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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小说《兔》


星期四 五月 06, 2010 12:04 pm


  许多人说小陈是个“兔子”。

  我认识他,从他还没作票友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他很瘦弱,很聪明,很要强,很年轻,眉眼并不怎么特别的秀气,不过脸上还白净。我和他在一家公司里共过半年多的事,公司里并没有一个人对他有什么不敬的态度与举动;反之,大家都拿他当个小兄弟似的看待:他爱红脸,大家也就分外的对他客气。他不能,绝对不能,是个“兔子”。

  他真聪明。有一次,公司办纪念会,要有几项“游艺”,由全体职员瞎凑,好不好的只为凑个热闹。小陈红着脸说,他可以演戏,虽然没有学过,可是看见过;假若大家愿意,他可以试试。看过戏就可以演戏,没人相信。可是既为凑热闹,大家当然不便十分的认真,教他玩玩吧,唱好唱坏有什么关系呢。他唱了一出《红鸾喜》。他的嗓子就和根毛儿似的那么细,坐在最前面的人们也听不见一个字,可是他的扮相,台步,作派,身段,没有一处不好的,就好象是个嗓子已倒而专凭作工见长的老伶,处处细腻老到。他可是并没学过戏!无论怎么说吧,那天的“游艺”数着这出《红鸾喜》最“红”,而且掌声与好儿都是小陈一个人得的。下了装以后,他很腼腆的,低着头说:“还会打花鼓呢,也并没有学过。”

  不久,我离开了那个公司。可是,还时常和小陈见面。那出《红鸾喜》的成功,引起他学戏的兴趣。他拜了俞先生为师。俞先生是个老票友,也是我的朋友;五十多岁了,可是嗓子还很娇嫩,高兴的时候还能把胡子剃去,票出《三堂会审》。俞先生为人正直规矩,一点票友们的恶习也没有。看着老先生撅着胡子嘴细声细气的唱,小陈红着脸用毛儿似的小嗓随着学,我觉得非常有趣,所以有时候我也跟着学几句。我的嗓子比小陈的好的多,可就是唱不出味儿来,唱着唱着我自己就笑了,老先生笑得更厉害:“算了吧,你听我徒弟唱吧!”小陈微微一笑,脸向着墙“喊”了几句,声音还是不大,可是好听。“你等着,”老先生得意的对我说,“再有半年,他的嗓子就能出来!真有味!”

  俞先生拿小陈真当个徒弟对待,我呢也看他是个小朋友,除了学戏以外,我们也常一块儿去吃个小馆,或逛逛公园。我们两个年纪较大的到处规规矩矩,小陈呢自然也很正经,连句错话也不敢说。就连这么着,俞先生还时常的说:“这不过是个玩艺,可别误了正事!”



  小陈,因为聪明,贪快贪多,恨不能一个星期就学完一出戏。俞先生可是不忙。他知道小陈聪明,但是不愿意教他贪多嚼不烂。俞先生念字的正确,吐音的清楚,是票友里很少见的。他楞可少教小陈学几个腔儿,而必须把每个字念清楚圆满了。小陈,和别的年轻人一样,喜欢花哨。有时候,他从留音机片上学下个新腔,故意的向老先生显胜。老先生虽然不说什么,可是心中不大欢喜:经过这么几次,老先生可就背地里对我说了:“我看哪,大概这个徒弟要教不长久。自然喽,我并不要他什么,教不教都没多大关系。我怕的是,他学坏了,戏学坏了倒还是小事,品行,品行……不放心!我是真爱这个小人儿,太聪明!聪明人可容易上当!”

  我没回答出什么来,因为我以为这一半由于老先生的爱护小陈,一半由于老先生的厌恶新腔。其实呢,我想,左不是玩玩吧咧,何必一定叫真儿分什么新旧邪正呢。我知道我顶好是不说什么,省得教老先生生气。

  不久,我就微微的觉到,老先生的话并非过虑。我在街上看见了小陈同着票友儿们一块走。这种票友和俞先生完全不同:俞先生是个规规矩矩的好人,除了会唱几句,并没有什么与常人不同的地方。这些票友,恰相反,除了作票友之外,他们什么也不是。他们虽然不是职业的伶人,可也头上剃着月亮门,穿张打扮,说话行事,全象戏子,即使未必会一整出戏,可是习气十足,我把这个告诉给俞先生了,俞先生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两天,我又去看俞先生,小陈也在那里呢。一看师徒的神气,我就知道他们犯了拧儿。我刚坐下,俞先生指着小陈的鞋,对我说:“你看看,这是男人该穿的鞋吗?葡萄灰的,软梆软底!他要是登台彩排,穿上花鞋,逢场作戏,我决不说什么。平日也穿着这样的鞋,满街去走,成什么样儿呢?”

  我很不易开口。想了会儿,我笑着说,“在苏州和上海的鞋店里,时常看到颜色很鲜明,样式很轻巧的男鞋;不比咱们这儿老是一色儿黑,又大又笨。”原想这么一说,老先生若是把气收一收,而小陈也不再穿那双鞋,事儿岂不就轻轻的揭过去了么。

  可是,俞先生一个心眼,还往下钉:“事情还不这么简单,这双鞋是人家送给他的。你知道,我玩票二十多年了,票友儿们的那些花样都瞒不了我。今天他送双鞋,明天你送条手绢,自要伸手一接,他们便吐着舌头笑,把天好的人也说成一个小钱不值。你既是爱唱着玩,有我教给你还不够,何必跟那些狐朋狗友打联联呢?!何必弄得好说不好听的呢?!”

  小陈的脸白起来,我看出他是动了气。可是我还没想到他会这么暴烈,楞了会儿,他说出很不好听的来了:“你的玩艺都太老了。我有工夫还去学点新的呢!”说完,他的脸忽然红了;仿佛是为省得把那点腼腆劲儿恢复过来,低着头,抓起来帽于,走出去,并没向俞老师弯弯腰。

  看着他的后影,俞先生的嘴唇颤着,“呕”了两声。

  “年轻火气盛,不必——”我安慰着俞先生。

  “哼,他得毁在他们手里!他们会告诉他,我的玩艺老了,他们会给他介绍先生,他们会蹿弄他‘下海’,他们会死吃他一口,他们会把他鼓逗死。可惜!可惜!”

  俞先生气得不舒服了好几天。

小陈用不着再到俞先生那里去,他已有了许多朋友。他开始在春芳阁茶楼清唱,春劳阁每天下午有“过排”,他可是在星期日才能去露一出。因为俞先生,我也认识几位票友,所以星期日下午若有工夫,我也到那里去泡壶茶,听三两出戏;前后都有熟人,我可以随便的串——好观察小陈的行动。

  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有人说他是“兔子”。我不能相信。不错,他的脸白净,他唱“小嗓”;可是我也知道他聪明,有职业,脑腆;不论他怎么变,决不会变成个“那个”。我有这个信心,所以我一边去观察他的行动,也一边很留神去看那些说他是“那个”的那些人们。

  小陈的服装确是越来越匪气了,脸上似乎也擦着点粉。可是他的神气还是在腼腆之中带着一股正气。一看那些给他造谣的,和捧他的,我就明白过来:他打扮,他擦粉,正和他穿那双葡萄灰色的鞋一样,都并不出于他的本心,而是上了他们的套儿。俞先生的话说得不错,他要毁在他们手里。

  最惹我注意的,是个黑脸大汉。头上剃着月亮门,眼皮里外都是黑的,他永远穿着极长极瘦绸子衣服,领子总有半尺来高。

  据说,他会唱花脸,可是我没听他唱过一句。他的嘴里并不象一般的票友那样老哼唧着戏词儿,而是念着锣鼓点儿,嘴里念着,手脚随着轻轻的抬落;不用说,他的工夫已超过研究耍腔念字,而到了能背整出的家伙点的程度,大概他已会打“单皮”。

  这个黑汉老跟着小陈,就好象老鸨子跟着妓女那么寸步不离。小陈的“戏码”,我在后台看见,永远是由他给排。排在第几出,和唱哪一出,他都有主张与说法。他知道小陈的嗓子今天不得力,所以得唱出歇工儿戏;他知道小陈刚排熟了《得意缘》,所以必定得过一过。要是凑不上角儿的话,他可以临时去约。赶到小陈该露了,他得拉着小陈的手,告诉他在哪儿叫好,在哪儿偷油,要是半路嗓子不得力便应在哪个关节“码前”或“叫散”了。在必要的时候,他还递给小陈一粒华达丸。拿他和体育教员比一比,我管保说,在球队下场比赛的时候那种种嘱告与指导,实在远不及黑汉的热心与周到。

  等到小陈唱完,他永远不批评,而一个劲儿夸奖。在夸奖的言词中,他顺手儿把当时最有名的旦角加以极厉害的攻击:谁谁的嗓子象个“黑头”,而腆着脸硬唱青衣!谁谁的下巴有一尺多长,脊背象黄牛那么宽,而还要唱花旦!这种攻击既显出他的内行,有眼力,同时教小陈晓得自己不但可以和那些名伶相比,而且实在自己有超过他们的地方了。因此,他有时候,我看出来,似乎很难为情,设法不教黑汉拉着他的手把他送到台上去,可是他也不敢得罪他;他似乎看出一些希望来,将来他也能变成个名伶;这点希望的实现都得仗着黑汉。黑汉设若不教他和谁说话,他就不敢违抗,黑汉要是教他擦粉,他就不敢不擦。

  我看,有这么个黑汉老在小陈身旁,大概就没法避免“兔子”这个称呼吧?

  小陈一定知道这个。同时,他也知道能变成个职业的伶人是多么好的希望。自己聪明,“说”一遍就会;再搭上嗓子可以对付,扮相身段非常的好;资格都有了,只要自己肯,便能伸手拿几千的包银,干什么不往这条路上走呢!什么再比这个更现成更有出息呢?

  要走这条路,黑汉是个宝贝。在黑汉的口中,不但极到家的讲究戏,他也谈怎样为朋友家办堂会戏,怎样约角,怎样派份儿,怎样赁衣箱。职业的,玩票的,“使黑杵的”,全得听他的调动。他可以把谁捧起来,也可以把谁摔下去;他不但懂戏,他也懂“事”。小陈没法不听他的话,没法不和他亲近。假若小陈愿意的话,他可以不许黑汉拉他的手,可是也就不要再到票房去了。不要说他还有那个希望,就是纯粹为玩玩也不能得罪黑汉,黑汉一句话便能教小陈没地方去过戏瘾,先不用说别的了。

有黑汉在小陈身后,票房的人们都不敢说什么,他们对小陈都敬而远之。给小陈打鼓的决不敢加个“花键子”;给小陈拉胡琴的决不敢耍坏,暗暗长一点弦儿;给小陈配戏的决不敢弄句新“搭口”把他绕住,也不敢放胆的卖力气叫好而把小陈压下去。他们的眼睛看着黑汉而故意向小陈卖好,象众星捧月似的。他们绝不会佩服小陈——票友是不会佩服人的——可是无疑的都怕黑汉。

  假如这些人不敢出声,台底下的人可会替他们说话;黑汉还不敢干涉听戏的人说什么。

  听戏的人可以分作两类:一类是到星期六或星期日偶尔来泡壶茶解解闷,花钱不多而颇可以过过戏瘾。这一类人无所谓,高兴呢喊声好,不高兴呢就一声不出或走出去。另一类人是冬夏常青,老长在春芳阁的。他们都多知多懂。有的玩过票而因某种原因不能再登台,所以天天上茶楼来听别人唱,专为给别人叫“倒好”,以表示自己是老行家。有的是会三句五句的,还没资格登台,所以天天来熏一熏,服装打扮已完全和戏子一样了,就是一时还不能登台表演,而十分相信假若一旦登台必会开门红的。有的是票友们的亲戚或朋友,天天来给捧场,不十分懂得戏,可是很会喊好鼓掌。有的是专为来喝茶,不过日久天长便和这些人打成一气,而也自居为行家。这类人见小陈出来就嘀咕,说他是“兔子”。

  只要小陈一出来,这群人就嘀咕。他们不能挨着家儿去告诉那些生茶座儿:他是“兔子”。可是他们的嘀咕已够使大家明白过来的了。大家越因好奇而想向他们打听一下,他们便越嘀咕得紧切,把大家的耳朵都吸过来一些;然后,他们忽然停止住嘀咕,而相视微笑,大家的耳朵只好慢慢的收回去,他们非常的得意。假若黑汉能支配台上,这群人能左右台下,两道相逆的水溜,好象是,冲激那个瘦弱的小陈。

  这群人里有很年轻的,也有五六十岁的。虽然年纪不同,可一律擦用雪花膏与香粉,寿数越高的越把粉擦得厚。他们之中有贫也有富,不拘贫富,服装可都很讲究,穷的也有个穷讲究——即使棉袍的面子是布的。也会设法安半截绸子里儿;即使连里子也得用布,还能在颜色上着想,衬上什么雪青的或深紫的。他们一律都卷着袖口,为是好显显小褂的洁白。

  大概是因为忌妒吧,他们才说小陈是“兔子”;其实据我看呢,这群人们倒更象“那个”呢。

  小陈一露面,他们的脸上就立刻摆出一种神情,能伸展成笑容,也能缩歛成怒意;一伸,就仿佛赏给了他一点世上罕有的恩宠;一缩,就好象他们触犯帝王的圣怒。小陈,为博得彩声,得向他们递个求怜邀宠的眼色。连这么着,他们还不轻易给他喊个好儿。

  赶到他们要捧的人上了台,他们的神情就极严肃了,都伸着脖儿听;大家喊好的时候,他们不喊;他们却在那大家不注意的地方,赞叹着,仿佛是忘形的,不能不发泄的,喝一声彩,使大家惊异,而且没法不佩服他们是真懂行。据说,若是请他们吃一顿饭,他们便可以玩这一招。显然的,小陈要打算减除了那种嘀咕,也得请他们吃饭。

  我心里替小陈说,何必呢!可是他自有他的打算。

有一天,在报纸上,我看到小陈彩排的消息。我决定去看一看。

  当然黑汉得给他预备下许多捧场的。我心里可有准儿,不能因为他得的好儿多或少去决定他的本事,我要凭着我自己的良心去判断他的优劣。

  他还是以作工讨好,的确是好。至于唱工,凭良心说,连一个好儿也不值。在小屋里唱,不错,他确是有味儿;一登台,他的嗓子未免太窄了,只有前两排凑合着能听见,稍微靠后一点的,便只见他张嘴而听不见声儿了。

  想指着唱戏挣钱,谈何容易呢!我晓得这个,可是不便去劝告他。黑汉会给他预备好捧场的,教他时时得到满堂的彩,教他没法不相信自己的技艺高明。我的话有什么用呢?

  事后,报纸上的批评是一致的,都说他可以比作昔年的田桂凤。我知道这些批评是由哪儿来的,黑汉哪能忘下这一招呢。

  从这以后,义务戏和堂会就老有小陈的戏码了。我没有工夫去听,可是心中替他担忧。我晓得走票是花钱买脸的事,为玩票而倾家荡产的并不算新奇;而小陈是个穷小子啊。打算露脸,他得有自己的行头,得找好配角,得有跟包的,得摆出阔架子来,就凭他,公司里的一个小职员?难!

  不错,黑汉会帮助他;可是,一旦黑汉要翻脸和他算清账怎么办呢?俞先生的话,我现在明白过来,的确是经验之谈,一点也非过虑。

  不久,我听说他被公司辞了出来,原因是他私造了收据,使了一些钱。虽说我俩并非知己的朋友,我可深知他绝不是个小滑头。要不是被逼急了,我相信他是不会干出这样丢脸的事的。我原谅他,所以深恨黑汉和架弄着小陈的那一群人。

  我决定去找他,看看我能不能帮助他一把儿;几乎不为是帮助他,而是借此去反抗黑汉,要从黑汉手中把个聪明的青年救出来。

小陈的屋里有三四个人,都看着他作“活”呢。因为要省点钱,凡是自己能动手的,他便自己作。现在,他正作着一件背心,戏台上丫环所穿的那种。大家吸着烟,闲谈着,他一声不出的,正往背心上粘玻璃珠子——用胶水画好一大枝梅花,而后把各色的玻璃珠粘上去,省工,省钱,而穿起来很明艳。

  我进去,他只抬起头来向我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工作,仿佛是把我打入了那三四个人里边去。我既不认识他们,又不想跟他们讲话,只好呆呆的坐在那里。

  那些人都年纪在四十以上,有的已留下胡子。听他们所说的,看他们的神气,我断定他们都是一种票友。看他们的衣服,他们大概都是衙门里的小官儿,在家里和社会上也许是很热心拥护旧礼教,而主张男女授受不亲的。可是,他们来看小陈作活。他们都不野调无腔,谈吐也颇文雅,只是他们的眼老溜着小陈,带出一点于心不安而又无法克服的邪味的笑意。

  他们谈话儿,小陈并不大爱插嘴,可是赶到他们一提起某某伶人,或批评某某伶人的唱法,他便放下手中的活,皱起点眉来,极注意的听着,而后神气活似黑汉,斩钉截铁的发表他的意见,话不多,可是十分的坚决,指出伶人们的缺点。他并不为自己吹腾,但是这种带着坚固的自信的批判,已经足以显出他自己的优越了。他已深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旦角,除了他简直没有人懂戏。

  好容易把他们耗走,我开始说我所要说的话,为省去绕弯,我开门见山的问了他一句:“你怎样维持生活呢?”

  他的脸忽然的红了,大概是想起被公司辞退出来的那点耻辱。看他回不出话来,我爽性就钉到家吧:“你是不是已有许多的债?”

  他勉强的笑了一下,可是神气很坚决:“没法不欠债。不过,那不算一回事,我会去挣。假如我现在有三千块钱,作一批行头,我马上可以到上海去唱两个星期,而后,”他的眼睛亮起来,“汉口,青岛,济南,天津,统一个圈儿;回到这儿来,我就是——”他挑起大指头。

  “那么容易么?”我非常不客气的问。

  他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下,不屑于回答我。

  “是你真相信你的本事,还是被债逼得没法不走这条路呢?比如说,你现在已欠下某人一两千块钱,去作个小事儿决不能还上,所以你想一下子去楼几千来,而那个人也往这么引领你,是不是?”

  想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咽了一口气,没回答出什么来。我知道我的话是钉到他的心窝里。

  “假若真象我刚才说的。”我往下说,“你该当想一想,现在你欠他的,那么你要是‘下海’,就还得向他借。他呢,就可以管辖你一辈子,不论你挣多少钱,也永远还不清他的债,你的命就交给他了。捧起你来的人,也就是会要你命的人。你要是认为我不是吓吓你,想法子还他的钱,我帮助你,找个事作,我帮助你,从此不再玩这一套。你想想看。”

  “为艺术是值得牺牲的!”他没看我,说出这么一句。

  这回该我冷笑了。“是的,因为你在中学毕业,所以会说这么一句话,一句话,什么意思也没有。”

  他的脸又红了。不愿再跟我说什么,因为越说他便越得气馁;他的岁数不许他承认自己的错误。他向外边喊了一声:“二妹!你坐上一壶水!”

  我这才晓得他还有个妹妹,我的心中可也就更不好过了;没再说什么,我走了出去。

“全球驰名,第一青衫花旦陈……表演独有历史佳剧……”在报纸上,街头上,都用极大的字登布出来。我知道小陈是“下了海”。

  在“打炮”的两天前,他在东海饭店招待新闻界和一些别的朋友。不知为什么,他也给了我张请帖。真不愿吃他这顿饭,可是我又要看看他,把请帖拿起又放下好几回,最后我决定去看一眼。

  席上一共有七八十人,有戏界的重要人物,有新闻记者,有捧角专家,有地面上的流氓。我没大去注意这些人们,我仿佛是专为看小陈而来的。

  他变了样。衣服穿得顶讲究,讲究得使人看着难过,象新娘子打扮得那么不自然,那么过火。不过,这还不算出奇;最使人惊异的是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个钻石戒指,假若是真的,须值两三千块钱。谁送给他的呢?凭什么送给他呢?他的脸上分明的是擦了一点胭脂,还是那么削瘦,可是显出点红润来。有这点假的血色在脸上,他的言语动作仿佛都是在作戏呢;他轻轻的扭转脖子,好象唯恐损伤了那条高领子;他偏着脸向人说话,每说一句话先皱一下眉,而后嘴角用力的往上兜,故意的把腮上弄成两个小坑儿。我看着他,我的脊背上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疸。

  可是,我到底是原谅了他,因为黑汉在那里呢。黑汉是大都督,总管着一切:他拍大家的肩膀,向大家嘀咕,向小陈递眼色,劝大家喝酒,随着大家笑,出来进去,进去出来,用块极大的绸子手绢擦着黑亮的脑门,手绢上抖出一股香水味。

  据说,人熊见到人便过去拉住手狂笑。我没看见过,可是我想象着那个样子必定就象这个黑汉。

  黑汉把我的眼睛引到一位五十来岁的矮胖子身上去。矮胖子坐首席,黑汉对他说的话最多,虽然矮胖子并不大爱回答,可是黑汉依然很恭敬。对了,我心中一亮,我找到那个钻石戒指的来路!

  再细看,我似乎认识那个胖脸。啊,想起来了,在报纸和杂志上见过:楚总长!楚总长是热心提倡“艺术”的。

  不错,一定是他,因为他只喝了一杯酒,和一点汤,便离席了。黑汉和小陈都极恭敬的送出去。再回到席上,黑汉开始向大家说玩笑话了,仿佛是表示:贵人已走,大家可以随便吧。

  吃了一道菜,我也溜出去了。

楚总长出钱,黑汉办事。小陈住着总长的别墅,有了自己的衣箱,钻石戒指,汽车。他只是摸不着钱,一切都由黑汉经手。

  只要有小陈的戏,楚总长便有个包厢,有时候带着小陈的妹妹一同来:看完戏,便一同回到别墅,住下。小陈的妹妹长得可是真美。

  楚总长得到个美人,黑汉落下了不少的钱,小陈得去唱戏,而且被人叫做“兔子”。

  大局是这么定好了,无论是谁也无法把小陈从火坑里拉出来了。他得死在他们手里,俞先生一点也没说错。

事忙,我一年多没听过一次戏。小陈的戏码还常在报纸上看到,他得意与否可无从知道。

  有一次,我到天津办一点事,晚上独自在旅馆里非常的无聊,便找来小报看看戏园的广告。新到的一个什么“香”,当晚有戏。我连这个什么“香”是男是女也不晓得,反正是为解闷吧,就决定去看看。对于新起来的角色,我永远不希望他得怎样的好,以免看完了失望,弄一肚子蹩扭。

  这个什么“香”果然不怎么高明,排场很阔气,可是唱作都不够味儿;唱到后半截儿,简直有点支持不下去的样子。唱戏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呢,我不由的想起小陈来。

  正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黑汉。他轻快的由台门闪出来,斜着身和打鼓的说了两句话,又轻快的闪了进去。

  哈!又是这小子!我心里说。哼,我同时想到了,大概他已把小陈吸干了,又来耍这个什么“香”了!该死的东西1

  由天津回来,我遇见了俞先生,谈着谈着便谈到了小陈,俞先生的耳朵比我的灵通,刚一提起小陈,他便叹了口气:“完喽!妹妹被那个什么总长给扔下不管了,姑娘不姑娘,太太不大大的在家里闷着。他呢,给那个黑小子挣够了钱,黑小子撒手不再管他了,连行头还让黑小子拿去多一半。谁不知道唱戏能挣钱呢,可是事儿并不那么简单容易。玩票,能被人吃光了;使黑杵,混不上粥喝;下海,谁的气也得受着,能吃饱就算不离。我全晓得,早就劝过他,可是……”俞先生似乎还有好些个话,但是只摇了摇头。



  又过了差不多半年,我到济南有点事。小陈正在那里唱呢,他挂头牌,二牌三牌是须生和武生,角色不算很硬,可也还看得过去。这里,连由北乎天桥大棚里约来的角儿还要成千论百的拿包银,那么小陈——即使我们承认他一切的弱点——总比由天桥来的强着许多了。我决定去看他的戏,仿佛也多少含着点捧捧场的意思,谁教我是他的朋友呢。

  那晚上他贴的是独有的“本儿戏”,九点钟就上场,文武带打,还赠送戏词。我恰好有点事,到九点一刻才起身到戏园去,一路上我还怕太晚了点,买不到票。到九点半我到了戏园,里里外外全清锅子冷灶,由老远就听到锣鼓响,可就是看不见什么人。由卖票人的神气我就看出来,不上座儿;因为他非常的和气,一伸手就给了我张四排十一号——顶好的座位。

  四排以后,我进去一看,全空着呢。两廊稀稜稜的有些人,楼上左右的包厢全空着。一眼望过去,台上被水月电照得青虚虚的,四个打旗的失了魂似的立在左右,中间坐着个穿红袍的小生,都象纸糊的。台下处处是空椅子,只在前面有一堆儿人,都象心中有点委屈似的。世上最难看的是半空的戏园子——既不象戏园,又不象任何事情,仿佛是一种梦景似的。

  我坐下不大会儿,锣鼓换了响声,椅垫桌裙全换了南绣的,绣着小陈的名子。一阵锣鼓敲过,换了小锣,小陈扭了出来。没有一声碰头好——人少,谁也不好意思喊。我真要落泪!

  他瘦得已不成样子。因为瘦,所以显着身量高,就象一条打扮好的刀鱼似的。

  并不因为人少而敷衍,反之,他的瘦脸上带出一些高傲,坚决的神气;唱,念,作派,处处用力;越没有人叫好,他越努力;就好象那宣传宗教的那么热烈,那么不怕困苦。每唱完一段,回过头去喝水的工夫,我看见他嗽得很厉害,嗽一阵,揉一揉胸口,才转过脸来。他的嗓音还是那么窄小,可是作工已臻化境,每一抬手迈步都有尺寸,都恰到好处;耍一个身段,他便向台下打一眼,仿佛是对观众说:这还不值个好儿吗?没人叫好,始终没人喊一声好!

  我忽然象发了狂,用尽了力量给他喝了几声彩。他看见了我,向我微微一点头。我一直坐到了台上吹了呜嘟嘟,虽然并没听清楚戏中情节到底是怎回事;我心中很乱。

  散了戏,我跑到后台去,他还上着装便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几乎是一把骨头。

  “等我卸了装,”他笑了一下,“咱们谈一谈!”

  我等了好大半天,因为他真象个姑娘,事事都作得很慢很仔细,头上的每一朵花,每一串小珠子,都极小心的往下摘,看着跟包的给收好。

  我跟他到了三义栈,已是夜里一点半钟。

  一进屋,他连我也不顾得招待了,躺在床上,手哆嗦着,点上了烟灯。吸了两大口,他缓了缓气:“没这个,我简直活不了啦!”

  我点了点头。我想不起说什么。设若我要说话,我就要说对他有些用处的,可是就凭我这个平凡的人,怎能救得了他呢?只好听着他说吧,我仿佛成了个傻子。

  又吸了一大口烟,他轻轻的掰了个橘子,放在口中一瓣。“你几儿个来的?”

  我简单的告诉了他关于我自己的事,说完,我问他:“怎样?”

  他笑了笑:“这里的人不懂戏!”

  “赔钱?”

  “当然!”他不象以前那样爱红脸了,话说得非常的自然,而且绝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再唱两天吧,要还是不行,简直得把戏箱留在这儿!”

  “那不就糟了?”

  “谁说不是!”他嗽咳了一阵,揉了揉胸口。“玩艺好也没用,人家不听,咱有什么法儿呢?”

  我要说:你的嗓子太窄,你看事太容易!可是我没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嗓子无从改好,他的生活已入了辙,他已吸惯了烟,他已有了很重的肺病;我干吗既帮不了他,还惹他难受呢?

  “在北平大概好一点?”我为是给他一点安慰。

  “也不十分好,班子多,地方钱紧,也不容易,哪里也不容易!”他揉着一点橘子皮,心中不耐烦,可是要勉强着镇定。“可是,反正我对得起老郎神,玩艺地道,别的……”

  是的,玩艺地道;不用说,他还是自居为第一的花旦。失败,困苦,压迫,无法摆脱,给他造成了一点自信,他只仗着这点自信活着呢。有这点自信欺骗着他自己,他什么也不怕,什么也可以一笑置之;妹妹被人家糟践了,金钱被人家骗去,自己只剩下一把骨头与很深的烟瘾;对谁也无益,对自己只招来毁灭;可是他自信玩艺儿地道。“好吧,咱们北平见吧!”我告辞走出来。

  “你不等听听我的全本《风仪亭》啦?后天就露!”他立在屋门口对我说。

  我没说出什么来。

  回到北平不久,我在小报上看到小陈死去的消息。他至多也不过才二十四五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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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燮雨剧作新编》


星期三 五月 05, 2010 3:37 pm


《赵燮雨剧作新编》第一卷——古曲印鉴(备注:印谐音殷)即将进入最后校订阶段。

准备联系出版——全集共分三卷:古曲印鉴;旗装异服;前朝当代。

第一卷共收入十二个本子——

1,回长安

2,一代御妓李师师

3,没羽箭与琼矢镞

4,肝胆皆冰雪——甬上第一状元郎

5,花轿错

6,姽婳将军

7,妙玉和宝玉

8,贾雨村别传

9,高祖还乡

10,一骑红尘

11,红丝恨

12,千里东风一梦遥


排列次序——

按照大戏在前小戏在后以及故事年代先后为序。如年代无可考证,则放在最后。


封面设计预计将采用中国戏文杂志电子版第一期刊登我的剧本《回长安》之插图。



未被收入的计有大戏剧本——

1,刘姥姥三返芥豆村(回程/掌权/荣归/被逐/托孤/冒名/逃生)

2,千里东风一梦遥(解围/除弊/兴利/搜园/抄家/认母/出海)

3,不孝种种(无场次)

4,总是玉关情(路奠/惊梦/幽媾/赠巾/鞭蟠/笞玉/哭冥/神游)

5,遗帕情缘(借银赠银/遗帕拾帕/斗槽跳槽/传机泄机/撵红嫁红/避祸惹祸/感恩报恩)

6,薛文起悔娶河东狮(序幕/成亲/易名/受责/服刑/送酒/下毒/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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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票友节:费城京剧活动


星期一 五月 03, 2010 5:09 am


转发按语——未经允许,就擅自把好朋友的伊妹儿拿出来晒晒。出发点自然是好的——独乐乐不如与众乐乐。同时也为北美票友节喝彩叫好!

演唱者系高段位京剧票友著名电影演员喜剧大家蒋天刘流女士的公子,我们的位育老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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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朋友好:

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11台)<跟我学>
节目组今年初曾来美国为"北美票友节"节目录制了费城,芝加哥,西雅图三地京剧爱好者的演练活动。最近播放了。在费城曾拍了一个下午二十多位爱好者的演唱,这次播放了一小部分,我有幸忝列其中(第二个出场)。有兴趣的话可Clik以下Lick,或可博各位一笑。

http://bugu.cntv.cn/ent/xiqu/genwoxue/classpage/video/20100427/100894.shtml

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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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把戏曲推向了日渐衰落?戏曲又如何走出低谷?


星期五 四月 30, 2010 8:34 am


戏曲衰亡,说白了,就是演戏没人看。找人问问,一句话,演了几百遍的戏谁还看?没人看,戏曲花样翻新,强强联合,明星联袂,可除了零距离接触看清了明星的脸外,那兴趣又能提多高多久呢?接着,从观众娃娃抓起,娃娃抓不大,娃娃也烦看,还去抓谁?把戏曲纳入小学教材里,可老师不过当诗念念,当课文讲讲其中的意思。老师懂戏能多深?我不明白,戏曲界没傻子,却装糊涂,不往点子上说,腿上痒却去挠胳膊,关节疼却吃食母生。为什么,今天的人都会不负责任地喝醉了酒般打哈哈。戏曲要人看,除非演新戏。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却总没人切中要害摊给大家看。难道打哈哈打到我们的戏曲消失了才醒过来?戏曲消失了,中国人的精神面貌会是啥样子?难道不可怕吗?

在我关注的博客中有博文,说有一剧团到农村去演戏,当地人点的戏是包公戏。剧团里拥有的包公戏,只有《秦香莲》和《狸猫换太子》。不知是已经演过了《秦香莲》,还是当地人不点那戏,剧团只有演《狸猫换太子》了。当地人一听火了,说:“我们这里狸猫换太子换了一百回了,我们不看。你们没包公戏就别来这里混钱了。”剧团很为难,说,我们就这两出戏,没办法。我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我看了那博文,很同情剧团。没有新戏,他们真的没办法。他们不是关汉卿,能演戏还能编戏。就是关汉卿再世,现编也来不及。戏曲不景气让他们在经济上已经很拮据了,死守舞台已经很难能可贵了。可死守舞台时,被责难,尴尬中心里自然是五味杂陈,泪往肚里咽。但村民责备的也没错,已经看过了很多遍的戏,他们想看新戏,他们也没错。他们双方都有理,都有气。气就气在没新剧本让剧团演。

荀慧生说过,非新戏无以上座,黄梅戏王子张辉也认识到,模仿是开始,重复是死亡。谁都希望有新戏演,可就是没有新剧本。剧团一般都有随团编剧,就是没有,文化局里也有《剧目创作室》或创作中心,他们是专业的编剧,拿着国家工资,为什么没有生产出来新剧本?

我想起了家乡县专业编剧路叔,曾经一针见血地道破了戏曲陷入衰亡的症结:

他说,这要怪文革后戏曲复兴匆匆物色编剧说起。那时戏曲剧团刚刚建立,国家对戏曲非常重视,在经济上也舍得大力扶持。编剧职位,在人们眼里,是名利双收的金饭碗。为什么呢?工资高,因为是脑力劳动,臭老九翻身变成了香饽饽。这是其一。其二是编出来的戏,一经上演,票房收入得按比例给编剧提成,啥时演啥时提,一本戏成了摇钱树;其三,已经上演的戏,如果得了奖,奖金又是额外收入。评了县级评市级,以后有希望被评为地级省级。再以后还有希望被评为三省五省,还有希望得全国大奖。这名利双收的好工作,谁不想要?金饭碗谁不想抢?

于是,一时间,很多文化人都千方百计去争抢一县内只有两三个的金饭碗。走后门的,托关系的,钱权交易的......

物色专职编剧,首先不得不考虑编制问题。编制问上面要?很困难。那么,就在国营单位里物色编剧,把他往剧团一调,人带着工资来了。于是,没有工作的文化人,即使很会编剧,因为编制,被排除在物色编剧范围之外。

有编制的在职工人,八小时的工作时间,他已经很累了。回到家里,还要忙家务,忙七忙八,不得消停。如果要他在八小时之外忙完那些繁琐事后,潜心修炼出编剧本领,可能吗?文革中人人每天都提心吊胆地活着,又没书看,做十万个梦,也梦不到邓小平会扭转乾坤,让戏曲复兴。文革时看着样板戏,批判着封资修,帝王将相都是敌人,才子佳人皆为腐朽。谁还胆敢希望戏曲有出头的一天而偷偷学编戏?除非他不怕戴高帽子游街,五花大绑被揪斗,扔到监狱当囚犯。那段不堪回首的浩劫中,全中国恐怕没有几个有超前意识的不怕死的人,偷偷敢编戏曲。

十年浩劫,文革前的少年,顶多是中学水平,十年后虽然都是成年人,可文化修养却和他们的年龄很不相当。

突然一声春雷响,剧团成立了,还要戏曲编剧。可戏曲编剧谁胜任?领导很大度地说,不会不要紧,省里办戏曲编剧培训班,学习一段毕业了就会编戏了,世界上的事都是人干的,没有学不会的东西,一张白纸上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有了这话,不会编戏只要认字的的“幸运者”,暗箱操作也罢,透明度增加也好,喜气洋洋地进剧目创作室了。

接下来,进了省戏曲编剧培训班。

省培训班,办一年就毕业。编剧知识不要说别的,仅仅编唱戏一项,那起码得会作诗。就这作诗的功夫,岂是一年时间能培训出来的?再说了,编戏曲中的唱词,得钻进剧中角色的心里,根据剧情的发展,戏词韵脚的十三道辙,五字格,七字格,十字格,行当对格式的要求,唱词是好写的?即便是戏曲编剧的其他知识一点就会,还有个能运筹驾驭剧情的发展,从你的人生社会经历中得出的洞察事物的眼光和能力等等,我不相信,一年的培训,就是醍醐灌顶,耳提面命,也培训不出来个能编出戏的编剧呀?

编剧们不怕困难,发扬蚂蚁啃骨头的精神,迎刃而上。可接下来的培训,让他们陷入了迷茫之中。

请来了戏曲编剧大师讲课,他说编戏必须有文可依,有章可循。中国的历史就那么长,故事就那么多,你也挖,我也挖,一挖挖了几百年,哪还有新故事等着你挖来写戏?于是,他总结出了六个字:“戏好写,取材难!”这给本来踌躇满志的学员们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来了个透心凉。糊里糊涂毕了业。

我听了路叔这话,惊讶地说,戏曲不是单一的历史剧舞台,怎么必须得是有文可依,有章可循?路叔没开口,身边的专业编剧说:“人家是中国的编剧权威,还能说错?”“那也不能迷信权威呀?虚构的戏曲太多了,《天仙配》,《牛郎织女》,《女驸马》,《孟丽君》,《三击掌》等等。”我继续反驳着,“这不是误导吗?有了这误导,本来编剧知识还没入门的学员们,还能编出戏来吗?”

......

编剧们毕业了,找篇文章做砧木,在上面嫁接新芽。一篇清官断案文章,编出了好多本失去原味的戏曲。戏曲没达到演出水平,领导出面让“照顾情绪”,搬上戏台后,戏没人看,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没人看说是观众欣赏水平差,现在时兴“故事淡化”,戏不能“媚观众”,“案头欣赏价值高”......

再后来,这样的编剧编出来的水戏,搬不上舞台就送厚礼,送小磨油。气得编剧们内讧妈娘,把内幕往外宣传,互相揭老底给外人看:

有一被誉为才冠半省的编剧,小学毕业。因为有靠山,编出来的戏,原来是剧目创作室唯一的组员之作。可剧作挂名《剧目创作室》。得奖他领头份。倒是他自己编的一出连看剧本都看不下去的差之又差的戏,没人看不要紧,连得县地省三省五省五个大奖。其他省市这现象,也不会没有。有这样的编剧队伍,戏曲不衰亡才见鬼呢!

......

我听了路叔的话,心里非常非常难过.路叔见我一脸悲哀,安慰我说,但是,戏曲编剧中还是有很会编戏的人,不是出现了《徐九经升官记》,《倒霉大叔的婚事》《范进中举》等好戏吗?就是北京的一个大编剧,虽然大学毕业进剧团当编剧时,还不懂十三道辙是什么意思,但后来编出了好戏......”“但那却是凤毛麟角。在戏曲高峰论坛上,不是编剧大家们用了揪心,触目惊心等词了?如今全国的戏曲编剧,已经剩了十八个人,人称十八棵青松。年纪最小的五十多岁,最大的已经七十岁。南方两省只有三个编剧,一个还是兼职,他们说那是两个半编剧。编剧们说,戏曲编剧荒,后继无人。中国文革前没有戏曲编剧培训班,文革后中国两处戏曲高等学府,一个是上海戏剧学院,可十年来培养了六百个学生,居然没有一个成为戏曲编剧;而中国戏曲学院的戏文系,更是如此。四年的课程,居然只有半年的戏曲编剧知识。学生们还没和戏曲建立起感情就毕业了。他们称毕业是胜利大逃亡。自然毕业后无一人成为戏曲编剧。戏曲编剧后继无人,偌大个中国靠十八棵青松支撑,那怎得了?”

路叔听了,说:“中华大地上,从来就是藏龙卧虎的宝地。中国戏曲的希望,会有的。因为就我参加过几个县市级剧本评审会来看,发现业余编剧中有很多能人,其编剧水平远远高于专职编剧的人大有人在。他们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学校老师,有的是文化站职员,还有的是戏曲演员。“可他们的剧本为什么没搬上舞台?”我急切地问。

路叔一脸无奈,他说:“ 他们当中,有人曾经慨叹说:‘可笑吴员不丈夫,戏关哪有昭关难?’的确如此。我在剧本评审会上,百十人中有好几本好剧本。但在决定往地区上报剧本名的时候,他们的剧本却没有份。因为上报的数目只有一两本,还不够专职编剧挤的。主持会议的又是剧目创作室负责人,他一提出剧本名,谁举手反对?人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第二年再开那会,谁还去参加?那会结束后,还有几个继续写剧本? 花费了大量心血,却是无用功。即便有执着者不甘心,把剧本直接给县里主管戏曲的领导,可懂戏的领导有几个?不是曾经有过这样的怪事,海外邀请昆曲剧团去演《牡丹亭》,领导一审查没批准。说牡丹亭是宣传封建迷信。他不知道神鬼是文艺作品中的一个表现方式,如他所说,中国的四大经典名著都得扔到废纸篓里。红楼梦里有太虚幻境,西游记更不用说,三国演义里有关公显圣,水浒传里的一百单八将是天罡煞星。不懂艺术的当了主管艺术的领导,有理也说不清。剧本送给他,他不懂戏,就送给剧目创作室。结果,剧目工作室里的专职编剧,会不会编戏,却学会了一套评论编剧专业术语。把剧本评得一无是处,领导听得一头雾水。剧本的命运,自然可想而知了。如果这剧本作者还不甘心,最后的一招,就是往发表剧本的杂志社里投。可他哪里知道,他得到的答复,不但失望,几近绝望。一个剧本杂志留给发表剧本版面就那几页。你翻翻那杂志,发表的剧本多是带着剧照的已经上演的剧本。如果读者挑出毛病,责任编辑没责任,责任由演出单位挑着。如果发表的是还没上演过的剧本,一旦有人挑出毛病,显得责任编辑没水平,脸上不好看。说不定还影响当月发的奖金呢!谁愿意干下力不讨好的事?如果说发表了没有演出过的剧本,多是只收钱不付稿酬的《本刊学员新作》。另外,编辑的那张关系网里的剧本多得让编辑发愁,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的作品,能发表得了吗?再说了,编辑们说,他们还有创作任务,留有自留地。往发表剧本的杂志里投一百本戏,恐怕连百分之一的希望也没有......”

是的,路叔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个执着编戏的老人。他原来是西北某建设兵团京剧团的花脸演员,不知为什么,后来他带领一家人回到了故乡。回故乡后,他在街上刻章。没生意时就编他的戏,编出过好几本戏。我看过他的一本戏,叫做《牧羊城盗图》,绝对是一流的好戏。但是,这好戏却四处碰壁,一点希望也没有。可老人不灰心,他让儿子上戏校,说儿子就业了,把戏拿给他所在的剧团里演。很痛心的是,听说儿子看戏校就业难,中途辍学向南方打工去了。剧本被一个自称是记者的人拿走看后,从此消失了。老人很快明显地苍老了许多。我不知时隔几年后,老人还在不在世。如果带着遗恨去世,他会死不瞑目的。

路叔也认识这刻章老人,我问起他的情况,路叔没有说话,我看到他脸上布上了凝重和悲怆,我怕问出不幸,也就没再问下去。

路叔毕竟没有白起个路的名字,一番沉默之后,他说,戏曲唯一的出路,是出新戏。赶紧结束“编剧荒”。国家成立个《戏曲编剧协会》,在电视上广泛宣传,把所有的戏曲编剧组织起来,把他们的作品中有希望的,经过众人的加工和修改使其成为好剧本。办个《戏曲编剧辅导园地》报纸,把他们的水平逐步得到提高。剧本给剧团,报酬按演出收入提成。只有这样,新戏才能不断涌现,戏曲剧团有了新戏,才会拥有观众。不过,还要拥有一些曲艺节目做辅助。北方有个话剧团,在宣布解散的当天早上,团长含泪说,破釜沉舟,走出都市,走向农村。他们绝地逢生,倒闯出了一条新生路。那就是每到一地,把当地的感人的故事编成话剧,搬上了舞台。当地人一听自己身边的事被编成戏,兴趣一下子就提起来了。剧团走遍了中国,他们创出了高效益高收入。这经验拿到戏曲剧团上来,把感人的故事马上编成戏曲是不现实的,可编成曲艺节目却不难。如果剧团有随团编剧,能把当地的感人故事编成曲艺节目,同样能创出高收入。再者,要拥有一批滑稽短剧,拥有一两个滑稽演员。剧团和愁走不出低谷?

转自豫州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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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篇》


星期四 四月 29, 2010 7:21 am


小戏剧本《伤逝篇》系根据剧作者赵燮雨同名短篇评弹脚本改编。


题记——
告别懦弱
挥别胆怯
辞别过去


故事发生地点:某市某弄某号
时间:民国初期


出场人物:

史涓生,男,某公务局小职员,年约二十出头,简称生
何子君,女,史涓生同居女友,年约十八九,简称君(备注:鲁迅原著中子君并无姓氏,何姓是剧作者弹词作者添加给子君的姓氏。)
女房东,苏州籍,年约三十,简称东
房东所雇用的娘姨,扬州籍,年约四十出头,简称佣


大幕拉开。

女房东和娘姨倒退着上场。

东:(对幕内)既然定洋搭仔租金已经付了,马上就可以搬进来哉。走好,耐笃走好啊。(转身对娘姨)总算是拿迪间前厢房租仔出去,以后买小菜也就用不到格能样子紧绷绷哉。

佣:小菜铜钿倒是照排头在这两个房客身浪了。不过,我说东家,唉——你有没有看出来伊拉两家头路道不对啊。

东:(一紧张)啥场化弗对介?

佣:你看看这个女的手浪向(故意顿住)——

东:手浪向末,哪哼介?!

佣:阿曾看见这个女的,左手浪向没得戴结婚戒指?

东:啊呀,倒是拨耐提醒仔呀——弗要说左手浪向,就是右手浪向也弗曾看见戴呀。

佣:格个就是说明女的跟了男的私奔!

东:倒看弗出拉里,小夫妻两家头面清目秀一对读书人蛮蛮好好放心——耐末只好让俚笃住进来再说。还好我屋里厢唔拨啥青春期少女弗会拨伊勾引仔带坏脱。唉,看勒浪铜钿银子面浪,再说再说。

女房东下场。娘姨随之下场。

幕后传来史涓生的声音:子君,你来啊——

史涓生拉着何子君的手上场。史涓生对何子君上下打量,看得何子君很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生:(朗声地)子君,我俩终于走到一起来了。

君:(低声地,抬起头来)对,涓生,我俩终于走到一起来了。

生:子君,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君:(环顾四周)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两人对唱重唱轮唱。

生:是啊——
(接唱)
屋虽小如舟,
春却深如海,
你我两人永结同心俩相爱。
君:
屋虽小如舟,
春却深如海,
你我两人永结同心俩相爱。
生唱:
想当初——
想当初我俩商讨多少遍,
君唱:
想当初——
想当初我俩谈论多少回,
生唱:
我俩人都敬仰印度文豪泰戈尔,
君唱:
我俩人都欣赏德国诗人名雪莱;
生唱:
我们声明男女平等要追求,
君唱:
我们扬言封建枷锁要粉碎;
生唱:
我决心打破旧传统,
君唱:
我不怕人言多可畏;
生唱:
我向你殷殷相告来求婚
君唱:
你向我脉脉含情半下跪;
生唱:
你我何惧没有父母命,
君唱:
你我怎怕没人来做媒;
生唱:
世俗陋习丢脑后,
君唱:
花轿红裙都抛开;
生唱:
石破天惊一番话——
君唱:
石破天惊话一番——

生:你的这句话,我是前世今生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君:(用普通话朗声)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生:(激动地)响当当一句话!真是掷地有声!

君:说出这句话实在是要勇气的——
(接唱)
我是一位新女性,
生唱:
你是一位新女性,
君唱:
铭记你的鼓励真实在;
生唱:
赞叹你的勇气真可贵,
君唱:
携手并肩兜马路,
生唱:
公开到此租房来;
君唱:
爱情纯真又热烈,
生唱:
冲破千难和万难;
君唱:
踏破铁鞋无觅处,
生唱:
得来功夫全不菲;
君唱:
天规天条难阻拦,
生唱:
牛郎织女鹊桥会;
生/君唱:
今早新房布置好,
君/生唱:
自由结合俩相爱。

史涓生拉着何子君的手欢跳着下场。

三个月后。

女房东上场,她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

东:史先生,史先生,有得耐格一封信啊。

史涓生上场,接过信封。

生:谢谢房东太太。

东:谢末用弗着多谢,只要记得付房钿!

生:是是是。

女房东转身下场。

史涓生赶紧拆信。一看之下,手在发抖。

何子君上场,凑过来拿着信轻声读出——
“奉

局长谕史涓生着毋庸到局办事

秘书处启 七月十三日”


何子君不禁身体一阵摇晃。史涓生赶紧扶住。

君:我,我不要紧的。(把史涓生的手拉开)

生:子君,是,是不要紧的。我可以再去寻工作——替别人做抄写,或者去教读,或者虽然吃力也还可以译点书。何况《自由之友》总编辑就是碰头过好几次的熟人,两个月之前还通过信呢。(一面讲一面心里面总归有点寒意,把眼睛偷着瞄过去看何子君。)

君:那有啥?哼,我们就去寻。我们一定会有面试会有……(声音一路低下去)。

生:来呀。让我一面去登广告,一面写信给总编。

史涓生拉着何子君的手下场(何子君走得很慢,一路低着头)。

女房东上场。

东:(对幕内)喂,前厢房住勒拉格房客,眼看付房钿隔日脚亦要到哉,早点拿铜钿银子端正好啊——(拉长腔调)。

女房东摆手下场。

何子君满面忧愁步履迟缓地上场。环顾四周清清冷冷。

君唱:
柴米油盐酱醋茶,
开门七件事,
桩桩件件费运筹。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
空肚皮饿煞泰戈尔。
雪莱吟诗称文豪,
黛玉焚稿枉悲秋。
新女性,
争自由,
自由的代价太昂贵,
为了要自由,
难得有自由。
数来数去一遍遍,
三十六个铜板买米买菜都不够,
顾了这头顾不了那一头。
涓生他起早摸黑去奔走,
到头来工作进帐哪里有?
现今是他怕见我,
无有话语说出口;
而今是我怕见他,
教我怎样去开口——
(手里的手绢掉落在地,夹白,普通话)今天又没有找到工作?还是泡在图书馆里(突然换为方言)孵豆芽?
沉湎往日情与爱,
奢望日月会倒流。
(茫然地拣起手绢,再次抬头四顾茫然。画外音响起——)
——<<生:(朗声地)子君,我俩终于走到一起来了。
君:(低声地,抬起头来)对,涓生,我俩终于走到一起来了。
生:子君,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君:(环顾四周)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家徒四壁冷清清,
形影相吊独自愁。
听得房东催房租,
如何打发实堪忧。

何子君用手绢掩面奔下场去。

娘姨上场。

佣:嘿嘿,阿要滑稽, 阿要好玩!平常日子做人家倒也算数,吃两块乳腐萝卜干阿是为仔减肥保持身段好这个样子扭来扭去(学何子君走路风摆扬柳扭的样子)今朝仔末中秋节八月半,家家人家过节板要买月饼吃。阿有啥自己不买来吃末也没得别的人家送得来。眼看是末恐怕断六亲了。 我们东家是好好叫考究来——杏花楼搭仔新雅格月饼一盒一盒迭起仔有着能介高得来!看样子我倒应该去提醒提醒我格东家,不要房钿落空没得收!

娘姨下场。

何子君气鼓鼓地上场,史涓生紧跟在后。

生:又怎么啦?

君:我真不想再听下去了!(学扬州娘姨)啊幺喂,一条弄堂里从前弄堂到后弄堂从直弄堂到横弄堂只有此地前厢房格房客今朝夜里弗吃月饼,阿有啥节约到这个份上!

生: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君:什么一般见识?我会和她一般见识?!哼!真是笑话!

生:子君,你真的有点变了。(背白)变得我都快要不认识呢。

君:你说我有点变了,我倒要说你才是有点变了——
(接唱)
可记得那时在会馆,(两人对唱时何子君步步进逼史涓生不断后退)
生背唱:
曾记得那时在会馆,
君唱:
你是怎样将我来追求?!
生背唱:
我是怎样将她来追求!?
君唱:
你说道我俩志同又道合,
生背唱:
她说道和我情意两相投;
君唱:
你说道不怕前途险,
生背唱:
她说道何惧山路陡;
君唱:
你说道行来共携手,
生背唱:
她说道风雨亦同舟;
君唱:
你说道甘愿把心灵来托付,
生背唱:
她说道自愿将身躯来相酬。
君唱:
你说道寻一个红颜知己作终身伴——
生背唱:
我说道寻一个红颜知己作终身伴——
君唱:
终身伴伴终身,
生背唱:
伴终身终身伴,
君唱:
你的话儿至今犹在心坎留,
生背唱:
我的话儿至今已在天外丢。

君:你把那时候说过的话,今天再对我说一遍啊——

生:(旁白)那是谈恋爱时说的话,叫我现在怎么再说的出口呢?!

君:哎,涓生啊,你还记得那个时候是怎么个样子来向我求婚的?

生:嗨,又来啦。那个时候是那个时候,现在这当口是现在这当口。不一样的嘛。

君:我不管,你拿那个时候对我说的再说上一遍,(普通话)你说嘛!

生(被逼不过):好好好!哎,子君你答应嫁给我吧——

君:(连连摇手)不对不对!

生:什么地方不对呀? (背白,摊开双手)一点儿都不错嘛。

君:那时候你是先拉住我的手,再说的子君,我爱你!

生:那有什么两样呢。 (背白)又没有啥实质性区别呀。

君:我不要嘛,你给我再来一遍。

史涓生无可奈何,上去拉住何子君的一只手,对着她讲:子君,我爱你——你嫁给我吧——

君:(顿足)还是不对!

生(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啦?

君:那个时候还有——

生:(背转身低着头,嘴里咕哝一声)还有啥 ?

君:(只管盯上去)你讲,你讲,你给我讲呀——

史涓生只管闷声不响。

君:你是不是全忘记光了——记得吗?你是还跪下来一只脚……

生:(背白)哼,还有完没完?

君唱:(不依不饶)
我总是念往昔——
生背唱:
她只是在忆旧——
君唱:
到如今我已勇气无——
生唱:
到如今我已无勇气——
君唱:
当时的豪言壮语付东流,
生唱:
当时的豪情逸志付东流,
君唱:
只能够——
生唱:
只能够——
君唱:
只能够牵着你衣袖,
生唱:
只能够挣脱你的手。
君唱:
没有爱的日子怎忍受?
生唱:
没有钱的日子怎生受?
君唱:
抬头看朦胧一轮月西斜——
生唱:
抬头看一轮苍白月西斜——
君唱:
可叹是天边月圆心不圆,
生唱:
可悲是天边月圆人难圆。

生:子君,我想,我想……

君:那你想怎么样?!(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生:你是一位新女性,还是去开辟新的路,去再造新的生活。免得跟着我一起沉下去……(偷眼望去,准备她发作)

何子君并没有发作,只有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比死也难过的沉默!

史涓生胆怯怯地抬头看着何子君:(低声)子君你——

何子君转身不再理睬他。

(此两行台词动作可多次重复。)

灯光渐次转暗。

灯光复亮。

神情萎瑣的史涓生上场。得意洋洋的女房东从另一侧上场。

东:喂,今早一早,何子君俚格爷老头子来领仔俚回去哉。

(史涓生当场只觉得浑身血好像凝结了不会再流动,也像脑门后头被敲了一棒,呆呆地站着。看见女房东转身体要走开,这才想着开口再问一声——)

生:那末,她走了?!

东:(耻笑)她当然走了啊。(背白:难道还一脚等下去搭耐一淘日日吃萝卜干?!)

生:她,——她可曾有话留下来?

东:(冷笑一声)哼,闲话倒是有一句——托我等耐回转来末,告诉耐一声——伊走哉。

女房东转头就走下场去。

(史涓生似乎还有点不信,急急忙忙推门进去张望,疯狂地寻找。圆场已毕,最后木然地呆立着。)

生:子君走了,她真的走了——
(接唱)
一场好梦难长久,
子君今日被领走。
浑浑噩噩半年事,
朦朦胧胧来忆旧——
不是冤家不碰头,
不是冤家不聚首,
不是冤家不分手,
不是冤家不泪流。
贫贱夫妻百事哀,
何况名分未曾有?
要独立,
人格怎独立,
争自由,
人生难自由;
纵然是曾为自豪新女性,
到头来一样被柴米油盐囚!
她不再是位新女性,
变作怨妇常悲秋。
她何尝是位新女性,
当初怎会穷追求?
自由的价格昂贵我无力能承担,
这样的同居生涯我难以来接受。
我说过求你重予我新生,
我说过让我还给你自由;
予我新生心惶惑,
还你自由路悠悠。
几曾想你我旧时情——
旧时情分不再有;
几曾想你我往日爱——
往日爱恋一笔勾。
到现在心内哀怨空落落,
到现在眼前凄凉黑幽幽。
难道我图书馆再去坐板凳,
难道我出版社再去触霉头?
新生的道路在哪里,
再造的生活何处求?
回想会馆初遇时,
于今只剩满面羞。
神恍惚,
似梦游,
恨我无力把她留!
(惨叫一声)我的子君啊!

史涓生晃晃悠悠地犹如游魂,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

娘姨急奔上场,见状大喊:快来人啊!

女房东上场,见之一惊旋即镇静下来。

东:赶快去叫人来,搭我拖俚出去。真是!耐末迪格月份格房钿彻底泡汤哉!

大幕合拢。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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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华语作家书库》诚征书稿


星期二 四月 27, 2010 4:22 pm


出版策划:北京伯乐平台文化艺术传播中心
书稿要求:个人专著(作品集)或多人合集。体裁不限,内容健康,文笔清新。
书库影响:《世界华语作家书库》《文学时空作家书库》《西北作家文库》《都市女性文丛》与国内多家知名出版社联袂打造的品牌书库,多年来已成功出版了《兄弟姐妹》《精选百案》《永远的孔繁森》《暖风萧萧》《他乡的天空》《阿里三部曲》《梅香悠悠》等一大批精品图书,博得了广泛的社会影响。其中《兄弟姐妹》被改编并拍摄成电视剧,已在中央及各省市电视台隆重播出。
合作方式:采用丛书号或单书号出版。出版周期为三个月。对文学价值或学术价值高且具有市场潜力的优秀作品可优先进行市场运作。未尽事宜,欢迎来电垂询。欢迎相关单位或个人加盟组稿。企待着与您诚挚合作!具体事宜如下:

1. 丛书由国家一级出版社出版,5印张、500-1000册起印,量多不限;统一规格,大32开,软精装,封面200克铜版纸,勒口、复膜,4色彩印,正文60克轻型纸,激光照排,胶版印刷;

2.作者发送书稿的电子文件(包括身份证复印件、彩照2张、200字简历一则、出版委托书一份;注明详细通讯地址、邮编、电话等)务必齐、清、定,编好目录顺序;

3.书稿审核通过后,即签订出版协议书,书稿按先后顺序编辑出版,出版周期为2-3月;

4.作者必须助销书1000册,若能组荐几部书稿,可付组荐人一定报酬;

5.未尽事宜,欢迎来电或发电子邮件垂询。

通 联:(100025)北京25支局033信箱
投 稿:[email protected] [email protected]
手 机:13161966771 QQ:914223753
电 话:(010)85707218 85707002
联系人:李 敏 晓 溪

(详情可进【世界华语作家联谊】http://q.163.com/limin/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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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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