开头若没有你师爷给打好底,我也不好混哪!”[6]
应该说,这种初入伶者的遭遇,具有一定的普遍性质。
幼年学伶,一般都要进入科班或者拜师学艺成为手把徒弟,这应该是初入伶者建立的第一层业缘关系,但是,如同俗话有云“宁给千金,不施一春”,甚至说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一些伶人并不轻易授徒。即使拜师以后,幼年学伶者也要经历一个严格甚至残酷的训练,“打”是幼年学戏的一种“文化”,“打”固然是伶人练就一身功夫的途径之一,但是,对于伶人家族的第一代,幼年学伶,则要比伶业子弟学伶,更多地经受“打”的考验,伶人家族的第一代,建立第一层的业缘关系,都是以“打”作为代价的。
伶人家族的第一代,出科或者出徒以后,如果想在舞台上立住脚甚至出名,还必须扩展自己的业缘关系,其中,一个重要的方面,即遍求名师,继续拜师学艺。但是,求师并不容易,而若要拜名伶为师,则是更加困难,而且,即使已经拜上名师,如果自己不珍惜,也会失去缘分的。
伶人家族的第一代,在以后的伶业发展中,也会产生不同的业缘效果。“每一个能够站得住的‘班主’、‘堂主’、‘师父’在维护戏班子和‘堂子’的正常运转的时候,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7]这些“过人之处”,使一些伶人家族的第一代已经在伶界打开了业缘局面。梅巧玲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
徐慕新在《梨园外纪》一书中写道:
兰芳之祖梅巧玲氏,为程大老板(长庚)同时之旦行祭酒,处世谦和,艺能超群,当时诸旦如时小福、余紫云等皆为其门墙桃李。梅氏生平尤喜参加慈善事业,积德之厚,恐在古今梨园界中无出其右者。……
他晚年时本已谢绝歌坛,不常露演,不过他为慈善心的驱使,每值年终岁尾眼看贫苦同业,无衣无食,实在觉得情景凄惨,因此就自动发起一次或两次窝窝头会戏(北平贫寒人家皆吃棒子面做成的窝窝头,因价廉也),并邀请其他名伶参加,以所得票款,救助贫苦同业。此外他对于穷朋友的搭桌戏或地方公益的义务戏,照例是一概不予拒绝,所以当时称道他的人的确不在少数。[8]
另外,梅巧玲在“国丧”期间,向汇票庄和私人告贷,始终维持戏班全份待遇,还有“焚券”与“赎当”的义举,同样“当时称道他的人的确不在少数”。“处世谦和,艺能超群”,“积德之厚”,从业形象自然非常优异,也就建立了一种良好的业缘关系。这种业缘关系,对于梅巧玲家族的后辈,也带来很大的益处。梅兰芳在谈到向吴菱仙学戏情景时称道: “我能够有这一点成就,还是靠了先祖一生疏财仗义,忠厚待人。吴先生对我的一番热忱,就是因为他和先祖的感情好,追念故人,才对我另眼看待。” [9]伶人家族的第一代所建立起来的业缘关系,也就能够延续到家族的后面几代。
伶人家族的第一代,也有因为没有处理好业缘关系,造成尴尬的从业处境。在此,言菊朋是一个较为典型的例子。对于言菊朋的业缘关系,丁秉鐩曾有如此的分析:
言菊朋一生,志高行疏,年轻时嗓子好,咬字准,又有陈彦衡的胡琴陪衬、在票友里是学谭铮佼人物,他便自我陶醉,以谭派传人自居,目无馀子,对余叔岩都不大看得起,更不论别人了。但是下海以后,和内行人一比,除了字眼以外,身段、武功都不如人。后来又与陈彦衡闹翻了,声势大落,他还不自觉。假如搭上常班,在舞台上多历练些年,培养火候和基本观众,到了相当时期,实至名归,未尝不可独挡一面,成个气候。不想他不此之图,自视甚高,常闹脾气,给人挂二牌都嫌委屈。岂不知梅兰芳唱过倒第六,余叔岩唱过倒第三,只要你剧艺精进,自然会脱颖而出,能挑班挂头牌的。言菊朋却闹个高不成、低不就,第三次挑班虽然挂了头牌瘾,但是阵容不整,营业不振,后来好容易有言慧珠帮了忙了,却又与女儿闹翻,是他最后的最大失策。[10]
因此,对于伶人家族的第一代来说,除了表演技艺“实至名归”,业缘关系也是相当重要。因为伶人家族的第一代,大多还没有能够通过业缘关系建立起较为巩固的血缘和地缘关系,并且,通过血缘和地缘关系的反作用力,改善和强化自己在伶业的业缘关系,建立一种初步的同业人脉关系,扩大自己在伶业的公共关系资源空间和提升自我从业形象,它既是无形的,又是非常实在的,从某种意义而言,它是建立一种社会资源系统。这种业缘关系,如果运作良好,则可以非常有效地拓展初入伶者及其此后建立起来的伶人家族的社会资源,而且,由此逐渐发展起一种血缘和地缘关系,反之,则会使这种社会资源日益枯竭。
根据如上所论,伶人家族的第一代建立业缘关系,确实颇为艰难。由此,伶人家族的第一代建立业缘关系的感悟和经验,也就显得分外重要和珍贵,它往往会成为伶人家族一种类似家训一般的性质,甚至成为一种家风。
梅兰芳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一书中,曾经提到祖母对他一次说话的情景:
“‘咱们这一行,就是凭自己的能耐挣钱,一样可以成家立业。看着别人有钱有势,吃穿享用,可千万别眼红。常言说得好‘勤俭才能兴家’,你爷爷一辈子帮别人的忙,照应同行,给咱们这行争了气。可是自己非常俭朴,从不浪费有用的金钱。你要学你爷爷的会花钱,也要学他省钱的俭德。我们这一行的人成了角儿,钱来得太容易,就胡花乱用,糟蹋身体。等到渐渐衰落下去,难免挨冻挨饿。像上海那种繁华地方,我听见有许多角儿,都毁在那里。你第一次去就唱红了,以后短不了有人来约你,你可得自己有把握,别沾染上一套吃喝嫖赌的习气,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千万要记住我今天的几句话。我老了,仿佛一根蜡烛,剩下一点蜡头儿,知道还能过几年。趁我现在还硬朗,见到的地方就得说给你听。’我听了她老人家的教训,心里感动得几乎流下泪来。这几句话我很深刻地印在脑子里,到今天还一直拿它当作立身处世的指南针。” [11]
美国学者詹姆斯·休斯·JR认为,一个家族若要成功地保持财富,必须要在家族成员中形成能够反映家族共有价值观的社会性契约,并使家族的每一代都必须重申和再次采纳此项社会性契约。它作为治理体系基础的概念,是一个群体表达他们的价值观和目标以及根据这些价值观和目标进行自我管理的意愿,对于一个家族而言,它也使家族成员确认一种共享的价值观和目标,并且据此进行自我管理。因此,伶人家族的第一代所形成的关于业缘关系的“家训”或者“家风”,也就类似于一种社会性契约,成为一种伶人家族的共享的价值观和目标,而且,也使伶人家族后代据此达到自我管理,从而巩固伶人家族的业缘基础,扩大伶人家族的业缘资源系统。这种社会性契约,如同业缘的理念一样,而梅兰芳祖母对他讲述他爷爷的业缘经验,则是类似于一种讲述家族业缘神话的传记。这些家族业缘传记,对于树立伶人家族后代的价值观和目标是非常重要的。
对于伶人家族来说,伶人家族的第一代关于业缘关系的“传奇经历”,也就成为一种“家族传奇”,“是将家族中单个成员凝聚在一起的黏合剂”。通过这种“家族传记”,让伶人家族第一代的业缘经验,“让每一个成员感受独一无二的历史和共享的价值观,以及他们的差别。” [12]
因为业缘关系是伶业发展的始点,是血缘和地缘关系的基础。这种业缘关系的重要性,也就决定了“一个家族需要讲述它的历史”,一个伶人家族必然讲它的业缘经验历史,尤其是伶人家族第一代开创业缘关系时期的经验历史,如同梅兰芳所说的,“我听了她老人家的教训”,“到今天还一直拿它当作立身处世的指南针。”
五
伶人家族的业缘关系中,师徒关系也是一个重要方面,如前所述,“一般地说,师傅终生承认其学生为自己的徒弟;学生终生承认师傅为自己长辈,自己是师傅的传人。”[13]这里,需要关注的是,有些伶人并没有直接向某位名伶学习,而是间接学习,甚至是间接又间接学来的,它实质上是一种戏曲流派文化传承,也会形成伶人家族的一种业缘关系。例如谭鑫培“一生靳于收徒” [14],但是,学习谭派的演员和票友不少,构成了一种独特的伶人家族业缘关系。
这些直接、间接或者间接又间接学习名伶的演员和票友,虽然没有生理血缘关系,但是,实质上构成了一种文化血缘关系,从某种角度而论,也形成了一个文化家族,它也是伶人家族业缘的一个组成部分。
在伶人家族的业缘关系中,还有一种独特的现象,即一些伶人家族长期生活着一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伶人。在中国传统家族中,也存在着一种所谓“寄口”的现象,这些“寄口”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寄养在本家族内的成员,一般多为亲友关系,二是雇佣的乳娘、仆人、管家等佣人,后者许多乃为雇佣世袭奴仆。一般来说,这些“寄口”只能属于家族的从属人员,或者说是一种社会往来关系,不能算作“家口”,但是,一些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上相依关系较为密切的“寄口”,例如奶娘或者寄养的至亲好友,则与家族成员具有相近相似的性质。
对于伶人家族来说,这些“寄口”主要是随伶人学艺的弟子。例如王吟秋长期居住在程砚秋家中,李慕良长期生活在马连良家里。还有一种情形是,一些伶人家族收一些伶人为义子,这些义子虽然不住在伶人家里,但是,却是按照伶人家族的辈份排行取名。它的原因,大多是由于业缘关系,受同业好友之托,将好友后辈收为义子。如前所述,杨小楼即是一个例子,在家族身份上,杨小楼似乎也是一种“寄口”现象。另外,伶人家族雇佣的仆人、管家等佣人,也长期生活在伶人家里,甚至也有世袭现象。例如顾桂春,他的母亲杨二娘在马连良家照顾他的母亲,顾桂春成年后,也被马连良收留。他与马连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是马连良时辰早一点,因此,马连良管他叫“春儿”,视如自己兄弟一般。
上述三种“寄口”现象,虽然情形不一,有的长期住在伶人家中,有的并不居住,而且,身份也不相同,或者属于随师学艺,或者作为伶人家族佣人,或者作为伶人家族“义子”,但是,都与伶人家族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关系,甚至已经成为伶人家族的一个特殊组成部分。其中的一部分,由于与伶人家族在物质和精神生活上已经产生一种拟家族倾向的依附关系,可以说是属于一种“家口”性质。詹姆斯·休斯·JR曾经对家族确立如此的定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个体,或者因为婚姻的结合,或者由于基因或感情的联系,因为他们彼此相互关联。” [15]在此,提到了“感情的联系”,上述“寄口”现象,是伶人家族在业缘关系发展中所产生的工作联系、生活联系和友情联系,但是,在共同的生活和相处中,也必然产生一种““感情的联系”。从此意义而论,这些“寄口”也可以归入家族的范畴。
在中国传统家族形态中,大多是地缘和血缘相互结合,形成一种族居的现象,但是,由于业缘的出现,它的形成和发展突破了地缘和血缘相互结合的格局,故而从长远来看,业缘关系也就成为血缘关系和地缘关系的否定力量。由于中国伶人职业的特殊性质,伶人被传统家族所驱逐,“编为乐籍”,已经无法与传统家族保持正常关系,因此,伶人只能从从事伶业开始,重新组织和发展自己的社会交往关系,具体而言,也就是从业缘开始,重新建立自己的血缘关系和地缘关系。这里,在血缘、地缘和业缘的相互关系中,伶人家族表现出了自己特殊的性质,业缘关系是伶人家族血缘和地缘关系的基础,而与典型传统家族的“纯血缘关系→半血缘半业缘关系→纯业缘关系”的内在发展逻辑不同,业缘关系在伶人家族中处于一种基础地位。中国社会其它职业系统,也有由于业缘关系而发展起来的血缘和地缘关系的,但是,它只是个案或者局部性质的,伶业由于它的伶人家族职业世袭制度和社会隔离政策,它的业缘关系对于血缘和地缘关系的基础作用,是具有全局性和阶级性的,是伶人家族的一种基本特征。
六
近些年来,西方学术界提出了“社会资本”的概念,它与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不同,“社会资本是指社会组织的特征,诸如信任、规范以及网络,它们能够通过促进合作行为来提高社会的效率。” [16]“社会资本”概念,是多位学者共同研究的成果,其代表人物有法国社会学者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美国社会学者詹姆斯·科尔曼(James S Coleman)和罗伯特·帕特南(Robert D Putnam)等。例如罗伯特·帕特南曾经花费二十多年时间,对意大利地方行政区的社会状况,进行田野调查和追踪研究。通过研究发现,意大利的北部地区,由于社区成员之间具有较高水平的相互信任和合作,经济发展水平也比较高,“长期存在的社会资本优势是这一成功的部分原因”,而南部地区的情况与此相反,社区成员之间普遍缺乏信任感和群体感,“谁相信别人谁该死”、“人人为自己,人人骗人人”乃是当地长期流行的社会观念,[17]故而社会资本的严重短缺,加剧了当地经济的落后与社会秩序的动荡。这一概念,也被史学界所关注,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哈佛大学举办了“社会资本的范式:比较视野下的稳定与变革”的史学研讨会,麻省理工学院主办的《跨学科历史杂志》在一九九九年开辟专辑,发表哈佛大学研讨会的代表性论文以及其他有关社会资本的专题论文。由于受“社会资本”理论的影响,历史学者特别关注“信任”、“规范(互惠规范)”和“网络”(社会网络)等三个社会资本内涵的基本要素,尤其是历史上社会变动时期社会支持网络的状况,“社会网络是一定范围的个人之间相对稳定的社会关系。个人的社会支持网就是指个人能藉以获得各种资源支持(如金钱、情感、友谊等)的社会网络。通过社会支持网络的帮助,人们解决日常生活中的问题和危机,并维持日常生活的正常运行。” [18]毫无疑问,亲属关系是社会支持网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故而也就成为“社会资本”研究的一个主要内容。
“社会资本”理论对于中国伶人家族业缘关系研究,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由于中国伶人已经被传统家族所隔离,由此,传统家族的亲属关系已经无法成为他们的“社会支持网”。中国伶人必须要在伶业的发展过程中,去建立自己的“社会资本”,在传统家族开除族籍以及传统家族亲属关系已经不可能形成一种“资源支持” 的处境下,只能获取社会“资源支持”,通过一种业缘关系,“藉以获得各种资源支持(如金钱、情感、友谊等)”,并且,从业缘关系出发,建立一种个人的“社会支持网”,“通过社会支持网络的帮助,人们解决日常生活中的问题和危机,并维持日常生活的正常运行。”因此,从某种意义而论,业缘关系对于中国伶人及其家族,也就成为一种“社会资本”,成为“日常生活的正常运行”的重要基础,并由此逐渐发展血缘关系和地缘关系。
【注释】:
[1] 杨宏道:《小亨集》卷六。
[2] 费孝通:《乡土中国》,三联书店1985年版,第72页,第73页。
[3] 详见王沪宁:《中国村落家族文化——对中国社会现代化的一项探索》,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72页,第74页,第171页,第172页。
[4] [美]加里••S•贝克尔著、彭松建译:《家庭经济分析》,华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283页。
[5] 潘光旦:《潘光旦文集·第二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253页。
[6] 北京市政协文史委员会:《京剧谈往录续编》,北京出版社1988年版,第419页,第420页。
[7] 么书仪:《晚清戏曲的变革》,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227页。
[8] 徐慕云:《梨园外纪》,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118页。
[9] [11] 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插图珍藏本,上卷),团结出版社2006年版,第23页,第180页。
[10][台湾] 丁秉鐩:《菊坛旧闻录》,中国戏剧出版社1995年版,第385页。
[12] [15] [美]詹姆斯·休斯·JR著、金马译:《让家族世代兴盛》,清华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6页,第12页,第42页。
[13] 张发颖:《中国戏班史》,学苑出版社2004年版,第656页。
[14] 引自李仲明:《谭鑫培》,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189页。
[16] [17] [美] 罗伯特·D·帕特南著、王列等译:《使民主运转起来》,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67页,第195页。
[18] 贺寨平:《国外社会支持网研究综述》,《国外社会科学》,2001年第1期。
作者:厉震林 来源:《戏曲研究》第78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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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钧"活到老真好"
星期四 八月 06, 2009 8:34 am
这几年和中国大陆上的老同学通信,知道他们早巳退休,有人在退休时安排了第二职业,现在也交了出去。这给我一个感觉,我们那一代的确是过去了。
这就是老。人握拳而来,撒手而去,先是一样一样搜集,后是一件一件疏散,或者如某些人所说,只剩下老妻老狗老酒。我发现大陆上的一些亲友对“老”完全不能适应,以致心中沮丧空虚,难以聊生。“革命哲学”是假设人在三四十岁的时候战死了,或是累死了,不料还有一段晚景颇费安排。
我倒是写了许多信劝他们。我说老年是我们的黄金时代。人家说黄金时代是二十岁,你想,二十岁我们懂什么?懂得茅台和汾酒有什么分别吗?懂得京胡和二胡有什么分别吗?懂得川菜和湖南菜有什么分别吗?我说到了老年,人生对我们已没有秘密,能通人言兽语。当年女孩子说:“我不爱你”,你想了一整年也想不出原因来,现在她刚要张口你已完全了解。我说上帝把幼小的我们给了父母,把青壮的我们给了国家社会,到了老年,他才把我们还给我们自己。
我说年老比年轻好,一如收获比垦荒好,或和平比战争好。年轻时我们和命运对抗,到老来和解了。成年以前的我们是“危机四伏”,门外一步都是不可知,正所谓“如暗夜行走”。到了壮而行,手里有地图,心中有煎熬,天天“冰炭满怀抱”,灵肉冲突,义利冲突,群己冲突,哪有安宁。谢天谢地,总算老了,跳出三界,不列五行。还用得着自己拿鞭子抽自己的背吗?再也用不着一夜急白了胡子、三天急瞎了眼睛,再也用不着“为伊消得人憔悴”。不喜不惧,无雨无晴。这段话,我的同学少年也听不进,他们说我是酸葡萄。
老年最忌悔恨,悔恨伤身伤神。我有一篇短文劝人“不要悔”,流传颇广。悔恨的声音还是常听见,有人说他当年经手公款成亿成万,从未贪污,以致老来受穷。有人说当年官场争逐,他讲义气让一步,让他的好朋友升上去,结果“官大一级压死人”,一生受这朋友欺负,悔不当年把这厮一脚踹下去。有的老人后悔他以前做过的好事,往往变成很坏的人。中国民间有个词儿,谓之“老坏”,值得警惕。
美国做学问的人在这方面也有见解。据他们说,许多美国老人眼见老人的福利日减,年轻人对老人的态度也越来越差,社会的道德水准在下降,于是认为社会辜负了他,甚至认为社会欺骗了他。这等人觉得他以前对社会贡献太多,太不值得,竟想在有限的余年做些坏事来“平衡”一下,以致老人的犯罪率一再提高。这消息扫尽老人的面子,那天我暗暗立下“最后一个志愿”,但愿能做个“不太坏”的老头儿。
能活到老,真好。想想那些我喜欢的作家,曹植活了四十岁,李商隐活了四十五岁,李贺不过二十七岁,徐志摩三十五岁,曹雪芹据说四十八岁。倘若举行民意测验,可以发觉人人嫌他们死得早,连曾国藩这样的人也不过只活六十岁。我们的文章比曹雪芹坏,寿命比他长,有时间多看几遍《红楼梦》,多些体会,有机会多看到有关的考证和发现,长些见识,这就是人生的福分。
值得看的景象越来越多,人所共喻。今天的电影拍得比当年精彩,今天的花也开得比当年灿烂,今天的年轻人比我们那一代青年漂亮,有照片为证。大概和营养、教育、风尚都有关系,说不定还加上遗传,这是写研究论文的题目。诸如此类,观之下足。
六十曰老。七十曰耆。八十曰耋。九十曰耄。活到耄耋之年,最怕有长年卧床的疾病,自己苦,家人也苦,连医生护士也跟着受罪。这是老年的大问题。有几个中年人谈论“你愿意怎么个死法”,一位女士说,她希望在七十岁那年被争风吃醋的男人从背后开枪打死。女人到了七十岁还能使男人嫉妒得要死,这是何等抱负!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死前无恐惧,死时无痛苦(痛苦十分短暂),又是何等设计!所以这个答案得了第一--可望不可即。
活到老,真好,可是也别太老,别真的成了满脸皱纹、一把胡子的初生婴儿。老了要能“舍”,能像佛家那样,欢欢喜喜地舍,该舍就舍,包括生命。在以后的老年福利法里,应该有一条“安乐死”。
---未知出处,原转贴者聂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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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钧"活到老真好"
星期四 八月 06, 2009 8:10 am
这几年和中国大陆上的老同学通信,知道他们早巳退休,有人在退休时安排了第二职业,现在也交了出去。这给我一个感觉,我们那一代的确是过去了。
这就是老。人握拳而来,撒手而去,先是一样一样搜集,后是一件一件疏散,或者如某些人所说,只剩下老妻老狗老酒。我发现大陆上的一些亲友对“老”完全不能适应,以致心中沮丧空虚,难以聊生。“革命哲学”是假设人在三四十岁的时候战死了,或是累死了,不料还有一段晚景颇费安排。
我倒是写了许多信劝他们。我说老年是我们的黄金时代。人家说黄金时代是二十岁,你想,二十岁我们懂什么?懂得茅台和汾酒有什么分别吗?懂得京胡和二胡有什么分别吗?懂得川菜和湖南菜有什么分别吗?我说到了老年,人生对我们已没有秘密,能通人言兽语。当年女孩子说:“我不爱你”,你想了一整年也想不出原因来,现在她刚要张口你已完全了解。我说上帝把幼小的我们给了父母,把青壮的我们给了国家社会,到了老年,他才把我们还给我们自己。
我说年老比年轻好,一如收获比垦荒好,或和平比战争好。年轻时我们和命运对抗,到老来和解了。成年以前的我们是“危机四伏”,门外一步都是不可知,正所谓“如暗夜行走”。到了壮而行,手里有地图,心中有煎熬,天天“冰炭满怀抱”,灵肉冲突,义利冲突,群己冲突,哪有安宁。谢天谢地,总算老了,跳出三界,不列五行。还用得着自己拿鞭子抽自己的背吗?再也用不着一夜急白了胡子、三天急瞎了眼睛,再也用不着“为伊消得人憔悴”。不喜不惧,无雨无晴。这段话,我的同学少年也听不进,他们说我是酸葡萄。
老年最忌悔恨,悔恨伤身伤神。我有一篇短文劝人“不要悔”,流传颇广。悔恨的声音还是常听见,有人说他当年经手公款成亿成万,从未贪污,以致老来受穷。有人说当年官场争逐,他讲义气让一步,让他的好朋友升上去,结果“官大一级压死人”,一生受这朋友欺负,悔不当年把这厮一脚踹下去。有的老人后悔他以前做过的好事,往往变成很坏的人。中国民间有个词儿,谓之“老坏”,值得警惕。
美国做学问的人在这方面也有见解。据他们说,许多美国老人眼见老人的福利日减,年轻人对老人的态度也越来越差,社会的道德水准在下降,于是认为社会辜负了他,甚至认为社会欺骗了他。这等人觉得他以前对社会贡献太多,太不值得,竟想在有限的余年做些坏事来“平衡”一下,以致老人的犯罪率一再提高。这消息扫尽老人的面子,那天我暗暗立下“最后一个志愿”,但愿能做个“不太坏”的老头儿。
能活到老,真好。想想那些我喜欢的作家,曹植活了四十岁,李商隐活了四十五岁,李贺不过二十七岁,徐志摩三十五岁,曹雪芹据说四十八岁。倘若举行民意测验,可以发觉人人嫌他们死得早,连曾国藩这样的人也不过只活六十岁。我们的文章比曹雪芹坏,寿命比他长,有时间多看几遍《红楼梦》,多些体会,有机会多看到有关的考证和发现,长些见识,这就是人生的福分。
值得看的景象越来越多,人所共喻。今天的电影拍得比当年精彩,今天的花也开得比当年灿烂,今天的年轻人比我们那一代青年漂亮,有照片为证。大概和营养、教育、风尚都有关系,说不定还加上遗传,这是写研究论文的题目。诸如此类,观之下足。
六十曰老。七十曰耆。八十曰耋。九十曰耄。活到耄耋之年,最怕有长年卧床的疾病,自己苦,家人也苦,连医生护士也跟着受罪。这是老年的大问题。有几个中年人谈论“你愿意怎么个死法”,一位女士说,她希望在七十岁那年被争风吃醋的男人从背后开枪打死。女人到了七十岁还能使男人嫉妒得要死,这是何等抱负!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死前无恐惧,死时无痛苦(痛苦十分短暂),又是何等设计!所以这个答案得了第一--可望不可即。
活到老,真好,可是也别太老,别真的成了满脸皱纹、一把胡子的初生婴儿。老了要能“舍”,能像佛家那样,欢欢喜喜地舍,该舍就舍,包括生命。在以后的老年福利法里,应该有一条“安乐死”。
---未知出处,原转贴者聂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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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风博客:谈梅兰芳
星期三 八月 05, 2009 3:56 pm
我以为,真正的艺术大师是有血有肉的人,但他有他的孤独,他有他超越平凡的努力和坚持。不是如陈凯歌此片中的庸人。鸣之先生提到《娘道成寺》(我想他是指中村福助主演的那部电影),优秀的艺术总是相通的。
谈梅兰芳
2009-02-17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gin.blogbus.com/logs/35344873.html
Jason:
来信收悉。电影《梅兰芳》我确已看过,虽不及你“兴冲冲”,在话剧的第二天就“赶去”影院,不过失望程度倒是十分相似。
电影中诸多令人不满的地方,包括对历史真相的回避,包括对真实的梅兰芳的虚化与神化,对京剧革新的草率认同等等。作为传记电影,这些都可称得上是硬伤。然而我几乎可以想见这背后的原因:
其一,陈凯歌作为一名成熟的导演,他很清楚市场的肯定对于导演意味着什么。虽然《霸王别姬》也有过获禁的经验,但如今他已功成名就,定然无需扮愤青博出位。一部商业电影而已,冒大干系实无必要。想想《颐和园》吧,操场上的一堆篝火也要让娄烨禁拍五年。
另一方面,梅家的制肘也是极其重要的因素。显然,梅家要展现的是一个清白刚正的梅兰芳,在大问题上绝没有犹豫,也没有走错零星半步。他是艺术上的天才,道德上的完人,生活中的汉子。因此,没有了政治彷徨、艺术危机,梅兰芳的困苦就演化为一个天才无法拥抱平凡人生活的痛苦,大类宫廷片所习惯表现的帝王的苦闷生活。不过梅兰芳到底不是皇帝。京剧艺术家不是与生俱来摆脱不掉的光环,梅兰芳好歹也不至于要奋力挣脱身份的桎梏。这一冲突竟然成为了电影的主轴,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到此为止,只能说陈凯歌并未脱离俗套,却也情有可原。一份杰作的诞生是时时地需要创作者的艺术自觉的。就像冯小刚的电影《大腕》里中断拍摄的老导演,如果只是在重复前人的创作,那我之为我的独特性何存呢?然而这种认知却是要在不断的反思和痛苦的自我正视中才能勉力完成的。对于已经沦为商业片导演的陈凯歌,这一要求多少有点像鸭子听雷。
陈凯歌(作为成熟的导演,再次强调)当然也十分了然自己的处境,,“我不想把我们的主要描述方向放在他的成功上,他的成功众所周知”,相反,陈导是要拍一个“世俗化”的故事。因此,剧中孟小冬对梅兰芳一句“辛辛苦苦演了一天的戏,第二天剧评还不好”简直道出了陈凯歌的心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便没能重现京剧的精髓,却也是不含糊的周边产品,好歹让京剧走了个过场。既已弘扬了传统文化,足以慰众口嚣嚣。可偏偏“《梅兰芳》学术研讨会”还讨论得风生水起,“在《梅兰芳》中,梅兰芳由原来人们心目中的精神载体、文化符号,而成为……一个‘凡人’,……这是一种‘去魅化’的回归,一种心灵的‘回归’,”这样冗长的句子,其乏味可想而知。
仔细想来,电影如何给梅兰芳去了魅?又是谁给梅兰芳戴上了光环?
有人说传记电影难拍,或许吧。架构历史自有难度,传奇的人生通常也让人难于取舍。不过关于音乐家(或音乐人)的传记电影,我倒可以举两个例子。第一个是1984年的《阿玛迪斯》(Amadeus,1984)又名《莫扎特传》,内容我们很熟悉,讲述满腹才华的音乐神童莫扎特在世间小人的离间下,贫病交迫,潦倒身亡。另一部是2007年较新的一部影片《控制》(Control),片名取自著名摇滚乐队Joy Division脍炙人口的歌曲“She’s Lost Control”,影片则用黑白的调子重现了Joy Division红极一时,又自杀身亡的主唱Ian Curtis令人唏嘘的一生。
两部片子拍得都很动情,均叫我泪下。而这种入戏是与华服、大制作无关的。通过镜头,你可以真切地察觉到导演对艺术家的深情挚爱,又仿佛走近一步就可以触摸到艺术家的心魂。对于这两位艺术家而言,名声始终是外在的氛围,对音乐的狂热钟情才是他们真正的生命。莫扎特享乐成性,终日嬉闹,热爱被掌声和鲜花包围,却终究从不怠慢工作;Ian Curtis把音乐当作自己的救赎,他的痛苦、恐惧、渴望全都寄托在音乐里。他抹着泪,发着抖,从癫痫中复原过来,形似幽魂地将失去控制(lost control)的恐惧诉诸音乐。那回过头来,我不妨要问,《梅兰芳》中的艺术在哪里呢?电影中的梅是矜持的、理性的、从不为艺术癫狂,纵然他有娇美的扮相,如潮的拥趸,然而我们确实从未见过他练过一次功,压过一下腿!
“孤独”则是我们对于艺术家们最平常的揣测了。陈凯歌、严歌苓都是艺术创作者,应该都能真切的感受到“孤独”对艺术的独特意义,因此才有邱如白对孟小冬的一句台词“我绝不允许你毁掉他的孤独”。只可惜我们之前从不曾见识过梅如何全身心地浸润在艺术中,更不用说他因艺术而孤独的心灵了,于是这句话的深刻含义,要么成了“你不要浪费他的时间”(福芝芳语)这样疑似争风吃醋的清汤寡淡,或是徒留给观众“独孤求败”般的臆测。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肩负京剧传承重责,承担各种社会事务的重要的艺术家,他的孤独被转嫁为找一名红粉知己而不得的淡淡轻愁,导演原来是非得彻底好莱坞不可啊。
Jason,我记得跟你提起过有部描写日本传统歌舞伎艺术的影片《娘道成寺》,其中对艺术家的孤独倒是有极好的阐释,对独自肩负着艺术的传承与创新的舞者,那种孤绝竟是要将正常的人生吞噬掉的。同样作为舞台上的女性,舞台下的男子,为了描摹出被抛弃的女子的哀怨痴嗔,作为主角的舞者不惜毁掉自己的爱情和情人的幸福。又惟其在此孤独前无可遁形,他的艺术才更显得精纯。为艺术终至癫狂的例子还有好些,为人熟知的就还有杜普蕾,我想虽然梅兰芳是含蓄典雅的中国人,这份内在的张力与情怀,恐怕也不会相去太远的。
如此,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梅兰芳无法成为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人,因为我不相信荧幕上这个偶尔唱唱戏,而在大部分时间里与京剧无关的梅兰芳竟是深爱京剧的。陈凯歌坦言京剧所占篇幅不会很大,因为京剧总体来说节奏缓慢,不适合大量植入电影,会不利于观众的欣赏。结果连梅兰芳最负盛名的《贵妃醉酒》也没有正面出现过,恐怕是这“软绵绵”的四平调不利于观众欣赏的缘故吧,更不要提《贵妃醉酒》中这么多繁复细致的身段与舞蹈动作了。如此一来,我倒不敢确定,大胆拿梅兰芳试刀的陈凯歌、严歌苓是否真的喜爱京剧?我记得唐德刚的《梅兰芳传稿》是不吝笔墨,不避繁琐地一一描写梅的柔媚,其手指的细腻,身段的美好,音律的和谐,这种钟爱之情直透出纸外来。而1945年梅兰芳复出,连演几场昆曲,场场爆满。当时坐在台下的就有白先勇。他为梅的《惊梦》所倾倒,在后来的半个世纪里,他写《游园惊梦》的小说,排话剧,排演9个小时的《牡丹亭》。或许梅兰芳京剧艺术的精魂,我们的确是看不见了,只可惜即便是这种激情,我望向屏幕,也只是一片的空空荡荡。
Jason,正如你说得,好多人都知道梅是京剧艺术家,却又不知道怎样叫做京剧艺术。《梅兰芳》的创作的真实逻辑是要在“文化符号梅兰芳”的基础上,贴上一张貌似常人的假面皮。梅兰芳的成就不可动摇,他与生俱来的才华造就了他与众不同的地位,其偶发性的懦弱和不安是对于自己与众不同的惶恐和不安,不过,这又是瑕不掩瑜的。滔滔地叙述这种身因“天才”、“大师”、“泰斗”连带而来的烦恼,本就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不落凡尘的优势感,或许这种优势感也是梅家人、编导、京剧界,乃至整个社会所需要的一剂兴奋剂。
我不禁要问,究竟什么叫大师?是赢了擂台,走向世界,占住了票房?或是得了博士,脱离了梨园行上升为士人阶层?又或是“比女人还女人”,令成千的戏迷为他疯狂,有日本军国主义为之臣服?难道这样就是大师吗?余秋雨的书也卖得很好,也有一定的国际声誉,为什么他称大师,大家都要反对?不少形似少女的“超男”也颇做到了上面几点,为什么没有人称他们为艺术?Jason,你说得没错,《梅兰芳》走的就是消费文化的路数,从来就没京剧什么事儿,大家消费的是一个文化符号,围观的是一个奇迹的“梅兰芳”。这也是残酷的竞争社会下的心理定势吧。
章怡和的评价说到我心里去了:“梅兰芳不是英雄,不是伟人,他是艺人。把他抬得再高,他还是个艺人。一辈子吃戏饭,即使后来他有了工资,工资是毛泽东的数倍,却分文不取,坚持用唱戏挣来的银子养活一家人。1961年,梅兰芳不幸去世,京城万人空巷为他送行。这不是因为他是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常委,全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中国京剧院院长,中国戏曲研究院院长。送他,看他就是因为他是艺人。”
鸣之
二零零九年元月
刊于《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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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江沙子的灯谜
星期三 八月 05, 2009 2:23 pm
娄江沙子贴出的沪剧灯谜——
1,鲜有爸妈打儿脸(沪剧一)
2,爱喝上海酒(沪剧一)
3,裸衣叫阵激士气(沪剧一)
4,“画眉深浅入时无”(沪剧二)
5,铺盖吐口水,你得扔掉它(沪剧一)
6,御沟传书信,写就宫娥意(沪剧二)
7,令爱喜书写,询叩于拙荆(卷帘格,沪剧剧目俩)
8,一部申曲史,胜过看来函(剧种连著名唱段,2+4)
9,唯此电影很荣耀(五字著名现代沪剧唱词)
10,只身投空门(沪剧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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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旦 坤生 小沈阳 百分之十以内的请进
星期三 八月 05, 2009 8:21 am
这事情得由我的戏曲剧本《女儿国传奇》说起。
本来已经是第一部这样突出的大戏,之前没有见过同类喜剧。今年又搞成了一个电影版本。里面的西宫贵妃在原李汝珍小说里是暗场人物,现在变成明场。在舞台上的西宫贵妃戏份还不算多,到了电影剧本里就有所加强---因为这个人出戏。总之里面很多这些都是我在原作基础上的再创作。
戏也很有反封建色彩。并且把三寸金莲的起源地搬到了外国---很有意思吧,别老指责我们中国!
电影剧本因为是电影出场人物大大多于舞台形象。而女儿国又是一个集体(从国王王后到平民百姓)百分百全部易装的国度。也就是说凡是女儿国人物,生理男性穿女装是女性角色(女儿国识别);生理女性穿男装是男性角色---同样也是女儿国的性别判断。
他们她们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异装癖,但却是统统易装出现在观众面前。再加上一个被迫改换性别的(不是做变性手术)男主人公林之洋,够搞笑的吧。
这是我写的第一个《女儿国传奇》电影剧本。这还不算,准备再改头换面搞第二个《女儿国传奇》电影剧本——这下子是迎合西方好莱坞口味。
具体的变动是——
1,去掉唐敖这个人物,改换成多九公的孙儿出场,代替唐敖在女儿国的全部行为。年轻后生出入深宫营救林之洋未果,从而开始和女儿国世子不打不相识。进而在武则天开女科时帮助世子勇夺状元。再后来离开东土回国,他又自愿改换女装和即将登基的新国王百年好合。---感人吧。
2,那个女儿国原先地理位置是虚无的,现在改为西方某地。出场人物姓名具有中东拉美特色,而仍然是黄皮肤黑头发----黑头发飘起来,省得找白人来演。让他们有一种亲近感,不完全是纯粹中国故事。西游西游,唐僧是西游,林之洋也是西游啊。
其他的奥妙搞笑之处多多。
第一个剧本早已完工, 第二个剧本开始动笔。杀青日期屈指可待。
题目写明男旦坤生小沈阳以及百分之十以内人士请进,那是因为男旦易装,坤生易装都是题中之义,他们她们都十分适应,绝对不会矫揉造作。而小沈阳天生就是一个穿苏格兰裙的男人。至于百分之内的人士,应该参与争取角色。
哪一位有兴趣的,更应该努力沟通你们所认识所接触的大导,最好比如是李康生----我想他应该导演一部完整意义上的故事片。这是一种推荐方式。希望群策群力----包括男旦坤生小沈阳和百分之十以内的人们。
古典名著改编成电影的多多,现在独缺这样一部小说。而里面最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别样的女儿国土。
最后再次说明。这是一部喜剧片,贺岁片,搞笑片,反封建的新主题新题材新故事内容;并不是一部情色片。最暴露的程度也就是到贾宝玉不孝种种为止。马天宇都不怕挨打,林之洋又怕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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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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