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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寒起盗心----行路难之二


星期一 九月 27, 2010 8:08 am


生存权是第一位的。

所以,饥寒起盗心也就算是本能吧---为了活下去。

失业率剧增,又看不到出路何在。

入室行窃毕竟风险大,美国又是一个持枪合法的社会。

半路上,则历来是水泊梁山一类人物的出没场所。

留下买路钱来!

美国路上是车,开得飞快的汽车。不是智取生辰纲里那种手推车。因此如何把车拦下来就是首要之义。

上次行路难之一讲的是守株待兔。等着你司机上钩。

行路难之二是主动出击。

当你开着车前进的时候,迎面扔过来几个鸡蛋;啪,啪两三下子鸡蛋在前窗玻璃上开花。

好像有的地方喝倒彩恶作剧一样。

你作为司机肯定本能地启动雨刷去刷。还喷一点水像平常洗车一样。那你就上当了。

据说那蛋黄蛋白这么一搅合把个前窗玻璃给粘糊住了反而是全面地看不清楚。还不如原先不过是局部地区不是全局。

好啦,你就只好停车打开车门下车来想要动手擦干净。

这就上当了。人家正等着你下车呢。

所以,凡是你碰上臭鸡蛋鲜鸡蛋扔过来的时候要只当无价事,好像啥事也没有一样只管往目的地开过去。

这样你就远离了梁山好汉设下的那道坎,可以安全抵达不至于遭遇拦路抢劫。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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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间——读严歌苓的‘寄居者’


星期一 九月 27, 2010 8:07 am


上海的故事天注定是要被女人来写的,七十年前有张爱玲,三十年前有王安忆,后客堂上亭子间里的悲喜,灶头间里八仙桌上的丰俭,梳妆盒里的人生上上落落,绣花旗袍与双排扣列宁装的风情,横爱司头到齐耳短发的流行,一桩一桩被这两个女人边角料般地剪裁,勾心戳肺的铺排陈列,绣花针脚一样的描述,直看得来女人落泪男人叹息——原来螺丝壳里的道场是如此这般地做出来的。
上海,男人一般很少写得好的。由他们的视角看来,上海过于纤巧琐碎,过于犬儒油滑,过于形而下,过于黄梅天。凡中国男人都是志在庙堂的,哪能钻进婆婆妈妈的瓶瓶罐罐之间去?所以鲁迅忙于横眉,徐志摩忙于风花雪月,巴金茅盾都是一锤子买卖,混出头来就从此歇搁了。再后来愈加不对了,上海堕落到只出拍马屁的文人,张春桥姚文元都是三四十年代的小赤佬混上去的,到了这个地步,人家如果说上海男人是‘六朝无文’,想想也不为过。
一个张爱琳桃红,一个王安忆柳绿,既然‘蔷薇蔷薇处处开’也唱过了,‘雄赳赳,气昂昂’也吼过了,本来我们以为上海的故事也到此为止了,就像咦咦呀呀的沪剧,虽然精致,虽然独特,但是天生局限,难有发展。酒酿圆子当茶果子吃吃是没问题的,以上海做背景写大场面?算了,还是养养精神吧。
我一直是如此作想的,直到一记惊堂木拍响。
这记惊堂木是严歌苓的新作‘寄居者’。

严歌苓是个在地域上极其难以定位的作家,她生于上海,长于四川,又常年居住北京,出国之后在芝加哥和旧金山求学工作生活,近年来又随了先生出使欧洲亚洲非洲。她谙熟各地方言人情,再从她书中人物口里活脱脱地说出来,南腔北调各有所妙,东北侉子京油子河南骡子广东佬倌四川瓜娃子都浑然一体,活色生香。但我不记得她曾经写过上海故事。
嗨,严歌苓永远会使人惊奇不已。
故事是在四十年代日据时期的上海展开,那是沪上历史上最为斑斓的一页,占领军,政客,投机者,冒险家,志士,地下党,难民各色人等都在这个大舞台上你方唱罢我上场,有奢靡有凄婉有醉生梦死有柔肠百转。但有一样逃不过,惊棘年代中危机感像张大网般地罩在每个人的头上,网眼里一个个脑袋探出来,四处张望着寻出路,人性就在此时此刻毕露无遗,聪敏的愚笨的计算的木然的热血沸腾的冷酷无情的,淋漓流淌,就如一只痛苦的柠檬被榨汁器挤出汁液来似的。
那时上海有一道独特的风景,犹太难民,被希特勒从欧洲赶出来,像丧家犬似的走投无路,也只有上海,在自顾不暇之际,还肯收留他们。犹太人是个漂流的民族,一千八百年前从耶路撒冷被逐出,始终在各个民族耐心的缝隙中讨生活。我们在‘寄居者’中读到;在难民营大通铺上,在施粥所的长队里,在面粉口袋改成的衣服下,在一间间小得如麻雀五脏似的店铺里,再到危难之夜上演的戏剧中,生命以不可思议的顽强,挣扎着活下去。同样地,随着历史的前行,我们也见到被摧残的生命在牛棚里,在五七干校,在学习班,在劳改队里挣扎求生。这个世界上永远有施虐者与受难者,昨天是他们,今天就轮到我们,后天又不知是谁。
在这一切纷杂之上是寥若晨星的悲悯,在严歌苓的作品中永远不缺少这种人性的光辉,你不能救出整个受难的群体,那么,能救一个是一个。
拯救,像革命一样,从来不是那么容易,这个词包含了冒险犯难,包含了流血牺牲,也包含了感情错位。女主人公‘妹妹’心心念念地要拯救她的情人彼得跳出苦海,实施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掉包计,一切显得那么荒谬,但一切又显得那么别无它法。魔法师严歌苓善于把特殊的情况写得丝丝入扣,一步一个脚印,读者不由自主地随了她的节奏在锋利的刀刃上跳伦巴走狐步,风吹草动宛如身受,鲜血淋漓却隔世恍然。
有个细节,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震撼力却无可比拟;书中女主人公在小时候看人杀鱼,鱼贩掏出鱼的心脏,搁在死鱼身边,那颗心脏却顽强地一直跳动着。
‘搏动出鱼在水中的活泼自在,它不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再跳了,它失去了鱼美丽身躯为它遮体保护,在一双双眼睛的瞪视下,赤裸裸地跳动,是可悲的。可它跳得非常奋力,就在它死去的躯体边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地跳,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
‘世上总有一些生命像这颗小小的心脏这样不甘心,它要给你看看,你剥掉它所有的掩体和保护它还要跳动,它面对粉碎性的伤害,傻乎乎地跳,傻乎乎地给你看它的生命力。它是最脆弱,又最是顽强,这样不设防,坦荡荡的渺小生命。’
不能说得更清楚了,所谓的生命意义,赤裸裸地显示在血色之间。
作者笔力千钧,我佛慈心悲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寄居者’,如草芥般地寄居在遑遑天地之间,历史洪流今天把我们带到东,明天又把我们卷到西。在米烂陈仓到饥寒交迫,在灾难降临与鸿运当头,之间的距离并不很远,在这一呼一吸之际,最容易丢失的就是‘悲悯’。生与死,救与赎,往往就在一念之差。也许我们并不自知,但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可以不被知的,老天在看,作家在记录,叙述,演释,一切无所遁形,包括我们这个时代。
哦,上海,丝绸般的上海,织锦缎般的上海,五色斑斓的上海,你可以奢靡,你可以虚荣,你可以玩世,你甚至可以懦弱,都没关系。但你的方寸之地必要有那一腔热血,像那条杀在砧板上的鱼那样。你的方寸之地必要有那么一点悲悯,像严歌苓笔尖下流露出来那样,否则真是行尸走肉了。

上海,看不透的上海,永远有她的故事,老天每隔一段时间会挑个女人出来,娓娓地讲述••••••


文取心2010-8-6柏克莱,原出处咖啡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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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花果树下的欲望


星期六 九月 25, 2010 6:39 am


# 作者: 陈河
无花果树下的欲望

《文学界》2009年6月期
《侨报》副刊,2009年10月22日、23日




一九九四年初春,我跟着我的合伙人李潮去见一个叫蔡晓棠的女人,地点在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我还能记得蔡晓棠住家的围墙长着青苔。那是一座幽深的庭院,走进一个带屋檐的木制大门之后是一个天井,天井里长着一棵伞状的无花果树;有一口带手压式唧筒的地下水井;大门的左侧有一口木头大马槽,马槽后面是马房。
蔡晓棠是个不很年轻的女人,大概有四十五岁以上了吧。看得出她是个有生活品位的人。房间的陈设虽然简陋,但显得十分整洁,带着一种单身女人房间特有的香味。靠窗的台子上插着几支香石竹花,墙上还挂着一面琵琶。她很客气地接待我们。由于我刚从国内过来,她还特别多问了几句国内的气候怎么样。我和她说话的时候,有机会看清了她的面容。她的五官端正,皮肤白皙,没有一点邹纹,头发乌黑似清汤挂面一样垂下,看不到一条白头发。她的身高近一米七十,而且身板挺直。那天还是早上,她穿的是一身浅色的棉布睡衣。
李潮和她相熟已久,和她有话题好谈。我是新来者,只有旁听的份。他们的谈话一直在说着一个叫梁西的人。昨天晚上,李潮在向我介绍情况时,说到一个叫梁西的人是蔡晓棠的的老板。两年多前,梁西带着一大班人马来到地拉那,成立了“梁氏全球控股公司”。当时在地拉那是很轰动的事。在现在的这座屋子里,原来有十多个人住在这里,据说装了卫星电话、电脑系统,买了很多汽车,在市中心开了很多个百货商店。可是仅仅过了一年多,梁氏控股公司的辉煌渐渐消失了。店铺一个个关掉,人员也都悄悄地撤走了。不过,尽管梁氏公司已日落西山,这个大院也显得很寂寥,它还是拥有一些吸引人的东西。我们今天这么正式地来见蔡晓棠,就是冲着一样宝贝而来的。
蔡晓棠那天一直在说着梁西的不是。她说梁西近半年来去澳门赌场输了五十多万美金,把公司的营业收入都输光了。现在开在科索沃和黑山的分公司因为没有资金已经关门了。她说梁西现在没钱了,估计很快又会来地拉那要钱了。蔡晓棠说这些事的时候显得十分焦虑。我捏了一把冷汗,不是为了她的货款,是怕她的情绪这么不好,我们的事可能难以启齿了。
我十分佩服李潮的处事能力,他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倾听蔡晓棠的话语,在她说到痛处时他会说几句体贴的话,像是疗伤的油膏似的让她觉得舒服。不知不觉地,他开始进入话题了,说自己如何在罗马尼亚买了一辆雷诺牌跑车,沿着E74号公路一路开来,途径南斯拉夫时遭匪徒抢劫,他用少林武功打退敌人。在萨格勒布附近他因为喝了一点小酒,车子在路上翻了两个跟斗。接着他说到地拉那的小偷怎么砸破车窗偷走录音机,用砖头代替千斤顶偷走轮胎,把他漂亮的雷诺车搞成这付残废样。然后说几天后我们有一个装满药品的货柜即将到达希腊边境海关,我们必须去那里清关,可是眼下这辆破车子根本无法越过那座高山。李潮终于说出了我们的来意,想向她借用一下她公司的那辆车。蔡晓棠不加思索就答应了下来。为了她这么直爽地答应了这个要求,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我一直对她心怀感激。
蔡晓棠说汽车停在马房里边。因为她自己不开车,所以有很长时间没用了。马房里还堆着很多东西,得清理一下才能把车开出来。她问我们是不是马上要用车?。我们赶紧说是的。现在不把车拿来,万一她改了主意怎么办?夜长梦多啊!蔡晓棠说那她叫个人来把马房里的东西清理一下。蔡晓棠起身走到后面的房间,把一个小伙子叫了出来。那小伙子还睡眼惺忪,头发象鸡窝一样,一脸不高兴。李潮认识他,和他打了招呼,给他递了支烟。这家伙猛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吐出来的浓烟象是一对獠牙。抽了几口烟,这小子有了精神,走过去把马房打开了。我看见许多的麻袋、布包、纸箱杂乱地堆着。我们搬了好多箱子出来,里面好象是太阳帽、袜子、胸罩之类的东西。搬箱子的时候我总是信心不足,难以相信一辆名车会堆压在里面。但是在我搬开一个装满拖鞋的箱子时,觉得缝隙中有不寻常的毫光射出,显示里面有异物藏在里面。又搬了一层箱子,我看到在一排纸箱的空隙中露出了一小块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我伸手一摸如丝绸一样光滑、象大理石一样冰凉。把这些箱子都搬开了,卡迪莱克车终于露了出来,车上布满了灰尘,好像是秦始皇兵马俑坑中的一部古代兵车。我把车门打开,摸着皮质的方向盘,先轻轻点了几下油门,推了推排挡杆,然后把车钥匙转动。想不到汽车一下子就轰然启动了。车子所有的灯光自动亮起,排气管排出的气吹得草灰飞扬。这样的场面激动人心完全象是卡迪莱克汽车公司的一个创意广告。我把死而复活的卡迪莱克车开了出来,然后李潮把他那辆横贯过巴尔干半岛的身经百战的雷诺战车开进了马房,其实他这辆千疮百孔的破车停在这个墓穴似的马房里倒是挺合适的。




我相信梁氏控股公司虽然已经溃败,可一部分运气还残留在这台卡迪莱克车上。我们开着它去边关顺利提到了货柜,挣到了一笔钱,可这个时候,我们做了一件有点草率的事情。有一天我们去一个中餐馆吃饭,餐馆的老板是我们的同乡,说自己想回到意大利罗马去,问我们愿不愿意接手这个餐馆?我们那天一定喝多了,糊里糊涂答应了下来。几天后那餐馆的老板拿走我们卖药挣来的钱带着自己的人马回意大利了,我们却临时找不到厨师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李潮认识的地拉那大学的中文教授杨老师知道了这事,推荐说有个从维也纳来的会做厨师的小伙子正闲着没事,不妨试一试。仔细说来,杨老师推荐的人原来是我在蔡晓棠家里见过的那个家伙,名字叫朱淇银,是离我们家乡不远的青田人。他很快来了,想不到他菜炒得又快又好,而且还知道不少做中餐馆的规矩。他在维也纳的中餐馆做过三年,当过二厨。对于我们这两个餐饮业的门外汉,他显得十分有用。用那天开始,我对他另眼相看,还慢慢看顺了眼。其实淇银长得不差,个子近一米八,圆脸,皮肤白皙,眼睛也很大,属于现在所谓的电眼。只是两片嘴唇实在太宽太厚,尤其是下面的那片,颜色偏紫,有时会耷拉下来,还会有口水顺着流下,这让我忍不住在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嘴”。
餐馆开张之后,我们请蔡晓棠和杨教授夫妇来吃饭。杨教授夫妇有六十多岁了,基本上算是老人了,所以蔡晓棠和他们坐在一起,看起来还是很年轻的。我看到蔡晓棠今天略施薄粉,穿戴十分雅致得体。不过她的情绪很是低落。她说现在她都快要愁死了,因为她的护照下个礼拜就要到失效期了。上个礼拜去大使馆办理护照延期手续,使馆的领事让她把护照留下,下周来取。她当时感觉就有点不对,一周来心神不定。果然她今天去使馆的时候,领事说她的护照不能延期,退回了给她。原因是她所在的北方外贸公司已经通过经贸部通知使馆要她马上回国述职,她必须在护照失效之前回国。蔡晓棠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说她工作了这么多年的北方外贸公司怎么这样冷酷无情呢?她说自己还欠国内几十万美金货款。可货款全给梁西拿走了。她现在手头只有一点点货款,而梁西还在盯着要这些钱。她说自己这个情况下怎么回公司述职呢?回去了肯定会被隔离审查,不让她再出国了。
那个晚上大家都在讨论蔡晓棠的护照问题。蔡晓棠说自己准备去临近的马其顿大使馆试试运气,那里有个朋友,也许能派上用场。她说自己准备明天就动身,车票都买好了。她这么说大家鼻子都酸酸的。 我们想想也没其他办法,只能祝她好运,路途顺利。




蔡晓棠出奔马其顿之后的第三天。大嘴一进餐馆的门,就神秘兮兮地说:昨天半夜里出了个状况,可把他吓死了!
大嘴说:昨夜他睡得正深,突然觉得隔壁的几间屋子的灯都亮了,有人在活动。起先他以为是蔡晓棠回来了,但觉得有点不对,因为他闻到了有香烟的烟雾味道。他感觉这屋里有个男人进来了,心里害怕的要死,以为是阿尔巴尼亚的窃贼进来了。他把自己的头蒙在被子里面,虽然是在黑暗里,他也能感到外边的那个人把所有的房间门都打开了,灯也打开了。后来他感到闯入者摸到了他睡的房间门口。他的房间是有门锁的。他听到外面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响,那人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把门打开了。大嘴说自己当时吓得小便都差点尿在床上。他的头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听到那人把房间电灯打开了。那人一步步走来,走到床边,一动不动站了好久。大嘴在被窝里能感到那个人的气息,此时那人大概正对他举起斧头或者用手枪选择某个部位下手。大嘴淇银说自己忍不住发抖了。突然之间,他身上的被子被那个杀手一把掀掉了。大嘴一下子跳了起来,两手本能地护着裆部,因为当时他身体赤条条的什么也没穿。他从小到大睡觉都不穿短裤的,山里的人饭都吃不饱,短裤当然要节省着穿,后来就养成这习惯,到了欧洲也改不了。他尖叫一声跳到了床的一角。掀被子的闯入者也被眼前这个赤裸的身体和象鼻状的的生殖器吓得倒退了一步。大嘴看到对方手里倒是没有斧头手枪什么的,而且原来也是个中国人。大嘴淇银用被子围住下半身,象洞穴人围着兽皮裙,惊恐地看着对方。对方是个发胖的中年男人,脸部很大,是那种大脸猫的脸型。那人审视着他,问:你是什么人?蔡晓棠在那里?
大嘴说到这里,我都有点笑翻了。可我还猜不出这个入侵者是谁。大嘴接着说,他当时回答:不知道!他这样回答是从电影里学来的,电影的人面对着日本鬼子,总是头一拧:不知道!那人又问他:蔡晓棠到底去哪里了?她的钱在哪里?大嘴反问他: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有门钥匙?那人冲他吼道:我是这里的主人!我是梁氏全球控股公司的董事长,我是有名的梁西!大嘴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嘛,蔡晓棠说过最近梁西可能会来要钱,可我想不到他会用这样搞笑的时间方式出现。
大嘴淇银绘声绘色地说着事。突然间大惊失色地说:不好。梁西来了!我说:在哪在哪?他指着餐厅外面的街路。隔着玻璃我看到有个华人正向餐馆走来。大嘴一见他走来,赶紧跑到厨房里面,说,糟糕,他一定是跟踪我来的!
正说着。门口那个人就推门进来了。我上来招呼。来者个头壮实,剃着一个板刷平头,态度有点傲慢。见了我,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你有什么事吗?对我说就是了。”
“我没什么事,就是想进来看看。”这个人说道。
这当口,李潮推门进来,他正从外面买了好些东西回来,和梁西打了个照面。李潮和他见过几次,算是熟人。李潮忙着问候:“这不是梁总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哎呀,你是那个小刘吧?”
“瞧你忙得,把我的名字都记错了。我是李潮。”
“对了,你是李潮。你不说我也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浙江人吗?对了吧!你怎么在这里,好像不是来吃饭的吧?”梁西说着。
李潮让他坐下来,上了几瓶啤酒,和他聊了起来。我离得远远的,和人打交道周旋是李潮的事,这方面我是低能儿。我坐在酒吧台上,听他们说话。先是李潮说了我们买下了餐馆的事,说我们这忽主要做的还是药品生意。梁西说:这个生意好哇!古人云:第一劫道,第二卖药。他说自己和阿尔巴尼亚的几个将军很熟,可以帮忙把药卖给部队。梁西还说中国国防部最近对阿尔巴尼亚有一批医疗援助项目,咱们可以联手给包了。
接着是李潮问他很久没见他在地拉那,去哪里发财了?粱西说最近在深圳干一个大项目,是军内的项目。他说自己在军内关系很深,和陈毅的儿子陈小虎是军校的同学。我对他说的事不很感兴趣,也无法考证,即使他说自己和毛岸英是亲密战友也无妨。但是我发现眼前这个人还是很有气宇的,他肯定是当过很长时间兵的人。看他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也可以肯定他在高层的人群中呆过。李潮问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梁西笑了笑说:哥们,我可是当侦察兵出身的,我看到那个住在蔡晓棠房子里的小子鬼鬼祟祟地往这里走,我就一路尾随而来了。现在你让蔡晓棠出来见我吧!
李潮对他说,蔡晓棠压根就没在这里,而且他也不知道她在那里。梁西就是不相信,说她一定会在这里。李潮搞得没办法,只好带他到餐馆内部找人。他进入厨房,大嘴扭头不看他,故意把锅敲得叮当响。有个阿尔巴尼亚的姑娘背对着他在洗碗,梁西走到她跟前看个仔细,好像是检查这是不是蔡晓棠乔装打扮成的。最后他明白蔡晓棠的确没有在这里,只好作罢。
李潮问他干嘛这么着急寻找蔡晓棠?梁西说向她要钱,公司卖出的货款都在她手里。本来规定他不在的时候货款要汇到他在深圳的户头,结果蔡晓棠只汇了一次,三个多月的钱都没汇回去了,至少有十几万美金。李潮佯装不知情,说:这么多钱啊?不会吧!我老是听她说手头没钱,欠国内公司的货款还都没还。梁西一听有点着急了,说:这个女人就是用这样的借口把我的钱放在她的口袋里,其实她一点钱都没汇给过国内的公司。我在一边听了觉得好生奇怪,都以为蔡晓棠的钱是给梁西拿走的,可梁西说蔡晓棠扣留了他的钱的说法听起来也不像是瞎编的。
从那天开始,梁西一门心思在地拉那寻找蔡晓棠。他把那辆卡迪莱克车从马房里找出来了。这辆车本来就是他的坐骑,现在载着他风驶电掣在街上到处转。每天中午和黄昏时分,我会看到这辆卡迪莱克车高速冲来,一个急刹车在餐馆门口停下来。梁西来吃饭,顺便也来刺探蔡晓棠的消息。李潮经常会陪他喝两杯,梁西老是会喝得大醉,而李潮只是喝两杯而已。其实梁西这个人不讨厌,除了大话连篇之外,对很多事倒是很有见地的。
梁西在地拉那呆了四五天,看得出他急得如热锅里的蚂蚁。一个赌徒找不到钱赌博大概和吸毒的人搞不到毒品一样难受。他苦苦等待着,等待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无论情人等待情人、复仇者等待仇人、债主等待负债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到了第五天,梁西看起来似乎精疲力尽了。他对李潮说自己实在等不住了,深圳那边还有要紧事,得先回国了。他请李潮务必要告诉蔡晓棠,让她至少汇八万美金给他。




梁西在这里的第三天,有一次和李潮喝酒时,说出了他和蔡晓棠的一层特殊关系:蔡晓棠是他的后母,虽然她的年龄比他还小两岁。这让我惊讶不已。梁西那天一直骂她不在国内照顾他的老父,非要赖在阿尔巴尼亚不回国。在不是很久之后的一个夜晚,蔡晓棠和我们喝咖啡,详细说起了她的身世。虽然故事和梁西说得极其不同,但她是梁西的后母确实是铁一样的事实。
蔡晓棠本是江南湖州城里的人。他父亲解放前做过客船公司经理,后划为资本家成分。蔡晓棠从小就觉得自己没有出头希望。中学毕业她就下乡了,跟农民在一起住,发疯一样改造自己,可是人家并没有因为这样让她回城里工作。她知道这样下去她会完全毁掉,在苦难而且毫无意义的劳动中老去。一九七一年时,她得知父亲有个少年同学现在有五十多岁的解放军海军将领几年前死了妻子,最近准备续弦,就主动用娟秀的钢笔字写了一封长信给这位首长。她获得了一次和首长见面的机会。这样的见面如今叫“面试”,好几个“超女”参加了面试。超女A朗诵了高尔基的名篇《海燕》,超女B唱了几首语录歌,超女蔡晓棠则弹了一曲幽怨的琵琶,那是《蝶恋花》,非常的应景。这位海军首长为了和成分不好的黄花闺女蔡晓棠结婚,后来失去了进一步高升的机会,可算是不爱江山爱美人了。蔡晓棠因为抓住了稍纵即逝的人生机会,得以离开了布满蚂蟥的水田,来到青岛这个美丽如画的城市,生活在海军基地的优越环境里。她和首长生了一个女儿,孩子读初中的时候她争取到了去外贸公司工作的机会。在她的女儿上大学之后,她的生活空间更大了。继子梁西过去一直在南方某个炮兵部队当干部,这年脱下了军装,开始做国际贸易,在港澳和东欧地区跑来跑去。蔡晓棠意识到又一次改变人生的机会来临了。她促成了她所在的北方外贸公司和梁西的合作,借助这个机会,她自己也跑到了国外。她以为,她渴望了一生的独立的有真正意义的生活现在会开始了。
我这里复述的故事淡然无味。不过那天晚上她述说的时候,部分细节还是很耐人寻味。比如她一再提到一个桑叶树林的场景,明显地带着幻想的色彩。她说桑树上爬满了蚕儿,蚕儿在吐丝做茧。她和一个男知青坐在桑树下,蚕儿围着他们吐丝做茧,似乎要把她和他做在一个丝茧里面。这样的诉说充满着随想性,据我所知,南方养蚕通常是在室内,不是养在树上,除非是一种柞蚕。事实上,我看到蔡晓棠说话时眼睛发亮鼻翼抽动处于发情的状态。如果一个女人想和一个男性做到一个蚕茧里面去,那不是一种很彻底的性幻想吗?蔡晓棠沉浸在回忆里,她说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拒绝了那个男知青,因为她知道他是普通工人的子弟,没有能力改变她的命运。她需要一个强大而有力的人才能把她从深渊里提升上来。
蔡晓棠说她到了青岛海军某个基地之后,经常会独自迎着海风,在海边看盘旋的海鸥。那个时候她还没怀孕,生孩子还是三年以后的事。她在海滨路上遇见的年轻的水兵和军官有的会向她敬礼,有的则会目不斜视从她身边经过,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是首长的夫人。唯一一个敢放肆地盯着她看了又看还傻乎乎地暗送秋波的是一个新来的参谋,他当时还不知蔡晓棠是什么人。我想着那年头我国还没有远洋海军舰队,和北洋水师时代没有大的区别。舰艇只在近海出没,司令出海通常只是一天来回,不像美国那些航空母舰编队司令官在海上经年,让她有机会和基地的年轻参谋或者头上飘着飘带的水兵交往。不知怎么的,我想起她的丈夫时脑子里老是会出现邓世昌,可能是因为她墙上的挂着一面琵琶,而《甲午风云》电影里有邓世昌弹琵琶的镜头。其实呀,他的丈夫还要更老一些,可能老得像那个在炮台上自刎的关天陪了。如今她的丈夫已经老得无法控制她了。她变成一只自由的鸟,尽管经济上出了些问题,护照也过了期限,这些事都不足以让她放弃自由回到国内。在我知道了蔡晓棠这段历史之后,对事情的看法完全变了,许多问题有了新的解读,比如说,为什么她会收留大嘴朱淇银一事。
梁西走了之后,蔡晓棠从马其顿打电话到我们餐馆。是我接的电话,她要跟大嘴淇银说话。大嘴告诉她梁西已经走了。过了一天,蔡晓棠回来了,她没回家就直接到了我们餐馆。就那么几天没见面,她看起来黑瘦了许多,头发焦黄布满了灰尘。她说马其顿那边的使馆更加会羞辱人,他们把她的护照扣留了好几天,然后通知她过来,对她说了一通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之类的话,责令她立即回到国内述职。她说现在她也没办法了,看来所有的使馆都是信息联网的。那她就先在地拉那呆着吧!她问梁西在这里做了些什么,我们把他要钱的事告诉了她。她说梁西完全是胡说八道,她手里根本没什么钱了。
梁西其实没有走掉。第二天夜里,当大嘴淇银从餐馆下班回到家,看到了蔡晓棠的房间里响着尖利的喊声。大嘴看到梁西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突然明白梁西其实根本没有走,潜伏在地拉那某个阴暗角落里守候着蔡晓棠,看到她回来,就把她堵住了。大嘴那起初并不想介入。他在后面自己的房间里抽烟。可是他听到蔡晓棠和梁西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然后听到啪地一声,那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另外一个马上啪地一声回敬了一个。双方都嘶喊着要打死对方。大嘴还听到了可怕的喘气声,似乎是蔡晓棠的喘气声。大嘴赶紧冲到隔壁,看到梁西卡着蔡晓棠的脖子。蔡晓棠的眼睛都鼓出了,脸色发紫。一个赌徒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大嘴怒吼一声猛扑过去打梁西的头,扯他的耳朵。梁西放掉了蔡晓棠,转尔与大嘴激战。梁西虽然老了点,又比较胖,可当年军校学来的捕俘拳还没忘记,一个背包把大嘴撂倒在地。可是大嘴紧紧抱住他的腿,大声对蔡晓棠喊道:你赶快撤退,不要管我!大嘴再次以老电影里的镜头形式演绎了故事,如果这个时候蔡晓棠拿起一只花瓶击昏梁西那就会更加经典了。但是蔡晓棠显然比电影里的人聪明。她夺路而出,跑到街上的公用电话亭给我们打了电话,让我们过来解围。我们火速赶来,看到大嘴和梁西各坐在房间左右两侧的墙边,汗水淋漓大口喘着气,中间站立着一个端着半自动步枪的阿尔巴尼亚老人。是住在后院的房东老游击队员布卢努西闻声赶来,把两个大战了几十回合还不肯松手的中国人分开来,并端着步枪站在中间维持和平,一直等到蔡晓棠带着我们赶到现场。
当天夜里举行谈判。在李潮和我的见证下,经过艰难的争论,天亮的时候双方最后达成协议:蔡晓棠一次性支付给梁西五万美金,日后梁西不得以任何理由再来要钱。支付形式为现金,协议交款后生效。蔡晓棠让我们带着梁西去外面的咖啡店喝杯咖啡,等我们喝好咖啡回来,她已把五万美金用报纸包成一捆,交给了梁西。我好生奇怪,她这么快就拿出这么多现金,莫非家里真有个藏宝的地方?梁西打开纸包瞧了瞧,没有数数就包上了。这回,他把那辆卡迪莱克开走了。看这个家伙来去匆匆行踪不定的样子,倒真的像个蝙蝠侠似的。




过了两个月,大嘴向我们提出要辞工,说准备要去做贸易生意。当时我们餐馆生意已是门可罗雀。本来买这个餐馆就是一个错误,加上我们又没有用心去做,只是把它当成自己吃饭的地方,结果餐馆里真的冷清得只剩下我们自己来吃饭了。大嘴一走,我们干脆把餐馆关掉了。现在想想这段亏钱买来的经历还是蛮有意思的。
不久之后,大嘴的商店在市中心一个显著的位置开了出来。他从国内进口了一只大货柜,生意好的不得了。大嘴其实是站在台前的傀儡,真正在后面操纵的还是蔡晓棠。蔡晓棠和梁西写了协议之后,寻思着现在可以独立做生意了。但还是心有余悸,不敢自己直接出面。这个时候大嘴派上了真正的用场,成了她的生意伙伴。天气乍暖还寒,一批衬衫卖的十分红火,还有塑料绢花,橡胶拖鞋都走得很好。当然,蔡晓棠放在马房里的存货都捎带着卖出来了。蔡晓棠那段时间看起来心情愉快,把没有护照一事暂时放在了一边。
这样过了一些时候。有一天早上,在海港城市都拉斯的港区,我遇见了前来提取货柜的蔡晓棠和大嘴淇银。都拉斯坐落在非常美丽的亚得里亚海的海滨,是阿尔巴尼亚重要的港口。七十年代后期,我们国家放过一部阿尔巴尼亚电影《广阔的地平线》,说的就是这个海港经历一场台风的故事。我后来经常会到都拉斯接货柜,在海边等待从海峡对面的意大利开来的那只白色轮船时,心里不知为什么老是会充满一种愁情。都拉斯的“愁情”有时能用肉眼看得见的,它会和笼罩着海湾的阴沉的雾气掺和在一起。成千上万的人们守望在海港的岸边,眼睛直直盯着远处的海面,等待着那只白色的轮船。这只白色的轮船从海峡对面的巴厘港口开出,船上载着从意大利归来的阿尔巴尼亚劳工、几十部载着货柜的大卡车。等待着亲人从意大利归来的阿尔巴尼亚人总是比船期提早好几个小时就挤在海岸上,对着海水望眼欲穿。其实我们也是一样。从中国出来的货柜在海上漂流了一个多月,现在终于要到自己的手里了。可是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货柜从轮船上下来之后,先要经过一道生死关,那就是阿尔巴尼亚海关。过海关常常是件痛苦的事情。
我和我的翻译坐在一个清关公司边上的咖啡店里喝咖啡,这个时候还是上午,窗外的海面上太阳在雾气中闪着朦胧的光芒。我看到蔡晓棠和大嘴走进了咖啡店。咖啡店不大,他们一进来就看到了我。他们坐在离我隔着两张桌子的地方。大嘴点燃了一支香烟,神情有点严肃。一忽儿,他跑到我的桌子上来,递给我一支烟。
“你说今天是不是有点不正常?怎么海关外面多了好几部装甲车?”大嘴说。
“吓唬人的,没看到那些装甲车是些二战时期的老古董吗?我说。
“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你没看到好多士兵把守在码头上吗?”
“听说今天欧盟的海关专家来帮助阿尔巴尼亚人整顿海关。”我说。这个消息是我昨天去卫生部拿药品进口许可书时听人说的。
大嘴一听脸色苍白。他回到了他的桌子,和蔡晓棠一阵低语。她的脸色也刷白了下来。
九十年代初,阿尔巴尼亚的工业几乎全“休克”了,生活用品全靠进口,政府的主要财源靠征收进口税,税率定得很高。欧盟制定了一套商品定价征税的办法让阿尔巴尼亚去执行。比如一条领带定价为4美元征25%税,税额为1美元。可事实上中国出口的低档领带价格只有20美分,在地拉那的零售市场也只卖一美元一条。所以从中国来的低档商品如果按规定交税,是完全不可能做生意的。好在当时阿尔巴尼亚什么事可以买通。中国的小商人事先要找到海关内部关系,用钱搞定,到时有的可以免开箱检查,或者开箱了找点小毛病罚一笔数目不很大的款了事。但今天欧盟的海关官员突然来了,事情变得有点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那条白色的轮船终于来了。从甲板上鱼贯而下大批的阿尔巴尼亚归人,码头上迎候的人群尖叫着哭笑着拥抱着亲人归来。等这些人走光了,才有一辆辆大卡车拖着货柜开下船来。我知道轮到我清关的时间还早得很。因为我做的医药产品是免税的,对海关人员来说没有什么油水,每次总是把我放在最后面。
蔡晓棠和大嘴已经离开了咖啡店。从咖啡店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海关货场。我看到他们在货场里面,跟在几个海关人员走来走去。一忽,一辆卡车拖着货柜进了场,紧接着又是一辆。大嘴和蔡晓棠这回一下来了两个货柜。货柜停在货场中央,柜门被打开了。我看到好多人在往下搬箱子。看的出来,他们的货柜被开箱检查了。
这天下午五点来钟我提到自己的货柜之后,兴冲冲地卸了货。这些货物都是市场上断档急需的东西,明天就能卖出不少。大概在夜里十点光景,我把活干完了,然后去一个海鲜店里吃烤鲈鱼。我并不知道,这个时候蔡晓棠和大嘴的货柜已经被海关扣留住了。大嘴申报海关的发票上男式衬衣只有800条,欧盟的海关官员检查到实际上两只货柜内装了一万五条。大嘴事先已经给了阿尔巴尼亚一个海关官员一万美金,这个人让他这样做发票,到时会让他过关。但想不到欧盟的官员来了,那个内线起不了作用了。蔡晓棠和大嘴呆若木鸡看着货柜被拖进了海关的扣押库房。
夜里蔡晓棠和大嘴回到了地拉那。大概是我在河边的海鲜店里喝下第一口啤酒剖开一条烤鲈鱼的时候,蔡晓棠开始做一锅面疙瘩。因为去了都拉斯,她没时间去买青菜,所以面疙瘩做出来后几乎是黄黄的面糊。她喊大嘴来吃饭,大嘴一见碗里那黄色的糊糊,眉头皱了起来,说:“怎么又是面疙瘩?我都吃了一个礼拜了”。
“有面疙瘩就不错了,以后恐怕连这个也吃不上了。”蔡晓棠说。她说着张嘴喝了一大口面糊。她见大嘴闷着头不声响,又说了一句:“早就和你说过,不要相信那个阿尔巴尼亚人。你给他一万美金,还不如自己多报一点海关税。”
“现在说有什么屁用?”大嘴说。
“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得想办法把货柜拿出来啊!现在正是卖男衬衣的时候,过了几个星期天气凉了,谁买衬衣啊?”蔡晓棠说着。“你给那个阿尔巴尼亚人的一万美金要去拿回来,海关肯定还会对我们罚款,要准备一些钱。”
“给了人家的钱怎么要回来?我没有办法!”大嘴砰一下放下饭碗。碗里黄色的面糊溅到了桌上。
“有本事给人家钱,就没本事把钱要回来了?”蔡晓棠继续说。她把碗里的面疙瘩吃完了,抬头看看闷声不响的大嘴。她觉得有点不对,大嘴的脸色发青,嘴角边有点唾液白泡沫,眼神直直地瞪着一个方向。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出房间。蔡晓棠以为他到院子里去了。但是她听到院子的大门吱一声开了。她跑到院子里,看到大嘴已经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下的巷子里。
夜十二点钟以后,大嘴还没有回来。蔡晓棠有点担心起来,以前他从来没有这么晚还呆在外面。她穿起了衣服,出门去找大嘴。她走到市中心的几个酒吧咖啡馆看了看,没见到大嘴。她有点心慌,于是去找一个青田人,她是大嘴的远房表姐。她敲开了门,屋里烟雾腾腾,有很多人在打麻将。表姐说大嘴没来这里。打麻将的青田人听说大嘴不见了,都放下了手中的牌站了起来。蔡晓棠跟着大嘴表姐和其他五六个青田人来到街上,挨家挨户敲着青田老乡的门,寻找大嘴。没有人知道大嘴的下落,但每户人家都会出来一个人加入寻找的队伍。在夜里一点多钟时,这支队伍的人数达到了二十多人。快两点时,表姐突然停住脚步,问:地拉那城里有没有山?回答说是有的,地拉那大学后面就有个小山,山上还有个小水库。表姐说:那他一定在那里了!她知道表弟以前还在青田山里时,每次他要是生了大气,就会跑到山上,爬到一棵大树上不愿下来。她的奶奶说过这是山精附体了。表姐让众人带上手电筒,向着地拉那大学后边的山上浩浩荡荡走去。
地拉那大学后面的小山风景不错,我曾经在白天时间上去过,看到有人在山上的小水库里钓鱼。可晚上是怎么样子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地拉那城里很乱,很多武器流落在民间。夜间经常听到枪声,大嘴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到山上呢?表姐和青田老乡都是在山区长大的,在黑暗的山间,闻到夜间树木的清香气息让他们感到十分的自在。他们在山腰一带搜寻,喊着大嘴淇银的名字,声音在夜间的山里久久回荡。后来他们集中在一起,把电筒的光束集中起来,在可疑的树木上一棵棵查寻。几十支手电的光从下往上照亮了树冠,能看见好多猫头鹰发亮的眼睛,有时是松鼠,有时是小鸟,还有几只可爱的小浣熊,偶尔还有一只猴子跳了起来。在这个山上还有猴子,让众人感到兴奋。接着他们看到更让他们兴奋的东西,一只比猴子还要大的动物掩藏在树顶浓密的树叶间,露出脚爪上穿的运动鞋。藏在树上的大嘴被几十只手电筒锁定了。表姐这个时候撕开喉咙又哭又喊跳了起来,嘴里念着:天皇皇,地皇皇,短命的山鬼走光光;淇银淇银快下来,姐姐给你买糖吃!表姐跳着哭喊了一阵,还不见大嘴下来,就脱下了鞋子往树上扔,要打那个山精。众人看表姐开始扔鞋子,也纷纷脱下鞋子往树上打。他们整套动作做得很熟练。在青田的某些边远山村里面,经常有村人被山精附体。遇上这样的事,一种古老的做法是村人要集体脱下鞋子扔那中邪者,这样会把鬼气驱散。果然,众人的臭鞋子一扔,树上鬼气附身的大嘴清醒了过来,喊着:不要扔了,扔你们个卵球!我要下来了!
大嘴下来后,人们赶紧在他手臂上拴上一条红线,以防止山精再次附体。众人簇拥着他下山,像一群狩猎的山民凯旋归来。蔡晓棠也夹杂在队伍之中。后来她向我和李潮讲述这件事情时,听起来好像是一个早期的人类学家在原始部落考察氏族社会的民间巫术一样。




大嘴的事情还没有完。在欧盟海关工作组的监督下,地拉那海关将中国人朱淇银走私衬衣少报关税一案告上法院。法院择日开庭审理。蔡晓棠这回自己出马,让她的翻译找关系,后来通过一个可靠的人找到了法院的审判官。蔡晓棠把三千美金放在信封里,让翻译务必亲自把信封里交给那个法官。那法官研究过案子之后,透过中间人传话说这个案子得罚款二万五千美金,然后才能把货柜的货还给他们。罚款数虽然很大,可是能拿回货物还是合算的。所以那段时间蔡晓棠和大嘴都放下心来。在上法庭之前的几个小时,大嘴还告诉了几个客户,说男衬衣马上有货了,明后天他们可以来拿。但是后来的事情让人瞠目结舌。法庭开庭那一天,大嘴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蔡晓棠则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上。法庭经过简单的陈述,法官就起立宣布了审判结果。大嘴的阿尔巴尼亚语学得不错,日常用语基本都听懂了,可是法庭用语是另一回事。当翻译告诉大嘴他已被判刑一年零六个月,马上要被关进监狱时,大嘴还以为是搞错了。两个法警上来给大嘴上了手铐,带他上了警车,直接开向了监狱。听说当时蔡晓棠冲向警车想和大嘴说几句话,被警察粗暴地推开了。
大嘴被抓进去了!消息几个小时就传遍了地拉那的华人群体。我惊出一身冷汗,尽管内心深处有点幸灾乐祸的快感,可知道这件事对华人很不利。一个华人吃了亏,以后会有更多的华人吃亏。在第二天早上,我跟随着蔡晓棠去监狱探望大嘴,大嘴的表姐和十几个青田老乡也来了。地拉那的监狱在城外的火车站附近,临街的部分是一片荒芜的花木苗圃,一排破碎的玻璃暖房遮住了架着铁丝网的高墙。我们等在监狱门外的马路上,和上百个本地犯人的家属挤在一起,一直没有获准进入里面。几个阿尔巴尼亚人说他们在门口都等了好几天了还见不到人。这里没有制度,完全看监狱长的心情行事。他说让谁进去,谁才可以进去。大嘴的表姐和青田老乡起初反应强烈群情激昂。不过在探视几次之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他们习惯了这一事实,去探望大嘴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真正关怀大嘴的人只有蔡晓棠一个人。自从大嘴入狱之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身上那种清高优雅荡然无存了。每天的上午,她会自己去开店,会卖力去推销货物,有时为了几十个列克零钱会和客人争得脸红耳赤。而在中午之后,她会提早关掉店门回到家里。她先为自己做一海碗每天都一样的面疙瘩,配料是面粉,青菜和一个鸡蛋。填饱了肚子,她开始为大嘴煨鸡汤,熬西洋参,煮香肠。然后,她会端着一个沙锅,背着一个袋子前往监狱。她的住家距离监狱有半个小时路程,她没有车,也没公交车可坐,全靠步行。她会端着这些东西在监狱门口等上半小时,有时会等两个小时,然后才能把东西送进去。她还会交给看守两包烟,一包是给大嘴的,一包是孝敬给看守的。在做完这些事以后,她会回到家里,回到那个有无花果树的大房子里去。
大嘴坐牢之后,地拉那的华人中传着许多蔡晓棠的流言。人们说她是侵吞了公款逃亡在国外的经济犯;说大嘴是她的牺牲品,她利用大嘴的名字做生意结果让他进了监狱。人们说得最起劲的还是她和大嘴住在一起的事情,她把大嘴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收留在家里,会不会是为了满足她的身体方面的欲望呢?大嘴表姐一天在街上遇见了我,激动地对我说她表弟有段时间一直叫她给他炖猪蹄子吃,因为他近来老是觉得腰酸,要补补身体。表姐说淇银这么年轻怎么会腰酸肾虚呢,一定是夜里屋里这个女人到他床上,吸走他精气。我一笑了之,不置可否。舆论这么厉害,使得我和李潮也不知不觉和蔡晓棠隔开距离。我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
在一个深夜,蔡晓棠悄悄进入了马房。我相信这些年来的夜间,蔡晓棠经常会独自潜入这里。她架着一个木头梯子往上爬,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当时她是一只手拿着手电筒,一只手爬梯子。在她摔下后,手电筒飞出很远而且熄灭了。她倒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剧烈的痛楚让她差点昏死了过去。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右手摸着左手感到半截小臂骨头断了,像丝瓜一样垂了下来。蔡晓棠后来对我说,那一时刻的黑暗和痛楚让她感到了对人生的彻底绝望。我能想象那一时刻她无奈的情景,但是我不清楚为何黑夜里她要独自进入马房架起梯子。她没对我说这个秘密,我只能想象这个马房大概是她的藏宝洞。她的密室大概是在马房高处,就像古人习惯把密室设在悬崖上。那么她是在藏宝还是取宝?她的宝贝是美金还是阿尔巴尼亚货币列克呢?当她从梯子高处摔下来时,马房的地面上一定会是撒满了绿色或彩色的纸钞。蔡晓棠说当时她用力挣扎了起来,右手托着左手,走出马房。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能帮助她。天上刮着强烈的秋风,地上落满了熟透了的无花果果实,她踩到了一个果子差点又滑倒了。她想起大嘴在的时候,他会摘下成熟的果子吃掉,不会让果子落在地上的。她艰难地走着,剧烈的疼痛使她的神志模糊不清,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走在南方的一段湿滑而漫长的田野上。她的家里没有电话,以前曾经有过的,为了节省费用去年她把电话取消了。蔡晓棠走到屋子里面,使劲踢着一墙之隔的房东布卢努希的房子。喝得醉醺醺的布卢努西听到了她的求救声。他的屋子和这里不通,要绕道前门进来。布卢努希开车送她到了医院,给她治疗的医生是个诨蛋庸医,接她的断骨时错位了十几度,差点使她的手成了终身畸形。
我在第二天上午开车经过蔡晓棠商店时看见店门没开。当天下午我和李潮下班时顺便把车拐进她家去看看。我们看到她的脸色苍白,左手打着石膏吊在头颈上。我们很奇怪这个时候她想的还是大嘴。她说今天不能给大嘴送饭了,请我们帮她把一条香烟和一包香肠送到监狱,告诉大嘴七天时间内可能没人送饭。到了第八天,蔡晓棠一只手吊在脖子上,一只手提着一个篮子,又开始去监狱送饭了。鬼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用心照料大嘴。




大嘴关了六个月之后,提前释放了出来。本来他的刑期是一年零六个月,是蔡晓棠用了很多美金买通了关系,提前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了。她曾经两次花了钱还办砸了事,这回算是成功了。大嘴出来几天后我去看他,觉得他的变化很大。他的皮肤因没有日光照射显得苍白浮肿,人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一条鼓着肚子的河豚似的。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给青田的老家打电话,我很奇怪,蔡晓棠什么时候把电话又装上了?后来才知道,她是因大嘴提出的要求才装的。大嘴横着身子坐在椅子上,脚放在扶手,头仰着看天花板,嘴里咕噜咕噜地说着我无法听懂的青田话。在听话的空隙他会猛抽一口烟,然后把烟吐向天花板。我和李潮是来看望他的,但他一直在讲电话。我们坐在房间里,又不便说话影响他讲国际长途,只觉得有点面面相觑。我看到蔡晓棠不时地偷偷看着手表,显得很不自在,因为那时阿尔巴尼亚的国际长途电话费是每分钟五美元,非常昂贵。
大嘴那段时间忙着讲述自己的故事。地拉那的华人毕竟有限,很快就没有听众了。某一天,大嘴在给义乌某外贸公司打电话时,意外听到接线的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大嘴以为自己是拨错了号码,因为过去都是一个本地口音很重的老男人接电话的。仔细一问,电话没错,接线的女孩子是公司老板的女儿,最近刚上岗。女孩子把电话接驳到她老爸那里。这位义乌老板以前和大嘴做过几单生意,有点相熟,问他近来如何,怎么这么久没消息了?大嘴便把自己的遭遇说给他听。说到一半,听得电话里还有一个喘气的声音,是那个女孩子还在线上听他们的说话。大嘴受到鼓舞,更起劲地说起来,那女孩发出声声惊叹。到后来,老爸已下了线,女孩还在和大嘴说个没完。
从那天开始,大嘴几乎每天都会和那女孩通电话,有时他打过去,有时她打回来。月底我在电话局营业处排队缴电话费,遇见了蔡晓棠也在交费。我慨叹这个月电话费太高了,要八百多美金。蔡晓棠苦笑着,她的电话费要一千八百多美金。我说怎么会这么高?她说都是淇银和义乌那个女孩的国际长途。她心疼电话费,可又不能说他。他刚从监狱出来,吃了那么多苦,脾气也变坏了。
现在我知道,一场灾难有时会给人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大嘴做了半年牢,变得有点令人生厌,可看起来也成熟了许多。在一个周末夜里,我在地拉那一个通宵营业的酒吧看见大嘴和两个阿尔巴尼亚人坐在一起。他看到我来了,跑过来陪我喝了一杯。几个礼拜不见,大嘴已从刚出来时那种河豚模样的虚胖呆滞状态恢复过来,又露出那种流里流气的傻笑。他的大嘴唇又翻了开来,口水似乎又要流下来。不知怎么的,看到这家伙的这个样子总是会让人觉得开心起来。他吸了一口烟,然后提高重心伸长头颈往酒吧的内部一个比较光线暗淡的角落观看。突然他的头颈缩下来,用一只手挡住嘴巴,低声急促地对我说:看看!看看!就是这个!新来的!水很多很多的!我顺着他所示的方向望去,看见那里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姑娘坐那里喝咖啡。她的身边坐着一个男子,这是一个皮条兼保膘。那女子看见我们注意她,向我们这边投来微笑。酒吧里烟雾太浓,看不大清那姑娘的长相细节。大嘴说她的水很多,那他一定是上过她的。
我很奇怪大嘴这家伙的桃花运势会这样强,刚从监狱出来就做了这么多好人好事。
“听说你在电话上又搞到了一个姑娘?”我说。
“哦,惨了惨了,被她追得气都透不过来。”大嘴笑嘻嘻地说,露出一排大牙。“那女孩的声音可好听哦。听她说话,我下面的东西就会翘起来的。”
我咽了一下口水。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内心的一丝羡慕或者是嫉妒。这个家伙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好呢。
大嘴的运气好得无法阻挡。不久之后,他就踏上了回国发货的路程。
那天是我开车送行。大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倒是象个人模人样。送他上机场的蔡晓棠则显得有点神情恍惚。大嘴推着两个大箱子走在前面,蔡晓棠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小提包随行。在大嘴进入了护照检查口之后,一个戴大盖帽的阿尔巴尼亚警察过来从蔡晓棠的手里接过沉甸甸的小提包,从一个专用通道走了进去。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阿尔巴尼亚海关那时不准带大量现金出境,这里的华人只能买通里面的警察,让他们把钱给送过关口。
“多少钱在里面?”我问。
“六万美金。这是我最后的钱。没有了。”蔡晓棠说。这时我们看到大嘴又出现在检查口的那一端,向我们这边摇摇手,意思是小提包收到了,平安无事。
我们出了候机楼。我开车出了警戒线,蔡晓棠让我把车停下。蔡晓棠站在机场外面的铁丝网前,等候着飞机起飞。她对我说还是等飞机起飞之后再走吧。万一飞机飞不了,还可以把大嘴接回来。没有多久,大嘴乘坐的德国汉莎公司的波音飞机冲上了云层。蔡晓棠的脸色发白,目关一直追随着飞机飞向远方,追随着大嘴,也追随着她最后的六万美金。




大嘴这天随着汉莎公司的喷气机冲上了云霄,一个多小时后到了法兰克福机场。在免税店里他给电话里的女孩买了一瓶法国CD牌的香水,尔后转机前往上海。他步出上海机场大厅时,看到那女孩手捧着鲜花在门口等他。大嘴老远就认出了是她,然而随着距离越近,他的心开始冰凉下去。这女孩和她照像里的很不一样。她的腿看起来不够长,胸部看起来小小的,脸颊也太宽了一点。在最后的几步,大嘴最想的是要拔腿逃跑,但这个时候已经为时过晚。那女孩主动地冲上来和他拥抱,动作比西方人还大胆。在她身后,还站着她诸多家人,大多是女眷。然后一群人簇拥着大嘴,把他弄到一辆面包车上,向义乌飞逝。大嘴一直有点怀疑自己是被一群人劫持了。这个女孩也许不是电话里的那个,而是一个冒牌的,带着另一班人马 。
车子到了义乌之后,没有去宾馆,而是直接开进一个民居里。那屋里灯火通明,已备下好几桌酒席。大嘴因时差关系头昏脑胀,最想躺下来睡一忽。这时他看到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正是女孩用D.H.L寄给她的那张。大嘴这才惊魂稍定,觉得没走错地方。好不容易吃好了饭。大嘴被送进一个卧室,里面带着一个浴室。大嘴洗了澡后,那女孩已进入了房间坐在床上等他同眠。那个女孩激情满怀,一夜和他做了多次,其中的一次怀孕成功。我后来从大嘴表姐嘴里听说:那女孩精心算计了她的计划,把排卵期算得很准。大嘴那次本来要晚一周到义乌的,那女孩一定要他提早一个礼拜到达这里。她给他选定的见面日子正是她本月排出第一枚卵子的日子。大嘴在和她相聚三周之后,她就温柔地告诉他:她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大嘴当时一定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恐惧。
在接下去一个多月里,大嘴出席了很多的欢迎宴会、展销会、恳谈会、联谊会。他知道自己这么受欢迎是因为自己是“外商”,尽管他自己其实一个子儿都没有。九十年代中期中国需要大量的出口大量的外汇,“外商”还是一个很高尚的称号。大嘴这段时间带着义乌老板的女儿回了一趟青田老家的山村,看望了老父,上了祖坟,算是衣锦还乡。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大嘴这个时候大概已经知道了他的处境。这个怀上他孩子的女孩是他的真正粉丝,是个“外商”爱好者,是个出国狂,她无比坚定地要跟他走遍天涯海角。毫无疑问,他要带着她出国了。大概是四个月之后,大嘴带着已经鼓着小肚子的妻子,还有两个装满用蔡晓棠六万美金货款买来的日用品货柜出国了。但他不是回到阿尔巴尼亚,而是进入了商品十分短缺又战乱不断的南斯拉夫首府贝尔格莱德。大嘴在离开中国的一周前还和蔡晓棠保持着联系,说两个货柜的货物马上会发出,他也将启程回到地拉那。从那天之后,蔡晓棠就再也找不到大嘴了。当大嘴带着两个货柜和义乌的妻子出奔南斯拉夫的消息传到地拉那之后,我感到震惊和愤怒,这个家伙的良心真的是让狗吃掉了。然而蔡晓棠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好像她对事情的结局已经有所预感似的。阿尔巴尼亚的华人反应不一。令我意外的是:有不少人觉得大嘴这样做是对的,他终于从一个老女人对他的身心控制下走出来了,这对他是件公平的事。甚至有些青田人认为大嘴拿走蔡晓棠几万美金也没什么,就算是青春损失补偿费吧!大嘴后来在贝尔格莱德的情况怎么样我没有得到消息。几年之后,美国和西欧军队为科索沃一事对贝尔格莱德狂轰滥炸时,我才想起大嘴可能还在那里。不知这个小子现在活得怎么样?
一九九六年的除夕夜,地拉那的中国大使馆开了馆门,让地拉那的所有华人到使馆里吃年饭过年。这一年里阿尔巴尼亚发生好几次动乱,华人在这里过得很不容易。我和李潮早早来到使馆,看到地拉那所有的华人都来了。唯一一个没有来的华人就是蔡晓棠。她是一个失去中国护照的人,一个必须回国受调查的人,一个拖欠了大量公款的人,她当然不会去使馆自取其辱。我和李潮在使馆喝过一杯啤酒之后,就提早离开了。我们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进了蔡晓棠的住家。
当我们把车停在蔡晓棠的住家门口时,发现院子的大门是虚掩的。推开大门,只见院子里的屋檐上挂上了好多的红灯笼,连马房的屋檐也挂上了。蔡晓棠的房间没有开电灯,但是点满了红蜡烛。蔡晓棠穿着一袭织锦缎的旗袍,一头青丝盘成发髻,脸上的化妆很厚,有点像是日本艺妓的妆扮。那个晚上李潮和我一起在这里守岁。蔡晓棠的情绪很好,显得有点兴高采烈的样子。以前我以为她只会做面疙瘩,其实她还会做几样江南的小菜。这个除夕,她做了盐水鸡、笋干扣肉、香菇菜心还有糖醋小鱼,而且还有一瓶绍兴的花雕酒助兴。
吃过了年饭,时间还早,我们开始了打扑克牌。由于只有三个人,我们只能打争上游,不能打比较有意思的四十分。打了几把牌之后,我觉得这种牌局味同嚼蜡,没劲。可蔡晓棠显得情绪很高,不时会发出一阵突兀的浪笑。这种充满欲望的笑声终于挽救了牌局,让我渐渐提起了兴趣。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牌,有一阵子,蔡晓棠连续出了好几组红桃的大牌,其中一手是红桃同花顺子。我突然想起以前在一本命相学的书里看到的一个说法:一个打扑克的女人如果一直出红牌的话,那可能她正在来月经。借着酒劲,我好几次想开口问蔡晓棠你的红色大牌是否和你的潮期有关系?但我一直不敢贸然开口,因为我不知她是否已经过了更年期。我虽然没有开口问,可这样的想法是有意思的,至少会让人联想起一些有关时间消逝的问题。这天我们打牌的奖罚是输一把牌喝一小杯红酒,我们只剩下这种老气横秋的办法了。但是年少时我们可以有更多种玩法。可以赌钱也可以在头上顶碗也可以刮鼻子在地上学狗爬。甚至还有更刺激的方法,我曾经在下乡的农村一个破屋子里和几个男孩女孩打牌,打输一局四十分要脱一条衣服。我自己有几次曾经输得只穿着一条内裤,不过从来没有把最后的短裤输掉。同样,我也让一个女孩好几次输得只剩下一个胸罩,可最后的一盘她总会转败为胜。我一边和李潮蔡晓棠打牌,思绪飞到那个令我遗憾的牌局。那局牌的最后三手牌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已胜券在握,可还是出错了一张牌,从而失掉了胜局。我现在想着如果我不出错那张牌,那个女同学真的会脱下胸罩吗?但这只是一种设想,事实上她绝对不会输了那局牌,就像我自己从来没有输得要脱下内裤一样。也许这就是神明在人尴尬的时候施给人的慰籍和庇护吧?
大概是两星期之后,我很久没提到的那个梁西又回到了地拉那。这家伙最近手气很差,在澳门赌场输个精光,到处搞不到钱,所以又偷偷在夜里潜回到这个长着无花果树的院子。这回他打开房门时,迎接他的是房东老游击队员布卢努西的步枪枪口和威严的目光。梁西扑空了,蔡晓棠已经搬出了这个庞大的房子,搬到了地拉那城外一个很小的屋子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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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寒起盗心----行路难之一


星期五 九月 24, 2010 8:49 am


擔任聯合國「行路安全」項目大使的華裔女星楊紫瓊,22日在紐約聯合國總部為阿曼駐聯合國大使Fuad Al Hinai別上「行路安全」胸章。(美聯社)
擔任聯合國「行路安全」項目大使的華裔女星楊紫瓊,22日在紐約聯合國總部為阿曼駐聯合國大使Fuad Al Hinai別上「行路安全」胸章。(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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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则消息而来,就写写这个标题。

饥寒起盗心,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所以,在徐老虎后传里盐枭要招安。

路上的行路安全不光是醉驾手机车祸的问题。还有拦路抢劫。

我有个江西好友,就是货运被抢造成家破人亡。

现在来说美国。别以为美国是天堂。经济衰退照样饥寒起盗心。因为,私闯民宅的不容易,那么拦路抢劫就是首选。

行路难之一:

注意,在路边上发现异常物件,千万别停车只管迅速开过去直奔你的目的地。

现在,有发现利用小孩汽车座扔在路边上面罩着一些布啦塑料膜啦,让司机误认为是什么东东。如果你驾车开过出于好心想下来看个明白究竟,那么正好你就上了当。

路边还藏着人呢。

就等你离开汽车走过去低下头来查看的时候,人家就上来了。

上来干什么?

买路钱呗。

光要钱要信用卡还算是好的。保不住你的车再搭上你的人!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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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角色位置被颠覆的范例之一


星期五 九月 24, 2010 5:23 am


我一直对舞台上角色位置被颠覆这样的事情很感兴趣。

仔细想想,可能是内心世界的不安份和对现实世界的不公平的一种愤愤然,找了一个地方作为出气口。

所谓舞台上角色位置被颠覆,是这么个意思——原先的主角被配角颠覆,本来的第一主人公为第二把手挤下去了。这儿不算那种在舞台上抢戏的事儿,而是说根本上(也就是从剧本本身这个基点出发)原先的位置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最最杰出的要数荀慧生大师的红娘。

众所周知,无论是哪一个剧作大师写的西厢记董西厢王西厢无一例外崔莺莺小姐是第一女主人公,还是实质上的第一主人公。没有一个本子是例外。

拿越剧来说,袁雪芬方亚芬(亚芬这个名字取得好!)扮演的崔莺莺都是占领舞台中心的。即便是吕瑞英的活红娘每场戏都有出场,——其余剧中人没有一个像红娘那样每场必出而且在拷红那场戏里无疑红娘占领中心位置,那也是排名第四,甚至于还在老夫人之后。小四,可怜哦。

再看张派京剧,张君秋崔莺莺当仁不让,绝对不会让红娘丫头排在小姐前面。

荀慧生排名四大名旦之末,很有点因为出身有问题之故----看看电视连续剧就知道了他原本唱梆子被皮黄界瞧不起。可他非常要争气,也很有自己的独特演绎。不光在悲剧大戏以及文武兼工这些方面----他的踩跷攻那是从小在师父棍棒下苦练出来的,而且在陈墨香的支持帮助下把原本的西厢记干脆就改成了红娘!

你看,连戏名都给改了,不简单吧!

崔莺莺小姐本来由于出身,大家闺秀嘛,在这么一出偷情戏里处于羞羞答答的地位。而红娘则不然,她天生的活跃天生的抱不平天生的没有那种大家闺秀的做腔。

本来就满台飞的红娘在荀慧生大师的锤炼下面戏份更加出彩。完全压倒了原先文人笔下的第一女主角。

丫头和小姐换了位置!

于是,那一段著名的让张生慢慢爬的棋盘舞就成为永恒的经典;那一段守在房外为小姐幽会(先奸后娶)站岗放哨脸上发烧的唱段流芳百世。

试想如果没有这么一番颠覆,能有这样的好戏么?

我记得在人民大舞台看袁雪芬徐玉兰张桂凤吕瑞英的西厢记,那一场就是崔莺莺唱了半天表示内心挣扎,后来红娘催促半推半就地下场就结束了。寄药方为救他风流命——小姐了却她女儿情的实际行动就是去了西厢。这就下场了,完事了。哪能有红娘的那一段唱呢。不是喧宾夺主了吗。

从西厢记到红娘,其实就是喧宾夺主的结果。

一次完美的颠覆!

我尤其欣赏的就是丫头把小姐的风采压下去了。

事实上也是----如果没有红娘,哪来的西厢?崔莺莺能敢于如此越轨行动?!

无论从人文角度从艺术角度来看,更应该从荀慧生老前辈的勇于实践上来看,这部大戏红娘不单单是荀派代表之作,而且是舞台上角色位置被颠覆的一系列范例中的佼佼者。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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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名伶的内心世界——《程砚秋日记》读后


星期二 九月 21, 2010 9:04 am


(上)
作者: 章诒和
2010-06-30 17:02:45
1 柳丝不为系萍踪
程砚秋(1904—1958,满族)是中国京剧“四大名旦”里年纪最轻的,生得比谁都晚,死得比谁都早。他比梅兰芳小十岁,比尚小云、荀慧生小四岁。艺事开始最晚,成就却不输任何人。
他最独特,艺独特。独特到你听了一句,就会牢牢记住。你迷上了,就会终生不渝。生前享有盛名,死后流传最广。随着时间的推移,对程派艺术的评价越来越高。
他最独特,人独特。性格,情操、经历、为人都很不一般。必须承认:他留下的精神文化遗产是最多的,他的思想境界、道德修养、认识能力、求知欲望、自我意识等,在艺坛是首屈一指的。程砚秋不完全是艺人,凡事有看法,遇事有主张,人生态度积极,生活有目的。与此同时,他又有出世、超脱、归隐、耕读、虚无倾向以及浓浓悲情。两个方面相互矛盾,彼此纠缠,中国文人气质和精神追求,水乳交融般地统一到他的身上。
2010年年初,程永江请人送来由他整理出版的父亲日记——《程砚秋日记》,还带了一句话:希望读后能写一篇书评。我爽快地答应了,毕竟我们有两代人的交往。“日记”读了一半,我就打电话告诉他,感受太多,恐怕不只是写书评了。我需要对程砚秋做再认识,说着,说着,人也激动起来。
我曾撰文说:艺人是一个非常神秘的群体。你只能看到外表,他们会和你很亲热,但决不能让你知道他们的内心秘密。然而,这本《程砚秋日记》制造了例外,打开了一扇窗口,使我们触及并得以探究一个中国艺人、一个有着非凡成就的艺人的内心世界。
戏剧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荀慧生记了一辈子的日记。伶人的文化水平不高,他不提笔,是找人写的。有份材料这样记载:一次,荀慧生在湖南湘潭演出。一个随行干部帮他做日记,问:“费这么大劲儿记日记干嘛。我看您记完了也不看。”
荀答:“先是记点事儿,怕忘了。后来觉得人活一辈子,酸、辣、苦、甜、咸都有。可事前都不知道,等知道了,事儿也过去了。不记下来,怪可惜的……”
程砚秋写日记,大概也有“不记下来,怪可惜的”的想法。但我始终认为,更重要的动机是想让自己活得明白些。从日记的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贯穿其间的是程砚秋的自省意识。所谓自省,说白了,就是要弄清楚自己,弄清楚自己与这个社会、与周遭环境的关系。他要做个明白人。事实上在很多方面,他就是个明白人。
别老嘲笑戏子,很多人对生活的态度、对社会的理解、对自己的认识,就是不如唱戏的,不如程砚秋。
2008年,是程砚秋逝世五十周年,程永江很想召开个纪念会,并说:“如果搞成了,你能不能谈谈程派演唱艺术的现代性问题。”
我答:“很遗憾,我不懂程派啊。”
看完日记,我觉得程砚秋的现代性,已不单是个唱腔问题。
在把看戏当成找“乐子”的时代,程砚秋已经立足于社会,严肃思考戏剧与人生之关系——这个实质为戏剧观的课题,显然是属于现代思维的范畴。1931年12 月25日,程砚秋在中华戏曲专科学校发表演讲,说“我们演一个剧,第一要自己懂得这个剧的意义,第二要明白观众对于这个戏的感情……还有人以为戏剧是用来开心取乐的,以为是玩意儿,其实不然”,“一个戏总有它的意义,算起总账来,就是一切戏剧都有提高人类生活目标的意义”。将艺术的社会功能提到人类生活目标的高度来认识,这在梨园行恐怕是绝无仅有的。
发表讲话之后没几天,即1932年元旦,程砚秋刊登启事:将“艳秋”改为“砚秋”,将字“玉霜”改为“御霜”。“艳”多形容色,而“砚”即为石,虽改一字,但用意颇深。以后的岁月,程砚秋不断追索、冥思、叩问,心魄一如清冷之月光。昆曲大家俞振飞曾说,在程砚秋如泣如诉的歌吟里,别有一股锋芒逼人的东西存在。这固然是演唱特征,但我以为基本上不是个技艺问题。锋芒的背后,是他极端隐忍、极端坚定的个性;在个性的背后,则是他明确的人生立场和艺术观念。
就在日进斗金、红得发紫的当口,就在创办南京戏曲音乐院(下设中华戏曲专科学校)、戏曲研究所、主编《剧学月刊》的时候,程砚秋超乎常理地、也超乎想象地提出要告别亲友,只身奔赴欧洲,目的是游学考察。此举在同行看来,程老板不是疯癫,就是呆傻。有人说他意在效仿梅兰芳出洋唱戏。但是,一个人出国游学、考察西方戏剧,与带个戏班、花团锦簇地做商业演出,孰难孰易?这是不难掂量的。但是,为何要独自西行?却不易理解。因为在东方社会,绝大多数仍是以谋生作为人生的基本动力。而程砚秋的怪诞之举,是迈过当下、为明天做准备,行为颇具超前性。出国前夕,他写了一篇致梨园同仁书。其中有这样一段话:“砚秋每想替我们梨园行多尽一点力,多做一点事……但是砚秋的学识太浅陋了,能力太薄弱了,这怎能负担起这样重大使命呢?因此就产生了游学西方的动机。”他还说,这个动机已产生一两年之久。
果然,1932年1月14日,由国际联盟派来中国考察教育的法国著名人士郎之万陪同,他开始了欧洲行,全部开销由本人负担。他到莫斯科,到巴黎,到柏林。看西方各种戏剧和音乐的演出,以及杂技,马戏。参观艺术大学、国家剧院、博物馆。凡是与表演艺术相关的,包括剧院建筑、舞台布景、灯光、效果、化装等剧场装置和技术,乃至剧团保险基金,程砚秋都深感兴趣,大量浏览且细心收集。他寄回国的西方音乐戏剧资料数量惊人:剧本数千,图片数千,书籍数千,这是一个唱戏的人干的吗?如今的学者到外国留学,未必如此吧?写到这里,深感愧疚。我们不如前辈啊!
程砚秋不是镀金客,绝非制造一瞬灿烂,片刻惊鸿。他是沉下一颗心来向西方学习的。“每晨七时起床,漱洗毕,进早茶,八时进早餐,温习功课,九时赴公园散步,十时学法文,十一时十二时会客,下午一时进午餐,二时休息,三至五时会客,六至八时温习功课,晚九时至十一时听音乐戏剧,十二时睡眠,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游历。”(《世界日报》,1932.12.5,P158)看到这张作息时间表,你能与一个中国名伶生活联系起来吗?程砚秋对西方的学习,还包括对自己以往生活方式的改变。这方面,日记里有非常详细的记录。比如定制西服、大衣,喝红酒,做名片,买手表、皮鞋、领带、背带、领带夹,抽雪茄,买杂志、明信片、照相框,他还买手枪,购置电影机,去医院检查体格,照艾克司光片,做手术,去咖啡馆,请人打字,请人绘制油画肖像,听人讲演。他这样做,不是为了当个假洋人,而是想融入社会,学习西方。“我初意到柏林,只预备考察一二个星期;到此地后感想很好,就变计想多住些日子。”(1932.5.30,P179)特别是当详细了解并认识到西方艺术教学与管理的规范性、科学性,再与充满血泪辛酸的国内科班相比较,程砚秋当即向柏林音乐大学校长提出:自己要进入大学,从头学起,学它几年。为此,他打算把家眷接到欧洲常住。程砚秋学习法语、德语,下的是死功。所以,没过多久,他的法语已经达到演讲的水平。
欧洲之行,直接影响着程砚秋的情感状态和行为方式。艺人的东西少了,人文色彩浓郁起来。他参加了一个只有二百多人的音乐会,其中的三重唱,令他非常感动。晚上在日记中这样写——
“窗前雨意沉沉,
时听卖歌人奏曲,
遍地美好草绿,
花红眼看凋零尽。
似紫燕高飞云游,
天际身分不断。
海上秋风永续,
把万分忧思竟抛弃。”
(1932.3.12,P162)
同年4月11日日记也是一首诗,也不讲格律,是随意写下的——
“神龙降落世海中,
欲使湖海互相通。
数年未达先天志,
摆脱淤泥复腾空。
身入世海担艰苦,
最喜风波处处同。”
其中“数年未达先天志,摆脱淤泥复腾空”是有些寓意的。“淤泥”指的是什么,“腾空”又是啥意思?值得琢磨。深的不说,起码他对从前的生活与生活环境是有所认识的。而这个认识,正是来自与西方文明的比较。所以,后来程砚秋郑重表示:“此行真是大开眼界,美不胜收。此番回国,我一定要尽心尽力把京剧改革一番,吸收西方舞台的精华,此志不变。”
无奈啊!这边厢是何等的酣畅淋漓,那边厢是何等的愁苦焦急。亲友们忍受不了他出国后的利益损失。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他返回故里,重操旧业。“别情一种,江郎作赋赋难工,柳丝不为系萍踪。”他写信劝夫人,说:“既做人就尽一份心,替人类尽一份天职……处在乱世中,家庭观念要看得轻,儿女私情要抛得下,人生就是演悲剧。”这样的家书,他写了不止一封。“为表示来德定居决心,他大吃肥肉,大喝烈酒,大抽雪茄,一个月后,体重骤增,特摄影寄回,以表坚定不移之意志。”(程永江《程砚秋史事长编·上》北京出版社2000,P318)那时,他有母,有妻,有子女,还有需要他供养的众多兄嫂侄辈。
常说,艺人走红要靠依托,依托金钱,依托权势,依托人脉,但此时的程砚秋无可依凭,生活的力量,由自己产生。
1934年6月1日,程砚秋离开北平去上海,亲自送十岁的长子(永光)出洋到瑞士日内瓦的世界学校读书。自己唱戏,他不让孩子唱戏;自己无法到欧洲去读书,他定要孩子去西方求学。



2 总是凄凉调
论及私生活,梨园行的人都会竖起大拇指:程四爷无可挑剔,一生无二色!他是19岁结婚,娶的是同庚的果素瑛(梨园世家出身),梅兰芳夫妇做牵线人。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夫妻能长期和睦相处。一个严于律己,一个慎于持家,共同生活了三十五年,甘苦与共,安危相依。丈夫最终达到事业之巅峰,妻子受到业内无比之尊崇。这个比自由恋爱还美好的老式婚姻,让今天的娱乐圈多少有些羡慕。其实,家庭的幸福可以很单纯。“单”到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纯”到“你耕田来我织布”。夫妻的美满本不是向对方表白的,也不是用来向他人炫耀的。它是用来感受的——自己感受,对方也能够感受。
你看北京街头的那洋槐,花瓣由满枝转为满地;那银杏,叶片由灰绿变为鹅黄——这是树的四季风情。人也有风情,程砚秋由青年而壮年,由壮年而中年,由中年而鬓发皆斑。他的人生几步,走得有如四季一般,稳当又分明。但是,稳当分明中,自有内心的隐秘思绪;不断上进的数十载光阴,随之而来的是不尽的怅惘;在声誉日隆的壮年阶段,落寞情怀也与日俱增;在家庭一派和睦气氛里,也难掩夫妻的文化差异,其中包括思想的不同、性情的不同和境界的不同。
爱是永不停息的,爱也是永远的忍耐。在程砚秋的心灵与修养上升到一个相当的高度的时候,他的爱则更多地体现于后者了。夫妻之间凡事包容,不求自己的益处,而把在家庭事务中的烦恼与痛苦,更多地掩藏起来,却留在了日记里。读着也琐细,也世俗,但也感动,因为我终于看到程砚秋的真性情。
1944年在青龙桥务农一段时光,程砚秋连续写下这样的话——
回青龙桥带茶叶年糕,素瑛意好似不必带,鸡肉叫拿青龙桥,未出言,语气甚不对,好似来青龙桥大家应该吃白水炒菜,咸菜就亦不该放香油才合她心,不知是何心理。雇了长工应该给人吃什么,就应给人吃什么,不能似家中用底下人。(1944.2.2,正月初九,P389)
我在城外所经营各事,此时是家内人尚不感所经营之事的好处,待今年年底,就觉我所买房与地的好处了……素瑛来了六天,将我平日所吃的最高待遇白面、荞面、豆面、炸年糕均吃了去了。(1944.3.11,P398)
素瑛归,好似现代官吏,将所存粮食问毕即归。(1943.12.13,P377)
7 时半老范(作者注:程砚秋在青龙桥的帮手、雇工)回,言素瑛怨花钱太多,什么亦不许拿,好笑。我想一定觉得在青龙桥所有之物,同填海一般,一去不回返似的。我亦感觉自己太傻,清闲之福不安享而又经营地亩、建筑房屋。人生如云烟梦幻,何苦自苦,不晓得数年后所有便宜归了哪个,尚不知。(1944.4.24,P409)
素瑛总觉得各物拿到青龙桥太冤,好似从此各物如同丢了一般似的,一切较好之物粮食等均不愿拿此。我若反想所有一切均我所挣,为什么我就应这样待遇,不是不公平吗?经营各事亦作此想,盖房等亦是这样想,我真觉太冤。人生再20年就死了,何苦太自苦,倘留给不肖儿女胡花更冤,更对不起老范等辛苦拉石瓦匠受罪。(1944.4.27,P409-410)
儿女等应注意者,男子应不要胡花钱而财政要自管,女孩子出嫁应将日常经费算好,与丈夫要合作过日子,财政应由丈夫去发展,不要从中阻挠。最要认清对方是哪路人,不要似母亲与我,20年夫妇尚未看出丈夫是如何人,什么作风。
与素瑛信,要盖房钱,真不痛快拿来,叫我拿什么钱给瓦木匠,因其掌管钱财故。女人要紧关头总是不明白大体,令男人塌台,见不起人。钱当然是好的,应该知道作什么花出。我在城外省吃俭用,而精神又不让我痛快,思之太不高兴了,她忘了男人尚要在外面做人。所谓克己丰人,有这心无这力。(1944.5.9,P412)
与素瑛畅谈人生,留钱经营各事均为儿女享受,名誉乃是自身流传。认清此点,诸事得放手处皆能放手,不然一切皆舍不得,心疼。讲解半天,似懂非懂似的。素瑛下午归。(1944.7.1,P423)
素瑛信言,什么都没意思,就是看到光儿(留学外国的长子永光)尚高兴,意与我同。我觉得人生是大苦事,一切如梦幻,将来到底闭眼了事,混吃等死。(1944.8.2,P429)
从上面抄录的数篇日记里,人们大致捕捉到程砚秋对家庭生活的感受。我一点也不意外,大概这是任何一个在外挣钱且全力养家的中国男人,都要碰到的——因对钱财支配问题的分歧抵触而生出的不满、烦闷、悲观乃至愤怒。一个有追求,一个过日子。一条是心路,一条是世路,两者走向不一。程砚秋也懂得,婚姻就是稻粱布帛,家庭就是竹篱茅舍。尽管满心向往更自主、更丰富的生活,但现实往往令人别无选择,他只有更多地向“世路”妥协。况且在家庭生活领域,没文化的、低文化的比有文化的强太多了。我甚至觉得自控力极强的程砚秋与心胸不够宽、眼光有些浅的妻子相处,实在是一种能力。于是,夫妻每次的不快与龃龉,最后都能风定人静。
再说了,人间享受的不就是浮李沉瓜么?谁也不可能超脱。
程砚秋成名后,肩上承担的不是一个家庭,而是整个家族。有三个兄长(承厚,承和,承海),他叫承麟,行四。家族没落,家境窘困,偏偏兄长又沾染上八旗子弟的坏习性,啥都不做,只会花钱。早前一家人,靠他的母亲托氏支撑。一旦程砚秋能靠唱戏挣钱的时候,给他的任务势必就是包揽全家族的生活。谁让“程老四能挣大钱”呢?谁叫他又那么有孝心呢?通常情况是老大、老二怂恿母亲托氏出面,要钱要物。程砚秋不忍伤及母亲的面子,也念及手足之情,于是,供养兄长全部生活与各种消费成了他的义务,一辈子的义务。程砚秋爱他们、也恨他们,厌弃他们、又离不开他们。而他所经历的种种痛苦和难堪,是今天的年轻人难以想象的。每次都是两个兄长到母亲卧室“告御状”,过后没多久,托氏便走到外面去“骂大街”。骂的话就像唱词一样“动听”:“你程老四唱成名啦?要什么有什么啦!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哥哥们闹穷呀,给咱们老程家丢人现眼呐!这对你这位名角也不好看呐!程老四,你觉得吃亏了是不,你就听媳妇的话,妈妈做不了主啦,难道你就忍心亲哥儿们上街要饭去吗?你怕丢脸,我可不怕,叫街坊四邻都知道知道才好呐!谁叫你程四爷有本事呐……”(程永江《我的父亲程砚秋》P24  时代文艺出版社2010)一个多钟头的轮番叫骂,把家里人吓得不敢吭一声。程砚秋戏演完了,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去老太太屋里,躬身“赔不是”。接着,请示需要“有本事”的儿子供养些什么。程砚秋为兄长买房舍,为兄长做买卖出本钱,最主要的是负担兄长们的日常“嚼裹”,按月送钱。除此,二哥经常惹事生非,三哥又染毒瘾,一发不可收拾。这就是家!“千斤担,一副挑,牢愁圈套我怎逃?”
在程砚秋日记里,叙述兄长及侄辈情况,比比皆是。足见,压在他身上的包袱有多重了——
(前2月24日写有:三兄处静华来要米)——静华来要米,果不出我所料,彼有所恃,本来收入不够,初云欠5天,赠米后变成15日不够,未给其米。吸大烟能将自力心羞耻心全失,令其告其父以后不要上我处来。(1943.2.28,P314)
族弟承瑞小名所儿,要钱耍无赖,年纪不到40岁,常至我家要钱,已将近30年,穷凶极恶。(1943.3.25,P321)
三兄处永庆来要米,一月数次去向我要米,非长久办法,思代其疏散家中人口,已令静贞往拜香山慈幼院孙主任,请绍介永昌、静敏入慈幼院读书,一可减轻其家粮食,虽花钱较多而有意义,二可免见其父怪样子,脱离丑恶环境,此乃治本之法。(1943.3.3,P315)
思在海淀觅住房数处,可以能安置三家兄长,市内之房太贵,不得不向外发展。(1943.3.31,P322)
三兄请杨君来,代其要求每月加11元烟(作者注:大烟)钱,太不知人间有羞耻事,可叹!(1943.7.21,P348)
李德久兄来,为二兄家务事。恐结果又要放在我的身上。大约海淀房要牺牲两间。(1943.8.17,P353)
素瑛、慧贞来,言二兄将王志才处存煤拉10000斤走,言与我说好,二兄这样做法太奇怪,狐狸快露出尾巴来了!(1943.9.26,P360)
到我处一切皆可拿走,养成他们(指侄辈)这依赖性,我若不管,想我太狠,做人实难。(1943.10.27,P366)
三兄家侄女侄子倒常来看我,到此拿面。我想不是为我而来,看在面的份儿上。我要无吃时可想。(1943.11.2,P368)
如今社会人士甚好处,请吃饭送钱一切问题均可解决。亲戚朋友远近一概不分就是钱最大,要钱就好办,吃更好说。(1944.2.10,P391)
我懂了:原来程砚秋一生的悲情,正是由这些里里外外的无数侵扰和弥漫于日常且又持久的抑郁压迫所形成。于程砚秋而言,家庭重于一切,家是他的生存堡垒,也是永难超度的苦海。他在日记里写下的“大大小小皆来骗我!”和每次上坟“总思大哭一场”以抒“心中蕴藏积日之悲”的句子,读来真是感慨万分!如果说,这个痛苦是他必须吞咽的,那么我们今天来咀嚼这个痛苦,就尤为同情,也尤感悲切。
程砚秋是舞台上的主角,也是生活里的主角。几十年来,程家这台戏靠他来表演,也随着他的离世而落幕。在人生旅途中,程砚秋学会的第一课,是忍耐、忍受、忍辱、忍让。此后,他跨出的每一步,无不踏着自己的汗和泪。程砚秋与有福气的梅兰芳有所不同:一岁丧父,童年跟师傅学戏,几乎就是“卖身为奴”,非打即骂,挨饿受冻。刚刚成才,崭露头角即遭遇同行排挤。在家族内部也是无风三尺浪,在母亲面前忍气吞声,在兄长面前接受逼迫强索,在妻子面前退让迁就。到了中年,程砚秋则时时处在凶险动荡的政治时局与琐细卑微的日常生活的双重夹击下,这更加重了他内心的悲情与恨意,以至于终生难消。
人皆有恨,这恨可根植于穷山恶水,亦可根植于急管繁弦。“大江东去响寒潮,总是凄凉调。”程派唱腔为什么能够强烈地表达悲伤?如寒夜里的惊悸,似酒醒后的心痛,歌吟把我们带进他的胸膛,手手牵扯出来的全是悲伤。而那低迷委婉、延绵起伏中时时显现的金属般的尖锐与纯粹,又告诉我们在他的悲伤里还有力量,他用力量压制着悲伤。也许,这是人生磨难送给艺术创造的一份厚礼。
程砚秋喜欢在太阳下独坐,喜欢一个人在田间漫步。这并非出于诗人情怀,因为只有风声、鸟声、萋萋青草和融融丽日,才能暂时驱散那笼罩心头的悲哀。
北京守愚斋,2010年3月—5月
【南方周末】本文网址:http://www.infzm.com/content/46972
(下)
作者: 章诒和
2010-07-21 18:01:21

一、对青灯片言难尽
没见过程砚秋是个遗憾。我并非是指人的长相有多漂亮,按今天“帅哥”、“俊男”的标准去打量,高大伟岸的他是不够格的。但是程砚秋有“看不完”的引人气质。一如清水,气韵超群。这在艺人中十分罕见,即使在今天的演艺名流里,也是极其少有的。
程砚秋十二岁那年,得遇大名士罗瘿公。除有“声色之美”,罗认定他身上还有“光正之风”,是继梅兰芳之后的绝佳人才,前途不可限量,遂决心鼎力相助。我个人以为,最大的相助有二:一是筹措七百大洋为其赎身,使之成为自由人。二是教他系统学习文化知识,使之成为文化人。为此,罗瘿公完全牺牲了自己,除延请名师让程继续学戏、练声,还为他安排了各种课程,全面又周密:读古文,诵诗词,练书法,学绘画,观摩电影等。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程砚秋书法,皆为他亲书。我们所能看到的程砚秋绘画,都是他亲绘。我们所能读到的程砚秋诗作,都是他亲作。包括他的讲话、发言、考察报告,也是自己一手写就,从不劳人代笔。其文化程度,即使今天的名牌大学中文系有学位的人,未必赶得上。
这里,不妨再选一首他的诗作,读来——
一年一度看繁英,
游人结队盈春城,
突遇恶风尽摧折,
搔首问天天无情。
原来世事尽如此,
何必为花鸣不平?
人寿比花多几日,
输它犹有卖花声。
有风有骨,有品有格,把它搁到任何一个朝代,都算得好诗。有个细节,很说明问题。金融家资耀华1936年春坐火车外出公干,碰上了程老板,他立即请程砚秋餐车上一起用餐。听说要请程砚秋,车上的伙房倾其所有。用餐时全体工作人员一齐出来向程先生问好。程砚秋自带一瓶十几年的陈酒法国白兰地,说:“今晚,您请我吃饭,我请您喝酒。”程砚秋海量,三杯下肚,古今中外,兴致极高。资耀华发现这位伶人不同凡响,他的关于“戏剧艺术的高论”,“使我茅塞顿开”,“且文学造诣很深,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有独到之处”。(见《陈光甫与上海银行》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1991年,P77)要知道,资耀华本人也是一个通晓文学、音乐、昆曲、京剧的雅士。
读了日记,我又得知,原来程砚秋最喜读的是史书。在青龙桥务农的日子,他从《史记》读到《清史》。几乎每天都读,与古人为友。书香的清芬中显露出的闲适之情和典雅之意,叫你能忘记他是一个伶人。说他手不释卷,实不为过。他也有着一般文人的习惯,阅后总有诸如“极有趣味”、“得益甚多”之类的点评。如遭遇特别的事件和经历,有了特别的感动和感受,悲身忧世,程砚秋下笔就异常地强烈了——
读《明本纪》6页。太祖始至嘉靖,均怀老慈幼,免水旱各税,祀天,莫不以民为宝。民国二三十年来,所谓上层阶级,人莫不以私欲难满为怀,姨太太鸦片大房子为宝,民焉得不困穷,国家如何得了,思之痛心!(1943.2.26,P314)
事变后,所有当局者换了数个,没有一个给老百姓留有点滴好印象。(1943.4.30,P331)
《宣和遗事》读完,徽钦二帝经过惨状,宫人、公主、王妃均被掳去,青衣行酒真不如平民精神快活,亡国之惨,真不忍读。(1943.12.27,P379)
1944年5月,程砚秋写了一篇很长的日记。内容如下:
宣永光所写《梦呓》、《清嘲》云:唐甄著《唐子潜书》里说,天下之大害莫如贪,夫盗不尽人、寇不尽世,而民之毒于贪吏者,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常人贪,毁社会;商贾贪,扰市面;官吏贪,祸邦国,害民命!盗固然可恨,并不是人人可以为盗;寇固然可怕,并不是时时可以有寇;常人贪,还有畏惧;商贾贪,还有所顾虑,且受害者亦有告发之处;唯官吏贪,则有威权在手,有靠山在后。我国的官吏,百分之九十九必有更大之官吏为之后盾,小民虽受尽种种剥削敲诈搜求与刮搂的痛苦,绝无可以告诉之地。不过要知唐氏所言,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指中国之天地而言。因为在全球五十余国之中,独有中国是贪官污吏的养成所。你就看他们因贪污发觉被判处徒刑之后,还有上诉之余地,有不服的可能,而小民为盗为匪,则一审之后就命到底了。这就是治民而不治官,或轻民命而重官命所纵容而成的怪现象。否则,袁世凯所定的《惩治官吏法》,必不能沿袭奉行,而非如此不可的《惩治官吏法》,我与许多人一直呼喊20年之久,并没一丝的效力。岂知诛贪官杀污吏是最根本、最有效、最正大、最妥当、最清源正本、化盗寇为良民的根本而又根本唯一之道,切要之图,也是小民所日夜祈祷的实惠!仅仅这一点轻而易举的事若不肯实行,一切一切的救国救民的话,大可不必出口,在君主时代还有一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话,何况民国? 观此文极切理……特抄记。(1944.5.19,P415)
上至最高长官下至贩夫走卒,据我眼光看法,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均是要人亦可均是贱人。世界等于大舞台,所有一切皆是与戏剧攸关。所谓要人亦不过是一演员而已,民国三十余年这般演员并未更换。(1944.3.21,P401)
本区特务郑及成来访,口出不逊之言而去,态度骄横,想定是东北老乡。现下特务名词极响亮,比日本天皇帝号还要响亮得多。(1943.3.8,P316)
所到数家均谈吃饭问题。三轮车、路上骑车无一不谈此。民国革命至今已到最后阶段,种因得果之时也。少数野心家造成万万人处此人间地狱。(1943.4.15P326)
遇小毛特务,心不快,山清水秀之地,有此种人在此,实大煞风景。(1945.6.29-30,P479)
k后头,墨索里尼暂时休息,希特勒唱累休息,恐亦不远矣!(1943.8.11,P352)
程砚秋有一颗高尚、敏感的心。这样心灵与知识相遇、与经验相接,是可以产生智慧和人生感悟的。这样的心灵在历经坎坷之后,是可以从中提炼出思想和真知灼见的。日记里,他针对现实发出的议论、对社会的怀疑以及对世道人心的判别,随处可见,均为有感而发。上面几段对时政、官吏、特务发表的看法,就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性和现实针对性。在一个白云苍狗、瞬息万变的动荡社会,苦难总是难免的。对于习惯于平凡的普通人而言,唯求生存而已。程砚秋则不同,他的见识穿越了岁月的黑暗,表现出一个清正文人的情怀和不肯屈从于丑恶的天性来。
程砚秋有着很强的自省意识。日记里常自责,小事也不放过。酒后言多,他自责: “万俊峰君请晚餐,畅饮其自制白干酒,好极。畅谈畅食真快乐,就是酒后言多,事后思之极悔。”(1943.5.15,P335)请客花钱多了,他自责: “两桌粗菜连酒花掉600元,所谓一席饭,穷人半年粮。酒吃过极难过,酒要少吃,太伤身,特记。”(1944.2.16,p393)闲聊有失,他自责: “座中有人谈及俞振飞桃色事,当即答:现在陈女人已与其名正言顺了。言后极悔,语太刻,失之忠厚,下次不可。”(1943.5.17,P335)去岳父岳母家,回来也自责:“与素瑛至岳父处看岳母,谢了好几样,我亦记不清了。自发议论太多,表示我能,太差,应自注意。素瑛亦同我的毛病一样,皆是没涵养之故,下次不可。”(1944.8.9,P430)失约了,他也自责:“至励俊锋兄处,因定今晨6时赴西直门外散步,起晚未如约,甚不安,故送40年白兰地两瓶,道歉意。”(1943.6.6,P340)
自己守时,也要求别人守信。一次,应约给朋友写集锦之扇,接扇即写,写毕即令小二送达下家。事后“听小二言才知未送去,听此话大气,我赶写结果未送去,少吃一馒首。”(1944.7.19,P426)第二天,还惦念着,“若再不送去真活活把我气煞了。”(1944.7.20,P426)。第三天,还在日记里念叨。今人早已习惯失约,充其量说声“抱歉”罢了,但程砚秋能数日不安,做出补救。别人失信,他也不容。这一方面可见对己之严,另一方面,说明他像个西方人,把守时守信视为重要的行为品德。
梨园行盛行的“竹戏”(麻将),对此,日记里程砚秋说得更多了: “打牌耗夜于身体实无益,可说对竹戏趣味毫无,散后预定至我家来竹戏,当时未允,恐竹戏开始无已时,金钱,竞争,徒伤感情,儿女效法又不卫生,环境立场不同,恐外人道抽头聚赌嫌疑,有此数点极不愿意,极力避免至我家来打牌,友人不谅解亦无法。”(1943.3.21,P320)
小事见人品,修养看细节。难怪人们说:美人就是细节之处经得起挑剔。程砚秋无可挑剔。日记里,有一张郎之万题词的影印件。这个著名物理学家、法国科学院院士、英国皇家学会会员非常推崇程砚秋的人品,说他“品德崇高”,自己“益深钦佩”。(“郎之万题词”,日记P112)
程砚秋具备一定的文化素养,眼光自然远些,能有所超脱。两位朋友来信,问他是否从此不演唱,若从此不唱太可惜。他在复函中写道:“适可而止.所谓好花看到半开时,何况是快落之花呢!”(1943.3.20,P320)要知道这一年,他才三十九岁。他是名角、大名角,但素喜平淡和平凡。1943年12月4日,程砚秋进城办事,足蹬大毛窝(即棉鞋)、身着大布袍,遇到的同行熟人说自己的样子和举动“不似四大名角”,他听后特别高兴,感觉是“甚合我意”。
当然,他对自己的艺术成就,打心眼儿里还是在意的。一次,朋友告诉他,因为自己不唱戏,社会遂有“无戏可看”之说。听后,程砚秋十分快意,当晚写下这样的文字:“言社会人士听我不唱之信,皆言无戏可听。我想唱到适可而止告一段落,与人回忆极有味。因向不与人争论,请新闻界吃饭向不做此利用,好坏自有公论。埋头多年研讨,今始大家公认不唱可惜,我心极欣慰,不枉多年苦练习。”(1943.5.9,P333-334)
程砚秋在生活中追求什么?1943年9月6日的日记里,他写明:“上午练拳,舞剑,下午画梅,写字,读书,散步,一日均做雅事。所谓应有尽有,来多日此日没虚过。”看来,以唱戏为业的他心目中的理想生活,并非终日唱大戏,挣大钱。
“悠悠江海心,点点星霜鬓,对青灯片言难尽。”每每想到他一人住在乡下,翻阅史书的情景,突然觉得他是多么寂寞,也多么甘于寂寞。灯花已落,星月又沉。程砚秋力图寻找宁静与充实,宁静是求得一种潜沉,充实是感受生命的丰盈,心灵纯如落叶。有人说:一只鸡,只要有飞的勇气,就是鸟;一只鸟,放弃了飞的念头,就是鸡。伶人程砚秋是鸟。
自甘沉入底层的他,始终都在飞,从未坠落!
2010年3月-5月北京守愚斋



二、浮名与我无萦绊
抗日战争期间,梅兰芳一路南下、蓄须明志是公开的反抗,程砚秋蛰居京郊、归隐务农也是彻底的反抗。他甘心自沉,沉入社会底层。两厢比较,程砚秋选择的人生路途似乎走得更为艰难辛苦,单是务农,就费尽心力。不难想像,这对于一个经济富足、生活优裕的名伶来说,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啊。
有关农事的部分,在日记里占据了主要部分。程砚秋不但记下自己在田间地头干了什么,还写下自己干活的心情和感受。很概括,整天的活儿,落到纸上不足一行;很细致,连送给每个帮工的青布裤都有价格标注。他既兢兢业业,也津津乐道。我真的不大明白,一个日日应酬不断、夜夜粉墨登场的大角儿,怎么就独自住在乡下,且那么地习惯于农家辛苦,习惯于粗糙环境?在演艺道路上,他是快步如风。在青龙桥务农,他的步子也是迈得虎虎生威。热闹职业与底层生涯,程砚秋都一样地投入专注,一样地兴致勃勃。真不简单!
下面,是日记里几项农事的记录。寥寥数语,一句喟叹,可知其生计的难易,也可见其人生的态度。
治安军赵队长、朱队长来访,赵队长问我起居,吃粗粮他不相信,临走至厨房参观,掀起笼屉看里面均系黄金塔(作者注——即玉米面窝头),可证明我并未说谎。黄金塔颜色的确与买者不同,因系自磨故。外界人理想不知我有多少钱,多样享受呢,自己苦他等如何晓得,说无钱他等亦不信,名之累人有如此。人生处世黑白,凭人所视各有观测不同,叫我亦不知做人是应如何做法。
我若能常有黄金塔吃,就念阿弥陀佛了。(1944.3.22,P401)
……刨土极累,小小一坑如此累,若思瓦匠等庄稼人之劳累,万分之一亦较不足,真惭愧。(1944.5.16,P414)
练习贴玉米饼子,不错尚好。夜大雨。第二天妻女来洗衣服,即将初学的贴饼子奉上。(1943.8.19-20,P353)
来数日连做10日饭就累得如此,可见人不要太享舒服,做老太爷,奴才事就做不下去,天天吃玉米不惯……晚饭熬冬瓜摊鸡蛋,皆自做,甚感有趣味。(1943.8.25,P354)
自做饭,觉由早至午甚忙,吃完饭,洗碗打扫毕休息真感舒适,人真该每日勤劳,才感痛快,不然亦不觉休息时之愉快。(1943.9.10,P357)
至地内帮老王种蒜,种了四扇是八畦,备明日浇水,用手扒粪亦不觉其脏,常与大粪堆接近久而不闻其臭,并感其是珍宝一般看待……明日装碌碌备浇水,请他们喝酒确是应请。(1944.3.14,P399)
看装碌碌极顺利,浇水大唱碌碌歌。酒一斤,羊肉一斤吃了大家很高兴。(1944.3.15,P399)
磨谷10斗。天极热,睡了4小时,浇松树14桶泉水,代邻居老妇人打了4桶水,今日甚对得住所食两顿饭了。(1944.6.21,p421)
(大热)送洗脸手巾4条与地内工友,皆大欢喜。(1944.6.26,P422)
晨锄街门外之草,出汗极多,西红柿插秧,这一日劳动未虚过,甚对得住老天。(1944.7.9,P424)
回乡正好,玉泉山内割谷,至地内与工人每一条青布裤。若按市价买,要200多元一条,他们很高兴。(1944.9.5,P435)
至玉泉山帮同割芝麻,很多帮扛芝麻捆,预备两天割完,结果一天,所帮劳累甚值得。今日未睡午觉,感精神甚佳……回家后看两大堆老玉米,已均脱去外皮,原来左右邻居为剥皮烧火故,所以甚快剥完。(1944.9.14,P437)
挑老玉米棒40余挑,肩臂肿,然而极有趣味,甚对得过今日所食之消耗量。夜贪凉应注意。(1944.9.15,437)
早晨左右邻居来穿玉米粒,甚紧张,为贪图玉棒骨故,因燃料贵而不易得。我们备快穿下来好拉进城,真一举两得,一整天穿了五分之三粒籽。大家甚兴奋,人多好办事……永源来带熏鸡一只大嚼。(1944.9.16,437)至地内帮同割高粱,天欲雨急赶回收玉米豆……收毕天晴,老天真闹玩笑不小。(1944.9.18,438)落雨,独自将玉米挫出晒。满头大汗,有趣。(1944.9.24,439)独自将玉米豆晒收,吃到嘴里确不易,满头大汗。吃窝头尚如此困难,其他可知.。(1944.9.25,439)
挑玉米过北院,30余挑……肩较上次所挑时疼痛减轻,想肩头已有了抵抗缘故。(1944.10.7,442)
我有意抄录的是,程砚秋种玉米直到吃玉米面窝头的日记片段。用意很简单——希望我们能体会到人类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不多。但就是这“不多”的东西,要耗去多少心血。程砚秋京郊务农,已是四十上下的岁数。那时,他名满天下,艺术上炉火纯青,经济上盆满钵溢。在上海一个档期唱下来,存入银行的是金条。用今天的话来说,是个吃香的、喝辣的主儿了。论常理,人过好日子容易,回头再过穷日子就难了。偏偏程老板一反常理:农活干得满头大汗,他说“有趣”。忙得未睡午觉,他感到“精神甚佳”。挑玉米棒子肩臂肿了,他觉得疼,“然而极有趣味”。用手扒粪,他“亦不觉其脏,常与大粪堆接近久而不闻其臭,并感其是珍宝一般看待”。对于吃咸菜啃窝头,他说:“若能常有黄金塔吃,就念阿弥陀佛了。”青龙桥的日子有如清水磨刀,细细地流,缓缓地行。究竟是何原因,能让他如此安然?毋庸置疑,遁迹归隐本身就饱含一种民族意识、一份家国情怀。但我以为,从个体意识方面来看,程砚秋长达数年的沉寂,更大程度是源于个人秉性、心理状态、人生目的、阅历及感受。在日记中,他坦承“常感做官之无味,尤其做现代官。极想子弟务农,他等心理恐不我同……因极喜园艺生活,与世无害,始其因收其果。戏生活暂停止,不能不作另生活,以免白食无可对天之事。”(1943.5.8,P333)1943 年12月9日,他路过一片坟地,晚上在日记里这样写道:“因沿途所见均系墓地土馒头,知自己何时做了馒头馅,不愉快而归。名利贪来不过如是。”总说“绚烂之后归于平淡”,程砚秋是绚烂之时便在寻求平淡了。罗瘿公的培养和长久的自我修炼,在国破家亡的特殊背景下,使程砚秋颇似一个热衷于经营园林的明末文人。园林中呈现的并非穷困,而是主人的操守与闲适。
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程砚秋去颐和园赏花,归家后写道:“颐和园花开甚盛,自家院内丁香、海棠开亦极佳,连年春季外出,园中所有之花未见其开落,今始见之。年年苦筹衣食计,不知院内有花开。”(1943.4.22,328)看来许多微不足道的琐事,忽地都变成了生命的咏叹——读后,心中自是一惊。是啊,出身贫苦、性格坚忍且自幼发奋的程砚秋,于艰辛中磨砺出的是从容态度,穷也过得,富也过得;在压抑中打造出的是一根不会弯曲的脊梁,上也上得,下也下得。所以,在他眼里,所有的要人都是演员,都是在表演。在他心里,唱戏和务农都是一样的,都是手上的“活儿”,无非是苦筹衣食的方式罢了。种,刨,灌,锄,割,晒,挑,扛,磨……以及买料盖房等,最不擅长的经营,他却最为着意,字里行间的味道也最浓。带着辛苦,带着感受,也带着淡淡诗意。
若问,程砚秋快乐吗?
看天上日出月落,听山中禽鸟啾唧,是他的快乐。和孩子们一起捉蟋蟀,是他的快乐。他的快乐还有:“一日午饭后至玉泉山落雨至一泉喝水,步行而归.走路甚多,这才不失来乡间意义。夜大雨,闻此大雨之声极欢喜。”(1944.6.28,P422)当然,程砚秋还是个助人为乐的人,代邻居老妇挑水,他快乐;与帮工一起喝酒吃肉,他快乐;送工人毛巾、青布裤,他快乐;给村子里盖厕所,他快乐。“路上见一老妇人被自行车撞倒,看极痛苦,即与其40元雇车,叫小六扶其上车而去,心里甚觉愉快”。(1945.2.19,470)
无人喝彩,从不影响他的做人兴致。“浮名与我无萦绊”,程砚秋有更高的自我期许。

三、煞尾
程砚秋的抗日态度是异常坚定的。他拒绝为日本人唱义务戏,他在火车站直接和恶势力冲撞,1944年3月深夜,日本宪兵和伪警闯入程宅搜捕他……各种胁迫,纷至沓来。日记里记录着程砚秋对日本侵略者的痛恨,对官府吏员的鄙夷,对前途的关切与揣测。梨园行的人都很佩服他,说:程四爷是条汉子,“有种”,“好样的”。
但是,程砚秋毕竟是个以唱戏为生的伶人。他要养活一家人,要一手托个戏班,要维持场面、体面和情面,要照顾亲戚,要打点朋友,要周济手下,还要随时对向他伸手求助的人施以援手。再说了,梨园行的人一心唱戏,不管是袁世凯听戏,还是毛泽东接见,在他们眼里都是观众、看客。程砚秋一辈子结交了不少政坛人物,反动者如王荫泰,革命者如贺龙。日记里也记录着他与这些人的往来,交往的内容多为应酬,属于私谊,与政治并无干系。不稀奇!从古至今,有名的艺人不可能脱离政界人物和商界大腕。现在不是也如此?日记里还写有许多人情世故的细节,很有趣,我们能看到程砚秋的真性情。
日记比较令人失望的地方,在1949年后的部分。既少,也碎,不知是程砚秋自己越写越少,还是程永江有所顾虑,把它编成这个样子。
我和同事一向以为程砚秋从1949年到1958年期间,是非常重要的人生阶段。和梅兰芳相比,程砚秋是积极的、最早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名伶。但是,有主见的程砚秋不是无条件地顺从。凡涉及艺术问题,他的原则性和坚定性就显露出来,在态度上比梅兰芳激烈。比如,当禁戏禁到大家无戏可看,剧团也无戏可演的地步,他站出来,怒称文化部戏改局(即戏曲改进局)为“戏宰局”。凡涉及艺术问题,程砚秋的专业性、学术性就显露出来,其水平之高甚至为学者所不及。比如 1950年即提出戏曲要培养专门编剧人才,且与大学洽商合作;要研究和保存戏曲文献,要撰写《中国戏曲志》,百科全书式的《中国戏曲通典》、《中国戏剧史》等;要建立戏曲(音乐)博物馆;要建立国家剧院;要建立完善的国剧学校;要采集散落在民间的戏曲资料。有趣的是,程砚秋五十年前的所有建议,成为此后五十年我们戏曲学科建设的“线路图”。现在新疆的“十二木卡姆”,被定为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要知道,是程砚秋立下了头功。1950年赴西北考察,一眼认定这几近失传的十二套大曲为无比珍贵的民族音乐成果,随即向王震提及此事并获得重视。
程砚秋只活了五十四个年头,弥留之际念念不忘的是被禁演的《锁麟囊》。
生命如秋叶,飘然离去;艺术似春水,柔软又绵长。
2010年3月—6月北京守愚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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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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