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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海棠
星期五 二月 01, 2013 10:25 am
1
陈晓雨站在门口又一次朝房里看,怎么看怎么像在梦中。
从门厅上两个阶梯,是宽敞的客厅,地毯上放着几个没有打开的纸箱和两只黑色的皮箱。从客厅再上六个楼梯,是餐厅和厨房。因为这三处没有明显的分界,目前也尚无一件家俱,看上去无比空旷,如同被洗劫过一样。
她将门锁好,朝外走去。在门口时顺手检查了一下邮箱。里面除了一些广告纸,还有一封从美国一家医院来的信,是通知她前去面试的。她在多伦多时曾寄出过很多求职信,搬到这里后,那里的朋友把回信都转到了她的新地址。她把信塞进背包,心想,还怎么去美国,连房子都买下了,今天的当务之急是去买几件家具,把客厅和厨房布置起来。
她是两个月前搬到这个城市的,一到就找起了房子。很多人都说买房子有多难,她认识的一对夫妻,连着看了三年,一百多座房子也见过了,还是拿不定主意。她倒好,和医院的合同只能一年一年延续,中间会有什么变数也说不清,却把房子买下了,快得像是疯了。
她买得那么快,一是因为再也不想住公寓,二是因为这座房子格局价钱都合她的心,三却有些可笑,是因为爱上了邻居的花园。邻居和她仅隔一条窄窄的后巷。晓雨第一次来这里看房子时,刚走到厨房外的平台上,就看到了对面人家的花园。铁青色的双层篱笆后,有几个用木头围起来的花圃,里面零星长着些枯干的花草。三月末的西部草原小城,严冬的残迹还未彻底消融,草坪上依然留有几处像白蘑菇一样的小雪团,但春天的讯息已经在一朵从篱笆间伸出的蓓蕾上,如同轻灵红艳的小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曳着了。邻居家是一座简单的平房,老式朴素。被漆成暗红色的室外平台上,放着两把躺椅,一扇通往房内的法国玻璃门立在平台正中。草坪上有一棵大树,枝桠舒展,叶子密集,泛着淡淡的绿色。树像一把大伞,将平台的一角罩在下面。流浪已久的晓雨心里顿时触动了一下。
和房产经纪人仅商谈了两次,她便把房子买了下来。
在家俱店里逛了一个上午,晓雨买了一张餐桌,几把椅子,和一套沙发,回来时已是下午。早晨离开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春天的寒凉,现在已温暖了起来,阳光穿过碧蓝的天空,如雨丝一样洒落在小区一座座淡色的小楼上。从车窗朝远处看去,阳光反射在路上,路面显得坑坑洼洼,像洼积着雨水。街道两侧的草坪上随处可见云杉、雪松、枫树、山杨和橡树,都树皮干燥,颜色斑驳,但经受了一整个冬天的蹂躏后,已全然复原,枝干间荡漾着春天的气息。晓雨把车窗打开,将左手伸了出去。干冽清澈的空气流过指缝,她感到十分惬意。从小巷穿过时,她又看见了邻居家的那棵树,森森地立在那里,像既不会呼吸,也不会摇动。巷子两侧每家的篱笆都高过人头,把人迹和院落都围在后面,寂静得听不到声音。这里总是不如家乡热闹,人少,地广,连春天也走得这么慢。五月的家乡,一定人声鼎沸热气蒸腾了。但一想到家乡,晓雨就如一只非常饱满的气球,本来正在快乐地跳着,突然被人用针轻轻戳了一下,慢慢泄气了。
这是干什么?她心里责备着自己。该结束的早就该结束了,不是跟自己说过几百次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今后就是再难,也不能退回去。
回到家里,她便开始收拾客厅。最先打开的是那两只笨重的黑皮箱。它们是她多年前离开国内时买的,每只的三边之和是一百五十八公分,能承受三十二公斤的重量,曾经是国际航空公司对随机托运行李所能接受的最大限度。它们陪伴着她,从家乡到加拿大,从读书到做实习医生,又到此地工作,一直是她亲密信赖的朋友。无论她住过的公寓有多大,公寓里的陈设有多少,到搬家时,她还是要把最重要的东西装进这两只已经磨得有些发光的箱子里。
打开箱子,她一下就找到了那件最珍贵的东西,一本相册。里面是父亲、母亲以及她的照片。自父亲在几年前去世后,母亲就迅速地苍老。相册里还放过刘志淳的照片,但他已经在三年前走出她的生活,成了别人的丈夫。原先是他和晓雨合影的地方,现在都变成了空白。翻着相册,她像看到了荒原,地上裸露皲裂着,有一道道疤痕。
她把新买的两个镜框从塑料袋里拿出,在一个里面放了父亲的遗照,另一个放了母亲和自己的合影,然后把它们靠墙立在地毯上。母亲默默地看着她,嘴角有一丝笑容。晓雨对那笑容的意思并不陌生。“你呀!”母亲总是喜欢那样说,无论是晓雨做了值得她骄傲的事,还是让她难过了。“你呀,”当晓雨和刘志淳分手后,母亲在电话里也是那样轻声叹息的。她听上去异常苍老,“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以前老盼着你和志淳能早点儿生个孩子,我身体不好,但怎么也要忍上几年,去带带孩子。可看着你们俩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我早就担心了,每天都睡不好。晓雨,我总有一天要死的,以后你觉得孤单了,打个电话都会找不到人的。你呀!”
晓雨站起来,把两只箱子拖到储藏室里,然后楼上楼下,轮流在那几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看。房子共有四个卧室。她当然知道怎么分配它们。除了一间是她的卧室外,剩下的一间可当做办公室,另一间书房。但她知道,书房和办公室是可以放在一起的。她其实想为母亲布置一个卧室出来,母亲早就该来这里由自己照顾她了。晓雨想着,朝楼下的一个房间走了进去。这里阔大明亮,是个理想的卧室。她又一次想,最合适给母亲住。晓雨离婚之后,母亲曾来过加拿大一次,但两个月便回去了。房子买下之后,晓雨又一次叫母亲搬来,母亲却说,“我去那儿干什么?成天到晚就我们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我受不了。”晓雨想着叹了口气,该给这间房子派什么用场呢?她很快有了主意。她以前学过画画,虽然后来一次画笔也没拿过,可现在既然买了房子,就应该把每个房间都利用起来,不如拿它做画室。如果窗口能有些花就更好了,开窗见花,坐在这间屋子里,心情再不好也会高兴起来。她一下把蓝色百叶窗卷了起来,谁想它的拉线早已坏了,倾斜地挂在那里。窗外除草之外,什么也没有。
一定得在窗户底下种点儿花。她在车库里找到一把生锈的铁锹,那是先前房主留下的唯一一件工具。她朝后院走去。刚走进去,草便淹没了双脚。她用劲儿把铁锹踩进草丛。挖了几下,左右两家邻居的割草机都一齐轰鸣起来。她这才想起,虽然买了房子,却还没有割草机,便把铁锹扔下,匆匆返回车库。
2
草原的春天,阳光清冷,空气干爽,变化无常。同事们告诉晓雨,有时本是晴空万里,突然之间却会飘起霏霏小雪,甚至还会降下几厘米的大雪。今年的春天尤其来得缓慢,万物像在挣扎中复苏着,一时看不到明显的季节更替。对于从东部过来心情又一直低落的晓雨来说,这样的春天几乎是冬天的延续。
一天早上,她正心情抑郁地躺在床上,强烈的阳光穿了进来。她突然意识到冬天真的过去了。夏天厌烦了长达半年的等待,来得急不可耐,迅猛异常,把酝酿已久的热力一下释放,在一夜之间就将冷风残雪驱逐得无影无踪。草绿了,花开了,五点不到,窗口便已阳光灿烂,一片澄明。面对这种丝毫没有过渡的季节变化,晓雨一时不知所措。
晓雨是医院雇用的内科医生(hospitalist),除辅助内科医生和家庭医生处理病房的具体事物外,还负责急诊室的一些工作。她每周工作五天,每天七个小时,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工作虽不轻松,但空闲时间也多得让她恐惧。她常发现自己天还没亮就已睁开眼睛,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想的都是那些再也无法追回的旧梦。连着发了几天呆后,她对那种精神状态很是厌倦,又想起自己在后院挖了几铁锹后就再无建树,便从床上爬起出去查看。院子很大,是规则的长方形。一棵苏格兰松紧紧挤靠着室外平台,像棵圣诞树一样,让晓雨觉得长得不是地方。除了那棵树,其它地方就只有草。她从五金店里买回了电锯和铁锹。处理那棵树用去好几天的时间。等她把树根都刨出之后,一个丑陋的土坑裸露了出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工程非但没有结束,而且是刚刚开始。
从那之后,她就把空闲时间都用在了后院,像蚂蚁啃食那样,一寸一寸地在草坪上挪动。“画室”虽然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但在那扇窗子的下面,已种下了几株指甲花。在舒展的叶子间,红色的花蕾如宝石一样熠熠闪亮。那花真是奇怪,看去弱不胜风,生命力极其顽强,只需要一点呵护,就像得了天地的钟爱,长得娇媚无比。晓雨对指甲花并不陌生。母亲爱花,阳台上摆满了花盆。晓雨小的时候,母亲特意为她种过指甲花。花开得最艳时,母亲会将花瓣采下,除去白络,加点儿明矾捣烂,为她涂在指甲上,用布将手指包起。睡一夜起来打开,晓雨的指甲就变得红红的了。看见指甲花,晓雨不能不想起母亲。母亲以前一直不想来这里探亲,是要照顾多病的父亲。父亲病逝后,刘志淳回了国,母亲一时有了错觉,觉得过不了多久,女儿也会回去的。
每当晓雨累了,便会坐在平台的楼梯上,朝指甲花的方向看上几眼。那花的另一个名字是“急性子”,像极了花儿们争先恐后竞相开放的特点。晓雨不是个急性子,买了房子后却不能不急。她还是想说服母亲,让母亲最终定居在这边。那花还有个名字,叫“好女儿花”。想到那里,她心中一阵发痛。等母亲到来时,这个院子虽然不见得会繁花似锦,但绝对不会再是一片荒原。爱花的母亲没有理由不爱这里的。
一天,晓雨正在厨房洗碗,突然看见邻居家的花圃开得五彩缤纷,错落有致。那棵树也全绿了,粉红和雪白的花朵星星点点,繁密沉甸地爬满了枝头。晓雨觉得奇怪,仔细看了一阵,才发现那原来不是一棵树,而是两棵,紧紧地靠在一起,花红白交杂,把天空映得一片绚丽。树看上去眼熟,有点儿像从前在国内见过的海棠。她又看了几眼后,觉得它们高大挺拔,虽不失国内海棠的妩媚,却又有一种类似加拿大毛白杨的高大,和被中国人称为薄命花与断肠草的海棠,几乎没什么共同之处。正在那时,邻居家的玻璃门一阵响动,两位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女人看上去很矮小,搀扶着的那个男人高大清瘦。把男人安排在平台的躺椅上后,女人就走到草地上。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不停地拔着杂草。
在以后的很多天里,晓雨总会看见那个女人的背影。她苍老瘦弱,草帽下露着灰白的短发,像把全部生命都贡献给了那个院子。就是她不在园子里,晓雨也会看见她留下的痕迹。挂在栏杆上的毛巾,平台上的喷壶,花圃里刚铺的树皮,新翻过的地。她和老妇人素不相识,却有些羡慕她。据说爱动物的人一般重肉欲,爱花草的人都重精神。晓雨也是爱花草的,但她知道,只有一个人在真正拥有了内心的平静后,才会看到一花一木里细微动人的世界。每想到那里,她便心生惆怅。她虽然也像把生命贡献给了后院,但其实是在应付一种故意设计的体罚。她把后院挖得千疮百孔,是因为不得不那样;破坏了就不能不修复,而修复需要时间和精力。她的时间和精力实在太多了,如果不找点儿事情做,她会每天躺在床上,为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伤心。
有天晚上,刚走进房内,她就被邻居家的声音惊动了。站在窗口,她看见那两个老人正在躺椅上说着什么。当男人伸过头亲吻那个女人的时候,她离开了。她躺在卧室里,伏在枕上痛哭,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可怜。
和男人的肌肤之亲已是遥远的记忆。自从刘志淳回到国内后,她过得和单身一样。刘志淳曾经非常保守,在热恋甚至到准备结婚时,都不曾碰她,说要把最珍贵的东西留在新婚之夜慢慢享用。后来的一切却是那么可笑,一个曾经什么都放不下的男人,一下变得对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一拿到博士就匆匆回国淘金。晓雨当时也想跟着走,他却说:不行,你得在这边坚持一阵,给我留条后路;回去一切要重新开始,弄不好我还得回来。
他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年轻了。若是一个未婚的中国女人,那个年龄可以说是岌岌可危。晓雨不怕,因为刘志淳发誓说永远不会变心。过了几年后,他在国内干出了点儿名堂,却变了主意。既不想再来,也不希望她回去。她才如梦方醒。
3
尽管晓雨使劲控制,还是无法和自己搏斗下去,又想起了刘志淳。
最近她频频给母亲打电话,问完这个熟人又打听那个,琐碎得连母亲都觉奇怪。前天问的是端午节什么时候。母亲说早已过了。又说她像往年一样,包了很多糯米和黄米粽子,她只吃了几个,其余的都送了人。晓雨听着,不由想起和母亲一起包粽子的往事,坐在老家的阳台上,一边和母亲说话,一边看她把红枣和米填进粽叶里。她一直不会包,只会在像笋尖一样精致的粽子上,用马莲草拦腰缠上两圈,再系一个活结。刘志淳最爱吃黄米粽子。为了区别糯米和黄米,晓雨会在黄米粽子上把马莲打成蝴蝶结。他坐在餐桌旁,娴熟地抖着马莲,要一连在碗里剥开四个才吃,吃的时候头也不抬。
“馋了吧?你明年要是回来,我一定给你多包点儿,”母亲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这一走,又是两年。你总不能因为他就不回来了吧?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在那边儿忙什么呢?”
看着手上的茧子,晓雨说自己正在平地种花。母亲叹道:“你这是何苦呢,买那么大一个房子,光收拾里面就够你受的,还要对付外面。我拿你也没办法,离你那么远,想帮你也帮不上。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要走远的。你刚会用筷子时,手就握在筷子头上。我跟你爸说,你看晓雨,手握得那么远,将来一定会走得远远的。”
母亲在那边絮叨着,晓雨听了一阵,才打断了她:“妈,你把粽子都送给了谁?”
母亲停了一下,说:“你想问谁?”
“妈!”
“晓雨,你呀,这是又怎么了?志淳拿走了好几个。”
晓雨硬声问道:“他为什么还要来咱们家?你为什么要让他拿?”
“你们好了四年,过了七年,他就和我的另一个孩子一样。他大夏天地专门来吃我做的粽子,你说我能把门关上吗?”母亲也生起气来。
晓雨知道,自己和母亲绕了好几天,其实就是想听到刘志淳的一些近况,便把声音低了下来:“他怎么样?”
“女儿都快三岁了,”母亲说。
晓雨痛苦得闭上了眼睛。母亲像看到了她的表情,轻声说:“你这是何苦呢?男人毕竟是男人,他的生意又做得那么大,怎么可能还等着你?”
晓雨顿了顿,转移了话题,“妈,你来这儿吧。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在国内呆着了。”
母亲笑了,说:“我是想去看你,可你昨天还在说,你的工作合同只有一年,还想到美国看一下。我身体不好,实在走不了那么远。”
晓雨听着,眼睛潮湿了。母亲总是那样,能一下就看出自己有矛盾。她房子是买下了,也喜欢这座城市,却依然找不到家的感觉。她其实知道,一年之后只要她想留下,合同是不难延续的。她任职几个月来,由于工作出色,同事们对她的反应都非常好。问题是她自己,也许是流浪惯了,竟害怕定在一个地方。为了母亲,她也得早日稳定,不再像以前流浪。
“去美国的事情,我还没有决定,”晓雨道,“妈,我也不想跑来跑去。等房子收拾好,你至少得过来住一住吧。”
自那以后,因为有了对母亲的承诺,晓雨在后院投入的时间越发多。院子也渐渐和她初来时不大一样。她把院子分成了两块,前面是草,后面种花。她常往城中的花房跑,看见喜欢的品种,便向店员咨询,买回栽下。她没有什么计划,只想在空地上种满花草。她整出了大大小小十几块空地,已经在一块里种了开穗状紫花的千屈草,一块种了白色的东方罂粟,一块种了淡红色的日百合。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比别人晚了整整一个季节。春天本是种植的季节,她当时那么抑郁,竟忘记呼吸万物复苏的芬芳甘冽的气息,而夏天也正在悄悄流逝。她像醒悟了一样,决定再也不浪费自己的时间。
做起来依然不那么容易。她想让自己的心彻底安静起来,可总有一点儿憧憬在隐隐地动着,让她不能不疑惑自己是否会像母亲所说的那样,将一个人老死在他乡。她也想活得从容一些,可常常无法控制哀伤和躁动。这一年她三十六岁。女人的年龄,有那么几处总像分水岭一样无情,如十六岁的情窦初开,二十岁的羞涩不再,三十岁作了人妻人母后的短暂沉静,四十岁后的一成不改......,她正在一个危险的年龄上站着,回不到三十岁,只能向四十岁飞一样地靠近。过了这一站,她也许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
4
一天下午,她照例来到住院部查房。坐在护士站前翻阅一个新病人的病历记录时,她发现了药剂师写下的留言,说这个病人血压控制不够理想,医嘱里有两种降压药,建议她调整一下剂量。签名是Tianxiang Guan。
晓雨的脑子里马上出现了三个汉字:关天翔。当她抬起头下意识地朝走廊远处看时,一位护士说,建议是Guan药剂师写的,他刚检查过病人们的医嘱纪录。
她已经从同事们那里听说过这位关药剂师了。在一次午餐会上,当一位年轻的见习医生抱怨起药房多管闲事时,资深的布莱德医生笑道:“让我猜一猜,你说的是关吧?”年轻人点了点头,说:“他要我把抗生素从静注换成口服。真有意思,是想为医院省几个钱吗?好象医院是他开的一样。”布莱德医生听后,仔细询问了一下那个病人的年龄和病状。当了解到是位八十岁的晚期癌症病人L时,他温和但严肃地说:“那个病人身体已很虚弱,去日不多。听你说,治疗现在也是以支持为主,而且很快就要转到临终关怀病房,我看就少让他受一些痛苦吧。关的建议没有什么不好。他是在为你补漏洞,你应该觉得幸运。”年轻人有些尴尬,说一会儿就回病房把药换过来。也许是觉得自己刚才过于严肃了,布莱德医生微笑了起来,“关是我们这个医院的宝贵人材,就是有时有些认真。要改变他也不难,给他找个女人就行。可惜的是,他自从离婚之后,除了工作,就只对两件事感兴趣:钓鱼和打猎。”
那次谈话给晓雨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忍不住想,不知道布莱德医生为什么会对一个药剂师的私生活那样了解。
医院里有几个中国人,晓雨因为新到,和谁都是点头之交,对于关天翔,她既没时间也没特别的兴趣去对号。当傍晚她在餐厅吃饭时,药剂师们正坐在不远的餐桌上,一位中国男子也在那里。晓雨想,他一定就是关天翔了。那人有一张英气勃勃棱角分明的脸,见晓雨看他,也不回避,熟人一样地向她点头。在医院,晓雨总能容易地辩出人们的身份。外科医生和手术护士多穿绿色的手术服,有时走在餐厅,鞋上还套着淡蓝色的手术鞋套。内科专家们常是衬衣领带,不重边幅,当身后跟着那些年轻的医学院的学生时,看上去更像大学的教授。病房里的护士们则穿着缤纷多色式样不一的制服,浑身上下流露着容易让人接近的亲切。药剂师们也有自己的特点,很少穿套服,总是闲装──毛衣、衬衣、T恤。医院里的几个男药剂师高大修长,举止温文尔雅。那个中国男子坐在他们中间,也一样气度不凡。
后来的几天里,她又和他遇见了几次。他们开始微笑,问好,说几句天气,早晨的电视新闻,和一些病人的情况。
餐厅十分敞亮,落地窗外,平坦的草坪一直伸到宁静的河边,几张红漆木椅立在岸边,黄色的野花星星点点,像泼洒在绿草之中的颜料,无数野莓开着白色的花朵。无论病房里有多忙,晓雨在咖啡休息时都会来到这里。河边还立着高大的枫树,叶子如花般柔美的锦鸡儿灌木。只要一走出那个门,呼吸到清新的河风,她会立刻轻松起来。
一天,晓雨刚在河边坐下,突然看见关天翔从餐厅出来,竟走到她跟前,指指椅子,问能坐吗。
晓雨点点头。他说他也常在休息时出来,这所医院地址选得很好,靠着这条小河,像一个疗养地般宁静。他说河边的每张椅子都是由人们捐钱买的,上面有捐钱人的名字。果然,在椅子的右上角,晓雨看见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
生活从来没有枯燥过
结婚六十周年纪念
下面是一对夫妇的名字。
晓雨不禁说道:“我得把这些椅子上的字都看看。”
他却感慨了起来,“能朝夕相处那么长,真是难以想象。现在三对夫妻的婚龄加起来,都可能不到六十年。”
晓雨看着那个木牌,只默默地笑笑。关天翔像意识到了什么,也沉默起来,最后还是晓雨询问起他老家在哪儿,哪个大学毕业,到加拿大几年了,他话才渐渐多了点儿,也向她询问,是否喜欢这座小城的宁静。晓雨老实说,也许是因为出来之后总在飘,突然来到这么宁静的地方,还在适应之中。阳光从枫林浓密的罅隙间洒下来,她毫无芥蒂地谈着,心中奇怪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向一个陌生人说了那么多话。因为他只是个路人,还是他眼里的诚恳让她觉得安全?
关天翔像她一样,已不再年轻。他穿着整洁,半新的衬衣,古铜色的长裤,打着一条领带。领带不是那种出人意外的颜色,很协调地和全身的颜色拌在一起。他目光稳重平静,仔细地听着晓雨讲述她在加拿大的经历。当意识到自己在暗暗打量他时,晓雨的脸不由发起热来,幸好他没注意到。
关天翔说他以前在国内教化学,但出来后因为运气不好,工作不稳定,最后改行学了药。并自嘲一样地说,他从本科上起,不得不和二十岁出头的“孩子们”一起做小组作业。“当然,我总能得A,”他笑道,“你想,一个在国内教过书的人,和那些高中毕业生一起上课,再要拿B就说不过去。”
晓雨出神地听着,直到呼机突然叫了起来,才告辞而去。
晓雨和关天翔渐渐熟悉起来。想起那次在午餐上听到的议论,她对他的好奇心也日渐加重。但他很少谈及自己的过去。她连他目前是否单身也不好意思问。他没有戴结婚戒指,只在左手的中指有一枚简单的戒指。他有次特意对晓雨解释,那是他从药学院毕业时的纪念。
七月一日是加拿大的国庆日。自一八六一年七月一日加拿大成为自治领之后,这个起初只是英属殖民地的国家已经一百多岁。和那些具有几千年历史的国家相比,它年轻得如同一个孩子。晓雨在上班的路上,见大街上到处飘扬着国旗,有些大人和孩子还在脸上画上了枫叶旗。旗的图案非常简单,两个红色的长方形之间,绘着一枚鲜红枫叶的白色长方形,像学童们在课堂上随手描出的画。这个图案的意义却很深远,象征了这个国家广阔无边的疆域,拥抱它的太平洋与大西洋,坚韧如枫树一样的居民,漫长的冬天和无边的雪原。
她晚上下班出来,刚走到医院的停车场上,便见夜空无比灿烂,无数焰火正在竞相开放。她不由停住脚步。菊花,雨伞,椰子树,流星,花雨,焰火的图案变化多姿,将四周照耀得一阵阵闪亮。不远处的塔楼上,几个住家的阳台上也有人凭栏眺望,还不时发出阵阵欢呼。几分钟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只有街灯在附近闪烁。晓雨意犹未尽,轻轻叹口气。正要把车门打开时,突然听见有人叫她:“陈医生。”
是关天翔站在不远处的栏杆前。晓雨走了过去。他说他刚从药房出来,晚上骨科来了一位新病人,需要很多药,但夜班的临时药房里没有需要的库存,护士们便将他从家里呼来了。
“没想到会看见焰火,”他说着指了指楼下,“那边有个叫约翰·麦克唐纳的公园,人们都到那儿看焰火去了。”加拿大素有用历史人物为地点命名的习惯,而麦克唐纳爵士就是它的第一任首相。晓雨说她刚才也看见了焰火。正说着,一个焰火又升上天空,但规模要比以前的小,原来是有人在附近塔楼的阳台上放的。关天翔朝那个方向看去,有些期望地等着。晓雨道了声再见,他才回过头说,“我再在这里看一会儿,反正回去也是回去。你路上开车小心,这时候人们刚从公园出来。”
晓雨朝出口开去。塔楼上不时有人放着焰火。从反光镜里看见关天翔仍然站在那个栏杆前,她心里不由泛起一阵奇怪的怜悯之情。她又把车开了回去。见到她,他脸上现出一种诧异。晓雨笑笑:“我好多年没有看焰火了,最后一次是和我父亲母亲,那时我才七岁,我父亲把我架在他的肩膀上。”正说着,三个焰火同时升上了天空,楼上的人们又一次欢呼起来。关天翔微微笑道:“你看,他们有多高兴,好象总是比我们中国人容易满足,一点儿简单的东西就能让他们感动。”晓雨说:“那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历史才有一百多年,什么东西只要刚上三十年人们就觉得有价值,是古宝了。”关天翔道:“我已经四十二岁了,也可以叫作古宝。”晓雨连忙说:“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你要那么说的话,我也是古宝。”他含笑说道:“陈医生,我是想和你开个玩笑的,但发现我连玩笑也开不好。你看,我根本不是古宝,而是古董。”
晓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他站着。四周不久又重归宁静,塔楼上的人们像互通过信息,再也没有了焰火。晓雨跟关天翔说了声明天见。他默默地将她送到她的车旁。当她在座位上坐好就要把车门关上的一瞬,他突然说:“谢谢你,陈医生,这是我这些年来过的最好的一个假日。”
5
自那之后,和关天翔几乎天天都会遇见说话。晓雨发现他总是若有所思。他们也不时会坐在河边聊天,但事实上,他的话越来越少。他曾经问过晓雨,合同结束后她会怎么办。晓雨实在地说,仍然举棋不定,有时想去美国,有时想定在这里。他听完了,只是简短地说,“很好”,“是吗”。晓雨有些失望。他是真觉得自己的决定好吗,如果是的话,又具体对哪一个决定觉得好,是走还是留?对一个陌生男子,为什么会突然有了这么多的期望?如果他说别走,自己就真的会留下吗?
她期望他们能更坦诚一些,但又觉得自己的心理年龄已近迟暮。自离婚之后,当对一个陌生男子产生兴趣时,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不伤害别人,她总会小心翼翼。他能对自己承诺什么,自己又能给他什么,她已经全无信心。和刘志淳的感情失败,使她体重不仅减轻十磅,勇气也大大地缩水。
一个干爽的午后,晓雨照旧在后院忙碌。草坪上放着电锯、接线、手套、矿泉水,还有报纸、尺子、工具。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喜欢这种杂乱中的秩序。她像一个爱幻想的设计师,多次在忙碌时停下来,凝神注视着绿多花少的园子。陶醉中,眼前会出现一片花团锦簇的盛景。金光菊越到秋天会开得越旺盛,灿烂得如同金黄的田野,到第一场霜降来临时才会枯萎;毛地黄色彩温柔,像淡黄油一样细腻,小风铃一样的花朵会缀满挺直的花杆;种在背阴处的羊合叶,叶子比花还漂亮,绿的茎脉和铁锈红的镶边,像人工画出的那么精巧;羊合叶旁边的那几种玉簪花,心形的叶子阔大斑驳,有的上面布满了小白点,有的有淡黄的斑痕,有的有灰蓝的纹脉,虽然同属一个种类,但变化无穷,让人永远都不会觉得乏味……。她最近种下的两种花是白玫瑰和雏菊。尽管在婚姻上受了重创,她在内心深处却依然不可救药地浪漫。白玫瑰坚硬的枝条会从柔软的雏菊中高高挺立,有着丝绸一样褶皱的玫瑰,和淡黄的雏菊混合在一起,既柔美又清淡,将会无比赏心悦目。每想到那里,她会不由轻轻一笑。竟然还是忘不了玫瑰,可难道它只能是异性传情达意的手段吗?连古代禁欲的修士们也爱过玫瑰,将它们装进香囊用在厨房里呢。
晓雨近来对园艺书也有了浓厚的兴趣,渐渐试着去认花的拉丁名。任何一种花的拉丁名总是有两部分,第一部分说明它属于什么物种,第二部分说明它的特点,如颜色、起源、习惯。每一个名字都那么鲜活,如她的名字一样,一看上去,就能看出很多无法掩藏的痕迹,连她从哪里来,目前正在异国它乡都是那么显而易见。但植物远比人类的适应性要强,她花园里的那些花,有的属于北美大地的原生,有的来自亚洲,欧洲,但后者都已变异,适应,存活,变得几乎和原生植物一样,能忍耐西部草原特有的干燥和严寒。让她最为触动的一个词是Hardy。几乎所有的多年生草原植物都有一个共性,能承受干旱、日晒、狂风和漫长的严冬。
在每一天的沉思冥想中,晓雨都觉得自己在更新成长。她很久没有羡慕邻居家的后院了。也许是因为双手和土地的亲密接触,让她对生活产生了期望和信念。
有一天,她在草地上发现了两棵蒲公英。自从爱上花之后,对于野草她便有了一种天敌似的憎恨。蔓藤,野生菜,蓟,野蘑菇,她一看到,便会连跟拔除。蒲公英却不同。它常生长在路边或郊野,小巧金黄,总那么迷人鲜艳。当它的花朵变成透明的圆伞时,美丽空灵,更别有风韵。到那时它会迎风起舞,小伞袅袅飞扬,把人们所有的梦想都载了起来,朝四面八方飘去。蒲公英其实并不是野草,它不仅美丽,还可以治病,还是不少人尤其是孩子们最喜欢的花。只有当它长到一个不应该的地方,有了落地开花的危险,人才会从内心深处觉得它是一个威胁,它也才会变成货真价实的野草。就像她和刘志淳的关系。刚到加拿大时,他们孤单得就像这两棵紧紧相依的蒲公英,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最终会飘到哪里,只有彼此能够相互安慰。当她成了刘志淳生活中的负担时,他轻松起飞,到达了他喜欢的地方,和她成了陌路,而她只能惶然四顾。晓雨想着,将那两棵蒲公英拔了出来,心中一阵轻松。但旋即又不能不想,关天翔的生活里是否也有过这样的蒲公英;如果他也懂得拔草的道理,他对自己是否还会那样欲进又止。
每年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是加拿大的感恩节。节日还没有来临,大多数同事就已提前安排好假期,一聊起天来,总离不开烤火鸡、酸果子酱、南瓜饼、土豆糊等感恩节晚餐的几样传统菜式。人们说起时都会眉飞色舞,弄得素来不喜欢洋餐的晓雨也有些羡慕。一天当她正在吃饭时,关天翔端着餐盘坐在了她身旁。他比平时还要寡言,几次欲言又止。当晓雨吃完饭告辞时,他清了一下嗓子说,他明天要到城郊打猎,问她是否愿意去。晓雨连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一阵,表情相当尴尬,“你是不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觉得不方便?”
“不,不是的。”
他前额渗出了细汗,“那是不是因为我,我......,”他顿了顿,“我以为你是单身,放假时没有地方去。”说着匆匆扫了一眼她没有戴戒指的手。
晓雨解释道:“你误会了,我确实是单身,放假时也确实没什么地方去,可我走不开,要值班。再说,我这么矮,可能还没有你的枪高。”
他如释重负地向她道歉,还抹了一把前额上的汗:“值班就好,我还以为是别的原因。我这个人很笨,已经忘了怎么跟人约会。陈医生,你是否还记得国庆节那天晚上我说的话?”
晓雨茫然地看着他。
“我说我是个古董,”他说,“你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下你就知道了,我鼓了这么长时间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却没想到你会值班。”
晓雨手出了汗,塞回到口袋里,握着听诊器,好半天才说:“那我们先这样,你以后不要再叫我陈医生了。叫什么都行,小陈,陈晓雨,或者像一些同事和我的同学朋友那样:晓雨。”
“好,那就晓雨,”他微笑起来,“我一回来就去找你,你住在哪儿?”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地址和家里的电话都写给了他。
6
关天翔走了。以后的几天里,医院里一下空旷了起来。餐厅里看不见他的身影,病历上没有了他的签名,停车场里也见不到他的车了。晓雨常想起和他一同吃饭的情景。他慢慢说着话,除了她,从不朝别处看。她却总像个多动的孩子,要看从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她表现得那么漫不经心,其实是想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她做不到若无其事。
秋天已到,但天气一直温暖高爽。晓雨常常把夏天的长裙拿出穿上。布莱德医生对她说,这种天气叫做印第安之夏,是一年之中最美丽的一段时间,也叫第五季或第二夏。晓雨不解地问,为什么人们要把秋天说成是夏天,而且还和印第安人有关。他答道,因为这段时间天气非常温暖,有时还会很热,不像秋天倒像夏天;至于为什么会被叫作印第安之夏,据说是因为过去土著印第安人总在这时收获农作物。
晓雨不知道那时的印第安人会收获什么,想必一定色彩鲜亮颗粒圆润,让人欢欣喜悦。最近一段时间,风变得平和,阳光不再酷烈,一切变得神秘。天空高远宁静,云彩像停止了飘动。树木却在静止中悄悄跃动。先前青绿的叶子变得透明光滑,呈现出纷杂斑斓的色彩,深黄、淡绿、紫绿、青灰、金黄、深赭、姜黄、火红,层层递进叠染,鲜艳灼烁。平日看上去景观十分平常的城市,在印第安之夏温柔的爱抚中,变得又陌生又妩媚。
周末,关天翔终于来了电话,说他已从湖边回来,希望能来拜访。晓雨一边说她会在家里等他,一边激动地想,他终于回来了。放下电话,她一时手足无措,只好走来走去。
她心情慵倦,站在平台上茫然遥望。邻居家的那两棵树早已过了花季,看不出哪棵开过白花哪棵又开过红花。树叶蓊蓊郁郁,绿中透黄,染着醇厚酣畅的色彩,满树是玲珑剔透的闪着红色的果实。
晓雨以前并不知道,一年之中除了春夏秋冬,还有第五季,而且会如此美丽,使她如获重生。自离异之后,她从黯然神伤到无可奈何,什么都经历过。正当她就要做到心若古井、波澜不生的时候,关天翔出现了。出现在这样一个神秘美好的时刻,像是宿命的精心安排。她想起多年前和刘志淳的爱情,以为会铭记不忘的一些细节,竟变得模糊不堪,反倒不如关天翔的背影清晰。
为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她想起几颗宿根花种要在第一场秋霜到来之前种好。只在花圃里挖了几下土,她却又一次走思。
正在那时,她突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抬起头来,关天翔正站在篱笆外的巷子里。他肯定按过门铃,没人回答,才绕了一圈,走到那里。她忙把手里的花种放下,为他打开门。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有些吃惊地打量着四周。在大小不一的用红砖围起的花圃里,有的地方长满了花草,有的还只是干土。
关天翔问晓雨在这里住了多久,她说五个月。
他脱口而出:“才五个月?这个后院布置得很有规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这儿住了两三年。”
晓雨心里有些骄傲。记得刚搬进来时,这里荒凉得像草原上那些没有开垦过的野地。她说:
“来到加拿大后,我在三个城市呆过,这里是第四个。也许今后还会搬家,但我实在不想再住公寓了。一个人能固定在一个地方当然好,但如果不得不四处奔波的话,是不是就得永远住公寓?我这几年奔波得怕了。”
“你真了不起,不仅把房子买下,还种了这么多花。你知道吗,照顾院子是需要耐心的,对好多人来说,院子就是草,而草的最佳伴侣不过是割草机?”
晓雨笑了起来,心想,他居然说他不会开玩笑。
她轻松地跟他讲起自己夏天时在这里忙碌的情景,说那时乱得几乎除了床和锅灶没有搬到草坪上,什么杂物都能在草坪上找到。他笑道:“你没有投入到自言自语或四肢匍匐的地步吧,否则邻居们还会以为你在练什么巫术呢。”
晓雨再也忍不住,说:“你真是太谦虚了。”
他茫然地看着她:“谦虚?”
“看焰火那天晚上,你说你不会开玩笑。”
他朗声大笑起来,继续说道:“我真羡慕你的心态。你知道吗?我来加拿大已有十多年,一直住在这里,工作也很稳定,但还是找不到要买房子的感觉。我总觉得自己很潇洒,没有任何拖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遗憾的是,这些年来,除了城边的几个湖,我哪儿也没心情去。我看我不仅会在公寓里住下去,还会老死在那里的。”
他虽然面带笑容,声音却有些伤感。晓雨说:“我以前也曾经那么想过,可一个人就不能为自己造出一个家来吗?”
关天翔道:“你的话让我对房子也动心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来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吗?我在湖边租了个小房子,周末去钓鱼打猎,星期一再回来上班。同事们还觉得我过得挺悠闲的。”晓雨说她知道。他诧异起来,投来探询的一瞥。她解释道:“布莱德医生说你只对三件事情感兴趣,工作,钓鱼,打猎。”关天翔淡淡地笑着,“啊,他倒是很了解我。”随即却换了话题,问起她花圃里的那些花叫什么。她一一解释着。他又突然问道:“布莱德还说了我什么?”晓雨意识到了他细微的变化,摇摇头,说就那些。
关天翔一时无语,过了很久,又朝花园看去。他好奇地问,那些地方为什么要用砖围起来。晓雨说,她在里面种了不同的花。他听完之后没说什么,只轻轻地“啊”了一声。
晓雨道:“你一定对这些砖有意见。”
“不多,只有一点儿。砖花钱不说,你还得一块块搬进来。我没种过花,但觉得花还是混在一起好,颜色、高低、浅淡不一,搭配起来,会错落有致。这些圈子有些僵硬,像画地为牢。”
晓雨怔了一下,心里似被点破一般,半天都说不出话。
他神色不安起来:“我是瞎说,你千万别听我的。”
她道:“难怪,我总觉得布局有些拘谨,但想不出是为什么。也简单,把砖搬掉就好了。”
关天翔问她刚才在忙什么,她便从地上捡起那几个花种,将其中的一个递给他。花种硕大饱满,布满了棕色的鳞皮。看见她把花种一一放入事先挖好的小土坑里,他将信将疑,也把那颗种子放了下去,但问道:“秋天也能种花?”晓雨将花种埋了起来,说,“我以前也不知道,怎么还有不怕冷的花?我种的是郁金香和一种金钟花。它们像某些动物那样,一到冬天就会休眠。但春天一到,就会早发。你在这里做个记号吧,明年我请你来看花。”他问她要了一个白色的小标签插在土中,说一定会来。
7
关天翔有次跟晓雨说,他的前妻也是位医生,他是以陪读的身份来的。但只说了两句,就岔开话题。晓雨只好向布莱德医生打听。她从一个病人的处方谈起,转来转去,最后才绕到关天翔。晓雨轻描淡写地说:“你知道吗?他从前在中国时是一位大学教师。”布莱德医生说当然知道,在关还没有到医院工作之前,他们就已认识。那时关的前妻在做住院医生,布莱德医生当过她一段时间的指导老师,还到关家吃过晚餐。“他前妻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布莱德医生回忆道,“也可能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好的学生。”晓雨又一次将话题扯到了关天翔的身上,布莱德才说:“关那时还没有上药学院。可怜的小伙子,据说在中国时是一个很优秀的老师,来到这里后,却不得不做着一些奇里古怪的工作。”
晓雨多次想问关天翔,究竟是什么让他和妻子离异,但总是难以开口。当想到她对自己的过去也守口如瓶时,又觉得没有资格问他。
一天晚上,当晓雨把一个内科病人转到重症监护病房后,已经深夜十一点多。走到中庭,除了警卫和她,别无他人。窗外大雨瓢泼。她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瓶饮料,回过头,不禁吃了一惊。关天翔正站在长满常绿乔木的花盆间朝窗外看着。他的背影高大安稳,让她有跑上去喊他的冲动。但他手里拿着一把湿淋淋的伞,显然是在等什么人。她一阵难受,开始怪自己。自从他登门拜访过她之后,她别说再请他做客了,连一句表示亲近的话都没有说。她想悄悄走开,以免打搅他和别人的约会,不想他回过头来,笑道:“你要去哪儿?我等你好久了,我早就从玻璃里看见你了。”
他们走出大门。寒冷的秋风夹带着雨水,凶猛得把伞都要刮了起来。关天翔把伞举在晓雨头上,一只手紧紧护着她的肩膀,自己的大半个身体却露在外面。晓雨起初犹豫了一下,但一种疲惫不堪的心情突然袭来,眼里随即一阵潮湿,挣扎着把他也拉进伞下。两个人磕磕碰碰地走着,好容易才来到停车场。她坐进自己的车里,他叮嘱她路上慢慢开。他正要离开,她摇下车窗,叫住了他:“星期天我休息,你要有时间,就过来吧。”他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简单地说:“好。”
8
只需装一个人,心里寂寥的空间便可以充满。关天翔就是那个人。他默默地走了进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站在晓雨的门前,他有些局促,显然知道这次登门意味着什么。
晓雨带他在房内绕了一圈。他好奇地看着那些空空荡荡的房间,始终不说什么。当走进楼下那个宽敞的卧室时,看着倾斜了半边的百叶窗,他问晓雨准备怎么利用这么大的空间。她吞吞吐吐地说可能会当成画室。说完便不好意思起来,“我其实是想把我母亲接来的,但她怎么也不肯来,嫌这里冷清,还说她在家里的墙上挂满了照片,舍不得搬走。”当得知晓雨的父亲已经过世,母亲一个人还在国内时,关天翔认真地说道:“你还是要想办法把她接到这边儿来,但是你首先得买一个像样的窗帘。”又指着白得像纸一样的四壁,继续说:“再买几个镜框,帮你母亲把那些放心不下的照片装起挂好。”晓雨笑道:“好主意,我以前怎么没想到?”他这才笑了,“那样就会像个家了。你想,当墙上有了那么多的记忆,谁还会舍得离开?”
他也真是为帮她而来,穿着一条掉色的牛仔裤,还带来一对旧手套。两个人说着话,很快就将那些厚实的红砖搬开,靠着平台放好。晓雨说,“这些砖今后也不知道怎么办。”他说,“前面还能再整理一下,明年可以在那儿砌出一个园子来,种点儿你喜欢的东西。”晓雨隐隐激动着,明年他还会在这里吗?
自那以后,他每隔几天就会找个理由来看她。他话不多,晓雨凭着直觉,感到他心事重重,常常欲进又退。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将他心里的障碍消除。尽管那样,他们还是日渐亲密起来。她最喜欢看他在厨房里忙碌。有回他将一条围裙松松地系在胯上,一边在灶前忙,一边不时回头和她说话。空荡的房间一下有了股家的气息,一个男人最性感的形象莫过于这样的背影。她不由发起了愣,直到他用勺子在锅沿上猛然一磕,问:“想什么哪?”
一个傍晚,关天翔像鼓起了全部的勇气,终于问道,“我今天能不能在这里住下?我不想回去了。”晓雨嗫嚅了半天,说当然可以。其实只要他愿意,就是搬过来,她也是情愿的。但过了不久,关天翔穿戴整齐,说他必须回去。晓雨愣在那里,失望,吃惊,羞耻,甚至愤怒,百感交集。她问他为什么要走。他像变了一个人,有些冷淡地说:“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我忘了关家里的窗户。”说完就消失在门口,留下晓雨痛苦地疑惑,究竟是什么让他退缩了起来。但很快她就在书房里找到了答案。桌上是一本旧杂志和几封信。那些信是美国几个医院请她前去会面的,显然是在他翻杂志时掉出来的。晓雨沉思着把信重新夹回到杂志中。对其中一个医院的条件她不是没有动心,生性谨慎的她至今依然同那里的同行保持着联系。要不是房子,母亲,还有这个男人,她不会这样犹豫的。
晓雨想把一切都说清楚,第二天约他午饭时见面。他前晚的冷淡虽不复存在,但彬彬有礼,仿佛刚刚认识她。晓雨解释道,她暂时不打算去美国。他脸上带着隔膜的笑容,淡淡地说了声好。晓雨有些失望,“你觉得我怎么做最好?”他的笑容消失了,慢慢说道,“这个地方又闭塞又安静,人住长了,难免会有惰性,像我一样。”晓雨心痛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真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他叹口气,不再做声。
9
晚上的风渐渐凉了起来,天气虽然晴好,白天的风也暖暖的,但每阵过后,天空飘飘扬扬,路边和草坪上就积起一层落叶。当社区里的家家户户都在清理草坪时,小巷那边的邻居家却很安静。每一天,落叶都会将平台覆盖一些。
晓雨从来没有和那家邻居说过话,却预感到发生了很大的事情。像老妇人那样勤快的人,早就应该出来收拾落叶了。她是去旅行了,还是搬了家,还是生病了,遭遇了车祸,甚至离开了人世?一天,当晓雨正在清扫草坪上的落叶时,那位老绅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了出来,在树下默默地伫立着。晓雨一阵冲动,朝篱笆走去,想问问他妻子究竟怎么了,老人却蹒跚着朝室内走去。
就在那天,晓雨注意到在邻居家的草坪上立着块“出售”的牌子。仅一个星期后,牌子就变成了“已售”。那边的世界在秋风萧瑟中终日沉寂。不仅是那位瘦小的老妇人,就连她丈夫也谜一样地消失了。
但最让晓雨关心的还是关天翔。不到一个月,他情绪大起大落,像换了一个人。他重又彬彬有礼,仍会在休息时和她坐坐,到周末却总推说有事。晓雨有时会痛苦地想起和刘志淳两小无猜的初恋,哪怕是大吵大闹,也会很快过去。和关天翔拉锯一样的交往,她不知还能承受多久。。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晓雨正在后院收拾,听见关天翔在叫她。后院的门没有关,他走了进来,说正好经过这里,就来看看。“按门铃没有人,我想你一定在这里忙,”他说着朝四下看了看。“这么多叶子,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说完便从晓雨手里拿过扫把,叫她只管装叶子就行。他高大的身体弯曲着,用力挥动着扫把。那背影和沙沙的扫草声有种排斥危压的力量,让晓雨心中阵阵不安。他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需要任何人。渐渐地,他深蓝的毛衣上一片汗渍印了出来。她叫他休息,他也没有听见。她只好把声音提高,他才像惊醒一样,抱歉地说:“对不起。”晓雨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在和一个男人如此相近的时候,又被他推得无比遥远。她放下手里的垃圾袋,说要回去泡一壶茶,便快步朝阳台走去。她进到厨房,把电壶插好,从窗口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仅仅在一个月前,她还以为他会常常出现在这里。
他一会儿也走了进来,说外面很热,说着将毛衣脱下,挂在一把椅子上。她艰难地寻找着话题,谈起了病人和同事,他附和着,明显也在努力。晓雨将茶杯递了过去,与他的手碰了一下。他突然说:“我刚才撒谎了,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她探询地看着他。
他也不回避她的目光:“我前妻来了,想和我谈一谈,我脑子里很乱。”
她一下觉得胸口紧塞。
他继续说道,“她来这里开会,明天还要在医院开讲座。”
晓雨一下想了起来,走到书房拿出一张浅绿的讲座通知。关天翔拿起来看了一眼。开讲的是一位中国人:某大学医院的心脏病专家Xinyan Liu。晓雨强作镇静,问是不是这个人。他点头。晓雨沉默了一阵,说四年前见过刘新燕,“她业务特别好,还长得很美,风度也十分干练,我对她的印象很深。我当时还想,不知她丈夫是什么人。”
关天翔却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想说,你们两个人从外表上看很般配。”
他的目光晦暗起来,“但我来是想和你谈谈的。”
她心乱如麻,尽量平静地说,“我不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能说什么,这毕竟是你的事。你不要在意我,我很高兴认识了你,可我,我们.....,我也许会去美国,那边最近还有电话来。”
“真的?”他注视着她。
她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把毛衣套好,声音是那么隔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了这样,也不知道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会来。”走到门口时,他回过身,说明天再谈。
第二天下午,晓雨依旧在咖啡时间来到餐厅。过了一阵,关天翔也来了。他还像以前那样,坐在她的对面。她沉默着朝窗外看去,金黄的落叶铺满了草坪,红木椅上空无一人,天色阴霾着,有雪前的征兆,让人心中发冷。渐渐地,她感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布莱德医生等几位同事正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上,其中有位漂亮的中国女子。晓雨一下认出了她,对关天翔说,“我得回病房了。”他说他也要回去。那个女人却朝他们走了过来。
“嗨,天翔!”她叫道。
他愣了一下,也说 : “嗨。”
女人拉开一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对关天翔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还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晚上你请我去吃饭吧,还去那家叫‘南方’的餐馆。”
关天翔答道:“‘南方’那块儿已经变成了老人公寓,我晚上还有别的事。”
刘新燕朝晓雨看去,“这位是?”
晓雨还没来得及回答,关天翔已经答道:“晓雨,这位就是你昨天在通知上看到的刘新燕医生,也是我的前妻。新燕,这是陈医生,她是……”
他挣扎了一阵,最后却没找出合适的词。
刘新燕的目光在晓雨身上扫来扫去。正在为关天翔的那句话受伤的晓雨,隔着桌子从容地伸出手去,说,“刘医生,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在多伦多时就听过你的讲座。”
刘新燕的手只和她轻轻一握便收了回去。晓雨说,“我病房里还有点儿事。”说完就站了起来。
关天翔也站了起来,但刘新燕急急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眼里一下潮红。晓雨走了好几步,才鼓起勇气回头看去。关天翔依然站着,刘新燕正在说着什么。
10
晓雨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那两只黑皮箱。外面天光灰暗,但她觉得晃眼,窗帘依然拉着。她昨晚一夜没睡,不住回想着刘新燕眼里毫不掩饰的挑战之意,但更多的是关天翔当时的话和表情。他进退有据,好像也在保护自己,但没有什么比他的那句话更让她难过的了,“这是陈医生,她是……”他到底想说什么?
一夜的失眠让她头痛欲裂,她第一次请了病假没去上班。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坐了多久。客厅里满满当当,相片,室内植物,书架,茶几,花瓶,坐垫,但又什么都没有,最后她能带着去的不过还是这两只箱子。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故事片,是毕加索的一段婚姻。著名演员安瑟尼·霍普金斯扮演的那个艺术大师,正挺起脖子看着两个爱他的女人打架。他谁也不拦。“要是爱我,就表现出来为我而争”,那是大师的爱情观。大师回过头去继续作画,任两个美丽的女人像母鸡一样厮扯。他脖子骄傲地直起,但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挺起了那颗丑陋饱满的肚子。晓雨冷笑一声,将电视关上。为什么她遇到的男人都是那样,刘志淳,关天翔,站在一旁,要她去争?难道自己的感情不是清澈见底,非要用那样的方式表白?
她走到厨房,无意中朝窗口望了一眼。外面飘起了霏霏小雪。冬天悄悄来了。邻居家的草坪上却反常地热闹,人们进进出出,后巷里还停着一辆卡车。她突然想起,昨天下班回来时,邻居家门前的牌子已变成了“清理物业”。她走出门去,不一会儿转到小区的后面,随着几个人,走进了那座简朴老式的平房。
一位中年妇女握着厚实的咖啡杯,在门口迎候着。晓雨听她对别人说,她母亲因心脏病突发,不久前去世了,父亲年事已高,身体虚弱多病,无法应付这么大一座房子,已住进老人院里。
晓雨心中一沉。竟会是这样。
客厅里的长桌上,放满了日用品:咖啡壶、碗碟、钩织物、毛线团、书、烛台、卡片、干花、银器……。到处都能见到那个老妇人留下的痕迹。一个女人就是一个男人的世界,一个家不能没有一个像脊骨一样强壮的男人,也不能没有一个把男人支起并捏和成脊骨的女人。她平时看上去也许会弱不禁风,但如若突然离去,再强壮的男人也会变得一蹶不振。更何况这座房子的真正脊骨,是那个瘦弱的女人,而被她一直悉心照顾的男人,早已风烛残年不堪一击。想到那里,晓雨朝窗外的那两棵树望去。它们依然紧紧相靠,枝子上落着薄雪,世界是那么清寒冷寂。
中年妇女走过来问晓雨:“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了吗?”
“还没有。”
“真对不起。你想找点儿什么?”
晓雨想了想,“花。”
女人说:“我母亲种了不少花,可惜现在是秋天,若是你夏天来这里,会看见满园鲜花。我母亲有一个非常美丽的花园。”
晓雨说,“我知道。”
女人诧异地问:“你认识我母亲?”
晓雨摇摇头。望着女人不解的神情,她慢慢讲述了自己和老妇人的特殊关系。女人听完,眼里已满是泪水,不无伤感地说:“这房子是我父亲盖的。盖好之后的第二年,母亲就开始种花,还种下了那两棵树。父亲曾经笑过母亲:你怎么能把它们种得那么近?母亲说:你到时就会知道了。”
女人将目光投向窗外,“但后来,不光是我父亲,就连我和我的兄弟们,还有我的孩子都知道为什么了。这两棵树已经长了三十多年。我们小的时候,母亲会将果实集起做成海棠酱。果酱放在玻璃瓶子里,颜色美得像玛瑙一样。可惜我无法将它们移到自己家去。”
晓雨问:“它们究竟是什么树?”
“海棠。”
晓雨心想,真是海棠。但它们和她从前在国内看到的海棠截然不同,经历了干旱,烈日,狂风以及漫长的严寒,像两个灵魂相通的伴侣,找到了唯一的归宿,也在季节的轮回中,绽放出了迷人的色彩。
11
她心事重重回到家里。电话里又有了新留言。仍是关天翔。这是自昨晚来的第三次。他说他注意到她没有上班,问她究竟怎么了。他说着变得固执起来,“不管你回不回我的电话,我下班后都一定要来。”起初他的声音平静低沉,但渐渐有力热烈,说起了那次在河边见到她和第一次来她家的往事。当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晓雨泪流满面。他说,他不会和刘新燕走,也希望她不要去美国。
她无比疲劳,躺在床上,打开电视,机械地换着频道。她根本不关心电视里在演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时间无比漫长。后来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漆黑。再后来突然听到一阵门铃声。她本能地从床上跳起,激动地冲到门外。
关天翔站在那里,雪已经将世界映得一片晶亮。他看上去也疲惫无比,如历尽了劫难。她欣喜若狂地扑向他,在他的怀里簌簌发抖。
“快进去,穿这么薄,你会冻病的,”他责怪着她,却又激动地笑着。
他们跌跌撞撞走进房内。他问她是在躲他,还是真的生病了。但他很快就看见那两只箱子,盖子仍然敞开着。他把拥着她的手松开,失望地问:“还是要走?”
她说那天看见刘新燕时,确实想走。
“现在呢?”他追问着。
她想起了他向刘新燕介绍自己时的措辞,心里一阵酸痛,“我不想走,可你那天说的话的让我想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我这次来,是想问你到底怎么看我和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但看见了这么两只箱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她像质问似地说:“可我确实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凝视了她一阵,答道:“我想的很简单,就是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但我怎么想真的对你重要吗?”
“你说什么?”
他低头苦笑了一下,重复道:“我怎么想对你重要吗?”
晓雨愣了,半晌才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这几个月来不是真的?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如果是错觉,你在电话里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关天翔的声音也激动起来,“我还以为有错觉的只是我一个人。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把我们两个人的关系看得比什么都重,可你现在还是这样,准备装好箱子就走。如果是在二十年前,如果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你去哪儿,我会无所谓。但现在不同。我单身好几年,对重建家庭已不抱希望时,你却出现了。我跟自己说,千万不要错过,这一定是天意。你不总是说你已经累了,难道我不够好,还不能让你定下来?”
晓雨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坐下,“你误会了,那些信是多伦多的朋友给我寄来的,求职信是我离开那里时写的。我到这里后只和一家医院保持着联系,因为不知道合同会怎么样,自己会不会喜欢这里。我见到你后就没打算再走,但你后来那么疏远,我想和你谈,你也总是回避。”
“真的?”
“真的。”
他紧紧地拥抱着她,“你不知道自从看了那些信后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以为以前经历过的事情又回来了。”
“那你呢,你也不会走了?”
“我要走,三年前就走了,”他答道,“晓雨,那天晚上要不是看见那些信,我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关天翔刚到加拿大的那几年,过得极度艰难。送餐,洗碗,当夜班警卫,搬运工,什么活都干过。刘新燕成了住院医生后,两个人的经济状况才有所好转。她的变化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有次布莱德医生来吃饭,问关天翔做什么工作,关天翔如实地说,因为药学系申请得不顺利,他还在超市打工。事后刘新燕非常生气,责备他说话不经过大脑,老实得让人笑话。后来,这样的争吵渐渐变成了家常便饭。他知道她心里委屈,所以也一直忍着。可有一天,她又说他变了,既不关心她,也不求进取,只想把她往前推。他忍不住,就说:“你心里想什么,我不是不知道。你是看着我从一个大学老师变成了打杂的,后悔了,怕一辈子都受我的拖累。可我知道我不会打一辈子工的,你比谁都了解我,你要相信我。所以,你要是还想和我过的话,就把你的脾气改一改;如果不想过了,就什么也别说,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晓雨,你知道吗?她和我同一年入学,大学一年级我们就恋爱了。她毕业后分到了我母亲工作的医院,还是我母亲一手培养出来的高徒。那天晚上我说了那些话也很后悔,但怎么认错她都不原谅我,非要离婚,最后她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
他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她离开这里三年后,才回来找我,但说是开会来的,顺便来看看我。以后的每一年,她都会来这里,不是有会就是有讲座。她一直想复婚,但从来没有对那段生活说过什么。我早已没有了过去的感觉,因为我们都不是从前的我们了。”
晓雨听着,不由想起自己的经历。她也不是过去的自己了,是与关天翔的一切彻底改变了她。她已经不再年轻,曾经只想一种稳定踏实的生活,对年轻时热烈的感情已不寄希望。但和他认识之后,才觉得那些死了很久的感情重又复活。
他的目光充满了期待:“如果你觉得和我能有一个将来的话,就不要再走了。”
那天晚上,晓雨躺在关天翔的身边,说起了她的离异和这些年的挣扎。他把她揽在怀里,腿弯曲着,像一个结实的凳子。他不时为她抹着泪水。她枕着他的手,望着漆黑的四周。夜深了,雪不停地扑打着窗子,他的呼吸均匀而平静。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家从此不再是海那边了,而是这里。家是她,也是他,她又一次想起了对面邻家的两棵海棠,而身边的这个男人,也会和自己一起,在风雪中相依着老去的。
http://www.tugan.co.uk/topic-2015/
Author: 简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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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代文化名人戏剧创作工程”剧本征集实施计划
星期五 二月 01, 2013 9:37 am
为推动创作彰显历代文化先贤对中华文明做出突出贡献的优秀戏剧作品,弘扬中华民族优秀文化,满足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需求,打造积累经典剧目,推动当代戏剧艺术的继承创新,中国文联、中国剧协于2012年12月起实施“中国历代文化名人戏剧创作工程”,向社会征集剧本,计划首批征集剧本15部。剧本征集工作由《剧本》杂志社负责。
一、征集剧本的宗旨
1、坚持“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文艺方针,努力开掘和表现历代文化名人所具有的爱国主义情怀和民族气节,讴歌他们在文明创造中的努力求索与历史贡献,塑造高尚、生动的舞台形象。
2、秉持正确的历史观,以文化名人的主要人生经历和重要思想、文化创造为表现对象,尊重戏剧艺术规律,倡导严肃、健康的历史剧创作风气。
3、注重满足广大观众喜闻乐见的欣赏习惯,在继承基础上探索符合戏曲规律的与时俱进和发展创新,通过征集剧本提供优秀演出剧目,积累精品经典剧目。
二、征集剧本的范围
1、文化名人包含我国古代以来至20世纪,对人类文明做出巨大贡献,在中国思想史、文化史上具有重要代表性的杰出文化名家。(创作题材参考名单见附件)
2、作品为演出时间在两个小时左右的大戏。
3、关注支持对以往戏剧舞台上较少出现的历史文化名人题材。
4、优先推出在全国影响大、观众覆盖面广的京剧、越剧、豫剧、黄梅戏等剧种的剧本。
三、征集剧本的方式
1、在文联所属《中国艺术报》、中国文艺网,以及《中国文化报》、《中国戏剧》、《剧本》月刊等戏剧工作者较为关注的媒体刊登征稿启事,向社会专业和业余剧作者公开征集。
2、也可与一些著名剧作家就题材和创作设想充分沟通后委托创作。
3、2012年底向社会发出征稿启事,征稿截止日期为2013年6月底,时间半年。2013年7月开始组织专家评审。评审分初选、复选和终选三个环节。
4、初选评委由剧作家、理论家和资深剧本编辑10人组成。2013年8月底前,在全部应征剧本中遴选出30部质量上乘者进入复选。
5、复选、终选评委由著名剧作家、理论家,具有组织创作经验的剧院团领导,熟悉戏剧创作规律的学者,著名导演等15人组成。于2013年9月底前,在初选出的30个剧本中,经讨论交流,投票产生20个剧本进入终选。
6、为体现优中选优、推出精品的原则,终选评委对进入终选的20部剧本,与作者签订修改协议,并组织专家提出修改完善建议,作者进一步修改。根据修改后的艺术质量,于2013年底前,首先在20个剧本范围内,选出15个优秀剧本。
7、委托创作的剧本可直接进入复选,之后按照终选程序进行。
8、与20部进入终选的剧本作者签订版权协议,剧本发表和演出权归中国文联、中国剧协所有。这些剧本,中国剧协将向知名剧院团推荐或合作将其搬上舞台。
四、剧本稿费
1、应征剧本未进入20部终选范围不付任何费用。
2、进入终选阶段的20部剧本,在作者签订接受修改协议后,每部一次性付稿费5万元。
3、经修改完善后,入选优秀的15部剧本再付稿费6万元。
附件:中国历代文化名人参考名录
中国戏剧家协会
2012年12月26日
(中国历代文化名人参考名录:名人如孔子、庄子、屈原、司马相如、司马迁、班昭、曹操、蔡文姬、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李煜、柳永、范仲淹、王安石、苏轼、岳飞、陆游、文天祥、罗贯中、洪升、孔尚任、郑燮、曹雪芹、谭嗣同、秋瑾、鲁迅等。)
不在此表内但符合本征稿条件的历代文化名人也可作为创作题材。
根据文件精神,上海市戏剧家协会即日起向社会征集符合条件的剧本。
注:报送作品名额不限;报送材料:剧本电子版。报送日期:即日起至2013年6月15日。
报送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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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将剧本复印10份寄至北京市朝阳区北沙滩1号院32号楼B座《剧本》杂志社朱旭辉,邮编100083;同时发一份电子版至[email protected]。
联系人:朱旭辉,电话:(010)59759554,13501154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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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上文---镶黄旗旗人蒙古状元崇琦
星期四 一月 31, 2013 2:32 pm
崇绮(?—1900)清代唯一一位旗人状元。字文山,阿鲁特氏,满洲镶黄旗人,原隶蒙古正蓝旗,大学士赛尚阿之子。一妹一女同为同治帝后妃,妹妹即恭肃皇贵妃,女儿即孝哲毅皇后。同治三年一甲一名进士,状元。迁侍讲,以女为后,封三等承恩公,光绪间历任吏部、礼部尚书,与徐侗同为大阿哥溥儁师傅,八国联军入京时,随荣禄走保定,自缢死。
这一年,正逢三年一次的礼部会试,崇绮顺利地取得了贡士资格,农历四月二十一日既入保和殿参加殿试。这天,崇绮沉着镇定,文思格外敏捷,下笔有如行云流水,不多时,便洋洋洒洒地写完了上千余字的经史时务策文。次日,8位阅卷大臣在所有密封试卷中圈出前10名,送呈皇帝亲览。可当时同治帝还是个10岁的孩子,此事便由两宫皇太后代行。慈禧太后见一本卷子文辞写得不错,字也挺有功夫,就主张点这本为状元,慈安太后说不出什么意见,就由着慈禧太后做主,把10本卷子的名状安排停当,并用御笔点了。密封试卷拆开,才发现排在一甲一名进士的竟然是蒙古正蓝旗人崇绮,这可是清代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先例。原来,清初为了笼络汉族知识分子,在科举取士上采用“旗不点元”的策略,即一甲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不取旗人。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这是从顺治帝开始历朝因循的惯例,怎能破例呢?可是,慈禧太后御笔点中的状元,又不好改换。养心殿上,两宫太后和阅卷大臣们皆颇费周章,慈禧太后斟酌再三,犹豫不决,遂决定交给军机大臣和阅卷大臣商议。众大臣经过反复争论,得出“但凭文字,何论满汉”的结论,奏复两宫。
崇绮作为一名旗人,破天荒地当了科举考试的状元,引起了满朝的议论和称羡,成为当时轰动朝野的重大新闻。祟绮也因此有了“小金榜状元”的美称。而整个清代260年间,满、蒙人参加汉文考试最终能夺魁的也只有祟绮一人。
来源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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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状元”方舟子的治学态度
星期四 一月 31, 2013 2:20 pm
方舟子先生,以“福建省高考语文第一名的文言文功底”自我标榜自我陶醉,就自身标准以揆四海,诧异韩寒为何看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书,语文考试却不及格,以此推出韩寒文字有代笔之嫌。其逻辑当真混乱得可以。其实方先生的吹嘘,除了证明他的文史水平达到了语文考试要求以外,似乎并不能证明其他任何问题。语文考试与文学水准之关系,此处姑且不论。我们不妨继续断一断方状元的文史水平及治学态度。那就是,曹雪芹是否参加过科举呢?当网友诘问:“曹雪芹连秀才都没中,是不是说明《红楼梦》也是代笔?”方先生不假思索,铁口直断:“曹雪芹是旗人,不能参加科举,他想中秀才也没法中。而且明清八股文有特定的写法,和现在的作文不是一回事。”之后发现错误,又更正道:“查了一下,八旗科举考试时开时停。而且旗人直接参加乡试,不存在旗人秀才。反正曹雪芹没参加过科举。”有人说方舟子“反正曹雪芹没参加过科举”是结论,不是论据,反驳我上一篇文章也是“有眼如盲”“断章取义”。先谢各位批评。从纯粹逻辑上看,那“反正”还真的只是结论。但是,文学与科学所不同的是,文学是一门语言艺术,除必须逻辑清晰以外,还须看语感的。方舟子断言旗人不能参加科举。张口就来,闹了笑话。改正时却不肯直接认错,而是不很情愿地折中说,虽然也科举,却是时开时停,言下之意是旗人科举不很认真,形同虚设。为了补救曹雪芹的功名问题,又是张口就来,“旗人直接参加乡试,不存在旗人秀才。反正曹雪芹没参加过科举”。从语感上看,这“反正”不光是个结论,也是一个旁证。而因其他论据站不住脚,于是这旁证成了孤证。——何况他是先有了“反正曹雪芹没参加过科举”的想法,为了给曹雪芹找不参加科举的原因才铁口直断“旗人不能参加科举”“旗人直接参加乡试,不存在旗人秀才”的。方舟子诧异韩寒年少,怎能读过那么多书。我生于一九八七年,说来惭愧,迟至十二岁才知读书,阅读与本文有关的《红楼梦》则是在十四岁。当时附庸风雅,险些朝着“红学家”的方向发展,好在年龄渐长,觉红学研究琐屑无谓,于是就丢开手了。这次只因方先生一句话,竟使我又重新开始翻查当年所搜集的各种红学资料。上一篇不曾提及,是因为我深知,治学须是“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胡适语),不能像方舟子那般张口就来。我当时想,围绕《红楼梦》有着各种争议,光是曹雪芹本人的名、字、号及生卒年就有各种说法,是否参加科举实难考证,于是暂且搁置。不料找出资料随手翻着,却渐渐翻出了证据。《红楼梦》版本众多,最为接近原貌者为各种抄本。抄本中有脂砚斋批语。脂砚斋究为何人,众说纷纭,但可以肯定的是,脂砚斋必是曹雪芹极亲近之人,批语可信。抄本中弥足珍贵者有“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戚蓼生序本”等。其中鲁迅写《中国小说史略·清之人情小说》时,根据的是“戚蓼生序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的《红楼梦》,根据的是“庚辰本”;而“甲戌本”是公认的最珍贵抄本(时间最早,脂批最多),但所存回目较少。甲戌本第二十六回:“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他去见贾政,不知是祸是福……”“袭人正记挂他去见贾政”之旁,有脂批道:“生员切己之事,时刻难忘。”庚辰本第十九回(甲戌本所存回目中无第十九回):“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之旁,有脂批道:“生员切己之事。”此二条抄本截图见文后。“生员切己之事”,从语意判断,此处的“生员”二字,显然是称呼作者,亦即曹雪芹。接下来,我们考证“生员”是什么意思。《辞源》释“生员”为:“科举时代,在太学等处学习的人统称生员。唐代,指在太学学习的监生。员,指一定的数额。宋以后监生与生员有别。明清时代,凡经过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的,都称生员,俗称秀才。”《明史·选举一》:“科举必由学校,而学校起家可不由科举。学校有二:曰国学,曰府、州、县学。府、州、县学诸生入国学者,乃可得官,不入者不能得也。入国学者,通谓之监生。举人曰举监,生员曰贡监,品官子弟曰荫监,捐赀曰例监。同一贡监也,有岁贡,有选贡,有恩贡,有纳贡。同一荫监也,有官生,有恩生。”这些年,我因见市面上各种古籍译本,几乎是清一色的文笔粗糙,不可卒读,遂尝试着写了《聊斋译稿》。在《叶生》篇的注释中,算是详细阐释了《明史》中这一段:“监,指国子监,即太学。国子监中学生通称监生,或太学生。以其出身不同而有各种名目——有举监、贡监、荫监及例监。举人会试不中,择优送监读书,以待再考者,称为举监。府、州、县学生员,以学行优异入选国子监者,称为贡监。文武官员,荫子入监者,称为荫监。而以庶民纳赀入监者,则为例监。其中贡监又分岁贡、选贡、恩贡与纳贡。府、州、县学依定额(府学每年一人,州学三年二人,县学两年一人)如期推举生员入国子监者,称岁贡。起初规定岁贡须是“学行端庄,文理优长”者,久而久之,变成论资排辈,以廪生当得时间长的人出贡。蒲松龄先生,一生科场失意,于七十一岁那年,才熬上一个岁贡生。每三年或五年考选各地生员中“学行兼优,年富力强,累试优等”者入国子监,称选贡。遇新君登基等朝廷庆典,又于岁贡之外,加选一次,是为恩贡。生员纳赀入监者,称纳贡。纳贡与例监之别,在于纳贡者是以生员纳赀,而例监是以庶民纳赀。另,荫监亦有官生与恩生之别,文官三品以上,得荫一子入国子监,此为官生;文武官员有功或死难者,不限品级,由皇帝特恩,得荫一子入国子监,此为恩生。”《明史·选举一》:“生员虽定数于国初,未几即命增广,不拘额数。宣德中,定增广之额:在京府学六十人,在外府学四十人,州、县以次减十。”《清史稿·选举一》:“有清学校,向沿明制。”国子监的学生,称为监生、贡生等。府、州、县学学生称为生员,亦即秀才。(我在上一篇文章说“国子监(太学)及府、州、县学学生,通称生员,也就是秀才”不够严谨,最多只能说监生是生员之一种。)列举这么多,就是要确定,在明清两代,“生员”是个专有名词。脂砚斋说的“生员”,不会是别的意思,就是作者是生员,即秀才。那么曹雪芹是否参加过科举呢?既然是生员,是秀才,那是一定参加过的。无论如何,岁科两试,国子监定期考课之类,是必须参加的。再严谨一点:我暂时并没有找到,明确写着曹雪芹于某年月日参加科举的可信史料,不能说是铁证如山,但窃以为上面的证据,已经相当有说服力了。——至少曹雪芹可能参加过,而不是方先生所笃定的那样“反正曹雪芹没参加过科举”。☆ ☆ ☆最后,在评论中看到有方粉质疑我上一篇所附鲁迅手稿有假,最大疑点是鲁迅为什么会写简体“门”字。这种不加考证,先质疑了再说的治学态度,真是学得很好啊。首先,鲁迅写的是行书,并非简体。其次,汉字简化,有一条原则是将行草书楷化,还有不少是采用了民间早已习用的俗字。☆ ☆ ☆虽然不是学术论文,为防方先生打假,还是列出参考文献为妙。上文资料,参考了《辞源》《明史》《清史稿》《清代科举制度研究》(王德昭著,中华书局一九八四年版)《清代科举考试述录及有关著作》(商衍鎏著,百花文艺出版社二〇〇四年版)以及《红楼梦》各抄本。司马少,2012年1月27日。附记:今天是我生日。满二十五岁了。切盼方先生直面问题本身,莫以年龄学历相压为感。附图:上图截自,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石头记》(甲戌本)。上图截自,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五年版,《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上图截自,浙江古籍出版社二〇〇八年版,《鲁迅〈古小说钩沉〉手稿》。偶见巧合,聊供一笑,别无他意。上图截自,耿云志主编,黄山书社一九九四年版,《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第一册。咦,胡适为什么也写了那么多简体字?哦,对了,按照方舟子的逻辑,这张手稿字写得太漂亮,应该是找人代笔的。
来源搜集谷
http://www.soujigu.com/blog_10397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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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剑:治大国若烹小鲜?——读吴稼祥的《公天下》
星期四 一月 31, 2013 2:01 pm
吴稼祥能写会侃,且有预言功能,三样功夫集中于一人之身,我见过的不多。大致两年前,中国政坛扑朔迷离,弥漫一片诡谲之气,谣言传言遍地蜂起,多有高人出来分析时局,预言未来。众人普遍看好当时如日中天的“西南一柱”,情投意合者奔竞而去,如过江之鲫,喧哗之声不绝于耳;不满者则无奈认为其已势不可挡,余威足以令天下,定将改写历史。滂沛物议之下,吴稼祥断然认为,其人不是进班子而是进班房。说的如此斩钉截铁,闻者无不将信将疑,只能拭目以待。果不其然,两年之后,吴稼祥预言成真,听说他为此赢得一瓶陈年茅台,赢者开怀畅饮,输者亦是欣然,一时传为佳话。
因为有了口碑,吴稼祥的饭局多了起来,三教九流,都来投帖请教,如无预约,恐怕是见不到人影。有好事者,谓其国师。这顶帽子,吴稼祥未必愿意戴,但是,他是愿意就国是发表意见,尤其是在最近这段时间,屡屡能够听到他令人鼓舞的意见。这份底气,大概不完全是来自于二十多年前在中枢部门工作过的经验和感觉,更多的应该是来自于长期积累的理论功底。拿到他自诩朝夕可死的《公天下》,我仅读了前五章,即抑制不住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此书足可传世。
封建制下的政治整合
吴稼祥写作长于叙事,会讲故事,能把令人生厌的政治道理讲得透彻、明白且引人入胜,这等学问不是那些常年躲在书斋里码字的教授们所能做到的。《公天下》的主题,并不新鲜,是一个两千年来的老话题:“大国如何治理”?现在喜欢用的修辞是“超大规模国家”,吴稼祥又提出了一个新词“规模依赖”。总之,中国作为一个超大型国家,历经五千年不分裂,保持统一状态,在世界文明史上可谓绝无仅有。美国的中国史学家魏斐德在《世界历史背景下的中国》一文中就认为,当把中国的长时间的统一和西方自罗马帝国崩溃以来所陷于的长期分裂相比较时,的确可以清楚看到这两种社会发展模式的重大差异:“统一是中华帝制历史的重要模式。”那么,中国何以长期统一?西方何以长期分裂?西方史家至今并没有给出一个充分合理的答案。我的看法是:在一个广大的疆域内将多民族多实体统一在一个国家内,显然要远远难于将其分而治之,只有超强大的国家力量才能形成一个统一的局面。统一和分裂,一定是不同国家制度的不同结果。
超大规模的国家如何治理?不同的部落或族群如何统一于一个大政治共同体?中国历史上已经历过两种制度模式。西周封建制建立的是天子和诸侯的共治结构,是“兼制天下”,其实质是姬姓宗族统治按分封制原则实行权力横向配置和权力等级分层占有,由此构成二元的或多元的权力体系。这看上去像是一个分权的体制,但是,通过宗法制(亲亲)又建立起一个由天子威权(尊尊)所统合的大共同体(天下),实现了最高主权和最高宗权的统一与集中。所以,王国维认为,宗法制是“周人改制之最大者”,其核心是“亲亲”关系,是严嫡庶之辨,是嫡长子继承制。嫡系谓之大宗,庶系谓之小宗,宗族内部秩序等级分明,目的在于“息争”,防止天子诸侯继统时出现僭越篡权行为,维护政权的稳定和权力更替的“合法性”。同时,周公制礼作乐,制定以天子诸侯关系为核心的社会行为规范,通过册封、赐名、朝觐、祭祀、巡狩、车马服章、钟鼎彝器、诗书文典、干戚乐舞等制度安排,凸显礼制和德治,以文化的方式巩固封建制,达到了孔子几乎一生都在赞叹的“郁郁乎文哉”的治理境界。
西周封建制,在不可能有法治和宪政的条件下,是一个伟大的制度创新,王国维概括为“旧制度废而新制度兴、旧文化废而新文化兴”,大致恰当。在西周封建制下,治理绩效用现在的话说,至少是发挥了两个积极性,即中央(天子)和地方(诸侯)的积极性,形成了政治权力的合理配置,使得西周政权能够迅速整合被征服的“殷顽民”和散布四处的各个部族邦国,统一幅员辽阔的疆土和众多的人民,为中国统一的历史和文化奠定了基础。西周延柞近四百年,加上东周延续近八百年,表明封建制的历史合理性。我以正常国家来衡量之,认为在法治国家和宪政国家之外,德治国家是可能的,封建制下超大规模国家的统一也是可能的。
帝制时代的中国统一
当然,封建制存在着其无法克服的制度弊端,存在着内在的分裂趋势。孔子所看到的东周以来的“礼崩乐坏”,实际是封建制开始解体的表现。吴稼祥用“瓦解”一词来描述封建制的解体过程,非常准确。以顾炎武的话说,从《春秋》终篇至“六国称王”的一百三十余年间,礼信尽废,不宗周王,不言氏族,不闻诗书,“邦无定交,士无定主”。制
周王室日趋衰落,诸侯竞相争霸,“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陪臣执国命”,“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可谓乱世。封建制衰竭的根源在于,其赖以存在的主要资源--土地和人民--在持续的分封下,已被大小诸侯瓜分完毕,扩大资源的新途径只能是通过暴力征伐,以力取胜,最后是最强者胜出,以武力重新形成大一统局面。
秦统一中国,是封建制的终结,也是帝制时代的开始,秦始皇不再与人“兼制”,而是个人“专制”天下,实行郡县制,从中央到地方,一以贯之。吴稼祥提出秦开创的中华文明的“一元化聚变”,形成“天下同质化和一体化”,形成“单中心”治理,我在《论中国“封建主义”问题》一文中有过概括:中央集权专制主义是一元的权力结构,是权力的纵向垂直配置,是权力的上移和集中,是民族国家的形成和统一。从这种权力结构的功能来看,它显然比封建制更具稳定性,更有助于整合庞大的疆土和资源,解决由吴稼祥所言“水利依赖”、“安全依赖”和“救灾依赖”生发出来的民族或国家的共同需求。从这个视角观察,帝制比封建制是一个进步,尤其是针对中国的持续统一而言,前者“定于一”的功能,绝非封建制可以长期兼容。
有意思的是,秦统一中国,实行帝制,但是,怀念封建制好处的却大有人在。在秦始皇的御前会议上,以丞相王绾和博士淳于越为首,极力主张继续实行封建制,其理由是:“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只有李斯反对这种主张,认为:“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这话正中秦始皇下怀,于是,排除干扰,坚决实行郡县制,功臣诸子以国家赋税论功行赏,“置诸侯不便”。
帝制和封建制的冲突
秦行暴政,二世而亡,吴稼祥概括为“土崩”,至为形象。专制政权的灭亡,不像封建制那样,有一个缓慢瓦解的过程,而是突然猝死。这个结果对于汉代统治者而言,意味着什么?“惩戒亡秦孤立之败”,大概是最主要的一个历史教训。刘邦也意识到:“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辅,外亡尺土藩翼之卫”。由此看来,保家卫国,还是要靠自家兄弟。基于这样的认识,刘邦在“汉承秦制”的基础上,引入封建制,建立郡县封国并具制度,大肆封侯封爵,似乎要开创一个帝制和封建制和平共处彼此取长补短的崭新局面,真正发挥中央和地方两个积极性,天下一家,有福同享。但是,事与愿违,这样的局面根本没有出现,相反,自刘邦决定封王的那天起,不管是封“异姓王”,还是封“同姓王”,汉王朝就没有再宁静过。封建诸侯所代表的分裂倾向,和皇帝专制所代表的统一倾向,构成了当时社会的主要冲突。解决这个冲突的唯一办法,是清除封建制度,限制直至取消诸侯的权力。用贾谊向汉文帝所上《治安策》中的话来说:“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到了景帝时期,皇上和诸侯已形如水火,晁错再上“削藩策”,直截了当地说:“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接着就有了景帝平定“七国之乱”,并在平乱后推出一系列法令和措施限制诸侯权利,规定诸侯只能衣食王国租税,无权过问王国政事,把王国的所有行政权及其官员均收归中央政权。到汉武帝时,中央政权推出了诸如“推恩令”、“左官之律”、“附益之法”等法令,继续严格执行“诸侯王不得复治国,天子为置吏”的政策,从制度上对苟延残喘的封建势力予以致命的清算。
汉代皇权如此专制,按理说封建制在这样的制度环境下应该绝种,谁知到了汉平帝时,出了个胡适所说的“中国第一个社会主义实验者”王莽。王莽那时打的不是社会主义旗号,而是言必称周公,行必据周礼。“新朝”篡汉的实质是封建主义复辟,全面实行西周制度,地分九州,爵分五等,土地国有化,搞王田制,恢复“周官”,设四辅三司九卿二十七大夫等。这出复辟闹剧演了没有十几年便寿终正寝,光武帝刘秀重振大汉江山,这回他可不敢再掉以轻心,“退功臣而进文吏”,坚决抑制政治豪强势力,全面加强中央集权。用《后汉书》中的话说:“光武帝愠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窃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自此以来,三公之职备员而已”。
中国治乱兴替的“周期律”
两汉政权演变,呈现出皇权专制演变的一个规律,在后来的朝代更替中不断重复出现,有人归之于“周期律”,也有人说是“周期性震荡”,意思大体一致。一般来看,大凡一个朝代,均是高祖或太祖创业,打下江山,传位两三代之后,即会出现治理危机;遇到中兴之主,又传之两三代,便进入末世,最后被新朝取代。如此周而复始,构成了中国两千年帝制历史的一条主线。于是,总有好事者在问:为何一个朝代,比如伟大的唐朝,不能如其统治者所愿,传之万世?超大规模的国家专制机器为何总是不可避免地会走向“土崩”?吴稼祥对此作了细致的定量分析,归纳了土崩的几个主要因素:流民之祸,不肖子之祸,五蠹(后宫、宦官、外戚、方士、奸臣)之祸,癌肿(官僚膨胀)之祸,腐败之祸。在这“五祸”之下,没有一个朝代可以避免土崩的结局,用吴稼祥的说法,这是一条政治和文明螺旋下行的路线,其中包括治平、动乱、分裂和重新统一。历代历朝如此,至今依旧看不到走出这个周期律的新路所在。
从贾谊以来,传统史学试图找到摆脱王朝治乱兴替的办法,不外两种,一种就是抑制封建势力,包括削藩、打击豪强、限制门阀贵族,加强中央集权,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控制地方中心主义,防止地方坐大。另一种办法是回到三代之治,恢复封建,恢复井田,实际是搞地方自治。柳宗元的《封建论》把前一个道理讲尽了,他的看法是,汉代“有叛国而无叛郡”,唐代“有叛将而无叛州”;“封建”皆家族私袭,等级传承,不能使“贤者居上”;而郡县制破除了世袭制,布衣可为卿相,贤者可治天下。据此,柳宗元把秦看作是“公天下之端”,主张强化郡县制,实行中央集权的治理模式。而黄宗羲则把后一个道理讲尽了,他认为“秦变封建而为郡县,以郡县得私于我也”,从此“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这就是说,秦哪里是“公天下之端”,不过“家天下”而已。为此,黄宗羲主张实现封建制,发展地方势力,限制皇帝专制。顾炎武提出“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中”,认为“封建之失,其专在下,郡县之失,其专在上”,惟以封建补郡县之不足,方可长治久安。这个看法与黄宗羲不谋而合,他们共同构成了近代以来地方自治的思想源头。
走大国治理的现代之路
现在看来,传统史学中不管是主张“封建”还是主张“郡县”,都不可能真正找到彻底摆脱治乱兴替的治理之道,因为在中国当时所限的时间和空间内,根本没有“封建”和“郡县”之外的第三种制度可以选择。吴稼祥现在提出“公天下”,以“多中心治理与双主体法权”来建构新的超大规模国家的治理体系,不管其表述是否准确,正当其时,借用柳宗元的话说:“非圣人意也,势也”。
所谓“势也”,大势所趋也。当今国家治理,大国还是小国,皆需符合时代潮流,皆有现成的成功的制度可以见鉴。对于中国这样超大规模的国家而言,原来一直让人摇摆于“封建”和“郡县”之间的国家治理难题,可以通过新的制度安排来予以化解。吴稼祥提出的“公天下”及其多中心治理和双主体法权方案,实际上是以一种新的政治叙事,讲了那些已被世界各国的政治实践证明是行之有效的道理:第一,通过宪政民主实现国家权力为天下公器,使其不为任何个人、家族、政治组织所独有,权为民所赋,权为民所用,国家权力真正成为公共权力。第二,中国作为一个多民族国家,区域发展极不平衡,地方差异很大,必须实行多中心治理而不是单中心治理,可行有效的制度安排是联邦制,以此可以真正实现古代先贤“寓封建于郡县”的理想。第三,实行双主权法权,实质是在人民真正选举和授权条件下,同时赋予中央政府和地方自治的合法性,从根本上解决中央和地方的关系,从制度上保证中央和地方的两个积极性。
吴稼祥的“公天下”叙事在道理上并不深奥,涉及到的国家现代治理原理已经转化为世界主流国家的基本路径,沿着这条路径,治大国就是若烹小鲜,并非难事。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吴稼祥能否再次准确预言,中国何时才能走上这条前所未有的新路?
来源: 东方早报•上海经济评论2013-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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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苹的“人生传奇”
星期四 一月 31, 2013 1:45 pm
傅苹的“人生传奇”
·方舟子·
近日国内门户网站和微博公知都在传福布斯中文网的一篇报道《从劳改犯到
高科技企业家:傅苹的人生路》
http://www.forbeschina.com/news/news.php?id=22981&page=1 ,傅苹被称为
“3D打印机的创始人”——其实她和她的前夫创建的杰魔公司(Geomagic)是做
3D数据采集、分析和建模的,并非做3D打印机;又被称为“奥巴马团队的人”—
—其实她只是美国商业部组织的创新和创业国家咨询委员会(National
Advisory Council on Innovation and Entrepreneurship)的二十多个委员之
一。福布斯的这篇报道,是为傅苹新书《弯而不折》(Bend, Not Break)造势
的众多报道之一,关于她在中国的经历,离奇得让人难以置信。
该报道称,傅苹在文革期间,“离开父母身边后,傅苹需要照顾自己和年幼
的妹妹,在南京劳改队里度过了十年。她在那里接受思想改造,忍饥挨饿,饱受
折磨,惨遭轮奸,被迫在工厂里当了一名童工,没有接受良好的教育。”
傅苹出生于1958年,文革期间她还未成年,未成年人和年幼妹妹被送进劳改
队的,闻所未闻,不见于其他人回忆文革的任何资料,算是傅苹一个人的独特的
残酷经历吧。问题是,1977年文革结束恢复高考,傅苹就考上了苏州大学(苏州
大学是1982年才办的,也许她上的是其前身江苏师范学院)。1977年的高考是要
政审的,傅苹既然一直在劳改队,怎么通过的政审?1977年的高考竞争极为激烈,
录取率不到5%,傅苹既然是在劳改队长大的,没有接受良好的教育,她是怎么考
上苏州大学的?天才吗?
福布斯的报道称,傅苹回忆:“我们被告知自己身份低下——我们的父母犯
下了反对人民的罪行,我们待在这里替他们赎罪。他们给我们吃泥土和树皮。我
们还被拉到现场,亲眼看到我们的老师被杀害。”
在2010年傅苹接受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PR)的采访时,说红卫兵为了吓唬
他们这些黑帮小孩,在他们面前处决了两名教师,其中一名教师是用四马分尸的
方式处死的:身体被绑在四匹马上,马朝四个方向跑,身体被撕裂了。(见:
http://thestory.org/archive/the_story_988_Ping_Fu.mp3 从13:30开始)
关于文革虐杀的情形,有很多回忆,有活活打死的,有活埋的,但四马分尸
的酷刑,也是闻所未闻,只见于傅苹的口中。问题是,按她的说法,这并非像她
被轮奸那样死无对证,劳改队的其他小孩也都被集中起来目睹了,为什么这些小
孩没有一个人后来出来说他们见过如此奇特的惨无人道的一幕,难道这些小孩都
死绝了?
要把一个大活人用四马分尸,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光是要找到四匹训练
有素的马就不容易,红卫兵如此大费周章处死一个人,就为了吓唬小孩?中国传
统有五马分尸的说法,那是对车裂的通俗说法,车裂时犯人是被绑在马车上的,
而不是直接绑在马上,用马车显然更容易操作。而且车裂是酷刑之最,在中国历
史上就没有搞过几次,每次都有记载,五代之后就绝迹了。四马分尸是古代西方
的酷刑,竟在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南京被红卫兵复活了,这中国历史上的首个活
人被四马分尸,傅苹是唯一的公开的亲历者,不值得酷刑研究者找她好好探讨吗?
把受害者和其他目睹者查个清楚吗?
其实傅苹在文革期间是个红卫兵,有她自己提供给美国媒体的老照片为证:
在照片中他们这帮小孩打着“红卫兵团”的旗帜,戴着“红卫兵”袖标,到南京
灵谷寺游玩,并笑眯眯地拍照留念。黑帮分子是当不了红卫兵的。
http://www.fastcompany.com/3004166/bend-not-break-leadership-lessons-resilience-amid-struggle
福布斯报道说,“在(苏州大学)毕业前几个月,傅苹发表了一篇毕业论文,
讨论中国农村溺杀女婴的现象,引起了全国新闻界的关注。但她也因此入狱,被
判劳教。”
2005年傅苹接受《公司》(Inc.)采访时,对这段经历说得更详细:1980年
她向教授递交了关于中国农村溺杀女婴的现象的论文。几个月后,1981年1月,
上海最大的报纸(在电台采访中,她说是《文汇报》)报道了她的研究结果。随
后《人民日报》也报道了。然后引起了国际舆论谴责,联合国对中国实施制裁。
于是在1981年2月,她被关进监狱。
http://www.inc.com/magazine/20051201/ping-fu_pagen_3.html
我检索了1981年1~2月的《人民日报》,并没有关于傅苹或有关中国农村溺
杀女婴的报道。实际上有点中国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那个时期《人民日报》关
于国内的新闻都是歌功颂德的,怎么可能有这种影响中国形象的报道呢?说联合
国制裁中国,也是没有常识的说法,联合国怎么可能去制裁安理会常任理事国?
她不知道中国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对联合国的制裁决议有否决权吗?为什么没
有其他中国人知道联合国曾经在1981年制裁中国?傅苹是怎么知道的?
在接受美国电台采访时,傅苹对自己被捕的经历描述非常有戏剧性:她在校
园里走,突然被人用黑布套住头,塞进车里带走……这完全就是黑帮电影里的镜
头嘛。在1981年,中国公安要在中国大学校园带走一个学生,竟不敢光明正大地
来?
据《公司》的报道,傅苹只是被关了三天就放出来了,并没有被判“劳教”,
而是判决把她驱逐出境,驱逐去美国留学。两周后她被送往去美国的飞机,到新
墨西哥大学学英语,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被送去那所大学。
因为写了一篇负面报道的论文,就被驱逐去美国留学,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
好事?中国判决驱逐出境只限于对外国人,到90年代才有把异议人士赶到美国的
做法,那也只限于非常著名的异议人士。傅苹当时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大学生,就
享受了驱逐到美国留学的待遇,那真是个奇迹。在80年代初要自费去美国留学,
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没有特殊的海外关系,根本不可能实现。
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送去新墨西哥大学,但是在其新书《弯而不折》中,
她却说她到达美国后,试图和一个姓盛的先生联系,此人是她父亲的学生(她父
亲是南航的教师),她去新墨西哥大学是盛先生联系的。
福布斯的报道说:“傅苹在美国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当时她独自一人,身无
分文,只会说3个英文单词。”
傅苹在接受采访时,多次说她刚到美国时只会说3个英文单词。但是对哪3个
英文单词,她每次的说法却不一样。《公司》说这三个单词是please, thank you,
help。其新书的介绍说这三个单词是thank you, hello, help.
(http://www.bendnotbreak.com/about.php)她接受NPR采访时,说这三个单词
是thank you, help, excuse me。把这三种说法综合起来,都有五个单词了。
据《公司》报道,傅苹去苏州大学时,是想学工程或商业,但是党分配她去
学英语,怎么可能只会三个英语单词呢?即使她不是英语专业的,上大学期间总
要上英语公共课的,即使没学好,又怎么可能只记得最简单的三个英语单词呢?
所有这些说法,都只能骗骗对中国情况不了解的老外。傅苹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当她面对中国人时,就老实多了。比如她在接受美国之音中文部的采访时,
对她在文革期间的经历是这么说的:
“在中国的时候,我成长的时候是文化大革命,没有读过什么书,大多就是
下乡、学农、学工那样的经历。”
http://www.voachinese.com/content/article/460383.html
下乡、学农、学工,不就是当时所有中国学生的普通经历吗?有什么稀奇的?
怎么一面向美国英文媒体,就换了另外一幅嘴脸?福布斯的报道原本是英文的,
她大概也没有想到会被翻译成中文并广为传播吧?
真实的情况可能是这样的:相比于当时的其他中国学生,傅苹在文革期间受
到了比较好的教育——毕竟她有一个在大学当教师的父亲,所以高考一恢复她就
能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又通过她父亲的关系,到美国语言学校读书,后来去
读计算机科学的学位。她说她留学期间是通过当清洁工、在餐馆打工来谋生的,
这属于非法打工,且不去管她。当时的中国留学生,为了能在美国留下来,会想
尽各种办法。其中一种做法是编造自己在中国受迫害的离奇经历申请政治避难。
反正再离奇的经历,美国人也会信以为真的。有的人编着编着,连自己也当真了。
2013.1.28
(XYS2013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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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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