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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真正价值(一)爱


星期六 一月 23, 2010 8:52 am


红楼梦的真正价值:爱、真、美
——兼论儒家道德体系

如果你不读红楼梦,如果你对文学不感兴趣,如果你不喜欢钻故纸堆,请不要走开。本文虽然是红论,但决不是故弄玄虚的清宫秘史,不是缠绵悱恻的小资感伤,更不是挟古自重的繁琐考证。在这里,请随笔者一同正视生存的现状,直面惨淡的人间。

现在,早已不是论红楼梦的时候了。

前言

悠悠百载,《红楼梦》在时代的风云中跌宕浮沉,就像一个可以随意打扮的小姑娘:一忽而用来鼓吹排满革命;一忽而用来证明杜威的实用主义;一忽而催生《林黛玉日记》;一忽而用来宣传反抗封建婚姻自主;一忽而成为姓社姓资的战场,一忽而又等同于阶级斗争,"有好几十条人命"。总算松口气之后,"阶级斗争"余波未平,前后之争风云再起。前八十回抬上神坛,封脂砚斋畸笏叟为左右大护法;后四十回打入地狱,差程伟元高兰墅二小鬼陪同。至于它真正的价值、最根本的意义,也正应了鲁迅那句"道学家见淫,才子见缠绵,流言家见宫闱秘事":乱哄哄,你方没唱罢来我方就接着唱,真个是针尖麦芒,互不相让,怎不热闹煞人也么哥,怎不热闹煞人也么哥,浮生也来算算账。

纵观当今红学界对红楼梦核心价值的解读,也各有千秋:既有孝庄秘史、反清复明等"影射史学派";也有曹家家史考,脂砚斋与作者关系考,作者到底是谁考(甚至据说有《曹雪芹十世祖考》这样的书面世)等"考据史学派";当然也有以《易经》解红楼梦的"玄学派",甚至拿红楼梦当密电码的"解梦派"......不过看他们的研究目的,基本没跳出"宫闱秘事"和"排满"的圈儿。相形之下,主要红学流派中唯一立足于文学本身的评点派略显得后继乏人了,有水平的虽不少,但暴得大名的几乎没有。——天然的东西往往只适合清炖,不适合炒作。

但我从未认为《红楼梦》的真正价值,是政治学价值和史学价值。这种一定要把文学作品拖入史学、政治学领域以博得"更高价值"和"更伟大意义"的癖好,和百年间把红楼梦拉入一种又一种"主义"的癖好形异而实同,都是对作品精神的根本性误读。

这正如王夫人修佛而离佛很远,贾敬修道而离道很远。常识并不是知识能堆砌得出的,相反,知识会淹没它。

本文分三个部分:
一、红楼梦的真正价值:爱
二、红楼梦的真正价值:真
三、红楼梦的真正价值:美

一、红楼梦的真正价值:爱

(一)秩序本位与爱本位

作为古中国主流文化的儒家文化无疑是"秩序本位"的,儒家执着于建设一个合乎伦常的等级秩序,以"和"和"大同"为目标,以"仁"为核心。但这里的"仁" 和"爱"相差不可以道里计。(先秦汉语的"爱"与现代汉语不一样。前者泛指对物和人的喜爱、同情、爱惜;后者一意为专爱|爱情,一意为博爱|同情。现代汉语的"爱"字在先秦汉语中没有相应的词语可以替代。本文中"爱"字若无特别说明则取现代义)孔子也讲"仁者爱(先秦义)人",但强调的是"爱有差等",必须最爱父母,爱兄弟就要少一点,再次爱孩子,再次到乡邻,国人等等,一层层标准得分斤拨两。爱是维护"正常秩序"——"仁"——的工具,不具有独立的价值。而比起后代儒生来,孔子已经算是一等的仁慈宽厚,开朗开明,通脱不拘了。在儒家文化中,爱的终极价值从根源起就未得到认同,后来的地位就更不堪问。" 秩序本位"的致命软肋在于将人的价值放在秩序之后。但具体制订秩序的显然也是人。落到现实中,就很可能成为制订秩序者役使他人的工具了。

从春秋到清,作为核心道德标准的"仁"和"义",逐渐让位于"忠"和"孝"。这也意味着伦理道德要求从相对平等(仁和义可以也主要发生在平等主体之间)逐渐蜕变为完全不平等(忠和孝都是单方面要求弱者的道德,而且不可能发生在平等主体之间)。而伴随这个过程的是道德的不断非人化,即残忍化。早期儒家在野,未失风骨;后来在朝,在惨遭戕害的同时当帮凶,情况就日糟一日了。若按早期核心,以"仁者爱人"为理由,总不好直接宣扬杀人;以"义"为理由,残忍离"不义"也很近。而忠、孝不同。孝本是"父慈子孝",也是对双方的要求,但唐孝子传里已广有挖眼割肉的模范了。"忠"本是"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杀掉暴君也不算错。可随着君主极权的不断加强,忠很快变成了杀人利器,全不论"君"暴不暴,你就是"不得不死"。于是,立为牌坊的忠臣孝子恒河沙数,可谁见过一个"礼君"和"慈父"的模范?原因是,君父根本就不用去要求自己,更遑论学习模范。道德一旦堕落到单方面要求弱者的地步,其残忍性就会呈几何级数膨胀,最终等同于肆意践踏弱者的利器。

安史之乱,张巡为守城杀妻妾饷军,率百姓食全城妇孺老幼三万人,是标准的先锋模范人物。而冯道无非是在强大的契丹面前自嘲为"痴顽老子",避免了一场无谓的战争,就被上纲为极为可耻的"汉奸"。远在五代,普通人的生命在正统道德面前已一钱不值。

而到了红楼梦那个年代,"以道德为理由可以残忍——以道德为理由应该残忍——道德本身就是残忍"的演进已经完成了。"道德不重视爱——可以牺牲爱——必须毁灭爱"的锁链也已经铸就了。而普通人也从此无法找到单纯维护"爱"和单纯否定残忍的道德资源。"残忍"本身就是最大的不道德。赤裸裸的残忍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杀了人还要人心甘情愿地感恩戴德的,与"道德"不冲突甚至干脆等同于"道德"的残忍。一旦"道德"沦为残忍的辩护士,则不仅恶人会作恶,连本心善良的人也会怀着高尚的道德感充当帮凶甚至元凶,做出对他人最残忍的事,反以为自己在维护道德,在"为了你好"。

而在那封闭的君主官僚制社会,没有外来"一声炮响"为《红楼梦》的作者带来什么,他只能从太初混沌的"赤子之心"去寻找。

(二)爱人者,当大苦恼

他寻找到的是浑然天成的,与天真心灵相伴生的"爱"。因此他让贾宝玉天生就拥有未被"道德"戕害过的"爱"的能力。他爱一草一木,爱花,爱小鸟,爱纯洁天真的女孩子,哪怕她是最低贱的女奴;爱朋友,哪怕他只是下九流的戏子;爱兄弟,爱亲人,爱一切可爱的人,同情一切可怜的人。哪怕是被凶恶的强者残忍地伤害了,他也不怨恨,不报复——而且不是因为麻木,不是因为不得已,而不怨恨、不报复。但他的爱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光明正大地落脚的位置。甚至,得到的只能是被爱者的不解和哄笑。《红楼梦》中最打动我的不是宝玉的专爱——爱情,而是他的博爱——同情。爱情故事也读得多了,总觉得既然是炽烈唯一的爱情,被伤害了就等于伤了命,反抗怎样激烈,出家殉情,都不意外。但为了一个"与己无关"者,甚至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所受到的伤害而不忍,而悲痛,本能地去保护之捍卫之,这颗爱心因其远更博大而难能可贵了。

这也是我最不敢重读的段落是"平儿理妆"的缘故。

这不是惊天动地的义举,比起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勇救金翠莲,显然欠威武,且是小事一桩;这不是金戈铁马的征战,在慷慨就义的革命者看来也不能解决"劳动妇女受压迫"的"根源问题",只是统治阶级内部有良心的人所作的微不足道的"缓和矛盾"的工作。在历史的长河里,这连一朵小浪花都激不起,简直什么都不算。

获救的金翠莲后来给待下宽和的李员外作了外宅,虽然仍是妾,好歹不受虐待,丰衣足食。恩人以为她得救了,这就是她的幸福。如果说她徘徊在旧局中,那么,新局中获救的劳动妇女变成了一群奉旨恋爱或奉旨不准恋爱,并无条件遵照"组织之命,单位之言"结婚生子的蓝蚂蚁,好歹吃得上大锅饭。"大救星"也以为她们得救了,这就是她们的幸福。

无数人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之后,那些值得同情的弱者们的状况,究竟有了多少改善?强弱不是一成不变,一个或一群弱者变强之后,甚至可能反比原先被推翻的强者更凶残,以"正当地捍卫弱者"的名义凶残。我不反对面临强权时用暴力来自卫,但令我心惊的是被各种"正义"的名义摧残的人,永远比被以强盗的名义摧残的人多得多。如果现实真的如此残酷,那么我们是否在暴力造反之外,还应该寻找一下别的希望?否则,牺牲无数宝贵的生命换来的不过是摧残者与被摧残者换了不同的人。这恰恰完全走向了"官逼民反"的初衷的反面。

《水浒传》是个明显的例子。二十四史而多至二十四,可见从不乏造反传统。不可否认,梁山好汉也有一些有人性的人,林冲、鲁智深、朱仝辈,的确人格光明。但梁山集团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干的却是剽掠和冲州撞府的买卖,和历代皇上的祖宗们差不多。就算"杀奔东京,夺了鸟位",为的仍然不是屈死在李逵板斧下的无名草民。对死在李逵板斧下的、死在武松屠刀下的老弱妇孺的生命无一丝怜惜同情,这样的"民反"究竟是反抗,还是更深层次的对加害能力的崇拜和对统治秩序的服从?一个为了"正义"可以心安理得地对"不重要的他人"残忍加害的人,你不能指望他的"正义"有多么正义。如果要反对残忍,则我们只能认定:

任何残忍都是残忍,都是不允许的。
以任何理由摧残任何人都是不允许的,哪怕用真正的大善的理由摧残真正的大恶人。
以任何理由忽略被摧残者受到的摧残都是不允许的,哪怕被摧残者是那样的"不重要"。

如果我们不这么认为,如果我们认为只有对"纯洁的好人"的摧残才是不允许的,那么,我们就永远无法避免残忍笼罩在我们自己头上,永远无法避免我们自己被摧残。因为按照具有中国特色的道德标准来衡量,谁都不会永远是"纯洁的好人"(因为道德体系对"爱"的忽视和对秩序的维护催生了无数"道德困局",比如"卖身葬母"和"杀妾饷军",当事人怎么作都是错)。

(三)残忍崇拜

可以说,"道德主义"的另一面就是"残忍崇拜"。上节已述,本身就重秩序而轻个人的儒家伦理被御用为正统之后,逐渐扭曲恶变为"以秩序使人成为非人"的利器。

在这样的秩序下,孩子不是人,父母可以"或打,或杀,或卖",残忍者不仅毫无愧色,反而理直气壮。"棍棒出孝子"的格言充分展现了世俗社会的成年人是怎样赤裸裸地互相鼓励,用残忍(以至于空手打不够劲,还要抡起棍棒增加伤害烈度)虐待儿童的方法为自己谋取终身性的巨大利益。什么"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无非是粗糙的原生态现实讲述的最得意的一则笑话。而在整个儒家理论史上竟然找不到对这句格言强有力的批判武器。

没错,儒家学说没有教给过各种弱者作为"个人"反抗侵凌的方法。知识分子最大的反抗也不过是"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在春秋时期尚有可能,大一统之后就无法逃命了。至于农民的反抗,妇女、儿童的反抗,连"逃命法"都没有,鉴于秩序本位,这本身就是不允许的。儒生能作的,无非是苦口婆心地奉劝统治者"仁政"而已——反正没有约束霸权的强制力量。(这当然不能怪到孔夫子头上,诸子百家都没能解决限制王权的问题。墨家完全对立,锄强扶弱,死得最惨;法家干脆帮凶,李斯身死,始皇国灭;只有道家" 纵收服了,也不是这里头的货",反苟存性命于乱世,也能闻达于诸侯——别高兴,那是少数思想觉悟不高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虚无自欺的消极遁世,于统治无大妨碍的。)

在这样的秩序下,女人不是人,只是夫家的劳动工具,丈夫的生育工具和泄欲工具。三从四德,三贞九烈,千年缠足,被这条条令人窒息的软刀子绞杀了的无数无辜的灵魂,甚至没资格在"汗青"上留下一滴真实的血泪。更别提后起之"秀"贞节伦理要求的自虐狂式的、批量化的心理变态,自然也视弱者的生命为"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要"的物品了。 "妻子每天必须整齐穿戴,在衣襟上依次序挂上剪刀、镊子、锤子、梭子,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跪在公婆面前请安,令起乃起,而后偻身侍立,不准打喷嚏,咳嗽,流鼻涕,打嗝,不准发出任何声音,不准抬眼,非经公婆问话不准说话"(白话文大意,源自《礼记》)这样全天候的、苛刻得让正常人连半个小时都无法忍受的终身性纪律,也算是"文明"古国的"第五大发明"吧。与父母们满溢的道德感一样,男性施虐者甚至也不觉得自己在施虐了。随意殴妻,强迫女儿缠足,她们的眼泪血痕再也不能激起男人的同情心——去他妈的"身体发肤不可毁伤";纳妾嫖妓,也是该当,任何女人,都不过是玩"物",不配得到什么尊重。这种施虐特权直到今天不也有很多人羡慕吗?不是还有无数热心的道德家宣讲着"女性天生就应该怎样怎样"地讨好和驯服吗?不是还有无数男人抚摩、赞美、陶醉于"一屋一妻" 的"骄傲"吗?以让他人"奴在其心"的方法损人利己,这些慑于法律尚不敢"奴在其身"的当代男人们,离"棍棒出孝子"的残忍崇拜究竟有多远呢?

在这样的秩序下,奴隶不是人,只是牛马不如的物品。白居易够有同情心了,在历史上绝对是个有作为的清官,照样说"十载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娥眉",把玩腻了的年轻歌妓用绳子一穿,和老马一起拖到集市贱卖。"同是天涯沦落人,江州司马青衫湿",恍惚之间,也不过是句顽话罢咧。汉人愤怒于蒙古人杀南人杖八十七,杀牛马杖一百;自己又把同胞看得有多高呢?!似乎只要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就"各家门,另家户"根本不必过问了。如同"女儿嫁到夫家,娘家哪里顾得?碰的不好也是没法儿"。这不是我的事,这真的不是我的事——因此,是否残忍,我也管不着。

当整个社会的人都学会了心安理得地对妻妾,对妓女,对儿子,对女儿,对丫鬟,对小厮施虐,总之,是对最亲近的人施虐,对身边的人施虐,对所有比自己弱小的人反反复复地施虐......这个"礼乐之邦",还有"爱"可言吗?难道"礼乐"可以脱离于"爱"而存在吗?!女人占总人口的一半,男性儿童占百分之十五强(人均寿命短),奴仆暂无法计算——在这个伟大的文明古国里,总有约百分之七十的人根本就"不是人"。亲亲,尊尊又怎么可能呢?连身边的人都不爱,要怎么去爱乡邻,怎么去爱国人,怎么去爱君主呢?一个书生对身边赤裸裸的残忍都无动于衷,甚至光荣地参与制造,你要他作了官怎么去"仁政"、"爱民"呢?清官、忠臣们的"仁政爱民"又究竟能让"民" 得到什么样的"爱"呢?

不过是各按本分作稳奴隶而已。

因此,红楼梦中的丫鬟们,在世俗的眼中,是三重的"不是人",三重 的" 人下人",而"戏子"蒋玉菡、芳官、龄官等,是比这些三重的"人下人"、"不是人"更低下的"下九流"的人,如"猫儿狗儿"的"不是人"。他们只配被利用,被侮辱,被损害,被抛弃,却不配被承认,被尊重,被崇仰,被怀念。

(四)无血的现实,正常的逻辑

有的人打断我说,就算贾宝玉对她们寄予同情和帮助了吧,那又有什么现实意义,全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那么,有则旧闻,诸君想必不会全忘了:重庆某中学一十五岁女生迟到,师怒斥曰:"你长的不好看,学习又差,以后坐台都没人要!"因为这句话,随后,女孩自杀了。那时候的"强烈反响",一曰"独生子女|现在的学生心理素质太差,无法承受挫折打击",二曰"这是偶发事件,也是教育的悲剧",三曰"歧视差生是应试教育制度之过,老师不该为死亡承担全部责任,但出言实属不当",四曰......

而今天,无数的网友们仍然大惑不解于"王夫人不过是骂了金钏两句,赶出去,金钏为什么要跳井"。从语法上分析:"下贱的小娼妇"和"坐台都没人要",性质基本上相同。而对一个十五六岁的清清白白的女孩子,这种侮辱的杀伤力也是不相上下的。但我们仍然疑惑着,疑惑着,无休无止地疑惑着,好像我们从未有过十五六岁,好像那时的我们从未成为蛮横权力践踏下的无辜者,好像我们和我们的后代都摆脱了那个不服从强大苛刻的唯一规则就无路可走的无助处境。

悲剧不断地重演,因为,那在我们眼中那不过是一个"悲剧",一个应该由"制度"或者"心理素质"负责的,与己无关的"悲剧"。它重演的次数已经多得没了新闻价值,我们也已经懒得计算了。我也只能挑个相对有新闻价值的吴雯雯之死:只因未扎头发而遭到老师拒绝参加期末考试,2006年1月16日,未满十六岁的她(如果按传统算法,虚岁已满十六)跳入了冰冷的九山湖中。她最后的话是:"当我离开这世界时,你们不要担心。就当没有我这个人好了。免得给你们添麻烦,再见了。"而寻找她的父母找到班主任询问她下落时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你们的女儿今天没有参加语文考试,成绩记为零分,我先提醒你们。"吴的双亲将温州市第七中学和班主任邱雪梅(我不得不写下所有当事者的名字,没有名字的遇难者不过是数字:一个,三十万,或者四十五万,模糊到愤怒和悼念都无法清晰)起诉至法院。首次开庭时,被告方有多名教师旁听。他们在己方律师发言后集体持续整齐、热烈鼓掌喝彩。

这正是,掌声响起来,我心更明白。我们居住的非人间,直到今天,究竟遵循着一种什么样的逻辑:

你现在吃饱穿暖或者以后能吃饱穿暖的机会是我给你的,所以,在这里,我就是主人和恩人,我就是真理和正义。你要么等同于二两银子,要么等同于一个分数。"纵省下二两也是有限的",我家大业大,多你不多,少你不少。你什么都不是。

因为你违反了我定下的规矩(不许和爷们说笑,不许披散头发,不许学习不好等等。这都是道德要求或者可以上纲为道德要求,而且谁也不能说违反了它就完全没有过错),所以我可以任意对待你。我是为了让你遵守规矩,因此我动机是好的。只要不直接用刀捅死你,我就无罪。不同的是,以前的王夫人还得挤出几滴眼泪,说" 岂不是我的过错",发放几件衣服。而今天的强者们已经理所当然地代以狂欢节般的热烈掌声。"面对死亡我放声大笑,高唱凯歌踏倒无辜孩子",勇气远过于前人。

至于规矩合理与否,你无权过问,你没资格。规矩不是我制订的,因此有多少人为规矩当了祭品,我也没有责任。我不干涉规矩的存在,因为它不约束我。不同的是,规矩更名为"制度"。

你受到强者侮辱之后没有任何维权途径,也没有申辩权利,其他人也认为这侮辱是正当的,或起码是情有可原的,因为那不是见血的伤害,所以就不是伤害。你要么毁灭自尊,甘受侮辱,要么进行唯一的反抗:自杀。不同的是,以前我们认为既然是奴才秧子,就不再有人的身份;现在我们认为,学生学生为学而生。有了"学生" 的身份,也就不再有"人"的身份。"学"不好,"生"就没有意义。

你的自杀是不合常理的,绝大多数人是服从和认可这个制度的,包括你的爹娘(金钏娘白嫂子和今天所有的家长)。绝大多数受到摆布的你的同类没有选择死。因此,自杀只能说明你的心理不正常,心理素质太差,或者道德水平太低。你的死只能说明制度的合理和自己的怪异、难以教训、不值得同情。

在现代人看来,被不被赶出去,背不背"小娼妇"的恶名无关紧要,因此,金钏脆弱的心态令人无法理解:这个非独生子女,就不能坚强点吗?在早就毕了业、脱离了学校管束的成年人看来,期末考试得不得零分,被不被人骂"坐台"是无关紧要的,因此孩子脆弱的心态令人无法理解:这些独生子女,就不能坚强点吗?!

你要质疑这种逻辑吗?这说明,你是个有"痴病"的"呆子"。或者写"日记"的"狂人"。

不久,晴雯也被同样的理由逼死了:"你这轻狂样给谁看?!我看不上你这浪样!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地妆扮?!""狐狸精"。晴雯最后的话是:"怎生一口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呢?我死了也不伏!"吴雯雯与她很像,名字都是"易散的彩云",无辜的生命也都永远定格在十六岁。只是,比起吴雯雯的"就当没有我这个人好了,免得给你们添麻烦"来,晴雯的认罪态度实在是太差了,怪不得从重,从快,从严。

贾宝玉却悲愤地说:"我竟不知晴雯究竟犯了何等弥天大罪?!"他流泪了。而且是无数次流下了完全不合逻辑的眼泪。他不合逻辑,所以,他真是个疯子。为命如草芥,于己无关的"不是人"的人受到的伤害而悲伤的人,无一不是疯子。有大爱之心的人,都是疯子。

所以,贾宝玉哪比得上我们正常呢。所以,"过去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有一首莫名哀婉的歌是这样开头的: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正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从二百年前,直到今天。
那么,我们仍然应该听听雪芹,讲那过去的事情。

(五)爱的意义

在古代,史学被暴力者(皇帝)创造,哲学被立言者(士大夫)创造,只有文学中才能听得到一点普通平民的声音。然而那些琐小而至高的真实爱恨,其创造者多没有名字。儒家文化从来不赞成强权,但从汉以降,就一直剥夺正常秩序下"个人"对强权的反抗能力、权利。只有造反,但造反又是群体。反抗成本极高。在正常秩序下,个人与"独夫"无协商机制,无协商动机。"民"从来作为一个"群体"而不是"个体"存在。独立于政权(暴力)和话语权(文化特权)的个人简直无法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即无法"昭传"。不为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但曹公(也或还有程高二公)要为他们昭传。此故,在四大名著当中,只有《红楼梦》做到了让不重要的、命如草芥的奴隶,都有名字。无论是女人,孩子,还是奴仆,甚或是三重的"不是人","下九流"的"不是人"。因为,她们可爱,因为,她们曾经那么真实地存在过。在古典文学史上,《红楼梦》不仅塑造了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等出身高贵的的少女群像,而且史无前例地塑造了同样"昭如日月"的出身微贱的丫鬟群像:鸳鸯,平儿,紫鹃,晴雯,袭人......这些高贵或低贱的"不是人",相对"太平不易之元"和"兰桂竞芳之月",简直是毫无价值。既不是"因为漂亮招致祸患"也不是"因不漂亮具有贤淑美德"。在秩序本位的社会里,这些太次要的生命简直毫无意义。既如此,要她们干嘛呢?写作的" 意义"何在呢?

爱,便是"意义"。她们美好可爱,仅凭此,就重于泰山。她们受侮辱受损害,没有办法保持生命的美好天真,仅凭此,就值得作者和主人公用全部生命去爱,去同情,去哀伤,去为之毅然抛弃一切世俗功名的诱惑。

在秩序和爱之间,贾宝玉选择了爱而漠视秩序。秩序上,丫鬟不过是仆役。宝玉却"甘为丫鬟们充役"。他也不要奴才们怕他,果然,连最底层的小奴才小丫鬟都不怕他。不为什么,因为他不觉得让别人害怕,让别人屈服有什么必要,也不觉得如何光荣。相反,对一切可爱的人,他都要去维护,去同情,去帮助。龄官画蔷,他不顾自己淋得精湿,只顾着喊龄官躲雨。平儿理妆,贵为主子的他却忙不迭地替贾琏赔不是,安慰照顾,只为了能稍稍排遣平儿的委屈。香菱换裙,他不避嫌疑,色色想的周到,为香菱揭了燃眉之急。藕官烧纸,他还根本不认识她,匆匆跑过去保护,就怕婆子把小丫鬟拉去,打骂处置。这是对一个不认识的人啊!相形之下,笔者前天扶一个乞丐婆婆过马路,就自我感觉良好地到了现在。而宝玉,却连自觉高尚的虚荣都没有。他只是急切着去保护,必须保护,保护一个弱者。屏幕前的你,如果比笔者强,或者和贾宝玉相当,请务必跟帖。因为我终于在非人间找到了一个"人"。

"这些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病死了挨了打挨了骂被撵出去,都是'本府旧例',纯粹该当;贾宝玉无缘无故地怜惜爱护于己无关的她们,又是为什么呢?"当我们发出这个疑问的时候,已经离"大爱"太远了。践行同情,本应是最不需要理由的;正如反对残忍,本应是最不需要理由的。尊重人,把每个人都当做人看,本应是最正当的。但是在这个非人间,这却变成了书中人们、书外人们最无法解释的,"百思不解"的"问题"。所以,浅显的答案是,贾宝玉就喜欢泡妞;他只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那为什么还要同情刘姥姥呢);他天天在女人堆里泡变态了(一般红友虽然不是专家,但不能忽略,况且专家又好到哪里去)。深奥的答案是:诸钗分别影射明|清代政坛人物,某个丫鬟象征着什么集团,而另一个丫鬟代表着什么阶级或主义。

在追寻这些五花八门的答案之前,我们可不可以扪心自问:这个问题究竟是用什么逻辑提出来的呢?跟我上面提到的逻辑又究竟差了多远呢?!
莫失其赤子之心,莫失其赤子之心。——请不要丧失同情的能力,不要丧失爱的能力。如果,你真的已经丧失了,那请不要丧失理解他人的同情与爱的能力——那千百年前的呼唤,终究,还是落了空。

以爱为本位的人,却发现世间至贵至高的,是"可爱者"。人世间功名、金钱等等都是要"了"的,都是不足道的。最重要的,是可爱者美好的灵魂。他没有发现救国救民的道路,没有发现封建统治阶级必然没落的历史规律(详情参见拙作《梦碎落花十二辨——细究后四十回•如实叙写与历史规律》),更没有发现治国平天下的法宝和为万世开太平的良方。这也许是他的"历史局限"。但他终于发现,"不是人"是"人",所有人都是人。爱是那样地重要。相比之下,扼杀爱,囚禁爱的秩序,是那样地可怕,那样地"不应该重要"。

笔者,则在自己成为另一种秩序的零件的时候,不得不佩服《红楼梦》作者的发现。当可爱者们一个接一个地"自杀",或者见血地,或者不见血地,"合理地"被秩序绞杀,宝玉的眼中,就有了大迷惘和大悲伤。大厦倾覆了,青春幻灭了,美好的夭亡了,幸存的扭曲了——他无法再忍受这个非人间了。虽然那不是加诸他身的痛苦,那真的不是。但是,让他怎么去像父辈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这建筑在弱者鲜血白骨上的"幸福"呢?!最后的出走,是他的"非暴力不合作"。除了他,任何一个男人都会选择留下来。为了列祖列宗,皇上恩典,举人功名,荣华富贵,贤妻美妾,子孙绳绳......诱惑太多了。

哦,你说什么,你说你很容易地鄙视这一切?那我换个说法:十八岁之前,你不准做学习之外的任何事,十八岁之后直到死亡,你必须成为没有任何个人意见,任何梦想的,与父母老师要求完全一样的人;那么,清华文凭,一套房子,漂亮老婆,月薪20000,外企主管的位置,就属于你。而且,是在你已经考上清华大学之后,让你选择:退学,还是不退?这时候,你是否就"鄙视"不起来了呢?是否反而觉得"苦尽甘来"了呢?宝玉受到的诱惑,比你大得多(比如他可以娶一百个而天经地义。你呢)。那个非人间,究竟和现在有多远?多远?!笔者作为一个"正常秩序"中循规蹈矩的零件,只能做到:卖力不卖命,卖身不卖心。我不知道,在两百多年后,这是光荣,还是耻辱。这是进步,还是倒退。

面对荣华富贵,有太多的理由放纵了,但他还是坚守。
面对一次次死亡,有太多的理由麻木了,但他还是清醒。
面对自己的罪责,有太多的理由开脱了,但他还是忏悔。
面对举人的功名,有太多的理由继续舒舒服服地得过且过,但他还是走了。

因为,他没有理由。因为,他不需要理由。

浮生何所寄 在 Jan 16, 2010 5:22 PM 发表于细品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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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升官图》的遭遇说到经典体系的危机


星期五 一月 22, 2010 4:42 pm


内容提要:2007年《升官图》的复排演出是一次失败。这次失败彰显了经典文学史体系在释义上的困难,即把作品从连续不断的历史长河中抽取出来,定格于一时一地,因而严重束缚了作品思想及审美能量的释放。我们需要以新的历史眼光,重新打量中国近代文化,克服经典体系的危机,全面、深入地解读经典作品。



关键词:《升官图》、官场、经典、解释



为纪念中国话剧诞生一百周年,江苏省话剧团重排了陈白尘的《升官图》,仅内部演出三场即告结束。而1946年,仅一个上海剧艺社就连演了四五个月,近二百场,场场爆满。

据说,江苏省话剧团本打算内部试演之后,即卖票公演,以收回投资。可是有关领导看过戏后,感觉这个戏太刺激,有风险,便以各种借口给推脱掉了。有一个领导竟然说,“跟《雷雨》、《北京人》比起来,《升官图》毕竟还不是经典!”

10年前,1997年纪念话剧诞生90周年时,南京师范大学南国剧社,也曾在田汉大女儿田野张晖一家人的鼎力支持下排演过《升官图》。来南京参加纪念活动的许多老剧人,包括当年曾经参与《升官图》首演的周特生、刘川等人,都笠临观赏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剧社的演出,并给以高度评价。然而,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该校的几百学生却被拒之门外,不准入场。他们硬是站着“听”完了这场戏。演出之前,该校某领导登台讲话,大谈《升官图》是如何揭露国民党反动派,如何表现人民革命要求的。他告诉观众:“新中国清除腐败,惩治贪污,《升官图》的时代已经一去而不复返了!”完全是文革期间忆苦思甜的说法。

该戏的舞台设计极具特色:台上只放四把椅子,背景是一幅装饰画,上边画着一个传统戏里常见的贪官形象。他手托官印(呈元宝状),头顶乌纱,帽翅上挂着两个铜钱。没有复杂的软硬片布景,时间、地点一概模糊。登场官员皆着白T恤衫,前边写着省长、县长、秘书长、XX科长之类官职,后边一个大大的“贪”字。演出造型很有点像中国传统戏。

这是一次极为成功的演出,剧场里不时爆发出观众会心的笑声。特别是当演到卫生局钟局长来给省长治头痛,侍从却要他用金条熏烟子来治,钟怒斥其“胡说八道”时,

[假秘书长抢进来

假秘书长 二爷,您别生气,他是个书呆子。钟局长,你的医道还不行,你那套是从外国学来的,不适合中国的特殊国情,懂不懂?(推他出去)

省 长 简直是一窃不通,这种人怎么能当卫生局长!我要重办!

侍 从 是!大人休息一会吧。

省 长 (接过全部金条)气死我也!气死我也!(下)

全场大笑不止。据说,后来没看过戏的同学纷纷要求加演,但遭学校严禁,甚至弄到派人审查陈白尘的原作,看是否有“中国的特殊国情”这句话。

这两件事相距十年。应该说中国社会各个方面都有了长足进展,唯独各级官员们对《升官图》的立场没变。他们害怕这个戏。怕什么?不是说这个戏的批判矛头是指向国民党反动派的么?共产党怕它个甚!

不。真怕!这个戏,从头到尾,几乎每一个细节,都能从近五十年中国的社会生活中找出它的影子来。任人唯亲,卖官粥爵,贪污贿赂,营私舞弊,不仅国民党政府有,满清有,今天难道就没有了吗?不,应该说今天更加严重。近年来的陈希同、王宝森案、成克杰案、马德案、程维高、李真案、王怀忠案、陈良宇案……,还有逃到往国外的几千贪官,国内无数傍大款、拿干股的官员,这一切都说明,现在不仅是一个官场腐败的高发期,而且是中国历史上最为腐败的时期。

于是便有“腐败”文学应运而生。突出代表是近年来出现的大批官场小说,题材多与“腐败”有关。我之所以称之为“腐败”文学,不仅是因为这些作品打着反腐败的幌子,写了官场腐败,更重要的是这些作品在极力渲染、铺张贪官之为人处事的时候,甚至不无把玩、欣赏的意思。据我所知,很有些贪官是把这种小说当教科书来看的。我真不知道将来的文学史,该如何评价这种文学现象。但我记得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曾分析过妓女和妓女文学的生产与再生产现象,以此来证明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的互动关系。由此可见,腐败一旦进入文学,一种可能是与狼共舞,滋养出新的腐败。另一种可能是,作家具有强烈的主观战斗精神和强大的人格力量,最终打破这个循环的圆圈,超越了时代的局限,使他的作品成为一个时代,一种政治,一种文化,甚至一个民族的敌人。这就是经典。

时代孕育经典,但经典总是跟时代,特别是跟这个时代的统治阶级、流行观念、大众文化格格不入。经典命定是属于未来的,其意义和价值也是在一次次的重读、重演中,被不断发现,不断充实,不断召唤出来的。《升官图》就是这样的作品。它创作和公演于抗日战争胜利前后,当时的观众一定认为它是指向国民党统治的,而且作者在《序<升官图>的演出》(1946)、《为<升官图>演出作》(1948)、《<岁寒集>后记》(1955)等文章里也表达了近似的看法:

我知道《升官图》这剧本要刺痛一小部分人,但它是一个普遍存在的事实,谁能否认它,那是讳疾忌医。谁要承认它的真实,谁才有勇气改进它,今天不正是革新局面的时期么?而承认与否认之间,这就考验出“自由”的是否存在了。

而有着这种自由存在的时候,这剧本里的现象才能根本消灭。反之,这种自由不允许存在,那这种戏即使不在舞台上演,还不是一样永远在生活里演出?[2]

尽管该剧在重庆和上海的演出一波三折,充满了戏剧性,如用金条打通剧审关节,借袍哥之力制服捣乱的流氓特务,巧妙应对社会局长的质问等等,但国民党从未正式查禁过该剧。当然,历史也没给国民党消除贪污腐败的机会,直到今天这个问题还在严重困挠着台湾的民主化进程。1949年以后,四川、天津、北京、河南等地的话剧团也曾几度重演过《升官图》,但都是把它作为揭露和批判国民党官僚政治的一个戏来处理的。中国官场的丑恶,仿佛凝定在国民党统治时期,以后再也没有了。

寻找、确立、阐释、承传经典,是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主要任务之一。而经典的解读是一个不断充实和完善的过程,每个时代都会有自己的解读方式和规范释义,而且总是把自己的思想投射到对象身上,形成主体的阴影。一般来说,越是思想解放、精神自由的时代,解释越多,释义越丰富、越完备,越能体现经典的价值。经典是永恒的,流动的,决不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消失。

任何解释都建立在一定的思想基础之上。现代文学的思想基础跟现代文学史的思想基础,是互相联系的两个问题,不能混为一谈。现代文学是一个客观存在的有机整体,而现代文学史则是一个思想体系,二者有时比较契合,有时相距很远,甚至完全不同。如果我们把1949年以后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简单地分作三个阶段,便不难看出《升官图》的解读在哪里出了问题,以及经典文学史体系面临的思想挑战。80年代中期以前,现代文学研究的思想基础是新民主主义论,核心是反帝反封建,经典作品必须符合这个基本要求。而北洋政府和国民党政府通常被认为是帝国主义、封建势力的政治代表,所以反帝反封建经常被归约和简化为反对北洋政府和国民党统治。在这种政治语境中,《升官图》的意义被严格限定在对国民党官僚政治的批判上,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如王瑶和唐弢(主编)的两部文学史。后来,人道主义和现代化理论成为现代文学释义的基础,于是我们看到了《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对该剧末尾“觉醒了的人民群众出场,当众表演‘历史的审判’这最后一幕”[3]的高度重视和肯定。按照这两种解释,《升官图》只属于过去,而跟当下无关,所以它只能作为一个时代的标本,陈列在文学史博物馆里。

这实际是降低了《升官图》的价值。前边提到的江苏省话剧团某导演和南京师范大学那位领导,大概就是这种认识。如果在90年代以前,尚情有可原,但在今天就是不可饶恕的错误了。因为它既不符合创作实际,也有悖于观众的审美体验。90年代后期迄今,文化批判和现代性理论为我们提供了新的理论支点,使我们能够在一个更加宽阔的视域中,重新解读《升官图》,给它一个更加切合实际的解释。

无数事实证明,《升官图》的时代并未结束,只不过稍许改变了一点儿形式而已。《升官图》的演出仍然困难重重,甚至比1949年以前还难,而社会中的贪官污吏却在以几何级数疯长。写到这里,忽然想起70年代末80年代初,对沙叶新等《假如我是真的》及其它几个社会问题剧的批判。

《假》剧写一个下乡知青,为解决返城问题而冒充中共某高干子女,到处招摇撞骗;一些干部则趋之若鹜,为其大开方便之门(当时还没有“腐败”一说,而是称作“开后门”、“写条子”、“特权思想”),以谋权个人利益。最终真相暴露,骗子落网。在法庭上,骗子承认“我是错了。我错就错在我是个假的。假如我是真的,真的是张老或者其它首长的儿子,那我所做的一切就将是完全合法的。”这句话当年曾被一帮左派既得利益者(当权者)上纲上线,指责为过分同情骗子;对干部特权问题,只看表面,不看本质;人物缺乏真实性和典型性;以反特权为名否定社会主义制度等等。

该剧的题材来自一则道为《骗子落网记》的报道,其真实性是勿庸值疑的。当代中国,诸如此类的现象实可谓屡见不鲜。值得拷问的,并不是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而是为什么中国这种事最多。作家认为是特权思想做祟,才产生出李小璋这种骗子。最后张老出庭为李小璋辩护,把矛头指向文革、四人帮和所谓的“不正之风”。这大概是当时所能找到的最终结论,或最深刻的思想。然而,现在看起来,作家和他的支持者远不如那些左派对立面看得深刻:这是个制度问题。再往深处说,制度背后还有个文化心态问题,二者相辅相成。

《假如我是真的》很快被禁演了,罪名是有“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当时的左派认为,自由是很坏的东西,只有资产阶级才要自由,无产阶级是不要自由的,共产党更不能讲自由,党员的思想和创作,必须跟党的领导人保持高度一致。文学艺术的自由化,会从根本上动摇人民对社会主义制度的信仰。几千年的人类历史证明,集权和专制必然伴随着特权与腐败,自由和民主才会带来公正与廉洁。在集权和自由之间,当年的左派们选择了集权,也就意味着他们选择了特权和腐败。或者说,他们就是为了特权和腐败才选择了集权和专制。最终,深受其害的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当然,平民百姓也须对普遍的社会腐败负责,因为他们生活在泛化了的官场规则里,以各种方式延续并维护着这些规则。中国近30年来的腐败情形,正好印证了陈白尘的预言:“这种戏即使不在舞台上演,还不是一样永远在生活里演出?” 没有言论自由,就别想根除腐败。

马克思曾经说过,一个腐败的政权,不到全体人民都认为它没有必要再存活下去的时候,可能还会继续腐败一百年而不倒塌。陈白尘写《升官图》的时候,曾把希望寄托在人民的普遍觉醒上,这是很简单也很深刻的认识。但是,没有言论自由,人民怎么能觉醒呢?所以,中国的腐败远未到尽头,人民的痛苦也远没到尽头。

应该说,《假》剧的情节跟《升官图》非常相象,可以说是当代版的《升官图》。因而,陈白尘如何看待《假》剧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了。其实,在报纸发表《骗子落网记》之前,陈白尘就在南京听说了这个传闻,而且有好几位朋友怂恿他把这个故事写成一出讽刺喜剧。陈白尘说:“对此,我也曾一度动过心,但仔细想一下,又知难而退了。也就在这前后,还有几位好朋友曾这样劝告或责问我:‘你为什么不再写一部新《升官图》?’你想,在今天,在我们的社会主义社会,我能再写那样的《升官图》么?”“不能。为什么?因为我们有句成语,叫做‘投鼠忌器’,以鼠比官僚主义也许不恰当,但为了说明我们的‘器’和旧社会有本质的不同,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地爱护它”。“一个作家在人民利益面前,不能闭上眼睛,对社会弊病不能‘讳疾忌医’。而他又应该讲究‘疗效’,有时还不得不‘投鼠忌器’。这是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作家们的职责。”[4]

你能相信这是陈白尘写的吗?很难。但这确实是《升官图》的作者写的。他说的是那么振振有词,那么四平八稳,那么似是而非!但毫无新意,完全是毛泽东《讲话》的观点。这很悲哀,一个时代的悲哀,一个民族的悲哀。你得承认,即使最聪明的人,落到当代中国的思想文化环境中,也会变得平庸浅薄,丧失判断力而说混话。不过,历史很快就证明了中国的既得利益集团,是不讲什么“投鼠忌器”的。查禁《假》剧要比国民党压制《升官图》容易得多。而失去监督和批判的“特权”,也就肆无忌殚地疯长成了全民的“腐败”,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了。

《升官图》包含着丰富的思想文化内容。正如作者所说,它是一部“怒书”,即表达作者愤怒的书。为什么愤怒,首先是因为“国民党反动透顶、腐败透顶”,逼得作家 “不得不以愤怒的语言,毫无保留地骂他个狗血喷头。”这是最表层的意思,也是我们教科书里通行的说法。然而,这层意思并不在剧本中,而是在特定的语境中生成的。其实,你从剧本中是找不到多少正面揭露和批判国民党政权的迹象的。舞台上演出的很可能是发生在民国初年的一场闹剧,而观众却联想到了现实生活中的国民党政权。这就是解释学所谓的误读和误解。而这种误读误解,歪打正着,也许正是作者所希望的。不过,语境意义会随着时代和观众的变迁而漂移转换,今天重演《升官图》,我相信谁也不会联想到国民党了,当代中国的各级政府官员才是它最好的注脚。

而背景的虚化和剧情的历史化,使《升官图》有了更深一层的蕴义,那就是对近代中国官场文化的批判。在此之前,陈白尘还写过《魔窟》、《等因奉此》等政治讽刺喜剧,批判对象既有沦陷区的汉奸政客,也有国统区的什么委员、局长、科长和普通科员。有时矛头指向一个政权,有时针对的是某种普遍的官场文化现象。《升官图》就属于后者。这才是该剧的深刻性所在。

从北洋政府到国民党政权再到当代中国,已经形成了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官场文化,如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结党营私、徇私枉法、敷衍塞责、违奉阴违、卖官鬻爵、官匪勾结等等。也许还有正面的东西,如清正廉洁、奉公守法、克尽职守、令行禁止之类,但这并不是中国的政治特色,而是一切文明国家的起码政治底线。可悲的是,这种普世性的东西在中国实在是太少了,倒是各种见不得人的东西,在“特殊国情”的掩护下大行其道。对中国现代化进程危害最大的,大概就是“中国特色” 这四个字了。多少政治罪恶,假汝以行!所以,从梁启超到陈独秀、胡适、鲁迅等启蒙思想家,都对“中国特色”深恶而痛绝。

《升官图》批判的对象,不只是国民党,而是包括国民党政权在内的全部中国近代官场文化。在政权上,国民党否定了北洋军阀,中共又取代了国民党,但在官场文化上,却没有什么根本起色。因而,《升官图》也就成了一个永远不受当权者欢迎的戏。解读《升官图》,不仅要联系抗战胜利前后的时代背景,还得把它放到整个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中,才能有个比较全面的认识。

它写的是官场,而且是一个近代科层制官场,一个口口声声提倡廉洁、讲求效率、铲除贪污的官场。众所周知,科层制官僚体系是近代国家政权的组织形式,政令的统一,有效的管理,都是靠它来维系的。然而,美国学者杜赞奇在其名著《文化、权力与国家》[5]一书中认为,近代中国的官僚制度, 和国家的现代化之间存在着某种“内卷化”的动力关系。通俗一点儿说,就是中国的现代化需要建立科层制的官僚体系,而官僚队伍的持续膨胀,及其对“权力的文化网络”(如亲缘、帮会、宗教等)的依赖,反过来又会败坏这个制度,使之变得效率低下,形同虚设,或者沦为营私舞弊的工具,社会腐败的渊薮。《升官图》为观众勾勒的正是这样一个具有浓郁中国风情的官场:冠冕堂皇、大言不惭,假公济私、权钱(色)交易,穷凶极恶、无耻之尤。兴实业、搞培训、讲卫生、办警政本来都是好事,可是经这些人一办,却都变成了中饱私囊、鱼肉百姓的口实。《升官图》以极端夸张和变形的喜剧手法,无情地扒下了这些官员身上的人皮,暴露出一张张鬼脸来。你再看看当代官场,不是每天都在上演《升官图》式的丑剧吗?所以,南京师范大学的演出,比江苏省话剧团的更接近陈白尘的原意。他们释放出一个经典作品的深层含义,体现了它的永恒价值。

《升官图》是中国现代文学的一个重要收获。它穿透了国民党政权,而把批判的火焰烧向近代官僚制度和官场文化,为四十年代的文化反思添上了浓重的一笔。在它之前,还从来没有一部作品,能把中国近代官场写的这么入生动鲜活,入木三分。在它之后,也再没有一部作品,能超越时代的局限,把反对官僚政治的斗争进行到底。《升官图》的遭遇提醒我们,准确地评价一部具有经典意义的作品,需要更加多元、开放的理论体系,更加自由的社会环境。这样才能把它的全部思想和审美能量释放出来。

现代文学研究已经走到一个新的拐点:我们需要反过头来看看,我们还需要点儿什么,才能把话说通、说透。



2008年9月,南京大学


[原载《名作欣赏》理论版2010年第1期,引用时务请核对原文]





[1] 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现代启蒙思潮与百年中国文学”(项目批准号:05JZD00027)的阶段性成果。

[2] 陈白尘:《升官图》,群益出版社,1948年版。
[3] 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637页。
[4] 陈白尘:《“讳疾忌医”与讲究“疗效”》,《青春》,1980年第6期。
[5] [美]杜赞奇(Prasenjit Duara):《文化、权力与国家——1900——1942年的华北农村》,孙立译,江苏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戏剧研究——国内第一家戏剧研究学术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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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菲特式的掠夺


星期五 一月 22, 2010 1:06 pm


文/陈思进



被中国人民尊崇为“股神”的沃伦巴菲特,被福布斯杂志评为2008年世界最富之人,也是历史上最成功的投资者之一。巴菲特的基金在50年中平均年投资回报率达到惊人的31%。他最为世人称道的,是坚持价值投资理念、号称“Buy and hold”(买下后长期持有,只买不抛)、保持节俭的生活习惯和慈善事业。因此他是 2007年《时代杂志》世界最具影响力的 100位人物之一。



巴菲特的讲话常常被称为商业讨论与幽默的混合体。每一年由巴菲特主持的公司股东大会,从世界各地慕名前来的参加者就达2万多人。在这一盛大的股东大会上,巴菲特准备就绪的公司年报和发给股东的信件中,引用和穿插着文学典故和圣经话语,以及中东的警语和数不清的玩笑,因此经常被财经媒体所报道。他每年拍卖一次与其共进晚餐(或午餐)的机会,拍卖价越炒越高,08年赵丹阳以高达211万美元的价格中标。



媒体也最乐于歌颂巴菲特节俭的美德,将他与华尔街嗜血成性的银行家的奢侈生活加以对比。因为他是世界最富之人,却依然住在当年所购买的小房子里,只花费他31,500美元,如今市值也不过区区70万美元。



虽然后来他在加里福尼亚拉古纳海滩(Laguna Beach),买了幢四百万美元的别墅,但媒体却“懒得”加以报道,与他几百亿美元身家的天文数比起来,四百万算得了什么?他的公众形象无可挑剔。然而,当他 1989年花费公司一千万美元资金购得一架私人飞机时,他“羞愧”地称其“不可饶恕”。因为他与华尔街其他大鳄和CEO们的分别就是不奢华,也是他颇为自豪的。不过,美国太需要一个道德精英典范了,当然不会深究巴菲特自认的那点瑕疵。再加上巴菲特已经将85%的公司股份捐给了比尔盖茨的慈善基金,公众对他的信任更是超前,他真的就像“神”那样,被捧上了神坛。因此,他的影响力也空前巨大,只要看看他投资中国的神来之笔,便可略见一斑。



一贯坚称“只买不抛”的“股神”,2003 年首次购进5亿美元中石油股。“股神”的确大手笔,消息一公布,成千上万的崇拜者相继跟进,全都攥紧中石油的股票,死也不肯抛。人们太相信世界首富的投资策略了,以为只要握紧“股神”选中的股票,就一定能像“股神”那样发大财。



“股神”果然不负众望,“苦苦”守候了四年,等他的信众差不多都进场了,便在2007年7月,悄悄抛售了首次投资的5亿美元中石油股,单这一笔,就从中国百姓身上掠走了35亿美元;同年10月,“股神”出清中石油股。应该说,“股神”所赚的每一分钱,全都来自中国股民的巨大亏损。因为“股神”先买进,站在金字塔的最顶端,而信奉“股神”的人们一一跟进,在金字塔的底部“严防死守”(buy and hold);等“股神”脚底抹油抛掉股票,丢下的残局就由垫底的人去收拾了。无数投资了中石油的中国百姓因此而倾家荡产!真正应验了“一将成名万骨枯”的悲壮诗句。



巴菲特,这位被中国人民尊崇为“股神”的“专家”,他没有为社会创造一分钱,之所以能够从广大股民,特别是中国人民身上狠狠地掠劫成功,就因为他的“股神”效应,他的“赚钱不为己”的公众形象。任何公司只要被“股神”一沾边,民众立刻盲目跟从。



2008年10月,巴菲特以2.32亿美元投注中国比亚迪汽车公司,占其10%的公司股份。才刚过一年,巴菲特已经从比亚迪公司的账面上,赚得了高达七倍的投资回报率,超过16亿美元!可想而知,跟在“股神”身后进场的中国股民一定是成千上万。但愿这一次“股神”坚守到底、脚底不抹油,那可就是中国股民的大幸了!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些年来,巴菲特所玩的投资游戏,说穿了,就是华尔街的金字塔游戏。这种游戏看似合法,却是 Perfect Crime(完美的犯罪),为我们揭示了为何华尔街能攫取常人无法想象的利润,把别人口袋里的钱玩到他们的腰包里。因为帝国的垄断的权力体系,游戏规则由他们制定,使他们能在金字塔的最顶端,嘲笑被压死在底层的“无知”者。他们国内国外大小通吃毫无例外,也毫不手软。



通过这次金融海啸,这种狼吃羊的兽行在华尔街丛林已司空见惯,可一旦狼繁殖的速度超过了绵羊,那么也就到了狼吃狼的时候了。



巴菲特在中国人民身上掠劫了一票之后,马上杀回老家美国,在高盛集团这个狼嘴里拔掉了一颗牙。那是2008年9月23日,就在高盛宣布转成银行控股公司的第二天,因为高盛亏损巨大,导致资金周转不灵。这时巴菲特向高盛伸出“援手”,以50亿美元购得高盛的优先股,用另外50亿美元换取了高盛普通股的认股权证。



巴菲特之所以敢大胆出手,就好比打麻将,他将对方的底牌看得一清二楚。第一,“股神”透过政府间的层层关系,摸清政府将救助AIG(美国国际集团)。只要 AIG不倒,高盛也必将屹立不倒。果不其然,当AIG拿到1800亿美元的政府救助资金后,立刻赔偿高盛129亿美元(高盛“下赌”40亿美元卖空抵押贷款相关证券);其二,高盛也将从政府的救助资金里要到100亿美元。巴菲特深知,只要高盛喘过一口气,市场这块蛋糕还在,而分割蛋糕的霸主却少了,他完全可以稳坐钓鱼台。



到2009年7月24日,这天高盛的收盘价每股为164美元,巴菲特认购的优先股价值55亿美元,而普通认股权证购买的股票为32亿美元,再加上红利再投资4亿美元,总金额为91亿美元,扣去巴菲特当初投资的50亿,净利41 亿美元。仅仅一年不到,“股神”便为此项投资赚足111%的回报率。“股神”自己毫不掩饰对高盛的信心,他称“我和高盛的关系可以追溯到1940年 ……我关注这家公司很长时间了,我对高盛集团的状况和管理层的信心超过华尔街任何公司,他们对市场的时机把握最为出色。”当然啦,他如果不了解高盛与政府上层之间的关系,他怎么会如此大胆?

只有上帝能够洞察人间的一切!巴菲特虽不是上帝,可却能像上帝那样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洞察在他脚底下人们的一举一动,不称他“股神”也难了。因此,只要华尔街金字塔模式存在一天,这种血腥的掠夺就不会中止一天,世界也就得不到一天的安宁。



2009年12月22日

转自陈思进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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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老陈醋


星期四 一月 21, 2010 9:00 pm


史料记载,山西老陈醋的传统工艺始创于明代(1368年)清源县(现今为清徐县)“美和居”作坊的熏蒸法,其品质的特色为“绵、酸、香、甜、鲜”。清顺治元年(1644年)前后,“美和居”达到鼎盛时期,并蜚声海内外。1934年,我国著名微生物学和酿造学专家方心芳先生,曾受命对山西醋的传统工艺进行过实地调查(以下简称方文)。这是迄今所见最早,也是最详细的对山西醋传统酿造工艺的写实和总结。


1.山西老陈醋的工艺精华

  (1)制醋原料用高粱和麸皮传统的制醋原料所用高粱品种为“大狼尾”、“一把抓”等,麸皮为地产小麦加工后的下脚料;谷糠(或称谷壳)是粟加工:脱出的颖壳,是固态醋酸发酵的最佳填充料。高粱、麸皮和谷糠构成了北方食醋典型的芳香,以区别于南方以稻壳为填充料的米醋。加之当地富含钙盐的水质资源,奠定了山西老陈醋作为我国北方代表醋的风格特点。

  (2)使用大曲为糖化发酵剂清徐县是山西大曲生产的重要发祥地,主要的大曲品种为“红心”、“清茬”、“后火”3种大曲,今清徐县尚保存有清代秀才总结的《循曲论》,主要描述“清茬曲”的制法,杏花村汾酒厂“红心曲”的制法,也是总结清徐曲师的操作。山西酿醋用和酿酒用大曲,对制曲原料有严格的要求,地产大麦要求淀粉含量高,含皮壳适中;豌豆品种为“青麻脸”、“花脸狼”等杂色豌豆,白皮豌豆次之,不宜使用起火慢的青皮豌豆,更不得使用“三不吃”等小粒品种的豌豆。醋用大曲的大麦和豌豆配比,要求豌豆占总量30%~40%,曲料粉碎要求皮粗面细,踩制曲胚既有疏松性,又有保水性。用辊式粉碎的曲料比较接近传统驴拉磨的粉碎度,众多曲户使用“一风吹”锤式粉碎机,粉碎的曲料皮细面粗糁粒多,是产生劣质大曲的主要工艺原因之一。“红心曲”的“红心”主要是红曲菌,因其有多种优良的酿造性能,如酯化酶等和多种保健功能,一直被酿造界看好,山西醋用大曲以“红心曲”为主,为兼顾曲香味和糖化酶发酵力,也配比一定量的高温“后火曲”和较低温度培养的“清茬曲”。山西的大曲微生物种群,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就开始对其进行研究,后经“汾酒试点”工作组、“东湖”山西老陈醋集团、山西省食品工业研究所等多次分离鉴定和计数,现已基本搞清,是当地特有的微生物种群。根据方文记载,1934年山西老陈醋的大曲用量为高粱投料量的57%~59%,超过一般酿造醋和其他特色醋。

  (3)酒精发酵为液态浓醪发酵山西老陈醋的传统工艺,采用固态蒸粮,加熟冷水冷却,液态法酒精发酵。高粱与总含水量之比小于1:3,为 1:2.91~1:2.92,比现行酒精生产工艺浓醪发酵的加水量还略少,加之用曲量很大,所以酒精发酵开始几乎是半固态的。方文记载:“主发酵3天完成,清源醋继续发酵16天~17天。”其余时间应为酯化养醪期,为醋酸发酵积累了多种前体物质。

  (4)固态高温醋酸发酵山西老陈醋的醋酸发酵工艺,在行业内称为“高温引火,高温醋化”。“引火”指接种微生物。方文指出“酒醪分置于30个小坛内,每坛加米糠1斗5升,推成凸形,每日早晚各搅拌1次,3天后上火,5天大火(不烫手,否则温度太高),一般为30℃~34℃,至35℃较好,清源醋的发酵温度高至40℃,醋酸菌、乳酸菌必起作用,山西醋之气味别致,亦可证明醋酸菌以外的细菌作用。醋酸发酵8天,第8日加食盐20kg~25kg,使之落火,10天后恢复常温。”笔者为验证上述结论,曾将成熟醋醅进行微生物分离计数,发现其中醋酸菌和乳酸菌的比例约各半,还有较多的芽胞杆菌,红曲菌也大量存在,并有少量耐高温假丝酵母和犁头霉等。因此,在固态高温醋酸发酵的同时,也进行乳酸菌发酵,能伴随生成多种发酵产物。

  (5)熏醅熏醅是山西醋获取熏香味的重要工艺措施,也是醋液色泽的主要来源,山西醋业界有王来福首创熏醅工艺之说,因此,不论是山西老陈醋,山西陈醋,还是山西熏醋,都要进行熏醋。方文指出:“从每次投料的30坛成熟醋醅中各取15坛分别作白醅和熏醅,即白醅和熏醅的比例为1:1,用白醅淋子加水浸泡白醅12h,所淋出的白醋再加热,人熏醅淋子浸泡熏醋12h,所淋出的棕红色醋液称为熏醋,也称原醋。”

  (6)“夏日晒,冬捞冰”陈酿老陈醋的精粹在于突出一个“陈”字,指的就是原醋陈酿,传统工艺称为“夏日晒,冬捞冰”。通过这道工艺过程,晒而使醋液不断蒸发,捞冰而使水分不断减少,同时香味成分得以逐渐在代谢物质转化过程中突显,不溶物得以沉淀而使醋液澄清,最后获得陈化老熟的成品。按行业成规,除“山西陈醋”可以不必陈酿外,“山西熏醋”的陈酿时间要在半年以上,“山西老陈醋”则要在9个~12个月以上。根据方文记载,太原宁化府“溢源庆”熏醋也要陈酿5个月,清源的山西老陈醋有贮陈10年的,介休的老陈醋有的陈酿长达40年。原醋陈酿1年左右,总酸(以乙酸计)由 6g/100mL~7g/100mL增至10g/100mL以上,每1kg高粱产原醋3.6kg~4.0kg,夏季只产3kg。陈酿后,3kg原醋只得 1kg陈醋。可见成本之高,出品率之低。

2.现行生产工艺与传统工艺的比较

  (1)大曲质量、品种和用量的差别许多老陈醋生产企业自身不生产大曲,而是从个体制曲户收购,而后者生产的产品多是用“一风吹”粉碎曲料生产的不合格产品,其中豌豆占曲料比例不足20%,甚至添加霉变的麸皮、带土块和杂物的高粱、玉米等。这些劣质大曲存在干皮厚、曲心窝水、空心鼓涨和杂菌较多等问题。即使从专业曲厂收购,也基本上是单一的“清茬曲”,也常见劣质曲块。这些劣质曲给成品醋带来霉苦味和苦涩味。有时用曲量严重不足,只有要求量的 40%,或者用40%麸曲,加10%大曲。用这种被冒称为大曲制造的产品也被称为“老陈醋”。如果配料时麸皮用量再减少,则产品中氨基酸态氮含量肯定达不到最低要求。

  (2)熏醅所占比例的差别许多中小醋厂所用熏醅比例不到40%,有的甚至更低。由于熏醅不足而提高熏醅温度或延长熏醅时间,使熏醋质量低劣,色泽严重黑变。这样酿成的老陈醋口味焦苦,并带涩味。尽管熏醅颜色变深,但由于熏醋的比例严重不足,使得原醋颜色依旧过浅,为了达到老陈醋的色泽要求,添加色素便成了首选。

  (3)名称与实质相距甚远据不完全统计,山西醋的总产量达到23万t~25万t,为全国醋产量的1/10左右。按传统工艺生产:“山西醋”的成本较高。某些企业大搞低成本扩张和低价位竞争,造成“山西醋”市场品牌混乱,也使假冒伪劣产品有机可乘。在央视曝光的可能只是极端的实例。现以“老醯儿”牌的所谓老陈醋为例,该企业自己并不生产原醋,而是收购个体专业户用麸曲、活性干酵母加糖化酶制成的低品位原醋。该原醋总酸不足 2.5g/100mL(以乙酸计),为达到酿造食醋酸度标准,通常添加工业用廉价冰醋酸,再添加多为禁止在食品中添加的人造色素、植物蛋白酸水解液等,而且配制包装环境卫生条件不合格。所以这种产品色泽异常,闻香刺鼻,尝之则苦涩。化验结果显示,其中重金属超标,还含有某些致癌、致残的有毒化合物。然而这种假冒伪劣品公然以山西老陈醋的商品名上市,居然还能贴上了质量安全标志。这些产品一方面严重危害食品安全,另一方面也毁坏了山西老陈醋的信誉。

  此外,现行的生产工艺与传统工艺相比,不同程度上均存在着陈酿时间和陈酿设备的差别,许多企业达不到传统工艺“夏日晒,冬捞冰”所得产品的质量要求。相比之下,目前只有“东湖”、“美和居”山西老陈醋集团公司基本上能达到传统工艺的要求。

3.传统山西老陈醋的质量特色

  究竟什么是山西老陈醋,山西省地方标准(DB14/84—1999)表达的定义是:“以特定的原料和工艺酿制,区别于一般食醋和其他特色醋的食用醋。该产品以高粱、麸皮、水为主要原料,以稻壳或谷壳为辅料,以大麦、豌豆为原料所制得的大曲作糖化发酵剂,经酒精发酵后采用固态醋酸发酵,再经熏醅、陈酿等工艺酿造而成的食醋,统称为山西老陈醋。”按该标准规定,区别于一般食醋和其他特色醋的感官质量的特色为色泽褐紫,体态均一,质浓稠,熏香、酯香、陈香浓郁和谐,口感柔和,食而绵酸,醇厚绵长,微鲜,有余香。理化指标特色为相对密度大,无盐浸出物浓度高,总酸、不挥发酸、总酯、总糖和氨基酸态氮含量高。1985年《日本食品工业学会》曾发表过对11种中国醋的分析结果,这些样品包括产自我国9个省市以不同原料、不同工艺生产的米醋、香醋、陈醋、熏醋等。在常规分析项目中,山西老陈醋有9项在全部分析样品中居首位,它们是:总酸(以乙酸计)10~38%,pH值3.87,相对密度1.194,还原糖11.25%,总糖12.82%,无盐浸出物30.47%,灰分9.42%,食盐5.33%,吸光度12.62,仅有总氮含量(1.22%)略低于四川三江特醋。在分项的系统分析中,18种游离氨基酸总量是2270.7mg/100ml,含量仅略低于彰德陈醋;7种不挥发有机酸总量为1040.4mg /100mL,仅次于吉林米醋;16种芳香组分(包括醇、醛、酯、3-羟基丁酮、双乙酰等)总含量10342.9μg/100mL,和几种名产晶基本上处于相同水平。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山西老陈醋中琥珀酸、苹果酸和α-酮戊二酸含量最高,尤其是琥珀酸含量高达78.7mg/100mL,明显高于其他分析样品,这些有机酸使产品在pH值有所增加的情况下酸味得到一定程度的缓冲,减少了刺激感,人口而觉绵软。琥珀酸赋予山西醋酸味柔和的功能,在试验中曾得到证实。因此,琥珀酸应作为山西醋的重要特征成分之一。

  4.山西老陈醋传统工艺的改进和创新

  山西老陈醋是中华民族的宝贵遗产,如何进一步总结其工艺精华,光大其优良独特品质,并在此基础上维护其名品地位,这是备受每一个炎黄子孙关注的问题,酿造专业工作者更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们认为,首先,应调动一切积极因素,规范各类山西醋(包括山西老陈醋、山西陈醋和山西熏醋等)的工艺规程和质量标准,以法规的形式强制执行,而各类生产企业要加强自律,团结一致,共同执行工艺规程和质量标准。

  其次,目前山西老陈醋的传统工艺,还有许多不够科学合理,与现代科学技术不相适应的地方,传统工艺只有更好,没有最好,必须与时俱进,在严肃对待传统工艺,保持独特品质的前提下不断创新。山西醋业的发展,不锈钢大罐和微机应用固然重要,但更全面地吸取国内外同行业的新工艺、新技术、新设备、新菌种,则是当务之急。例如利用多种优良微生物强化大曲、用多种微生物制造麸曲和酒母,代替大曲酿制优质食醋的微生物培养技术;密闭式通风制曲技术;酒精生产过程中蒸煮糊化、糖化、冷却和酒精发酵的先进技术;固态醋酸发酵翻醅、熏醅和淋醋工艺机械化,应用微机监控全过程等。另外,精品调香调味醋的生产和勾调技术,超滤、反渗透、微波老熟等高新技术在食醋稳定性、陈酿等工艺中的应用和研究等也很重要。通过这些方面的技术进步,山西醋的质量和出品率才有可能不断提高,才会有更大的经济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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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剧本《破壁突围》


星期四 一月 21, 2010 4:47 pm


全新创作的电影剧本《破壁突围》系为纪念二战结束六十五周年而写作。

新编惊险悬疑近代历史剧《破壁突围》描写了二战期间上海滩谍报战的传奇故事,里面又特别引进了犹太人避祸上海获得救援的有关情节。

关于该剧本中“尾声”部分关于世博在上海开幕的部分内容,如果是安排在2010年之后拍摄放映则可很容易地改动为外国友人来上海参加其他系列的国际交流活动。


主要人物
何旭仁,旭仁洋行老板,国民党中统上海站负责人,其面貌身材和共产党地下党员康世强一般无二。
梅玉娟,上海滩交际花,国民党中统/军统/日本三面间谍。
郑士槐,梅玉娟手下,受她指挥的黑社会人物。
康世强,报馆记者,共产党地下工作者,随剧情发展而一度顶替何旭仁。
松下真二,日本反战同盟上海负责人,虹口仁爱医院院长兼外科主任。
田中良子,虹口仁爱医院护士。
郭启德,国民党军统新任上海站负责人。
朝仓敏治,日本谍报机关负责人。
谢天佑,共产党地下组织联络员,后来担当旭仁洋行老板秘书。
龚维民,绿杨村酒家领班,共产党地下组织领导人。
张妈,何旭仁家的保姆,共产党地下工作者。
劳伦斯,流落在上海的犹太人,以美孚洋行东亚地区总裁伪造身份作掩护的美国中情局间谍。
康有仁,上海市外事处处长,康世强曾孙。

备注:何旭仁康世强和其曾孙康有仁以及舞台上出演何旭仁康有仁的演员均由同一位电影演员扮演。


卖点:
1, 二战题材,非常规的谍报战题材;
2, 大上海题材——绝非跟风南京题材;
3, 国共合作,中美合作,一致抗日为目前之热门;
4, 救援流落上海的犹太人,这一内容更可期望争取国际友人的资助;
5, 男主角一人分饰中统站长和地下党员两个不同身份的要角,富有挑战性;
6, 一人两角的情况又和通常不同,何旭仁被击毙之后康世强方才出面顶替故而并不存在同一演员分饰的两个角色会同时出现在画面里的情形,便于拍摄。
7, 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三十六位悉数登场,尽显上海滩各式女子风采;
8, 故事情节曲折,破译潜伏名单的构思出人意料;
9, 安排2010上海世博情节,营造国际和谐气氛。


电影剧本


一,外 日 上海2010世博会场地外景
上海标志性建筑。
世博会各场馆外景交替呈现。
川流不息的到会人群。
打出片头。
康有仁画外音:如果不是上海举办2010世博会,我怎么样也料不到啊,想不到我爸曾经告诉过我那个传奇故事里的人物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其中就有那个和我曾祖父一起营救了许多上海犹太民众的美国人劳伦斯。

二,外 日 上海浦东机场
国际航班的飞机繁忙地升起降落。
继续打出片头。

三,内 日 上海浦东机场候机大厅
机场大厅来来回回的乘客和服务人员。
继续打出片头。

四,内 日 联航直达航班机舱
贵宾舱内端坐着一位老者劳伦斯,虽然年事已高依旧是眼露精光炯炯有神。在他身旁坐着的是一位年轻人小劳伦斯,身材挺拔。两人都穿着非常典型的美国犹太人传统服饰戴着犹太小帽。劳伦斯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点着,小劳伦斯靠过去从他曾祖父西装的胸袋中掏出一张照片。劳伦斯看着点点头,小劳伦斯站起来走向空姐。照片捏在空姐手中,空姐边听着这位年轻乘客的叙述,边不住点头。
照片占据了整个画面,那是一张非常年轻英俊神气威严的脸。空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康世强三字潇洒的签名。
片名推出:破壁突围

五,内 日 上海外事处处长办公室
康世强的照片演化成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上海外事处处长康有仁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内接听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世博接待处接到与会外商要求寻访二战当年领导营救上海犹太人的康世强先生。现经公安部门配合查找,找到了你康有仁同志。市府领导决定临时抽调你到世博接待处工作。
康有仁:好,我知道了。我马上移交手头的工作。请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和航班。好,好。
康有仁边听边记录。

六,内 日 上海浦东机场候机大厅
机场大厅。
乘客和服务人员来来往往。
康有仁举着写有“欢迎劳伦斯先生”的牌子挤在接客人群之中。
劳伦斯坐在轮椅上,由服务人员推着过来;小劳伦斯推着行李车随同,另外有一批乘客随同他俩一起向出口处走来。
小劳伦斯眼尖,一下子看到康有仁他举着的牌子。
一行人等一起上前,和康有仁分别握手相互介绍。
劳伦斯在康有仁和他握手的时候,招呼他靠近。仔细端详后连连说:真像,真像。

七,内 夜 上海静安寺附近绿杨村酒家
梅花厅。大圆桌。菜肴齐全。
康有仁设宴招待来宾。宾主频频举杯气氛欢洽。

八,外 夜 天蟾逸夫舞台大门外
墙上海报——新编二战历史剧《破壁突围》。
观众鱼贯而至。
等退票的人不断地在询问。

九,内 夜 天蟾逸夫舞台剧场内
康有仁陪同贵宾入场,于VIP席位一一就座。
大幕拉开,舞台上开始上演新编二战历史剧《破壁突围》。
康有仁他向坐在身旁的劳伦斯低声作介绍。
舞台上枪声响起,何旭仁西装革履外罩风衣上场。
伴奏声起,何旭仁拔出枪来扳动枪机后又掖藏在风衣内,一抬手开始演唱。
舞台旁字幕上打出一句唱词:淞沪战役枪声响炮声隆。
再次推出片名:破壁突围。
舞台布景幻化成真实的三十年代旧上海外滩景象。

十,外,三十年代旧上海城市外景。
打出字幕:八一三事变。
枪炮声大作,原本平静的城市迅即炮火连天。
报童沿街叫卖:快来看哦,八一三事变爆发。日本陆战队进攻横浜桥宝山路,张治中将军率部奋起反击!
闸北一带枪声大作炮火不绝。
画外音(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在播音):八月十五日,国民政府军事委会委员长蒋介石下达全国总动员令。淞沪战役爆发。

十一,内 夜 申报报馆办公室
桌上杂乱地堆放着文件。申报记者康世强眼睛布满红丝,在奋笔疾书。
写完一篇稿子,一身便服的康世强站起身来喝茶。
康世强直直腰,再检点一遍稿件,两手手指分别在两侧太阳穴上揉动几下。
主任编辑进门,康世强递过稿件。
主任编辑接过浏览。翘起大拇指称赞。
主编:世强,你的文笔真是没有话好讲来!

十二,内 日 旭仁洋行老板办公室
气宇不凡派头十足的洋行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国画——一汪水面,岸边一座红楼。题款是“昨夜朱楼梦 今宵水国吟”。对面墙上则挂着一幅阴阳鱼图。
和康世强长得一模一样难分伯仲的何旭仁他在忙着打电话催货。穿着一副精明的商人模样,只有从衣着上才能看出他并不是刚才那个康世强。
何旭仁:(急切地)快再调大批药品绑带纱布过来,有多少要多少。现在正是紧要关头,要不惜一切代价支援我们的国军将士!

十三,内 晚 何旭仁高级公寓住宅会客室
室内布置充满着文人气息。墙上同样挂着一幅水墨国画——一汪水面,岸边一座红楼。题款是“昨夜朱楼梦 今宵水国吟”。
何旭仁疲惫地开门进门。
女佣人张妈应声拿来拖鞋,跑过来帮他挂好脱下的外衣。
张妈:何先生,我马上去泡茶。你先坐一歇,夜饭也就要准备好啦。

十四,内 夜 百乐门
舞曲阵阵,舞池中照样很热闹。
浓妆艳抹的交际花梅玉娟手挽着日本商人打扮的朝仓敏治进来,领班迎上前来安排他俩就座。
梅玉娟抽出一根香烟,朝仓敏治殷勤地给她点着。
朝仓敏治:(感慨地)梅小姐,你看,外面战事吃紧,这里面照样莺歌燕舞。真是用得到你们一句唐诗叫做“商女不知亡国恨”啊。
梅玉娟:(满不在乎地喷出一口烟)不知亡国恨的岂止是商女!所以说嘛,舞照跳呀。
朝仓敏治:那我就邀请梅小姐跳一曲喽。
朝仓敏治邀请梅玉娟跳舞。两人步入舞池。
朝仓敏治:(暗示地)梅小姐,你可知道这几天我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就快要垄断一切啦。
梅玉娟;(迅捷回答)朝仓君,我不用多猜,就是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得出朝仓君手眼通天。您其实不仅仅是一个日本商人那么简单。马上就要君临上海,您说我猜得对吗?
朝仓敏治:好好好,梅小姐真聪明。不过,我现在也已经不用怕你猜得出猜不出。我就是喜欢和你这样既聪明又美貌的小姐打交道。要知道,女人往往是美貌而不聪明,或者是聪明而不美貌。要两者兼而有之,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梅玉娟:(喜形于色)承蒙朝仓君夸奖,我的舞步可是越加轻飘飘了。
朝仓敏治:(语带双关)那末,梅小姐对当前的时局准备作何打算啊?
梅玉娟:(娇笑)我想,我一定会给朝仓君一个满意的答复。

十五,外 日 闸北战场
炮火连天,国军浴血奋战。

十六,内 夜 国际饭店义卖现场
国际饭店舞池临时改作义卖现场。
康世强和一群记者在现场采访。
许多志士仁人纷纷捐出物品,义卖掀起高潮。
梅玉娟在一批绅士淑女中间周旋自如。
梅玉娟冷不丁地发现康世强,她吃了一惊旋即镇静下来。
梅玉娟在打电话。
梅玉娟:喂,侬阿是阿姐啦?哎,我是阿娟啊,我想托侬阿姐打听一个人。(压低声音)侬问啥人?现在我只晓得伊是一位申报记者叫康世强。

十七,内 日 静安寺大殿
何旭仁在虔诚地烧香礼佛。
知客僧上前来招呼,引领他前往净室。
知客画外音:施主,方丈有请。

十八,外 夜 外滩新开河
康世强下班走出报馆,匆匆回家,路经新开河。

十九,内 日 巡捕房
何旭仁来访,要和探长密谈。
探长:(看来非常熟识)啊哈,何先生,快,快里面有请。

二十,外 日 租界街头
报童高喊:快来看啊,快来看啊---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夺回沪江大学攻占五洲公墓进驻汇山码头!
路人纷纷买报,情绪高涨,指点版面。

二十一,内 夜 百乐门
何旭仁在品尝名酒,领班走上前来招呼。
领班:何老板,实在是交关对勿起啦,我忙着应付那一面,刚刚晓得你大驾光临。还是让我去叫花珍珠过来陪陪侬。
何旭仁微笑着点点头。掏出烟盒,取出一支雪茄,花珍珠踩着舞步扭着细腰过来给他点上。

二十二,内 夜 咖啡馆内
梅玉娟热情地手捧咖啡壶给一位正在切蛋糕的女士倒咖啡,两人窃窃交谈。

二十三,外 日 租界街头
报童高喊:快来看啊,快来看啊---九十八师五八三团三营营长姚子青和全体官兵英勇抵抗壮烈牺牲!日本鬼子使用化学武器惨无人道!
路人纷纷买报,指点版面,情绪悲愤。

二十四,外 日 申报报馆门外
梅玉娟缓步走过,不住端详。

二十五,外 日 上海老城厢街头
九曲桥附近,来来往往的游客。
在各色摆摊的人中间有一个戴着墨镜的“瞎子”,旁边竖着一个算命测字看相的招子——“天机星论命不论人”。
何旭仁悠闲地走过来,坐到算命摊位前。

二十六,外 日 四行仓库附近苏州河隔江江畔
远远看到炮火听到谢晋元率部坚守的枪声不断。康世强在和一个中年男子密谈并递给他一大包救护用品,看上去康世强在要求投笔从戎而被对方严词拒绝。中年男子交待之后转身走上新闸路桥,康世强抑制激情看着他背影消失。

二十七,外 日 租界街头
报童高喊:快来看啊,快来看啊---当局于十一月九日下令撤出上海。谢晋元率部坚守四行仓库四天四夜,最后退回租界。
路人纷纷买报,情绪激愤 ,指点版面。

二十八,外 日 租界街头
康世强在逐一检点撤退到租界的谢晋元残部。没有发现他的上线,一脸哀伤。

二十九,内 夜 何旭仁卧室
布置精美的卧室,梳妆台五斗橱,中央有张红木大床。床头柜上一张何旭仁小照。
床的一边是搁在椅子上折叠得很整齐的男人衣裤,椅背上搭着一件睡袍。床的另一边地上散落着女人的胸罩内裤。
何旭仁梅玉娟双双躺在被窝里,熟睡之中。
电话铃响起。何旭仁惊醒,回头看了一眼梅玉娟,欠身接电话。边聆听边点头。
何旭仁(压低声音):局座,我马上去书房给您回电。
何旭仁放下话筒,又欠身观察梅玉娟。认为她仍然在熟睡。起身轻手轻脚地起身套上睡袍走出卧室,再悄悄地掩上房门。
梅玉娟其实也同时惊醒,只是假装沉睡未醒。等何旭仁离开后光着身子的她也抬起身来移向何旭仁睡的那一边。

三十,内 夜 何旭仁书房
书房布置得体纹丝不乱,显出主人的办事风格。书桌上笔筒,笔洗,镇纸无一不是安放在恰当的位置。
红木书橱内架子上不少医药药品商务的书籍,一排小说。其中最显厚重的两套是红楼梦和水浒传,十分显眼。另一醒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阴阳鱼图。
没有开灯,黑暗之中何旭仁在低声汇报工作。

三十一,内 夜 何旭仁卧室
梅玉娟在偷听。
何旭仁画外音:局座,一切都已布置妥当,三十六名潜伏人员都是与我单线联系。名单已经由专人送出,估计明天就能到达南京。
听到何旭仁搁下话筒的声音,梅玉娟赶紧轻轻地放下话筒。躺下去继续装睡。
何旭仁悄悄地回到卧室,脱下睡袍轻轻地拉开被子上床,欠身察看梅玉娟,放心地睡下。

三十二,内 晨 何旭仁卧室
红木梳妆台前。梅玉娟在梳妆。何旭仁站在身后欣赏。
梅玉娟:(故意笑着嗔怪)老板,我上上下下老早就被你看透了,你难道还没有看厌?
何旭仁:怎么会呢?不是有一首歌唱的就是“我看也看不够——”。
梅玉娟:要是你真想经常看,天天看,还得有个长远打算才是?
何旭仁:(疑惑地)长远打算?你是讲——
梅玉娟:(回身抛一个媚眼)看你啊,想到啥地方去啦。我又不是跟你要名分。我是讲上海眼看守不住,是不是应该考虑改换门庭?
何旭仁:(一惊)你——
梅玉娟:(梳妆结束站起身来)老板,我也是为你着想啊。良禽择木而栖,这其中的道理你要比我懂得多!
何旭仁:(气恼)哼,我看是你比我懂得多!
梅玉娟:其实并不是我懂得比老板多,而是我嘛,一个女人家,总得要找依靠找活路。路子嘛,也总要比男人家多一点。
何旭仁:(不耐烦地)嘿,你究竟要讲点啥!
梅玉娟:就算我向老板汇报工作——我已经有路子安排好。就等到上海插满膏药旗的时候,你好仍旧是做你的旭仁洋行大老板。
何旭仁:(气愤地)原来你早就勾搭上——,我真是还没有看透你!
梅玉娟:话不要讲得这样难听啊。时局在变,人也要跟着变,有啥大不了呢。
何旭仁:(讽刺地)想当初,你也就是这样从军统摇身一变变成中统!
梅玉娟:(不慌不忙)既然你晓得我是奉命从军统打进来,那么我现在再奉命从中统打出去投靠日本人,不也是顺理成章?
何旭仁:(保持镇静)你,你倒讲讲看,你想怎么样?
梅玉娟:很简单。我会帮你引见一个人。不过,拜山头总得要有点晋见礼。我看嘛,就拿中统三十六人的潜伏名单当敲门砖就是。
何旭仁:(大吃一惊)你,你居然窃听我和局座的电话!哼,军统中统总还是一家,都是为委员长效力。所以,所以以前我不和你多计较不曾拆穿你。现在,你竟然要想策反我去当汉奸!
梅玉娟:识时务者为俊杰。假如有朝一日被日本人晓得你的真实身份是中统上海站站长,那你觉得会有啥后果呢。不要说要掉脑袋,就是你的旭仁洋行难道还会再开得下去?
何旭仁气得扭曲的脸。

三十三,外 日 上海租界街头
打出字幕: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上海沦陷。
报童叫卖,无人搭理。
报童泄气,一屁股坐在地下。

三十四,外 日 外滩新开河附近
康世强从反方向走来,他这是去报馆上班。

三十五,内 晚 梅玉娟香闺
梅玉娟在拨打电话。
梅玉娟:喂,阿郑,你马上到我此地来一趟!

三十六,内 晚 申报报馆办公室
康世强在和报馆同事交谈。

三十七,内 晚 梅玉娟香闺
梅玉娟慵懒地斜躺在被窝里。床前站着卖相上等身胚结实的一个年轻人(郑士槐)上身赤膊露着肩头纹身,他刚刚提起裤子,色迷迷地歪着头盯着梅玉娟。
郑士槐正在聆听她的指示。
梅玉娟:现在上海插满仔膏药旗,老板总算回心转意啦。倒过来要约我吃饭。我讲我实在忙老早有约,夜饭辰光抽不出空档就答应去吃宵夜。不过嘛,我也不能不防他一手。你到时候一定要见机行事。
郑士槐:(继续穿衣)啥辰光碰头?
梅玉娟;辰光是他定的,今夜十点半。
郑士槐:地点?
梅玉娟:地点我没有让他定,是我定的外滩新开河。
郑士槐:好,梅小姐你放心,子弹上膛枪消音。
一把快枪套在手指上迅速地转圈,急停停住后只听得扳枪机的咔嚓一声。

三十八,外 夜 外滩新开河附近
远处十六铺的方向传来小吃摊子的叫卖声——“桂花赤豆汤”“白糖莲芯粥”等。
何旭仁的汽车开来,停放一边。何旭仁西装革履外罩风衣,下车走到江边,摸出雪茄点上。来回踱步,不住看看手表。
梅玉娟手挽一个坤包悄悄地从一条弄堂走出来,郑士槐尾随着她。梅玉娟示意他停步。郑士槐闪过一旁。梅玉娟整理头发,走向何旭仁所在方向。
梅玉娟:(发现何旭仁)旭仁,旭仁啊!
何旭仁应声转过身向梅玉娟走来。
何旭仁:你来啦。
梅玉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准时。老板,我亲爱的,考虑得怎么样啊。你看看,总裁下令撤退,连得四行仓库最后也失守了,上海沦陷啦。我们还不赶快改弦更张——
何旭仁拔出手枪,对着梅玉娟:梅玉娟,你乖乖地跟我上车!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
梅玉娟:旭仁,你真的就这样子狠心吗?你不看在我俩往日的情份上----
梅玉娟一边说一边后退一边转身,好让何旭仁看不到从弄堂口走出来的郑士槐。
何旭仁:少废话,你这个汉奸女特务,我要亲自清理门户——
何旭仁他一语未了,被悄然走到背后的郑士槐从背后一枪击中心脏。何旭仁右手握着的手枪落地,双手捂着左胸,鲜血涌出,摇摇晃晃最后跌倒在地。
郑士槐梅玉娟上前检查。何旭仁他已经一枪毙命。梅玉娟拣起手枪摸出何旭仁衣兜里的两把钥匙。
梅玉娟:干得好!你的枪法真准。(递给郑士槐一把汽车钥匙)快把他搬到汽车里尽量开得远一点处理掉!当心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哦,还有,办好之后,到前面老地方等我。
郑士槐:遵命。不过,上次听你讲起,过几天如果军统上海新头目到了之后要和他碰头,那到时候怎么办呢?
梅玉娟:这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
郑士槐扶起何旭仁尸体就走,佯装搀扶着一个酒醉的人走向汽车,把他扔在汽车后座。
郑士槐发动汽车开走。
梅玉娟看看手表,四下里张望一番,站到江边。她摸出一块轻薄丝绸手绢测试风向后,背身打开坤包。
坤包内一支精美的小手枪。
内中还有一个塑料袋,袋里一块小毛巾。再有一个小型喷雾器。
梅玉娟取出喷雾器和小毛巾,将液体喷洒在毛巾上。潮湿的小毛巾放回塑料袋中封紧袋口。
喷雾器扔向黄浦江。
梅玉娟合上坤包。

三十九,外 夜 黄浦江边
满目荒凉空无一人的黄浦江边。
郑士槐开着何旭仁的汽车驶来。
汽车停下。
郑士槐下车,打开后盖从中拖出一个扎着口的大麻袋放在地下,合上后盖。
他又从后座踏脚板上搬出两块大石头,解开麻袋口放入大石头从新扎紧后吃力地扛上肩膀。
扑通一声,一个大麻袋滚入江中。

四十,外 夜 外滩新开河附近
月影西斜,将近午夜。
同样穿着风衣的康世强从远处走来。他目不斜视地走过躲在黑影里的梅玉娟面前。
梅玉娟故意搞乱头发,气喘吁吁地从康世强背后赶过来。
梅玉娟:(情急慌忙地一把拉住康世强)先生,这位先生,请你救救我,快救救我啊。
康世强:(回头询问)出啥事情了?你要我怎样帮你?
梅玉娟:有人盯我梢,我好害怕!
康世强:(迟疑地)深更半夜,你一个年轻单身女子出门在外——
梅玉娟:我只求你陪我走一段,前面不远,过几条横马路就是我住的弄堂口——
康世强:(恻隐之心)好吧。你放心,我就陪你走一段。
梅玉娟走上前来,一下子挽住康世强胳膊。康世强想要挣扎,被梅玉娟恳求的眼神制止。
康世强:你,你这是做啥?
梅玉娟:(抛出一个媚笑)做个样子么,有啥大不了呢?盯我梢的流氓一看,晓得我有你这样神气魁梧的男朋友,早就退避三舍啦。
两人挽着胳膊往前走。
郑士槐开着汽车回过来,和他两人擦肩而过。
郑士槐看到康世强,以为是何旭仁,既是妒火中烧,又是恐惧万分。马上停车跳下来拔出枪来瞄准康世强。
郑士槐:(又气又急)真是活见鬼啦!你,你,你竟然没有死?!
郑士槐神智慌乱,朝康世强开枪。
梅玉娟来不及对郑士槐解释,急忙把康世强拉到一边。但说时迟那时快,郑士槐射出的一粒子弹已经射中康世强右胸。康世强左手痛苦地捂住伤口,鲜血涌出,摇摇欲坠最后跌倒在地昏了过去。
梅玉娟:(气急败坏地)你看你,干的好事!
郑士槐:我刚刚把这个冤家送走,怎么又回到阳世了?
梅玉娟:(埋怨地)好啦好啦, 再也不用吃醋了。你认错人了,他根本就不是何旭仁!
郑士槐:(莫名惊诧)啊?!
梅玉娟:本来我准备用麻药将他迷昏劫持走的,现在倒好了,给你这么一搞既省事又多事。赶快抱他上汽车,立刻送仁爱医院抢救!
郑士槐心存疑惑但又遵命快速地上前抱起康世强放进汽车,和梅玉娟一起上车后急速开走。

四十一,内 夜 何旭仁高级公寓住宅会客室
张妈坐在地板上斜靠着沙发扶手,头一冲一冲地半睡不醒。
落地座钟敲响。她猛地惊醒,抬头看看,时间已是午夜。

四十二,外 夜 仁爱医院大门
汽车疾驶而来。郑士槐下车抱起康世强直奔入内。梅玉娟在门口拨打电话。

四十三,内 夜 仁爱医院院长室
整洁的院长办公室。
仁爱医院院长松下真二,一个慈祥的老者外罩白大褂,他正在接听电话。
电话那头朝仓敏治的声音:你的明白?
松下真二:(恭敬地立正)哈伊,我的明白!

四十四,内 夜 仁爱医院急救室
“手术中”三个红字亮着灯,急救室里正在抢救。
松下真二亲自上手术台主刀,田中良子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急救室外,梅玉娟和郑士槐焦急地等待。
郑士槐:(懊恼地)梅小姐,我真的不知道——
梅玉娟:(卫护地)算啦,阿郑,我又没有怪你。(来回踱步沉思片刻后)也好,或许就此可以正好拖延时日。
郑士槐:(不解)拖延时日?
梅玉娟:(厌烦地)没你的事。以后,少给我自说自话!
郑士槐点头哈腰,满脸谦恭。
急救室门口红灯熄灭。康世强被推出。梅玉娟和郑士槐奔上前去想要察看,被松下真二伸手阻拦。康世强被推至外科专设病房。

四十五,内 夜 仁爱医院外科专设病房
单独一个人的病房,宽敞整洁。
身穿病号服的康世强手术完毕生命无碍,正昏睡不醒。病床床尾上挂着一块名牌,上面写着何旭仁,胸外科。

四十六,内 夜 仁爱医院院长室
松下真二在打电话。
松下真二:报告大佐,病人手术成功生命无碍。
电话那头朝仓敏治的声音:我知道了。注意严密观察,这个人对我们帝国的非常的重要!
松下真二放下电话,沉默不语。田中良子进来给他端来一杯清茶。

四十七,内 夜 仁爱医院外科专设病房
松下院长田中护士观察躺在病床上麻醉未醒的“何旭仁”,稍作一番检查后两人一起离开。
郑士槐鬼鬼祟祟地推门张望,招呼梅玉娟一起进入。两人同样观察躺在病床上的康世强,再一起走出房门。郑士槐随手带上房门
梅玉娟:你给我好好盯着!本来只要一块麻醉手巾就能搞定当的事情被你弄得介麻烦,要是再出差错,我饶不了你!
郑士槐:也要怪你事先为啥不跟我讲讲清爽呢?
梅玉娟:(怒目圆睁)哼!要晓得现在是东洋人特为关照小心看护!
郑士槐:(低头赔小心)是是是,我一定好好守住在门口。我保证再也不出差错。

四十八,内 日 仁爱医院院长室
松下院长办公桌上的台历翻过去一页,电话旁边有一台收录机。墙上记事栏上写着“何旭仁:术后严密观察”。(严密两字用粗体黑字标出。)

四十九,内 日 仁爱医院外科专设病房
康世强慢慢地恢复知觉,努力欠身抬眼观望,一脸茫然。
康世强挣扎着要起床,触及伤口不禁喊出“哎幺”一声。郑士槐闻声推门而入。
郑士槐:哦,你醒过来啦。
郑士槐上前拦住康世强,让他仍然斜靠在病床上。
康世强:(警觉地)你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郑士槐;你嘛,是何旭仁何先生。此地是虹口东洋人开的仁爱医院。
康世强:(惊讶)何旭仁?!何旭仁是谁?我怎么会变成何许人呢?
郑士槐:何先生,我只晓得现在你就是何先生。不相信的话,你看病床头这块名牌上面写着的就是你何旭仁何先生的大名啊。
康世强挣扎起床,一看之下,气不打一处来,马上准备离开。
郑士槐拦住康世强。
郑士槐:何先生,你不能离开病房!梅小姐马上回来会给你解释一切。
康世强:梅小姐?!谁是梅小姐?(头疼,苦苦思索)难道就是昨天夜里那个向我求救的年轻女子?!
郑士槐:就是梅小姐送你到医院来抢救的。不过不是昨天,是前天夜里送你到此地来的。
康世强:难道说真的是她?
梅玉娟推门而入。
梅玉娟:正是我。
康世强:(愤怒地)你,你这个女人,你究竟——
梅玉娟:阿郑,你先出去,照旧守在门口。
郑士槐离开病房,关上房门。
梅玉娟:(平静地)康先生,我——
康世强:(大吃一惊)你——
梅玉娟:(嫣然一笑)让我先来自我介绍——我姓梅,叫梅玉娟,是中统上海站站长何旭仁的部下。请康先生不必奇怪。我对你的一切了如指掌,你姓康,康有为的康;名字是世强,世界的世,强盗的强。你的公开身份是申报记者。(康世强闻言又是一惊。)你的笔名三字就是铁金刚。真是响当当的名字!其实你是一个中共地下党员——
康世强:(打断她)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梅玉娟:(风摆扬柳似地走近)据我所知,你是在东华大学学生时代参加的共产党。不要说我去报告现在统治了上海的日本人,就是让租界巡捕行他们知道了,你一样也没有好下场!
康世强:哼!
梅玉娟:(一屁股坐在病床外侧)我是看你年纪轻轻上了贼船,真是可惜。给你指一条生路——只要你能和我配合,我是不会去揭发你的。你就可以作为替身,也就是何旭仁本人,旭仁洋行的老板快快活活地生存下来。
康世强:哼,想得倒好!我怎么会是何旭仁呢?我本来就是康世强啊。
梅玉娟:我原来的老板何旭仁已经被军统暗杀。而你,也正是因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才遭到误杀。是我救了你一条小命,也是我及时送你到这家医院把你抢救过来。你应该知恩图报。
康世强:(疑惑地)我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梅玉娟:(边说边站起身来)我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千方百计动用关系摸清你的底细。不要说我,就是刚才走出去的郑士槐,我的跑腿,他第一次看到你还以为是何旭仁又活过来了,也吓得神魂颠倒呢。
康世强:不管你讲得怎样天花乱坠,我仍旧当你是一派胡说!你快闪开,让我走!
康世强摇摇晃晃地挣扎着想要离开病房,几次为梅玉娟阻拦未果,最后梅玉娟从坤包中摸出玲珑小手枪对着康世强。
梅玉娟:你如果再不听劝告,我就要开枪了!
康世强:好,你开枪吧。要我屈从听命于你,做中统特务,我宁愿倒在你的枪口之下!来啊,你开枪,你快开枪啊——(挺起胸膛,逼近一步。)
梅玉娟步步后退,康世强步步进逼,两人对视。郑士槐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郑士槐:医生护士来了,快——(急忙插在两人中间。)
梅玉娟收起手枪。在郑士槐帮助下康世强坐回到病床上靠着。郑士槐闪过一旁。松下院长和田中护士进入病房。
松下真二:(不满地)梅小姐,虽然入院填表时你写的是这位重伤病人的女朋友,但是即使是直系亲属也早就过了探视时间。请你们马上出去,我们要例行查房。
梅玉娟:(有恃无恐)我可是朝仓大佐特意关照,一旦何先生醒了要及时向他报告的。
康世强在一旁闻听此言,眉头一皱,马上觉察梅玉娟已经投靠了日本人。
松下真二:(镇静地 )不用费心,我会让田中小姐马上报告朝仓大佐。
梅玉娟:(骄傲地)对不起,松下院长,这是两码事。我也是必须要向朝仓大佐直接报告的。(对郑士槐)我们走,但是你仍旧要守在这里不能让他走出病房一步!
郑士槐:是。
梅玉娟郑士槐两人离开病房。
松下真二:田中小姐,请你到门口外给我守着,不要让那个家伙靠近偷听。我要好好地给何先生作一次全面的检查。
田中良子:是,院长。
田中良子对松下真二一鞠躬后离开病房,随手把门紧闭。
松下真二走近康世强。
松下真二:康先生——(康世强闻言又是大吃一惊,坐起身来欲要有所动作,松下真二将手一摆表示少安毋躁。)鄙人,松下真二,是仁爱医院院长兼外科主任。前天奉命替你做抢救手术。很高兴你终于脱离危险平安无事,但愿你早日恢复健康。因为你是一位严令监护的病人,在院长室内设有监听器——我听到了方才你们的全部谈话。(康世强恢复镇静。)你不必为暴露身份担惊受怕,因为我的立场完全赞同你们共产党。哦,我原来就是日本反战同盟一份子,和你一样,也是隐瞒了真实的身份。(康世强听了十分不解。)此事说来话长——我家兄被迫投军,九一八就在东北战场上丧命。康先生你看到的是有多多少少中国人惨死在日本人的铁蹄之下,可我也看到有多多少少我的同胞同样因为战争家破人亡。我们的目标都一致,一样都是为了消灭这一场万恶的战争。所以,务必请康先生相信我。(康世强微微点头。)另外,据我个人的看法,诚以为康先生不必如此去应对刚才那位梅小姐,倒还不如顺水推舟李代桃僵。
康世强:(甚为困惑)顺水推舟?李代桃僵?你,你的意思是——
松下真二:康先生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要你背叛贵国贵党的意思。只是朝仓大佐不是寻常之辈,他执掌着大日本帝国在上海的情治机关。我认为既然你对他非常之有价值,那末你对于贵国和贵党应该具有同样重要的价值。(康世强眼睛一亮)如果你就这样让自己“英雄就义”了,实在是划不来啊。不如就此打入中统内部,就可以知道那位何先生他到底掌握了些什么,同时也能知道朝仓敏治他究竟想要从何旭仁那儿得到些什么。
康世强:(完全醒悟过来)啊,真的,真得要好好谢谢松下院长。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多谢你来点拨,提醒我有这么一招——三十六计将计就计。只不过,哦,我必须得到上级指令同意这个方案。可是我——我已经失去联络。我单线联系的上家在淞沪战役撤退时已经牺牲了。(难过地低下头。)
松下真二:这不要紧,我会替你想法子。让反战同盟上海分部的同志和你们地下组织尽快取得联系,一定会有人来找你——哦,不是找康世强,而是找何旭仁!
康世强和松下真二紧紧握手。
田中良子急匆匆地推门而入,随手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直喘气。
田中良子:院长,那位梅小姐陪同朝仓大佐过来了!
松下真二:不必惊慌。何先生,你赶快躺下去!
田中良子上前来帮助康世强躺下。
梅玉娟陪同朝仓敏治进门,门外则有日本宪兵把守。
松下真二和田中良子对朝仓敏治鞠躬。
朝仓敏治:啊哈,院长,真得要替你请功啊。
松下真二:承蒙大佐夸奖。救死扶伤,这是我份内应该做的事情。
朝仓敏治一扬手,松下真二和田中良子再次鞠躬后离开病房。
朝仓敏治:(满怀热情地走近病床)哦,这一位想必就是何桑!我是朝仓敏治,你应该听梅小姐提起过我——(上前伸手。)
康世强要欠身坐起,梅玉娟上前帮助。康世强和朝仓敏治握手。
梅玉娟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暗自赞许。
朝仓敏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们日本人开设的仁爱医院非常荣幸有机会救治你何桑。松下院长的医术可是顶级水平啊,救死扶伤,嘿嘿,救死扶伤嘛。很高兴你已经脱险,但愿你早日能够恢复健康顺利出院。也希望你知恩图报,自愿与我们精诚合作共同来扛起东亚共荣圈的大旗。上海滩是属于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也依然是属于你何桑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何桑你的安全绝对不会受到干扰。
康世强保持微笑不卑不亢。
梅玉娟:(献殷勤地)何先生早就有意和你们合作,所以才会被军统方面觉察故而报复受到枪击。也是他福大命大亏得遇到你这位救星,中国人最讲究知恩图报,永远也不会忘记是有您朝仓君来出面相救!
朝仓敏治放声大笑。
朝仓敏治:好吧,今日初次见面,何桑你就好好养伤,等出院之后我再来看你。
康世强:多谢关照。
朝仓敏治:(对梅玉娟)天色不早,今天晚上在先施有李香兰小姐一献歌喉,怎么样?能不能赏光啊?
梅玉娟:哦,是李香兰小姐,我最喜欢听她唱的“何日君再来”了。
朝仓敏治:何桑,那么我就失陪了。(致礼转身。)
康世强略略欠身致意。
梅玉娟对康世强挥挥手,再笑一笑,转身踏上前去挽住朝仓敏治的胳膊。
康世强目送两人出门。

五十,内 日 何旭仁高级公寓住宅会客室
梅玉娟开门而入,张口喊叫张妈。张妈应声而出,看到梅玉娟她已经进门觉得很是奇怪。
梅玉娟:张妈,这是何先生换下来的衣裳。你拿去汰汰干净。
张妈接过发现血迹,大吃一惊。
张妈:(紧张地)啊呀,梅小姐,何先生的衣裳浪向哪能都是血迹啦?有好两天没有回来了,也不曾讲起一声。电话也没有一只,打到公司去讲是也勿曾去上班,我真是急是急得来——
梅玉娟:何先生前天夜里中了一枪,现在人在医院里。
张妈:(越加紧张)那么,有危险吗,人现在怎么样?我阿好去看看伊?顺便烧几只菜去拨伊吃。
梅玉娟:好来,好来,张妈你不用瞎起劲。人家东洋人医院规矩大,勿好带自家屋里小菜进去。
梅玉娟支开张妈,仔细察看会客室。

五十一,内 日 何旭仁高级公寓住宅卧室
梅玉娟继续搜索。她正弯腰在打开五斗橱最底下的一只抽斗。张妈推门而入,见到梅玉娟正在翻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张妈:(故意地)啊呀,梅小姐,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梅玉娟:(赶紧站起身来,镇静地)张妈,我是想寻几件何先生的替换短衫裤。
张妈:哦,是吗?梅小姐,那你关照我。我,我来替何先生准备就是。

五十二,内 日 仁爱医院外科专设病房
康世强康复准备出院。
松下真二和田中良子前来祝贺。
松下真二; 何先生,祝贺你今朝康复出院。
康世强:多谢院长,多谢田中小姐。
田中良子微笑鞠躬作答。
康世强:那回头我再来结算治疗费用,行吗?
松下真二:何先生有所不知,朝仓大佐特为关照一切费用都由他来结算。何先生不用操心。我想,他(语带双关)一定会来看望你的。
康世强:多谢院长先生费心。
梅玉娟推门而入。
梅玉娟:恭喜康复。亲爱的,车子就停在外面,我来接你出院。

五十三,内 日 仁爱医院院长室
松下院长在打电话。
松下真二:朝仓大佐,我的那位特护病人今天已经出院。

五十四,内 日 上海小菜场
张妈在买菜的人群里穿插,一个个摊位仔细地挑拣。
张妈抬头碰到邻居熟人。
邻居:噢幺,张妈,你今朝买介许多菜啊。
张妈:是啊。东家今朝出院,要好好交补补身体。
邻居:啥,住医院啦。
张妈:生了一场大毛病。现在总算没有事体,好回来了。我还一直在担心事,东家真要有啥事体,勿要弄得我这个西家饭碗一记头敲脱。

五十五,内 夜 何旭仁高级公寓住宅会客室
电铃声响,梅玉娟在门外喊:张妈!
张妈在厨房应声,赶紧边在围裙上擦手边赶来开门。
梅玉娟张妈一边一个搀扶着康世强进门让他在沙发上坐下。
梅玉娟:张妈,何先生现在回来了,我关照你烧的几只菜都准备好了吗?
张妈:都准备好了。葱爆鲫鱼豆腐羹,小棠菜百叶结外加臭豆腐干,统统是先生欢喜吃的清淡菜肴。腌炖鲜一品锅面拖黄鱼清蒸甲鱼等过两天再烧。哦,先生,在医院里一定没有啥好吃的。我倒是一直想送两只自家烧的菜来,就是去勿成功——
梅玉娟:人家日本医院规矩大,一律不接受自带伙食。张妈,快去放洗澡水。先生要毫燥淴一个浴,好汏脱点身浪向格霉气。
张妈:知道了。
张妈后退几步,转身离开,随手带上房门。
梅玉娟:(回头再打开房门看看张妈已经去到浴室方向)旭仁,你应当习惯何先生这个称呼——,要时时刻刻想着你就是何旭仁。这张妈是何家老佣人,从老家常熟乡下出来帮人,看起来她为人老实本分,你尽可放心。此地就是何旭仁住的一套公寓——会客室书房卧室浴室阳台,还有专门给佣人住的亭子间。我猜想,那份名单就藏着家里。潜伏下来的中统特务应该有三十六名,相信凭你的聪明,一定能够早日摸清底细。
康世强:(冷静地)那么,我应该怎样做才能开始着手呢。
张妈敲门声响,梅玉娟康世强两人警惕地对视。
张妈推门而入。
张妈:先生,浴缸的热水放好了,浴袍替换短衫裤也已经放在凳子上面。
康世强:好的。
康世强站起来,张妈和梅玉娟两人想上前搀扶。康世强表示不用,自己一个人径直走出房门,转身朝右。
张妈:(想要上前指引)哦,先生,卫生间是朝左面走,不是朝右。
梅玉娟朝张妈白了一眼,张妈识相地退后。康世强转身朝左离开。梅玉娟向张妈走过去。
梅玉娟:张妈,何先生中了一枪,跌倒在地后脑勺受了撞击有一点点轻度脑震荡。万一有啥健忘的地方,你不要大惊小怪。
张妈:轻度脑震荡?那么要紧不要紧?
梅玉娟:(轻描淡写地)唔没啥大事体。你先下去吧。
张妈:是。
张妈低眉顺眼地退出,照旧带上房门。
梅玉娟拨打电话。
梅玉娟:哦, 朝仓大佐,是我, 是我玉娟啊。何先生已经出院回家,您要来看他的话 ,等一会就可以过来。好的好的, 我等您,一定等您。
梅玉娟放下电话。

五十六,内 日 何旭仁高级公寓住宅卧室
康世强穿着浴袍走出浴室。
梅玉娟坐在卧室床边,上前拉着他坐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镜子里两个人影。
梅玉娟:(把床头柜上一张何旭仁小照拿到梳妆台上指给康世强看)你看看,面孔身材,真是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日里看看一点不错,就是勿晓得夜里向是不是也是一模一样啊——(康世强闻言把头扭过一边。)你已经顶了何旭仁这个名姓,一所公寓归你,一部汽车代步。一个佣人服伺,一家洋行拥有。有人帮你打理,真是财源滚滚而来日子过得称心。要晓得就是我挑挑你有这样一份天上落下来的好福气,要是你想回报我嘛——只要你冒名顶替一切都接收,也接收我这个红鸾星!
梅玉娟一口气讲完,就势右手勾住康世强脖子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
康世强赶紧把她推开,迅速地站过一旁。
康世强:(气愤地)你,你,你——请你不要来这一套,你和我原本就不是啥同路人!
梅玉娟:(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看你面皮这样子薄,恐怕还真是一个童男子呢。那就正好让我来开导开导你这只小公鸡啊。
康世强:(板着面孔)请你马上离开此地!
梅玉娟:噢幺,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一旦你尝到个中滋味,保证你离不开我。
康世强:(斩钉截铁地)去去去,难道你忘记了我是你的顶头上司!你要是再敢冒犯我——
梅玉娟:我真佩服你们这些共产党人!果然还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好,我敬重你是一个真君子——
张妈敲门声响,梅玉娟退后几步,张妈推门而入。
张妈:先生,外面有一位日本军官要见你。
梅玉娟:晓得了,我马上来。
梅玉娟照照梳妆台镜子,略略整理一番准备离开。临走之前关照康世强——
梅玉娟:快让张妈招呼你去换行头。记住,讲话千万注意看我的眼色行事!
梅玉娟走出房门。
康世强接过张妈准备的衣衫进入浴室。
康世强全身换上何旭仁的服饰,在落地穿衣镜前自我端详。

五十七,内 日 何旭仁高级公寓住宅会客室
身穿军官服饰的朝仓敏治端坐在沙发上,目不斜视正襟危坐。
梅玉娟推门而入,大献殷勤。
梅玉娟:为啥不先打个电话,我好到门口来迎候。朝仓大佐,您请宽坐啊,我来亲自给您去泡茶。
朝仓敏治:好的,多谢梅小姐。我的知道,梅小姐的茶道功夫也是一流,(皮笑肉不笑地)哈哈哈哈。
梅玉娟扭着腰转身离开。
朝仓敏治起立,审慎地扫视四周,目光停留在那幅国画上面。
康世强穿着出客正式服饰进来。两人握手后相对而坐。
朝仓敏治:很高兴啊,何桑你得以恢复健康。也很高兴我们之间建立起友情。我为你想得很周到,一切的一切你都不必为之担心。那一份中统的潜伏名单,根本无需直接交给我。就算是你们自己人内部商讨谈谈情况吧,你只要把名单告诉梅小姐,由她对我负责。(康世强谨慎地听着。)这样一来,中统方面无从知晓,绝对不会怪罪于你。你这位洋行大老板,照旧做你的进出口药材生意。只要你肯秘密为我们效力,我保证你——旭仁洋行日进斗金!
康世强:多谢朝仓大佐。
梅玉娟捧着茶具上场。分别给朝仓敏治和康世强安放茶盏。朝仓敏治起立道谢后安座。康世强则端坐不动。
梅玉娟:朝仓大佐您尽管放心,何先生他绝对是一个拎得清的聪明人。现在日本已经占领了大上海,一条黄浦江就掌握在你手心里。我们不投靠您还想去靠啥人啊?也只有您能把我们来照应。不过嘛——
朝仓敏治:不过怎么样啊?
梅玉娟:何先生他遭到枪击时后脑着地受惊,医生讲他有轻度脑震荡。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逐步恢复,才能让他慢慢回忆起来全部名单。
朝仓敏治:(大方地)我也听松下院长这样子讲。好吧,反正这件事情也不是很急。反正没有你的指令,潜伏下来的人员也不会轻举妄动。(康世强镇静地面对)就等着将三十六名潜伏名单逐一回忆起来后再一起呈上来!(拿起茶盏品尝一口茶)果然,梅小姐泡的西湖龙井也是这样香啊,(不怀好意地)何桑你一定是经常欣赏得到梅小姐的茶道功夫啦——。(康世强抿着嘴唇,朝仓敏治放下茶盏后立起身来)那么,我就告辞了。(康世强起立,朝仓敏治致礼转身对梅玉娟)还是有劳梅小姐送我一程?
梅玉娟:(受宠若惊)责无旁贷,我就代劳了。(轻盈地上前挽住朝仓敏治。)
康世强恭送朝仓敏治和梅玉娟。
康世强送客走后回进门来坐在沙发上。
张妈进门,另外送来一杯茶。
张妈:先生,你的铁观音泡好了。
康世强:我知道了。今天辛苦你了,你也就早点休息。我想一个人在此地静一静。
张妈:(再先打开大门往外看一看,然后关上房门)先生——,请你到书房里来歇歇吧。那里最安静了。
康世强疑惑地站起来,看着张妈捧着铁观音茶走出会客室。张妈转身从康世强视野中消失,康世强迟疑不决地跟着离开会客室

五十八,内 日 何旭仁书房
张妈进来将手中的铁观音茶放在书桌上。康世强进门坐在书桌后面。张妈将书房门关好,转身面对康世强。
张妈:先生,今朝你康复出院之前有一位写对先生来打听过你。说道是他有一个上联要求人对,讲是要请教先生好才情。
康世强:(警惕地站起来,捧着茶杯故作悠闲地踱步)哦,对对子,文字游戏?有意思!张妈你倒不妨就讲来听听。
张妈:(紧跟着走上前一步)他出的上联是——玉天仙捧玉如意坐玉麒麟配玉罗汉。
康世强:(大吃一惊,茶杯险些脱手,旋即镇静下来把茶杯放在书桌上)我对的下联是——铁金刚着铁布衫炼铁裤裆品铁观音。你是——
张妈:康世强同志!
康世强:张妈同志!
两人上前紧紧握手。张妈先放脱手,掸掸衣袖,低眉顺眼地站到一旁。
张妈:何先生,以后我就是你的联络人,上级要求我全面配合你。你原来的下线已通知他离开上海停止和你接触。但是也请先生千万不要忘记你我的公开身份。上级关照我忘记掉你的真名实姓也不需要知道你的过去,只要时刻记住你就是旭仁洋行老板,我是你家的佣人张妈。
康世强:对对对,张妈。我也一定记牢我就是旭仁洋行老板何旭仁,你是我何家的佣人张妈。哦,对了,你是从常熟乡下出来帮人的。(来回走了几步,仍然抑制不住内心激动)——我真是没有想到啊。原来亲人就在我的身边。张妈,你知道吗?我在医院里真是度日如年,实在难熬啊。担心的是失去联系如何是好。发愁的是要变换身份重新做人。盼望的就是能够早日回到组织怀抱。现在好啦,真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全身轻松。
张妈:是反战同盟辗转传来的消息,上级对你的忠诚充分具有信心。既然发生了这样一桩阴错阳差的事情,那么把握时机侦破敌情最最要紧。组织上把这艰巨任务交给你——(认真地)相信你能够不辱使命。
康世强:(坚定地)张妈,请你转告组织,我康世强,噢,我何旭仁一定完成这特殊使命!
康世强张妈两人再度紧紧握手。
张妈:还有一件事情要向你汇报。梅玉娟她曾经不用我开门就能进来,她还鬼鬼祟祟地在卧室五斗橱里东翻西找,像是在寻啥物事。
康世强:一定是她拿到了何旭仁遗留下的钥匙,或者她本来就是何旭仁的姘头,老早就给过她钥匙。张妈,马上找个铜匠来,把所有的门锁统统换掉!

五十九,外 日 外滩
市轮渡汽笛长鸣,一艘大轮船驶过。
海关大钟敲了七下。

六十,内 日 何旭仁书房
康世强他满脸倦容,捧着咖啡杯靠着墙壁沉思。
张妈敲门后进来。一手拿着抹布。
张妈:何先生,又是没有睏好啊。
康世强:实在是有心事,睏勿着啊。
张妈:等一歇肯定又有女客上门,你还得要打起精神对付她们呢。
康世强;为啥会有那么多的美女上门呢?照你讲,她们还都是常客?!
张妈:是啊,是啊。隔三岔五地总是有年轻漂亮的女人上门。一个个都是相熟得来,勿要去谈伊。有的还会进到困觉房间里去呢。哦,还有得尼姑修女也会上门来化缘噢。对了,不要忘记总归要给她们送点小礼品。好在先生你生意做得大来西,这点小意思嘛,也不过就是落一阵毛毛雨洒一眼花露水。
门铃声音传来。
张妈:先生你看,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让我来去开门,先生你准备准备好到会客室里来啊。

六十一,内 日 何旭仁高级公寓住宅会客室
茶几上特为新安放着何旭仁原先放在卧室里的那张小照。坐在沙发上的来客女宾花珍珠拿起这张小照亲了一下放回原地。
康世强捧着一只百宝箱推门而入,将百宝箱放在茶几上面随后走到女宾跟前,亲热地坐在她的身旁。女宾正要和康世强亲热,张妈端着茶具进来。
张妈:小姐,请用茶。
花珍珠点点头表示谢意。
张妈也给康世强放下一杯茶后退下。临离开之际给康世强微微点头示意这位来客是她看到过的。 康世强目视表示领会。
康世强:一早就登门,真是感激不尽。
花珍珠:是呀是呀,我是真不放心来。上次打电话来,张妈讲你住医院了,真正吓了我一大跳呢。
康世强:(沉着应对)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花珍珠:(点点头)就是讲嘛,现在我总算放心了。哦,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百乐门啊,昨天夜里来了青帮红帮两派会得突然打起来,大打出手。阿三头被打得趴在地上哭爹喊娘真正作孽。
康世强:是吗?倒真有意思。(康世强从百宝箱第一格里取出一支点翠金挖耳)这一支点翠金挖耳送给你,一点点小意思。
花珍珠:(高兴地接过来后在康世强脸上亲了一下)那么,我就真是勿客气了。有空记得到百乐门来跳舞哦。就是我有客,也要招呼我花珍珠马上转台面啊。
康世强起身,花珍珠随之起身。康世强相送她到会客室门口。花珍珠和康世强拥抱久久不肯放手。两人终于分开,花珍珠和康世强挥手告别。
康世强回到房内,摇头暗自好笑。
张妈进来,收拾茶具。
张妈:先生,总算走啦。
康世强:(如释重负)总算走啦。好吧,今早我索性就坐在会客室。张妈你不必再来回通报,一趟趟跑来跑去阿要吃力。
张妈:也好,先生,今早用不着出去买菜,那我就去收拾房间了。
康世强点点头,张妈走出会客室。康世强检点会客室四周,在几块墙面上轻轻敲打。

六十二,外 日 外滩
市轮渡靠岸,客流上下。
海关大钟敲了九下。

六十三,内 日 何旭仁高级公寓住宅会客室
门铃响起。康世强放下手中的几本帐册,上前开门。
来的是一位吧女柳五儿,她一见到康世强就扑上前来在康世强脸上亲了一口。两人相拥着进入门中。康世强强忍着尴尬,和她笑脸相对坐在沙发上。
康世强:张妈,张妈,来客人了。
张妈画外音:晓得啦。
柳五儿拿起何旭仁的小照端详后放回原处。
柳五儿:何先生,这张照片是新近照的?
康世强:噢,就是住院前不久在王开照相馆照的。
张妈端着茶具进来。一看之下,马上表示抱歉。
张妈:啊呀,你看我啊。这位小姐是只吃咖啡勿吃茶叶的。对不起哦,我马上就去烧起来。
柳五儿:张妈,你不要去忙。冲一杯麦乳精,就可以了。
张妈:好,那我马上就来。
张妈端着茶具退出。
柳五儿:何先生,听说你受了伤,我末真是担心得来——好几天不曾过来碰头唻,我柳五儿心里向牵记是牵记得来。幸亏啊,现在看到你安然无恙,总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唻。
康世强:多谢你牵记我。
张妈捧来两杯麦乳精。一杯放在柳五儿身旁的茶几上,另一杯询问康世强:先生,你也陪这位小姐吃一杯。
康世强:好的,你先放着吧。
张妈放下后转身离开。
柳五儿:今早来,还要报告你一桩事体,汇丰酒吧昨日夜里来了两个大记者,听他们说上海滩重现侠盗草上飞!阿要来劲噢。是不是又要有哪一家财东破财啦。
康世强:多谢你提供信息。不过,我想,草上飞决不会造访此地。
柳五儿:当然,当然。何先生你规规矩矩做生意,又没有得罪过这个侠盗!用不到担啥心事。
康世强欠身打开百宝箱,取出一只嵌线戒。转过脸来对柳五儿:这一只嵌线戒送给你,一点点小意思。
柳五儿:(高高兴兴地跳起身来接过后在康世强脸上另一面亲了一下)那么,我就勿客气了。有空请到汇丰酒吧来,记牢啊,我会拨你打折头。
康世强起身相送吧女柳五儿到会客室门口。吧女柳五儿和康世强挥手告别。康世强回到房中,关上房门赶紧再走出会客室。

六十四,内 日 何旭仁家浴室
康世强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照镜子看看两面脸上的亲吻印记。他使劲地用毛巾肥皂擦洗两颊。

六十五,外 日 外滩
市轮渡摆渡口。小窗口前,正有人在排队购买搭乘船票。
海关大钟指着一点半。

六十六,内 日 何旭仁家会客室
康世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里捏着一张报纸。
门铃声响起,康世强跳起身来放下报纸上前开门。
一位佳人,长身玉立。原来是出身长三堂子的妓女林黛玉。
她举止优雅步履轻盈地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把坤包放在身旁,打开取出一支细长高级香烟端着架子。康世强赶紧上前给她用打火机点着。
林黛玉:(一口苏白)多谢何先生。听说耐受仔伤,我真是为耐担心煞啊——好几天一直是心思不定呀,连得做生意也唔没心相。黛玉我心里向真是好好教拿侬牵记得来。幸亏仔末,现在看到仔耐实格样子鲜龙活跳,耐末我总算心里一块石头落到仔地浪向,明早日里末可以睏得着哉。
康世强:真要感谢侬这样子牵记我啊。请问,侬是要咖啡还是要泡茶?
林黛玉:(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啊呀,耐真是贵人多忙事。我是外面的水一滴滴都勿碰格。今早末,是来向耐汇报一声,我伲群玉坊昨天夜里发生仔一桩大事体呀。(康世强目不斜视地盯着林黛玉)居然有得东洋军官上门来做嫖客,阿是俚笃从来勿曾到过歇长三堂子故所以要来开开眼界,阿是佬?
康世强:(表示兴趣)侬倒讲讲看,来格东洋军官是啥人。
林黛玉:我是勿会得接迪种东洋赤佬格,让我来想想看,俚耐叫做啥格朝仓,(打一个嗝伦停住,站起来仔细思索),朝仓敏,(来回踱步,终于想起来)对对对——俚耐名字就叫朝仓敏治!为只为迪格敏治嘛其实就是名字,名字嘛就叫做敏治,阿是像袁一灵说绕口令。所以嘛,蛮蛮好记格。
康世强:多谢侬提供宝贵信息——原来东洋军官一样也要白相长三堂子。(起身从百宝箱里抽出第二格,拿出一对翡翠耳环)喏,这一对耳环送给你。黛玉小姐一定是看勿入眼,真勿好意思。
林黛玉:(接过仔细欣赏后放入坤包内)瞎话三千,耐何先生送拨我俚格物事末,统统要好好叫收藏起来,真正叫戴也勿舍得戴格。
康世强举手示意,相送高级妓女林黛玉到会客室门口。
林黛玉:(改用洋泾浜英语)拜拜!
林黛玉飞吻离开。康世强目送出神。
会客室落地大座钟现在指着四点半。
康世强在检点何旭仁的相册。
门铃声响。康世强收拢相册,上前开门。
歌女芳官站在门口。康世强打招呼并引领她到沙发上坐下。
芳官:何先生,听说你受了伤,我末真是心里向忽忽采——有好几天这颗心一直在喉咙口呀,害得芳官我前一日上台,差点忘词,还好没有真的出洋相。现在总算看到你康复出院,我的这颗心呀好回到原来位置浪去啦。
康世强:你这样牵记我,真要好好感谢感谢。(回头)张妈,倒茶。
张妈应声。
芳官:勿要客气,大家都是自家人。
一会儿张妈端着茶盘进来,分别给客人和主人安放在茶几上后离开。离开之前暗暗点头。康世强心领神会。
康世强:今早来,是不是有啥新消息?
芳官:一点不错。今早也是来向你报告——七重天昨天夜里向,李香兰原本要登台突然会得嗓子哑,只好叫我临时帮忙顶上去。何先生啊,你自家昨天没有来噢,真正错脱机会。阿要现在我来专门为你唱几支歌?(站立起来,拉开嗓子唱了头两句“何日君再来”。)
康世强:(站起身来赶紧拦住)哦,不,不,不——你昨日已经唱得蛮吃力。还是留着嗓子今朝再要上场子呢。几时我一定来捧场。
芳官:那么一言为定。侬一定要来噢。
康世强:(从百宝箱里拿出一枚胸针)一定,一定。这一枚胸针送给你,马马虎虎,意思意思。
芳官:(接过,别在胸口得意地左看右看)啊呀,真好看!何先生格眼光真是唔没闲话讲来!(拉起康世强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康世强起身相送歌女芳官到会客室门口。芳官扬扬手离开。
康世强进房关门,回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来。

六十七,内 日 何旭仁家书房
电话铃声响起。旭仁洋行会计老钱打给老板的。康世强接听。
钱会计画外音:是老板吗?我是老钱啊,公司同仁知道你出院都想来看看你啊,我嘛,也该当让你把账册过过目啦。
康世强:替我谢谢各位同仁。你就替我劝住大家不用来啦。我虽然出院,还有点脑震荡后遗症,想要在家静养几天。至于公司业务嘛,你就多费心了。过一阵子我自会到公司来看大家。

六十八,内 日 何旭仁公寓大门外
梅玉娟摸出钥匙想要开门,钥匙塞不进锁孔。
梅玉娟十分气愤,举手要按电铃却又停止。

六十九,外 日 外滩
站在外白渡桥上的梅玉娟一扬手,一把钥匙扔进苏州河中。
市轮渡摆渡口。来往摆渡船只来回穿梭。
海关大钟指针快速转动。

七十,内 日 何旭仁家会客室
围棋棋盘上已经有布放棋子,旁边是盛放黑白棋子的两个罐罐。
无线电画外音:(正在播放沪语节目)下面播送绍兴戏《盘夫索夫》。
越剧曲调过门。
严兰贞曾荣的演唱声响起——
曾荣:“你知道我是哪里人氏?”
严兰贞:“官人你是钱塘人氏。”
曾荣唱:“家不住钱塘住南京”
严兰贞:“哦,原来官人是南京人氏。”
曾荣唱:“我不姓张来本——,本——”
严兰贞:“本什么呀?”
康世强正在打谱,手里捏着一粒围棋棋子在沉思。
会客室的沙发上年轻美貌女郎的身影不断变换。她们娇笑的声音不断传出,听得出各时段是各人的喉咙。康世强手里拿着的首饰也不断地变换花样。康世强的脸,左颊右颊叠加的香吻印痕。
严兰贞继续在唱:
“家不住钱塘住南京”,
我不姓张来本——,本——
啊呀,这本字下面有文章!”

七十一,内 夜 何旭仁家书房
康世强在一本本检点书橱里的各种书籍。
张妈敲门后推门而入。
张妈:先生,又有一个人来看你——
康世强:这么晚了?这一趟的小姐倒是晚上才来啊,(厌恶地)是不是又是梅玉娟?
张妈:先生,这一趟来的是一位郭先生。
康世强:(跳起来)哦,是男的,不是女的!快快有请。
张妈:是。

七十二,内 夜 何旭仁家会客室
军统上海站新任站长郭启德一身便服,笔端笔正地坐在沙发上。
康世强进来招呼:我是何旭仁。请问——
郭启德:何先生,你好。恕我冒昧, 为安全起见,这么晚才来拜访。鄙人我是郭启德,军统上海站新任站长。(伸出手来,两人握手。)
康世德:郭先生请坐。
两人安座。张妈端来茶盏分别给两人放下后离开。
康世强:请问郭站长来此,有何指教?
郭启德:谈不上指教两字。 我是刚刚调任此地,特为上门拜访,何先生在上海经营多年,情况熟悉。现在国难当头,大敌在前,我俩携手合作最为相宜。从来军统中统两相猜忌,不利于党国。现在上海业已沦陷,正需要我们精诚团结共同对敌。
康世强:(站起身来,背对着郭启德)既然郭兄你代表军统前来输诚,如此说来,我们中统当然要精诚团结一致对敌。不过,就在不久前,我还吃着你们军统的冷枪,差点送掉了一条命呢。
郭启德:(也站起身来)这绝对不可能!我查过交付下来的前任全部记录,决无此事!
康世强:(回过身来,京剧道白)此话当真?
郭启德:(京剧道白)当真!
康世强:(京剧道白)果然?
郭启德:(京剧道白)果然!(放声大笑后恢复普通谈话)国难当头非常时期,合作抗战协调步伐。理应求大同存小异。这都是委座的教导。何况我的前任,对兄台你是多加赞赏,他怎么会安排部下将你谋害呢。哦,对了,他只有做过一件事情,讲起来是上命差遣,稍微有一点点对你不起。好在一来是早已事过境迁,大家相安无事。二来嘛,何兄啊——(眼睛骨溜溜地一转,走上前去往康世强肩上一拍,一脸坏笑)你在石榴裙下品尝的滋味实在是美得很哪!(再次放声大笑。)
康世强:(不解)郭兄此话怎讲?
郭启德:我的前任曾经派过一个叫凤姐的手下来打入你们中统——
康世强:啊呀,指派凤姐来跳槽,他用的是美人计!请仁兄快快告诉我,究竟是啥人?我不能再对她着迷,免得坏了大事。
郭启德:(大笑)仁兄你又何必太认真呢,就当是逢场做戏嘛。哦, 看照片是相当漂亮,存档资料上面讲到凤姐是她代号,
康世强:(迫不及待地)凤姐?那她的真名是——
郭启德:真名是梅玉娟——(康世强震惊)在上海滩交际花中称为第一!你真的是艳福不浅啊!(又要发笑,赶紧捂住自己嘴巴强制忍住。)
康世强:(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原来是她!凤姐就是王熙凤,(从气愤转为突然醒悟)竟然是这样子的安排。哈哈哈哈!
现在轮到郭启德一面孔的不解。
(插入康世强一系列回忆镜头。)
康世强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两手手指按着太阳穴来回揉搓。
一盘散落黑白棋子的围棋棋盘。
手指在一面面墙上敲过。
一副拼盘还差好几块没有拼上。
一个个抽斗拉开又合上。
康世强在搬弄火柴棍,搭出一个个图形。最后又被他自己一撸全部搞乱。
一个个美女形象走马灯似地在脑海前闪过。
最后是梅玉娟的脸蛋,迅即转化为一身王熙凤装束的人形。

七十三,内 夜 何旭仁家书房
打字机在打字。
折叠好的一张纸放入信封内。

七十四,内 日 何旭仁家厨房
早晨,张妈在忙碌。康世强走进来。
张妈:(抬头看见康世强)早啊,先生,早饭马上就好。我就会端到饭厅里去。
康世强:哦,张妈,你不用忙。今天我还不用赶着去公司。这里有一张纸条,请你尽快转交给组织。
张妈:(接过纸条)我知道了。先生你放心。

七十五,外 日 小菜场
菜场内熙熙攘攘。
张妈在几个蟹滩头上翻捡。
一个小贩甲:(拉生意)来来来,你这位老娘家,来看看我的蟹,给你便宜点。
张妈: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你不要想来哄我——你这几串蟹就是南通的江北蟹,骗我上当?门也没得!我张妈是从阳澄湖边廊出身格,你要搭我搞清爽一点!
小贩甲气歪了脸。
另一个小贩乙:(凑上来)耐末碰着定头货唻。来来来,我俚格货色末,的的刮刮是阳澄湖捞上来格蟹!来看看啊。
张妈转过去,仔细翻捡观看。
张妈:九雌十雄,眼看蟹也马上就要落市。我就拣中这一串尖格。
小贩乙:一看,就晓得是格识货朋友。
小贩乙拎起这串蟹,塞进蒲包。
张妈递过一卷钞票。
张妈:侬格货色好,正宗。我也就勿还价。找头也用勿着,拨侬买包老刀牌香烟。
小贩乙:(满面感激)谢谢,张妈侬走好啊。
张妈前脚刚走,小贩乙他后脚就收拾摊子。
小贩丙:哪能,介早就收摊啦?
小贩乙:今朝运道好,连得找头也赚进了。香烟瘾头上来,买香烟去喽。

七十六,内 日 何旭仁家书房
书桌上放着三本一套的《红楼梦》,其中一本中间摊开。
康世强张妈一起进入。
康世强:张妈,快告诉我,上级如何指示?
张妈:回音讲的是上级看过名单经过初步调查以后指示,三十六名人员都已一一核实,交出去决无妨碍。
康世强:好,那我就放心了,一切按原计划行动。
张妈:还有,上海地下党领导同志要亲自见你。他会派人在预定地点和你接头,联络暗号照旧。
康世强闻听此言,一脸兴奋。
张妈:先生,要是唔没啥事体,我要汏菜去了。
康世强点点头,张妈走出书房。
康世强拨打电话。

七十七,内 日 梅玉娟香闺
梅玉娟正宿睡未醒,被电话铃声吵醒。
梅玉娟伸手拿起话筒接电话。
梅玉娟听到电话那头康世强的声音,顿时睡意尽消。
梅玉娟:(兴奋地)好好好,地方是外滩公园。我去汇报,我来安排,你尽管放心。好来,碰头再讲。再见。
梅玉娟放下话筒,转头对床的另一侧。
郑士槐仍然在呼呼大睡。
梅玉娟起身把郑士槐推醒。
郑士槐:(睡眼惺忪)干嘛呀,人家还没有喘过气来呢。
梅玉娟:瞎话三千!你当我还要做?快给我起来,马上要去见朝仓敏治!
梅玉娟把被子一掀,原先在被窝里赤身裸体的郑士槐赶紧拉住一角遮住下半身。

七十八,外 日 外滩公园
白渡桥外景。
康世强戴鸭舌帽蛤蟆镜白手套身披风衣悠闲地等在外滩公园里。
康世强看了一眼手表,抬头一看,梅玉娟匆匆赶来在向他招手。
康世强迎上前去,两人挽手蹓跶。
梅玉娟:(娇笑)旭仁,你选择的地点真好。人家还以为我俩是一对情侣到外滩公园来兜风。
康世强:我是不想去日本人的地方,到那里有诸多不便。
梅玉娟:其实。朝仓敏治不是说过,那份名单你可以让我转交嘛。
康世强:(摊牌)对勿起,我就是不想让你插手。只需要你传递信息来替我约一约。
梅玉娟:(惊讶)你,你哪能可以这样子过河拆桥?!
康世强:哼,你不自己想一想,对何旭仁做过多少坏事体!
梅玉娟:(又是一惊)你,你讲啥?你可不要冤枉好人!
康世强:枪杀何旭仁枪伤“何旭仁”都不是军统所为,而是你——
梅玉娟:(气急败坏地打断)你,你竟然这样子对待我?!好,假如我去对朝仓敏治告密,你根本不是何旭仁而是共产党地下工作者康世强——
康世强:(反唇相讥)去呀,你去呀,为啥不去啊。不要忘记现在朝仓敏治急着要的是我手里的潜伏名单等到朝仓敏治他拿到我亲手交出来的潜伏名单,侬倒想想看伊会得相信我还是相信侬!毕竟我是侬格老板!
梅玉娟:你——(气得一时讲不出话来。)
康世强:我劝你还是保持镇静为好。你看,朝仓敏治他来了。
梅玉娟赶紧换上一张面孔。
朝仓敏治穿着便装走来。
康世强摘下蛤蟆镜和梅玉娟迎上前去。
朝仓敏治:(热情地)啊哈,何先生梅小姐早就到了。
康世强:也就等了没有多少辰光。按照约定,是我们两个老板在此地谈生意。我称呼你敏治兄,你就称呼我旭仁。
朝仓敏治:对对对,就照你说的办。旭仁,把写好的合约带来了吗?
康世强:有我们两个男人在此地讲斤头,梅小姐请你就先回去吧。
梅玉娟心犹不甘地看着朝仓敏治。
朝仓敏治:(迁就何旭仁)既然何先生这样子谨慎,我看就请梅小姐回避为好。
梅玉娟无奈只得致礼后离开。
梅玉娟走开后又回头狠狠地看了康世强一眼
朝仓敏治:(看着梅玉娟的背影恋恋不舍,回过神来对康世强)好啦,开始谈吧。
两人沿着江边边走边谈。
康是强:非常抱歉,敏治兄,我还需要确认你没有带录音机。
朝仓敏治:(苦笑)果然是中统站长,情报老手!好好好,你就来查吧。(停步,边说边举起双手。)
康世强上前一一检查朝仓敏治口袋裤袋。果然,最后从中取出一只小型录音机。
朝仓敏治面露尴尬。
录音机仍在转动。
康世强停止再即行消音。然后打开录音机后盖,取下电池后一并交还朝仓敏治。
朝仓敏治苦笑。
康世强从自己风衣内胸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朝仓敏治。
康世强:这就是合同文本,请查收。
朝仓敏治接过信封,打开阅读后收起握在手中。
朝仓敏治:一点不错,整整三十六名。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为啥你不愿意让梅小姐转交呢?不是照样对你有所保护吗?
康世强:事涉党国重要机密,梅小姐只不过是我的一个下属我不想让她过多插手。
朝仓敏治:好,旭仁你确实有头脑,值得信赖。啊哈,这不是一份手写稿而是一份打字稿——我明白你这样子当面递交照样是想一点都不留痕迹。
康世强:敏治兄,此事涉及商业秘密,还请你理解。
朝仓敏治:理解,理解万岁,当然理解喽。(有意试探)我还想请旭仁你当面再给我介绍一下合同内容,不知意下如何啊?
朝仓敏治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康世强。
康世强异常镇静。
康世强:(两人继续边走边谈)这又有何难。我就一一来报给你听。当然,有的名字是花名艺名小名,不过我们内部都是习惯这样称呼。听好了——
(康世强背着手慢慢走动,口中朗朗叙述,朝仓敏治边听边核对)
康世强画外音:(三十六钗形象一一闪现)天潼路典当女小开宝钗;群玉坊书寓挂头牌黛玉;主持天后宫元春;海外投资商三姐;醉八仙酒楼湘云;白衣庵师太妙玉;小桃源出纳迎春;摩尔堂修女惜春;公关客凤姐;蕴藻浜巧姐;富孀李宫裁;关亡秦可卿;尤家弄一对姐妹花;跑单帮世家宝琴;三官堂居士岫烟;四姨太平儿;老姑娘鸳鸯;露香园晴雯;锡箔店金钏;青年会紫鹃;荐头店英莲;卖花姑娘蕙香;前清衙门里的太太娇杏;卢湾棋牌室里的司棋;细纱车间二丫头;汇丰酒吧柳五儿;红叶编织黄金莺;德云戏班子里倒是有三位,一个小生两个花旦;刚刚告别舞台原来是龄馨社的青衣美龄,她倒是和党国第一夫人取一样的名字;香料店老板娘红玉;七重天芳官;百乐门珍珠;最后一位是大宅门女佣人麝月。
康世强一口气讲完,朝仓敏治十分满意地收起文本。
朝仓敏治:(翘起大拇指)好,好,好极!佩服,佩服!旭仁你真是好记性啊!
康世强:要是连手下人都还不能记全,我还能当这个站长吗?
朝仓敏治:(逼上去)你们中统这一张网确实是撒得开,三教九流各界人士。那么为啥都是一些女将啊——
康世强:(冷漠地一笑)岂有不闻——以柔克刚。俗话说得好,英雄难过——
朝仓敏治:(立刻接上去)美人关!(轻轻地鼓掌)好,好一个以柔克刚,说得好,说得好啊。中国历史上的四大美人,不就有三个人都是女间谍吗?
康世强:(赞赏逢迎)是啊,是啊,敏治兄讲得很对。西施貂婵昭君玉环四大美人中只有杨贵妃一个人才没有政治头脑,她的下场也就最惨啊。
朝仓敏治:(开玩笑地)旭仁,不过这份合同书要是给旁人看了,还会以为你我,(抚手大笑)哈哈哈哈!我们的,干的竟会是贩卖妇女集团的勾当!
康世强:取笑了。
朝仓敏治:多谢旭仁,就此告辞。
康世强:(不卑不亢)恕不相送。
康世强戴着蛤蟆镜独自一人在外滩公园江边徘徊,最后停靠在在最北端的栏杆旁。
眼前黄浦江正在涨潮。
外白渡桥上面,一辆有轨电车驶过,铛铛铛的电车铃声传来。
谢天佑手握报纸一份悄无声息地走过来,走到康世强边上立定。
谢天佑:(假装读报)玉天仙捧玉如意坐玉麒麟配玉罗汉。
康世强闻声回过头来看一看,不动声色。
康世强:(压低声音)铁金刚着铁布衫炼铁裤裆品铁观音。
谢天佑:(低声)隔开距离,慢慢地跟在我后面。
谢天佑转身就走。
等几分钟后,康世强也转身离开。
谢天佑康世强先后坐到前面不远处的一条长椅子上歇息。
谢天佑继续翻看报纸。看了一会儿把报纸放在两人中间椅子上。抬手看表后走开。
过一会儿,康世强若无其事地拿起报纸翻看。
报纸内夹着一张平安大戏院一张电影票,20 排2 座。
谢天佑画外音:旁边1 座坐着的人就是要见你的那一位领导同志。

七十九,外 夜 平安大戏院门口
海报上张贴的是奥斯卡特别金像奖获得者秀兰邓波儿主演《小安琪》。
霓虹灯闪烁,大门口立放着告示:全天客满。
影院门口众多观众持票入场,也有人在等退票。
上海地下党领导人龚维民夹杂在观众队伍里进入剧场,坐到20排1座上。
康世强进入剧场,坐到20排2座上。
银幕上秀兰邓波儿的笑容。

八十,内 日 日本情治机关朝仓敏治办公室
朝仓敏治毕恭毕敬站立着在接听电话。
朝仓敏治:(两腿并拢)哈伊!
朝仓敏治放下电话,摸出手绢擦汗。然后伸手按铃。
一个副手应声而入,对朝仓敏治立正敬礼。
朝仓敏治:军部命令的,我们德国盟友的,要求将上海犹太人的统统地消灭!我想,他们的死啦死啦的干活恐怕不能够像日耳曼人那样子的办法。
副手:(迎合)就是就是。在租界里面只有跑狗场跑马厅没有集中营没有死亡营,上海除了万国殡仪馆西宝兴路火葬场也没有地方再有焚尸炉的。
朝仓敏治:办法可以有的,把他们犹太人住的弄堂给我两头的全部的封死!让他们自生自灭去的,也算是我们大和民族讲究的仁义大大的——
副手上前和朝仓敏治耳语。朝仓敏治点头表示赞许。
朝仓敏治:(戴上白手套)对,这件事情要让七十六号的人手去做。我们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出面的不要。马上去通知他们行动!
副手:哈依!
副手转身准备离开。
朝仓敏治:站住!
副手赶紧转身走近,俯首恭听。
朝仓敏治:白天的不要,你的明白?
副手:我的明白!

八十一,外 夜 梵航渡路七十六号办公室
七十六号汉奸头目在打电话。
汉奸头目:军部有令,赶快去找两个焊工来!

八十二,外 夜 虹口犹太人居住的弄堂口
新月之夜。
几朵乌云飘来,将月牙儿遮没。
楼影幢幢,弄堂内家家户户黑着灯。
弄堂口的高大铁门上端尖尖的铁箭头并列成弧状。
两面对开的大铁门紧闭着。大铁门右侧一面专设的小铁门也一样紧闭着。
汉奸头目领头的一群汉奸带来两个电焊工,命令他们将弄堂口大小铁门统统焊死。
焊接的火星飞溅。
被焊得死死的大铁门小铁门。

八十三,内 夜 仁爱医院院长室
松下真二在接听电话,神色凝重。

八十四,外 日 虹口犹太人居住的弄堂口
早晨。不少居民开始在弄堂里走动。有人提着菜篮子走到弄堂铁门处,发现铁门打不开,不禁大叫起来。弄堂居民涌往两头,拼命摇晃铁门。
有市民经过,也都挤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有表示气愤的,有表示安慰的,更有招呼弄堂里的人设法架起扶梯的。
路过的上海民众画外音:嘈杂的话语不断——“太没有人性了!”“真正作孽啊。”“罪过罪过。”“豪稍想想办法啊。”“这样子,勿是等于关集中营么。”
铁门太高,扶梯太短。一干人等失望的脸。
弄堂口的大铁门上端尖尖的铁箭头并列成弧状。
被焊得死死的大铁门小铁门。

八十五,内 日 梅玉娟香闺
床头柜
梅玉娟靠在床头狠抽香烟。
郑士槐在一旁摸索着陪小心。
郑士槐:你叫我盯了他好几天啦。啊呀,我的梅小姐,我的姑奶奶。你倒是说句话呀。
梅玉娟眼前一个个镜头闪回。
(康世强挺起胸膛,逼近梅玉娟一步。
康世强画外音:来啊,你开枪,你快开枪啊。
梅玉娟摸出钥匙,却塞不进锁孔。
梅玉娟和何旭仁同床共枕。
梅玉娟右手勾住康世强脖子,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康世强赶紧把她推开,迅速地站过一旁。
康世强在外滩公园对梅玉娟摊牌。
康世强画外音:枪杀何旭仁枪伤“何旭仁”都不是军统所为,而是你——。
朝仓敏治答应康世强要求迁就何旭仁,挥手示意梅玉娟离开。
朝仓敏治画外音:既然何先生这样子谨慎,我看就请梅小姐回避为好。)
梅玉娟把吸了一半的香烟重重地掐灭,起身下床。
梅玉娟:快给我起来,马上送我去见朝仓。

八十六,内 日 朝仓敏治情治机关办公室
一个副手推门而入。
副手:报告大佐,梅小姐求见。
朝仓敏治高兴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
朝仓敏治:快快有请。

八十七,外 夜 何旭仁家车库门口
谢天佑开着何旭仁的汽车慢慢地驶离车库。
谢天佑停下车子,下车为康世强打开车门。
康世强上车坐在前座。
谢天佑把车开走。

八十八,外 夜 上海街头
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男绿女出没在南京路两旁的各家商店餐馆酒楼影院。
一个个南京路标志性建筑在汽车行进路上闪现。

八十九,外 夜 绿杨村酒家门口
绿杨村酒家内人员进进出出。
谢天佑开着汽车过来,让康世强在酒家门口下车。
谢天佑:老板,我去把车停到对过百乐门。
康世强挥挥手,谢天佑把车开走。

九十,内 夜 绿杨村酒家
当班领班龚维民正忙碌地招呼着顾客。
康世强进来,龚维民上前接待。
龚维民:(职业性地)先生,几位?
康世强:我等人,来了之后再定。
龚维民:那么,里面雅座请。
龚维民引领康世强到雅座单间,安排来客坐定。
龚维民:先生,请看菜单点菜。
康世强:还是等人来了一起点吧。你不妨给我先介绍介绍绿杨村有哪些特色菜肴。
龚维民:好来。(一面打开菜单一面凑上前去,低声)先生,你听好——今朝相约有三件事,谢天佑不但是要做司机,还得应聘到旭仁洋行当办公室秘书。这样一来便于加强联系。(康世强插白:这没有问题。)等一会要来一个美国人,也是反战同盟。有一件突发紧要事件非常棘手,看大家相商如何解决。(康世强插白:坚决完成任务。)第三件事必须要提醒你,对那份名单已经有了解充分了解。她们确实都活跃在第一线,只是最普通最低档间谍,收集收集台面上的情报。很可能何旭仁他另外有一套班底,一定要重起炉灶另行探查!
康世强:多谢领导指示,我原本也在疑心为啥潜伏特务网能破解得这样快。三十六名女部下,职业训练总觉得多缺点啥。当时凑成一张名单,是要尽快打发朝仓。现在看来事情真不简单,一定要重新分析考察。请组织上相信我,我一定利用目前的身份继续努力保证完成任务!(故意高声)你介绍了这许多特色菜肴,真不愧是沪上名店一级餐馆。等一歇再点菜,还是先请你替我泡壶茶。
龚维民:先生,好唻,茶马上就到。
龚维民走出单间。
旋即龚维民捧着茶壶茶杯进入单间,给康世强泡茶。

九十一,外 夜 百乐门门口
谢天佑在看表。洋装笔挺,一脸精明的美国人劳伦斯驾车到达。
谢天佑迎上前去。劳伦斯下车和谢天佑打招呼。仆欧上来接过钥匙将车开走。
谢天佑和劳伦斯准备穿越马路。

九十二,内 夜 绿杨村酒家
龚维民和走进来的谢天佑四目对视会意。龚维民引领他和劳伦斯到雅座。谢天佑推门先让劳伦斯进入雅座,随后进来将门关好。
康世强站起身来。
谢天佑:让我来介绍。这一位是美孚洋行驻东亚地区总裁,劳伦斯先生。这一位就是我的老板旭仁洋行何旭仁何先生。
劳伦斯和康世强握手,相互致意各自坐下。
谢天佑:(给劳伦斯倒茶)两位老板既然已经认得,我就先行告退。(致意后离开。)
康世强:请问劳伦斯先生,有啥地方需要我为你效劳。
劳伦斯:上国友邦向来好客,又有“人命关天”这样一句老古话。(康世强点头)实不相瞒,我和哈同一样是一个犹太人。(康世强插白:噢。)二战爆发,在欧洲有数以万计的犹太同胞遭到屠杀。幸亏贵国瑞士使馆出手相救,签证加急特快。总算有不少犹太人逃出虎狼之地,亡命海外奔走天涯。很多人来到上海,这东方明珠美丽的城市。我们和上海居民和睦相处,上海民众和我们亲如一家。不料日本鬼子效学纳粹,也是丧尽天良心狠手辣。他们昨日下令将犹太人居住的弄堂两头大小铁门焊死,想让这些犹太市民束手待毙活活饿死。
康世强:(气愤地)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东洋人真是狗胆包天,光天化日竟干出这样卑鄙的勾当!我们决不能袖手旁观,一定要全面动员来救援犹太民众。劳伦斯先生你请放心,聚集起上海民众,群策群力肯定会有办法!
康世强劳伦斯两人低声交头接耳仔细商议。

九十三,外 夜 百乐门门口
梅玉娟在焦急地等候。
郑士槐风风火火地穿过马路。
郑士槐:梅小姐,他就在对过。好像是约了一个外国人。
梅玉娟:外国人?
郑士槐:一点不错,高鼻头白皮肤蓝眼睛。
梅玉娟:好,办得好!下面的戏就看朝仓敏治喽——,我们走!

九十四,外 夜 上海街头
几辆日本军车驶过,路人避之唯恐不及。
一帮日本宪兵在车上耀武扬威。
朝仓敏治端坐在专车前座目露凶光,副手在驾驶不住偷看后视镜里的上司。
梅玉娟画外音:朝仓君,这个何旭仁在骗你!你看,这名单上的第九号凤姐,就是我在军统时候的代号。到了中统也没有更动。可是,可是何旭仁几曾给我交代过潜伏任务?!
(外滩公园镜头闪回)
(朝仓敏治:一点不错,整整三十六名。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为啥你不愿意让梅小姐转交呢?不是照样对你有所保护吗?
康世强:事涉党国重要机密,梅小姐只不过是我的一个下属我不想让她过多插手。
朝仓敏治:<逼上去>你们中统一张网确实是撒得开,三教九流各界人士。那么为啥都是一些女将啊——
康世强:<冷漠地一笑>岂有不闻——以柔克刚。俗话说得好,英雄难过——
朝仓敏治:<立刻接上去>美人关! )
梅玉娟画外音:朝仓君,快,快,何旭仁正在和一个外国人在百乐门对面绿杨村酒家接头!
日本军车开到绿杨村酒家门口停住。
一群日本宪兵冲进绿杨村酒家。路旁行人纷纷躲避。

九十五,内 夜 绿杨村酒家
龚维民和一些大堂顾客被日本宪兵驱赶到一个角落。
朝仓敏治和副手进入绿杨村酒家。
朝仓敏治一挥手。副手招呼身穿职业服的龚维民过来。
副手:你们这儿有一个外国人来用餐吗?
龚维民想要不回答,被刺刀逼住只能开口。
龚维民:有,有,有一位高鼻头蓝眼睛两只手伸出来全是毛的顾客。
副手:(厉声地)他的在哪里?
龚维民:在,在里面雅座包厢。
副手:你的,快快的,前面的领路!
龚维民慢慢地转身起步。其他被围顾客面面相觑。
雅座单间门口。
龚维民被押着走过来,他上前敲门。日本宪兵一把推开冲进雅座。
康世强和劳伦斯见状双双站起身来。
朝仓敏治和副手踏进雅座单间。
康世强面露惊讶。
朝仓敏治:(不动声色)真是巧得很啊,何先生也在此地。
康世强:(镇静地)朝仓大佐,我也在此地那又有怎么样啊?
朝仓敏治:不知道两位在此地搞点啥情报交易?
康世强:情报交易?朝仓大佐,你也太过敏了吧。我们是相约在此地谈生意。
朝仓敏治:谈生意?!(指着劳伦斯,关照宪兵)把他带走!
日本宪兵一拥而上。
劳伦斯:慢!我是美孚洋行东亚地区总裁,你没有资格干扰我的行动!(掏出名片盒打开递上名片)
朝仓敏治:(接过名片)美孚洋行?来头倒真不小啊。可是,打印名片的不算!你的有护照吗?
劳伦斯:(从胸袋中掏出护照)请验看美利坚合众国的护照。我们两国之间并没有宣战,另外还请你不要忘记——你们日本国本土的石油订单也在我的口袋里面!
朝仓敏治:(一时语塞,验看护照后气呼呼地还给劳伦斯)那就请你赶快离开!我找何桑有公事要谈!
劳伦斯:看来今天的商业聚餐吃不成啦。那末,何老板,我们改天再联系。
劳伦斯向康世强致意后走出雅座单间。
康世强故意气呼呼地坐回原地。
朝仓敏治:(走上前一步)何桑,不要误会的,我还以为你的情报网大大的,连得这个高鼻头老美也是你的手下呢。
康世强表示不肖,哼了一声。
朝仓敏治:何桑你真是老资格啊,搞出来什么正册副册又副册,金陵十二钗末凑成一共有得三打。个个是沉鱼落雁,人人是闭月羞花。要说是你着意训练她们,只好算马马虎虎,若说是你艳福不浅,(康世强故意一笑)倒还真是不假。梅玉娟她今朝同我来核对,化名凤姐她原本是单子上面第九名。(康世强面不改色)可是你何曾让她提前潜伏,你几时给她下达任务。这统统是一场骗局,一场骗局!(猛击桌面)我当时就在想,难道堂堂中统就真的没有人才,连得吃斋念佛的尼姑都要收罗进来?!
康世强:(沉着应对)朝仓大佐有所不知,中国的佛门胜地历来就是情报交换的重要场所!
朝仓敏治;哼,一套鬼话!潜伏名单一定另有其人,你的哄骗我的不行。你们中国有一句老话叫作——聪明反被聪明误。老老实实将名单交出来,否则——要是拉破了面皮,嘿嘿,到时候你休得怪我翻脸无情!
康世强:(站起身来走到朝仓面前)朝仓君——你总记得我后脑着地曾经受过震荡,一时间想不清楚请你休要责怪。喏喏喏,这厢赔礼道歉。(故意拱手致礼。)
朝仓敏治:怎么,一说到正经事,你就又脑震荡啦。
康世强:不同的档次,不同的人员,自然不能那么轻易转手。若要我将真的潜伏名单交给你——(故意顿住)
朝仓敏治:(急切地)又是什么的价码?
康世强:你必须保证他们人身安全。
朝仓敏治:何桑确实是谈生意高手,讨价还价的本领不小啊。好,我就依你——本来嘛,我们大日本情治机构想要这批人的名单,绝非是要一网打尽,而是想要化而用之为我们大日本帝国情治机关效力。就请何桑放心!好吧,我就给你宽限期,等着你的真实消息。
朝仓敏治上前和康世强握手后,转身对宪兵一挥手。
副手: 撤!
日本宪兵队齐刷刷地转身。
康世强目送朝仓敏治一伙离开,一起走出雅座单间。
大厅顾客已经全部走空。
龚维民和康世强对视致意。
龚维民:(上前低声)我将不再保持这个领班身份。绿杨村酒家联络地点也从今天起撤销。具体情况等谢天佑到旭仁洋行上班之后再联系。
康世强:(故意高声)真晦气,今天这顿饭闹得总是吃不成啦。明天,就是明天,叫外卖吧——我会把劳伦斯和我一起点的中西合璧菜单转交给你。
龚维民:多谢老板关照。走好。
龚维民亲自拉开大门恭送康世强。

九十六,内 日 旭仁洋行老板办公室
康世强谢天佑一起进入。钱会计尾随而入,随手关上房门。
康世强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康世强; 老钱啊,辛苦你了。这一位是我新招来的秘书。
老钱和谢天佑打招呼。
谢天佑:谢谢侬的谢,老天保佑的天佑,谢天佑。请老前辈多多指教。
老钱:好说好说。以后还要请谢秘书多关照呢。
康世强:你们马上去查对我们行里有多少食品存货。再想办法多进各种罐头之类。
谢天佑:晓得。老钱,我们走吧。
老钱跟康世强致意后走向门边。谢天佑给老钱拉开房门,让老钱先走。
康世强在拨打电话。
郭启德画外音:(电话那头)哦,是旭仁兄啊。有啥事体,尽管吩咐。
康世强激动地在告诉郭启德关于犹太人的事情。
郭启德画外音:(电话那头)没问题,一句话,包在我身上。我会拨一部分经费。你看,我们两家就分头包一个弄堂门,意下如何?
康世强:多谢郭兄鼎力相助。

九十七,外 夜 犹太人居住的弄堂
弄堂这一头铁门外。
好多上海民众蜂拥而至。在康世强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把大包小包的食品扔进铁门内。
弄堂里居住的犹太民众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惊讶地跑出房门来张望。旋即明白过来,男女老少都往弄堂口奔来。
本来陷入困境的犹太民众笑逐颜开。有的大包小包地在拾捡搬运,胆子大的更走到铁门边上伸出手来招呼。
弄堂另一头铁门外。
几辆小吉普开来,停在弄堂口。郭启德下车指挥人手卸下各色食品罐头箱。
一位犹太老人在大铁门间歇中伸出手来摇晃。
康世强上前和他握手。
犹太老人:多谢你们来救命啊。
康世强; 别客气,谁让我们都是上海人呢。
犹太老人:对对对,都是上海人,都是上海人。
犹太老人老泪纵横。

九十八,内 日 旭仁洋行老板办公室
办公桌上台历一页页地翻过去。
康世强靠在办公桌边沿上独自沉思。
康世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眼前高楼林立,夹杂着纷杂的弄堂情景。
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康世强回身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谢天佑敲门后推门而入,随手关上房门。
谢天佑:昨天夜里我又把公司可能会有的板壁夹层寻找了一遍,仍然是毫无结果。张妈她是连得自己住的亭子间也从新检查了一遍,结果一样。
康世强:不要焦急,再说这件事急也无用。倒是犹太人居住的那条弄堂,现在情况如何?
谢天佑:老板——各界人士都动员起来,不分思想倾向不分军统中统,连得青红帮 都一起来出力。哦,除了我们旭仁洋行和郭先生的公司之外,美孚洋行也提供了不少物资。
康世强:好!我只是担心,总不能一直就这样子下去,必须要想一个万全之计才是。
谢天佑:想一个万全之计?

九十九,内 日 仁爱医院院长室
松下真二和田中良子正在急切地交谈。
田中良子对松下院长点点头。

一百,内 日 旭仁洋行老板办公室
康世强和谢天佑正在办公桌上比划。
敲门声响起。
康世强:请进。
老钱开门,引领劳伦斯和田中良子进门后离开,随手关上房门。
康世强上前欢迎。
康世强:欢迎欢迎,你们两位怎么会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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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记:乔醋


星期四 一月 21, 2010 12:02 pm


乔醋(一名:对双雀)

主要角色
潘安仁:小生
井文鸾:旦
瑶琴:丑
彩鹤:丑旦

情节
潘安仁未第时,与一乐妓巫彩凤,两情相洽,以山涛之怂恿,遂订白头之盟。旋经丧乱,彼此分离。潘安仁有金雀一对,以一支赠巫彩凤,以为表记。既而潘安仁出宰河阳,巫彩凤以一纸书寄潘安仁,备述别后情状,并言暂度为尼,以自明其不渝初志云云。讵意书为潘安仁妻拾得,遂多方盘诘,欲一观其金雀。潘安仁初尚掩饰,继被再三逼问,卒至辞穷,只得直陈,且长跪请命焉。潘夫人佯作含酸,不遽许可,实则潘夫人未抵河阳署时,早已廉得其详情,且极贤淑,非惟毫无醋意,并亦欲玉成之。此不过乔装以绐潘安仁耳,故剧名《乔醋》云。

注释
《乔醋》本昆剧《金雀记》中之一出,系演晋时潘安仁惧内故事,乃小生、正旦之重头,向为昆班中最著名之戏。此本仍用昆腔,尚系旧面目,惟近时京班中能演者已如广陵散矣。考晋代人物,多风流韵事,此剧虽无所本,然亦非全然凿空者,按《金雀记》剧本,系据《世说新语》等小说杂记中散见杂出之语,熔铸成篇。

根据《戏考》第二十三册整理


(潘安仁上,)

潘安仁  (引子)    承恩命,除授新任河阳令,种花满园,曷胜荣幸。

     (念)     赋罢气凌霄汉,文成口吐珠玑。夜扶老叟青藜,杖上红光焰气。

     (白)     下官自到任以来,且喜黎民从约,士子循文,坐致物阜民安,一见太平景象。又得山公,近与嵇阮诸君子,会集于此,多觅奇花异种,时时相聚,共谈诗酒。也曾命家童瑶琴,遍访名花奇卉异种,为何还不见回来?
(瑶琴上。)

瑶琴   (念)     正欲清谈逢客至,偶思小饮报花开。

     (白)     老爷在上,瑶琴叩头。

潘安仁  (白)     瑶琴你回来了。

瑶琴   (白)     正是。

潘安仁  (白)     所觅名花,今得几种?

瑶琴   (白)     名花甚多,花样不一,带得一种金雀花回来,老爷请看。

潘安仁  (白)     这花生得果然古怪。

瑶琴   (念)     古怪古怪真古怪,说来一场好惊骇。老爷请看这封书,管教泪湿宝罗带。

潘安仁  (白)     有怎么书,取来我看,你把这花,供在书房,你且退下。

瑶琴   (白)     晓得哉。

潘安仁  (白)     待我拆书看来:

     (念)     遭兵守志入空门,幸遇瑶琴达远音。不识河中金雀女,可能再会月中人。

     (白)     呀!

     (太师引牌)  顿心惊,

             蓦地如悬罄,

             止不住盈盈泪零。

             记当日长亭分袂,

             问归期细嘱叮咛。

             却缘何身罹陷阱,

             幸喜得保全躯命。

             劈鸳鸯,是猖狂寇兵,

             最堪怜,蓬纵浪迹,似浮萍。

彩鹤   (内白)    请夫人下轿。
(井文鸾上,彩鹤随上。)

井文鸾  (唱)     远涉兼程,到河阳,锦绣城。

彩鹤   (唱)     此是官衙近,

井文鸾  (唱)     彩鹤忙行通报便相迎。

瑶琴   (白)     老爷,彩鹤叩头。

潘安仁  (白)     彩鹤,夫人到了么?

彩鹤   (白)     到了。

潘安仁  (白)     吩咐开正门。

     (唱)     出公庭,

     (白)     夫人在哪里?

井文鸾  (白)     相公。

潘安仁  (白)     夫人请。

井文鸾  (白)     相公请。

     (唱)     喜今官爵威仪盛,

             不弃糟糠感至诚。

潘安仁  (白)     夫人说哪里话来,请上,下官有一拜。

井文鸾  (白)     妾也有一拜。
(潘安仁、井文鸾同拜。)

潘安仁  (唱)     真侥幸,偶因代赋承新命,有惭为令。
(瑶琴上。)

瑶琴   (白)     启爷:外面有紧急公文,请老爷升堂发遣。

潘安仁  (白)     看官服过来。

瑶琴   (白)     是。

潘安仁  (白)     夫人,且请少坐,下官去去就来。

井文鸾  (白)     请便。

瑶琴   (白)     开门。
(潘安仁失书,下。)

井文鸾  (白)     呀,看相公袖中,遗下怎么东西,待我拾起来看。
(井文鸾拾书看。)

井文鸾  (念)     遭兵守志入空门,幸遇瑶琴达远音。不识河中金雀女,可能再会月中人。

     (白)     吓,原来是巫妹所寄之书,可见相公时刻在心,我且藏在袖中,用言语打动他便了。

     (唱)     剪雪裁冰,

             袖失遗书似薄情。

     (白)     巫妹吓!

     (唱)     似杨花性,

             沾泥飞絮类书生。

潘安仁  (内白)    掩门。
(潘安仁上。)

潘安仁  (唱)     见卿卿,

     (白)     夫人吓!

     (唱)     今朝喜得交鸾颈,

井文鸾  (唱)     不负当年金雀盟。

潘安仁  (白)     是吓,我与夫人所分金雀,想必带来也。

井文鸾  (白)     当年惜别,金雀轻分。今日重逢,依然成对。相公你可取来,待我仍以绣线同心,系在一处。

潘安仁  (白)     多谢夫人的美意,待下官去取来。

井文鸾  (白)     快去取来。

潘安仁  (白)     好个绣线同心,待下官取来。

井文鸾  (白)     我看他往哪里去取。

潘安仁  (白)     吓,且住。夫人初到,未可轻言巫姬一事,她倒提起了金雀,叫我拿怎么与她对合呢?

井文鸾  (白)     相公,

潘安仁  (白)     来了。

             吓,有了,待我就将巫彩凤所寄之书,与她看了,或者她见巫姬为我守志投崖,接来完聚,也未可知。

井文鸾  (白)     相公。

潘安仁  (白)     就来了。

             呀,为何不见了,哪里去了?

井文鸾  (白)     相公快来。

潘安仁  (白)     来了。

井文鸾  (白)     金雀呢?

潘安仁  (白)     有吓。

井文鸾  (白)     取来呀。

潘安仁  (白)     是。

井文鸾  (白)     哪里去?

潘安仁  (白)     夫人请坐,不是吓。只因下官,一时寻不见书箱上锁匙,所以不曾取来,待寻着了锁匙,就有金雀与夫人了。

井文鸾  (唱)     真薄幸!

潘安仁  (白)     怎见下官薄幸?

井文鸾  (唱)     缘何陇蜀相兼并,这般渴病,

潘安仁  (白)     呀,夫人太多心了,那金雀好好藏在书箱,就是明日取来,也不为迟。

井文鸾  (白)     果在书箱内么?

潘安仁  (白)     在书箱内。

井文鸾  (白)     咳,那金雀乃是至灵之物,先已飞到我袖中来了。

潘安仁  (白)     在夫人袖中?

井文鸾  (白)     在我袖中。

潘安仁  (白)     岂有此理,我却不信。

井文鸾  (白)     你不信,待我取出来,这不是么?

潘安仁  (白)     这是夫人的。

井文鸾  (白)     不差,是我的,我还有。

潘安仁  (白)     还有,一发去取出来看。

井文鸾  (白)     这不是一对?

潘安仁  (白)     呀,这竟奇了!

井文鸾  (白)     咳,相公吓!

     (江头金桂牌) 休得要乔装行径,

             我跟前不耐听,

潘安仁  (白)     那金雀有个原故吓!

井文鸾  (江头金桂牌) 金雀当年婚订姻,得谐双姓,

             挽红丝,牵定盟。

潘安仁  (白)     夫人取来,待下官再看看。

井文鸾  (江头金桂牌) 我与你鸳侣交颈,连枝同并。

潘安仁  (白)     夫人,今日合当欢喜。

井文鸾  (江头金桂牌) 只合契求相应,共享安宁,

             你傍枝为何觅小星?

潘安仁  (白)     夫人太多心了,下官哪有此事。

井文鸾  (江头金桂牌) 你言清浊行,

潘安仁  (白)     并无浊行。

井文鸾  (江头金桂牌) 亏心短行。

潘安仁  (白)     有甚短行?

井文鸾  (江头金桂牌) 你还要语惺惺,

             这题诗绝句,是谁寄?

潘安仁  (白)     阿呀,好奇怪,怎么书,也在夫人处?

井文鸾  (江头金桂牌) 雀解双飞却怎生?
(井文鸾掷书。)

潘安仁  (白)     夫人呀,非是我亏心短行,你从来贤惠称。

井文鸾  (白)     我一向原是贤惠的,今日权且不贤惠一遭罢。

潘安仁  (白)     呀,这也是儿女之态吓。

     (江头金桂牌) 一自与卿卿分手,良朋胥庆,

             喜巫……

井文鸾  (白)     “巫”什么?

潘安仁  (江头金桂牌) 喜巫姬,守志坚贞。

井文鸾  (白)     我不晓得怎么无鸡有鸡。

潘安仁  (白)     夫人不是有无之无,那巫姬者,名唤彩凤,乃青楼守志之女子也。

井文鸾  (白)     青楼女子,还守怎么志来?

潘安仁  (白)     守志呀!
(潘安仁拉井文鸾。)

井文鸾  (白)     不知羞。
(井文鸾推潘安仁。)

潘安仁  (白)     待我说与夫人听:我同山公,名山酌酒,见她执爵彷徨,举止羞耻,山公细问其情,顿生怜悯,下官实无意于她,当不过山公再三撺掇。

井文鸾  (白)     那山公作得主?

潘安仁  (白)     山公作得主,下官也是没奈何。

     (江头金桂牌) 因此上未闻尊命,偶遇私成,

井文鸾  (白)     可又来,你既有意于她,何不先着人报我知道,然后成事,而乃率意竟行,这等大胆可恶。

潘安仁  (白)     夫人,下官这件事,原有些欠通,那里本要差人来报,怎奈一时情牵,只得不告而娶。

井文鸾  (白)     哼,好个不告而娶!

潘安仁  (白)     若是夫人见她守志投崖,未免也要见怜,

井文鸾  (白)     我倒不晓得怎么见怜。
(井文鸾坐。)

潘安仁  (白)     我偏要见怜。
(潘安仁推井文鸾,井文鸾坐。)

井文鸾  (白)     掷果之生,你好不知耻也!

潘安仁  (白)     耻呀,夫人,那巫姬原无一端可取。

井文鸾  (白)     住了,既无一端可取,缘何两下相投?

潘安仁  (白)     不是这等说哪!

     (江头金桂牌) 闻说寇兵入境,

             她投崖捐躯,

             感神灵救之为尼僧,

井文鸾  (白)     可又来,她既做了尼僧,也是六根清净之人,你又去缠她怎的?

潘安仁  (白)     夫人既知道了,我就差人去叫她来,服侍夫人便了,

井文鸾  (白)     官衙内,岂少丫鬟服侍,要这尼僧伏侍,不劳!

潘安仁  (白)     岂有此理,即刻差人去吓。哪个在?

井文鸾  (白)     呀,官衙中,岂容尼僧出入,使不得。

潘安仁  (白)     夫人不要作难哟!

     (江头金桂牌) 望海涵仁宥,毕吾狂兴,

井文鸾  (白)     你本是狂生,如今的兴,就太狂了些!

潘安仁  (江头金桂牌) 夫人你若是肯相容,

             是免得意盈盈。

井文鸾  (白)     不许!

潘安仁  (白)     若夫人执意不许,我就要……

井文鸾  (白)     要怎样?

潘安仁  (白)     我就跪。

井文鸾  (白)     堂堂县令,做此丑态,被家人们看见,可不羞耻!

潘安仁  (白)     家人们看见,我跪的是夫人,何妨?

井文鸾  (白)     起来。

潘安仁  (白)     夫人见允,方敢起来。

井文鸾  (白)     起来再说。

潘安仁  (白)     如此多谢夫人见允。

井文鸾  (白)     此事断然成不得,你休做此想。

潘安仁  (白)     就不成,也罢,不要气坏了身子,只是异哉,金雀缘何皆在夫人处?

     (唱)     正是,鹿麋郑相难分辨,

             唔,难道蝶梦庄周不易明,

     (白)     请教夫人,说个明白。

井文鸾  (白)     路上辛苦,我要去安歇了,有话明日再说罢。

潘安仁  (白)     夫人莫辞劳倦,下官还要与夫人接风。

井文鸾  (白)     啐!
(井文鸾推潘安仁跌,井文鸾下。瑶琴下。)

瑶琴   (白)     好跌哉,此一跌是,美哉,非凡之跌,乃天下第一跌也!

潘安仁  (白)     狗才,老爷下阶错步了。

瑶琴   (白)     弗是错步,只怕是夫人吃……

潘安仁  (白)     吃怎么?

瑶琴   (白)     拉里吃醋。

潘安仁  (白)     狗才!

瑶琴   (白)     老爷。夫人将门关闭了,弗肯开哉,老爷去到书房里,去修修旧罢。
(潘安仁踢瑶琴。)

潘安仁  (白)     这狗才,真真可恶!
(潘安仁下。)

瑶琴   (白)     弗要踢哉,踢坏了无得用哉,再弗晓得,怕家婆个风气,直头野怪拉吓。
(瑶琴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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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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