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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囧》爆红揭露中国人从众心理
星期一 二月 04, 2013 2:15 pm
2012年12月12日上映的《泰囧》是人们最近热议的一个话题,主要因为其票房神话:首周5天3.1亿;次周3.744亿票房进账;第三周突破7亿元,累计至7.29亿;27日凌晨,累计票房已达8.02亿;截至2013年1月1日,累计票房破10亿;这几天已经突破了11亿,据预测还会继续攀升。
并且创下了几个新高:公映首日3900万票房,创下周三开画影片最高票房纪录;12月15日全国3.3万场排片、9300万票房、278万观影人次,创下国产片单日排片纪录、单日票房纪录、单日观影人数纪录;首周票房破3亿,第二周票房3.7亿,第三周票房2.68亿,连续刷新国产片首周、次周、第三周票房纪录。
本人看后觉得影片除了几位演员的长相和喜剧表演能引得观众捧腹大笑外,再吸引人的就是似乎有心智缺陷的宝宝近乎装疯卖傻的行为和对话(如在火车上拔在泰国买的中国联通网盘、对着电脑泼水等)以及一些大众感兴趣的低级趣味笑料(如人妖、葱油饼式spa、床震)等,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新鲜感。
好多地方细想一下还会有一些不近情理之处:1.剧情设计过于简单,最后没有太多回味,只是当时一笑了之。2.现代通讯方式这么发达,网络、电话就可以与大股东沟通,不可能谁先见到谁就获得支持。3.泰国的黑社会太过于温柔,冲突过于小儿科。
但是我们在恭喜《泰囧》票房屡创新高,为北京光线影业和导演、演员等庆贺之时,我觉得它的成功原因在于:
1.国民信仰缺失,人们不知道信仰何在?每天只知道为“钱途”奔波,不知道自己的信仰是什么,这也是为什么现在电视娱乐节目热播的原因,国人每天能有点笑料有点段子就满足了,以为这就是真正的幸福快乐。
2.国人的压力太大,元旦假期没有什么太好的调节方式,没有什么比看这样一步无厘头的片子更能让大家放松一下的事情,听说不错,大家都来笑笑,通过看喜剧来减压放松。
3.营销策划和幕后推广团队做的功夫比较到位。
4.国人的从众心理,媒体每天都在吵票房大赚(小投入大产出),大家都想看人家是用什么手段一夜暴富的,大家都说还可以,那就去看一下。
不过归根结底,《泰囧》能让大家在新的一年开始时快乐、高兴,做到你乐,我乐,大家乐就已经很圆满了。
BWCHINESE中文网 作者:读者 郭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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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胡发云:“它是一种另类的青春小说”
星期一 二月 04, 2013 1:51 pm
2012年第5期《江南•长篇小说月报》上刊登了武汉作家胡发云的《迷冬》,这是继2006年《如焉》出版之后,胡发云的又一重量级作品,也是他计划书写的系列作品“青春的狂欢与炼狱”三部曲中的第一部。
小说的时间从1966年冬天开始,主人公多多被人在一艘被缴获用作客轮的美军登陆舰上发现,那场已开展半年多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已把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个体都牵扯其中。
注定无法逃脱时代的青年,在顺应时局的面目下悄悄梳理内心的迷思,多多和好友组织成立了一支名为“独立寒秋”的文艺宣传队,这是一群“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十五六岁的青年人,他们在音乐里小心保护对艺术与自由的理想,并以此在风暴眼中获得了短暂平静与精神快乐。
胡发云用自然主义的笔触,把1966年冬到1967年湖城的动荡历史,从一群青少年之眼中折射出来:好派、屁派在夺权斗争中的此起彼伏,人的大脑如要思考即知已遁入无限黑暗,而闭上眼睛随波逐流或许还能抓住希望的稻草。
历史书上的“文革”止于1976年,但胡发云认为,“由于在思想上还没有做到深刻反省,所以说在这一点上,我说中国的‘文革’并没有结束。”
邢小群说:“老三届都已步入花甲之年,但有深度的表现‘文革’的长篇小说似乎还没有问世。”而《迷冬》终于出版,从文学的角度,它可能将对于“文革”的记忆、反思、研究又向真实的维度推进了一步,这是民间的真实,也是更为可信的真实。
胡发云,男,1949年出生,武汉市人。1968年高中毕业于武汉市第十四中学,同年到湖北天门县插队。1970年回城。当过焊工、车间统计员、厂工会干事。1984年到武汉市文联文学创作所任合同制作家,后转为专业作家至今。1987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首届作家班。中国作协会员。
少年时代开始学习诗歌与音乐创作,并发表习作。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发表小说、散文、随笔、纪实文学作品。近年来发表的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处决》、《麻道》、《老海失踪》、《死于合唱》、《隐匿者》、《思想最后的飞跃》、《驼子要当红军》、《葛麻》、《媒鸟5》、《老同学白汉生之死》、《射日》及短篇小说《晓晓的方舟》等,此外,还有《邂逅死亡》、《老傻》等一些散文、随笔和艺术散论。出版过个人文集四卷——小说集《晕血》,散文集《冬天的礼品》,纪实文学集《轮空,或再一次选择》,诗集《心灵的风》,以及纪实作品专著《第四代女性》。
《迷冬》是直面书写文化大革命的长篇之作,“青春的狂欢与炼狱”三部曲的第一部,主要线索是一个由中学生组成的“独立寒秋”文艺宣传队起起落落的过程,背景是1966年冬天到1967年,虚构的湖城实际上是武汉。
专访
问:《迷冬》的整个故事都很真实,真实到让人觉得这是一部自传,这部小说是完全根据您的亲身经历所写的吗?真实是这部小说的生命吗?
胡发云:一部小说,如果读者感觉到真实,那么它是否是作者自传,就不重要了。在这部小说中,我希望做到的,不仅仅是故事的真实,还希望做到心灵的真实,精神的真实,后两者其实更重要。
问:小说中很多细节非常逼真,比如大字报上的诗歌,各种斗争的口号等等,这些繁琐的历史,与身处其中转瞬间的心情,您是如何记忆下来的?
胡发云:记忆不是有意而为的,你看看大家当年倒背如流的英语单词、数学公式、化学分子式,如今还有几个人记得?记忆是和心灵有关的东西,触动过你心灵的,你会长长久久地记得,比如饥饿时期的一块红薯或小姑娘的一只蝴蝶结。
问:主人公名为多多,意为“多余的人”吗?他时而微弱时而强烈的存在感,不合时宜的心境,处处都让我想到俄罗斯小说里的“多余的人”。
胡发云:小说里写到过“多多”这个名字的来历,也说到他从小就是一个和环境、时代“格格不入”的人。你可以联想到俄罗斯小说中的“多余的人”,俄国那时候的“多余的人”,还有将自己多余出去的自由,但是在多多那个时代,他是连这个自由都没有的。
问:您书中描写的很多场景,比如鸭子凼、“独立寒秋”排练用的租界大楼,容易让人联想到武汉许多有相同特点的地方,为什么不直接点出这些地点的所在?这个发生在湖城的故事也可以发生于任何其他城市吗?
胡发云:我是地地道道的武汉人,写武汉的场景比较方便。上世纪六十年代,武汉还有许多“鸭子凼”一类的贫民区,也有许多“统战部”大楼一类的西式建筑,不管是虚构,还是写实,细节都可以信手拈来。但关键的是,一个地方的环境和一个地方的人有着某种深刻的内在联系。
我没有将小说故事地点写为武汉,所以也就无法写出真实地点,读者可以自己去联想,找一找自己熟悉的地方。
这个故事当然也可以发生在其他地方,但是语言,环境,氛围,气质,会有各自的色彩。
问:第八十四节中,您对武汉市民的描述非常准确而深入,“情感与利益决定了选择。民间伦理战胜了正统意识形态。”这种武汉市民的性格是在任何时代都具有普遍性的吗?
胡发云:是的。其实不光是武汉市民——或者说“湖城”市民,在很多时候,很多地方,都会是这样。
问:经历过这些动荡,您在直面书写的过程中,内心有何种感受?会痛苦吗?还是一样的敏感吗?
胡发云:没有痛苦。如果永远不写或不让写,也许会有痛苦。现在写了,倒有了一种释放的快乐与轻松。如果说敏感,应该感谢当年的敏感,让我内心记住了我今天能够写下的一切。
问:有过相同经历的读者会对您的小说有更深的感悟,也因此会有更多的意见与挑剔。您是一位为自己书写的作者吗?还是更多地为了读者,为了一代人,为了未来的人?
胡发云:“文革”是一次漫长复杂的社会运动,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经历、感受和评价,对这部小说有不同的意见,是太正常不过了。这是一件好事。一段历史,有许多人来说,来争议,才能渐渐显露出它真实的全貌。多年来,许多重要历史,只让一部分人说,甚至一个声音说,后来我们发现,他们说的,并不真实,由此误导了后人,再次造成历史的悲剧。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希望更多的人来写自己的“文革”,自己的生命史。只有为自己内心写作的人,才能为他人提供真实的读本。对于我们的后代读者,更是如此。
问:到今天为止,您认为那段岁月对人心的影响是否随时间流逝而被冲淡?您是否曾对人性感到绝望?在犬儒与激进,理想与现实中,您对自己的位置是否有过调整?
胡发云:只要我们对自己的历史没有认真诚实的清理与反思,所有荒唐残酷的岁月都会重演,甚至不断加进新的荒唐与残酷。
与犬儒相对的并不是激进,也有温和的勇敢正直,也有打着激进旗号的犬儒,当今几个著名犬儒,都曾非常激进过,从他们的演变看来,那也只是一种算计过后的激进。
我崇尚表里如一,真诚磊落,这样的话,即便错了,也容易找回真理。对于为了私利不说真话的人,已无对错之分。
问:《迷冬》是“青春的狂欢与炼狱”三部曲之一,后两部的风格与架构是《迷冬》的延续吗?读者大概会在什么时候见到?您觉得这费尽心力的三部曲最大的意义在何处?它们最该被什么人看到?
胡发云:应该是。《迷冬》已经出现了数十个人物,其中很多还会在后两部中展开自己的命运,直至数十年后的今天。因为这些人物已经活动起来,往下写就要省事一些,准备两年写一部,完成这个三部曲。
这三部曲,想不受任何关于那段岁月的既定解读与多年教化的约束,写出我的经历、感受、思考,和当年的世态人心,特别是当年那些少不更事却不得不卷入其中的青少年的成长史。在这个意义上,正如它的总题“青春的狂欢与炼狱”所寓意的那样,它是一种另类的青春小说。所以,我觉得它最应该被今天或往后的青少年看到。防止“文革”以及其前后一系列社会运动的重演,就像今天的欧美青少年,对二战了然于心,让那些历史梦魇不再成为现实。
刘雯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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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荆轲
星期日 二月 03, 2013 10:02 am
“荆轲”的出场,充满了华丽与戏谑,充满了真诚与荒谬,也充满了庄重与讥讽。他击碎了中国两千多年来高居庙堂、堂皇浩汤的审美之维,努力贴近大地歌哭,呼唤“诗”的野性与梦想,并回归“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的春秋风雅与礼乐情怀。
今天重谈话剧《我们的荆轲》似乎是一种冒险。经历了莫言获奖,文本的结构和解构、舞台的重读与再塑,似乎很难不掉进过度阐释的陷阱,也很难不走入唯历史论的桎梏。从温暖的剧场冲进呼啸的寒风中,这个两千多年前的故事,不禁让我想起波德莱尔在《天鹅》中曾经重复过的那句话:“一切对于我都变成了寓言”,想起本雅明对波德莱尔所做的那个热情洋溢的评价:“他的诗照耀着第二帝国的天空,像一颗没有氛围的星。”
毫无疑问,在这部话剧里,“荆轲”寻找的是一种“将一切变为寓言”的历史性观众,“荆轲”的“刺秦”注定是一场“没有氛围”的行动。从第一幕“成义”开始,荆轲在众人的讥讽中摇摇晃晃的亮相,到最后一幕“刺秦”结束,他在一片光芒中发出“我们历史上见”的慷慨誓言;从他所患的滑稽可笑的现代病症——失眠,到高渐离献上更滑稽更可笑的祖传秘方——“猫头鹰脑袋七只,文火焙干,研成粉末,用雄黄酒睡前冲服”;从他立场坚定一心求取“成就一世功名”,到处心积虑因“断袖”而功败垂成……“荆轲”的每一次亮相,都是一场意味深长的好戏,带有一种精心策划的亦庄亦谐的色彩。
在这里,现象的过剩、意指的隐晦、语义的重复,与其说是造成了某种表达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可能,不如说造就了思想的悬置和价值的阻滞。“荆轲”的出场,充满了华丽与戏谑,充满了真诚与荒谬,也充满了庄重与讥讽。他击碎了中国两千多年来高居庙堂、堂皇浩汤的审美之维,努力贴近大地歌哭,呼唤“诗”的野性与梦想,并回归“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的春秋风雅与礼乐情怀。“荆轲”似乎在暗示我们,他并不打算在集体经验的积聚中谈论历史,而是试图用种种零散的、碎片的、潜伏的、穿越的可能维系历史的存在。在这个视角中,历史成为一个新的寓言。
我以为,值得称道的,恰恰是这样一个“荆轲”,还原了历史的复杂性。《战国策·燕策》和《史记·刺客列传·荆轲》都曾记载“荆轲刺秦王”的故事,情节生动紧张,曲调慷慨激昂。在历史的记载中,荆轲因“刺秦”而存在,也因“刺秦”而流芳千古,左思盛赞他“虽无壮士节”,“重之若千钧”;贾岛也赞誉他“易水流得尽,荆卿名不消。”然而,事实上,正如后人评价,放在荆轲墓碑前的,不光是美丽的鲜花,还有带刺的荆棘。司马光认为荆轲“欲以尺八匕首强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扬雄甚至直言:“若荆轲,君子盗诸。”毫不隐讳地斥之为“盗”。
在剧中,“荆轲”正是手捧这样的鲜花和荆棘,从壮烈的高空跌落,由英雄降落为集高尚与卑琐为一身的普通人。他时时留恋于流俗,又把自己从流俗中拉出,让自己脱离历史文字的表浅和粗粝。“荆轲”的神来之笔,恰是他带来了出人意料的惊喜,那就是把历史作为寓言,浓缩在一个狭小的舞台上,战争、情爱、复仇、侠义、谎言、幽默、阴谋、牺牲是他在这个舞台上随手可以取用的材料,历史的丰富和驳杂穿越时空而来,于琐碎混沌之中张扬着动人的力量。不再有温克尔曼那种“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荆轲”带我们穿过华幕,凝视那哀伤遍地、狰狞狼藉的幕后。那种脱胎于历史又超越于历史的点化与幻化之笔,让“荆轲”的性格布满了伤痕,也充满了张力。
“断袖”一幕,是全剧的一个高潮,也是成就“荆轲”性格的一个亮点。“荆轲”对燕姬历数刺秦的理由,从“为天下百姓”、“为死去的冤魂”、“为秦国百姓”,到“为诸侯”、“为燕太子丹”、“为侠士的荣誉”,每一个都慷慨激昂、气势磅礴,却均被燕姬一一辩驳得体无完肤,“阵阵语塞”中,“荆轲”终于明白,自己别无选择地只能做一个“失败的英雄”,“牵着秦王的衣袖,把舞台一直拓展到荒郊野外”。剧情推进到这里,失败变成了宿命,“刺秦”变成了“断袖”,“阴谋”变成了“阴谋中的阴谋”,两千年的秉笔直书变成了“杂种混血”的存在,所以也便有了“壮别”一幕,他如同上帝一般,在送行的岸边低眉垂首俯视自己,哀叹“那个名叫荆轲的小人,收拾好他的行囊,带着他的随从,登上了西行的破船,去完成他的使命”,荆轲内心的困惑和命运的乖蹇从此便有了神奇的意味,“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告白从此便有了无穷的可能。
好!整点装束,我们不妨重新穿越到两千年前的历史现场,窥探“荆轲”在场的奥秘。一个情意绵绵的热血男儿,一个冷酷无情的酒色之徒;一个智勇双全的慷慨侠客,一个剑术拙劣的匹夫之辈;一个“游于酒人”的市井小人,一个“沈深好书”的风雅君子,一个“一举无两全”、“终被狼虎灭”的失败的英雄。你觉得他很熟悉?那就对了,这就是荆轲,一个我们身边的人。至此,你便不难明白何以荆轲初到燕国,整天喝酒,“歌于市中相乐”,酒醉便“旁若无人”痛哭流涕;何以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他没有交手就“不敢留”;何以同鲁句践争执,鲁句践“怒而叱之”,他又“嘿而逃去,遂不复会”;何以闻道燕丹托以谋秦之计,他会嗫嚅“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你也不难明白何以燕丹听道荆轲说了句“千里马肝美”,便立即将千里马杀死取肝;何以酒宴上荆轲忘情地盯着鼓琴美人的纤纤玉手赞一声“好手”,燕丹便毫不迟疑地将美人之手盛于玉盘献给他;何以荆轲对这种异乎寻常的逢迎,会心安理得;何以最终以匹夫之勇螳臂当车、铤而走险;何以“断股”“废”而“被八创”,成为诗人眼中“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的草包。
在这个狭小的舞台,荆轲、燕丹、田光、燕姬、高渐离、秦舞阳、狗屠无疑都是寓言的天才,飘浮于历史的无与伦比的想象力是他们天才的源泉。在这个狭小的舞台,亦庄亦谐的戏剧表达、奔放不羁的灵魂骚动、梦幻现实的曲折起伏、灵魂深处的陡然跳跃……是我们回眸过往的蛰须,时不时地缠绕上来,勒得我们发痛——历史的多义和复杂再次展示了它的奇幻诡谲,展示了它绝不宽恕的悲悯哲学。
闻一多曾说:“诗似乎没有在第二个国度里,像它在这里发挥过的那样大的社会功能。在我们这里,一出世,它就是宗教,是政治,是教育,是社交,它是全面的社会生活。”中国漫长的历史记载中,没有哪个时代像春秋战国那样,以“诗”支撑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和气度;我以为,将“诗”换作“艺术”,道理同样存在。
回到话剧的题目,“我们的荆轲”。到底是谁的荆轲?这不是一个问题。走进剧场的人在问,为什么是我们的荆轲?走出剧场的人也在问,为什么不是我们的荆轲。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李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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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家辉对大陆中国人一针见血的精彩评价!
星期六 二月 02, 2013 6:01 pm
骆家辉对大陆中国人一针见血的精彩评价!
1﹑非常聪明,但非常相信传言。
2﹑凡事喜欢抢,从出生抢床位,到临终抢坟地,从头抢到尾。
3﹑在大事上能忍气吞声,在小事上却斤斤计较。
4﹑能通过关系办的事,绝不通过正当途径解决。
5﹑计较的不是不公平,而是自己不是受益者。
6﹑动辄批判外界,却很少反思自己。
7﹑自己爽不爽没关系,反正不能让别人爽。
8﹑不为朋友的成功鼓掌,愿为陌生人的悲惨捐助。
9﹑不为强者的坚持伸手,愿为弱者的妥协流泪。
10﹑不愿为执行规则所累,宁愿为适应潜规则受罪。
11﹑不为大家的利益奋斗,愿为大家的不幸怒骂。
12﹑不为长远未来谋福,愿为眼前的小利冒险。
原文地址:美国驻华大使骆家辉对大陆中国人一针见血的精彩评价!作者:随遇而安G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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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公布2012年学科评估结果—戏剧与影视学
星期六 二月 02, 2013 4:03 pm
光明网教育讯 教育部今天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2012年学科评估结果。前五位的学科中,超过75%是国家重点学科,“985高校”占73%,“211高校”占84%。在戏剧与影视学中,中国传媒大学、北京师范大学、中央戏剧学院列前三。
本一级学科中,全国具有“博士一级”授权的高校共14所,本次有9所参评;还有部分具有“博士二级”授权和硕士授权的高校参加了评估;参评高校共计22所。注:以下相同得分按学校代码顺序排列。
学校代码及名称 学科整体水平得分
10033 中国传媒大学 92
10027 北京师范大学 86
10048 中央戏剧学院同上
10280 上海大学 77
10355 中国美术学院 76
10049 中国戏曲学院 74
10384 厦门大学同上
10001 北京大学 72
10118 山西师范大学同上
10319 南京师范大学同上
10331 南京艺术学院同上
10635 西南大学 69
10200 东北师范大学 68
10611 重庆大学同上
10636 四川师范大学同上
10072 天津音乐学院 67
10320 江苏师范大学同上
10697 西北大学同上
10075 河北大学 64
10140 辽宁大学同上
10165 辽宁师范大学同上
10459 郑州大学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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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海棠
星期五 二月 01, 2013 10:2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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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雨站在门口又一次朝房里看,怎么看怎么像在梦中。
从门厅上两个阶梯,是宽敞的客厅,地毯上放着几个没有打开的纸箱和两只黑色的皮箱。从客厅再上六个楼梯,是餐厅和厨房。因为这三处没有明显的分界,目前也尚无一件家俱,看上去无比空旷,如同被洗劫过一样。
她将门锁好,朝外走去。在门口时顺手检查了一下邮箱。里面除了一些广告纸,还有一封从美国一家医院来的信,是通知她前去面试的。她在多伦多时曾寄出过很多求职信,搬到这里后,那里的朋友把回信都转到了她的新地址。她把信塞进背包,心想,还怎么去美国,连房子都买下了,今天的当务之急是去买几件家具,把客厅和厨房布置起来。
她是两个月前搬到这个城市的,一到就找起了房子。很多人都说买房子有多难,她认识的一对夫妻,连着看了三年,一百多座房子也见过了,还是拿不定主意。她倒好,和医院的合同只能一年一年延续,中间会有什么变数也说不清,却把房子买下了,快得像是疯了。
她买得那么快,一是因为再也不想住公寓,二是因为这座房子格局价钱都合她的心,三却有些可笑,是因为爱上了邻居的花园。邻居和她仅隔一条窄窄的后巷。晓雨第一次来这里看房子时,刚走到厨房外的平台上,就看到了对面人家的花园。铁青色的双层篱笆后,有几个用木头围起来的花圃,里面零星长着些枯干的花草。三月末的西部草原小城,严冬的残迹还未彻底消融,草坪上依然留有几处像白蘑菇一样的小雪团,但春天的讯息已经在一朵从篱笆间伸出的蓓蕾上,如同轻灵红艳的小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曳着了。邻居家是一座简单的平房,老式朴素。被漆成暗红色的室外平台上,放着两把躺椅,一扇通往房内的法国玻璃门立在平台正中。草坪上有一棵大树,枝桠舒展,叶子密集,泛着淡淡的绿色。树像一把大伞,将平台的一角罩在下面。流浪已久的晓雨心里顿时触动了一下。
和房产经纪人仅商谈了两次,她便把房子买了下来。
在家俱店里逛了一个上午,晓雨买了一张餐桌,几把椅子,和一套沙发,回来时已是下午。早晨离开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春天的寒凉,现在已温暖了起来,阳光穿过碧蓝的天空,如雨丝一样洒落在小区一座座淡色的小楼上。从车窗朝远处看去,阳光反射在路上,路面显得坑坑洼洼,像洼积着雨水。街道两侧的草坪上随处可见云杉、雪松、枫树、山杨和橡树,都树皮干燥,颜色斑驳,但经受了一整个冬天的蹂躏后,已全然复原,枝干间荡漾着春天的气息。晓雨把车窗打开,将左手伸了出去。干冽清澈的空气流过指缝,她感到十分惬意。从小巷穿过时,她又看见了邻居家的那棵树,森森地立在那里,像既不会呼吸,也不会摇动。巷子两侧每家的篱笆都高过人头,把人迹和院落都围在后面,寂静得听不到声音。这里总是不如家乡热闹,人少,地广,连春天也走得这么慢。五月的家乡,一定人声鼎沸热气蒸腾了。但一想到家乡,晓雨就如一只非常饱满的气球,本来正在快乐地跳着,突然被人用针轻轻戳了一下,慢慢泄气了。
这是干什么?她心里责备着自己。该结束的早就该结束了,不是跟自己说过几百次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今后就是再难,也不能退回去。
回到家里,她便开始收拾客厅。最先打开的是那两只笨重的黑皮箱。它们是她多年前离开国内时买的,每只的三边之和是一百五十八公分,能承受三十二公斤的重量,曾经是国际航空公司对随机托运行李所能接受的最大限度。它们陪伴着她,从家乡到加拿大,从读书到做实习医生,又到此地工作,一直是她亲密信赖的朋友。无论她住过的公寓有多大,公寓里的陈设有多少,到搬家时,她还是要把最重要的东西装进这两只已经磨得有些发光的箱子里。
打开箱子,她一下就找到了那件最珍贵的东西,一本相册。里面是父亲、母亲以及她的照片。自父亲在几年前去世后,母亲就迅速地苍老。相册里还放过刘志淳的照片,但他已经在三年前走出她的生活,成了别人的丈夫。原先是他和晓雨合影的地方,现在都变成了空白。翻着相册,她像看到了荒原,地上裸露皲裂着,有一道道疤痕。
她把新买的两个镜框从塑料袋里拿出,在一个里面放了父亲的遗照,另一个放了母亲和自己的合影,然后把它们靠墙立在地毯上。母亲默默地看着她,嘴角有一丝笑容。晓雨对那笑容的意思并不陌生。“你呀!”母亲总是喜欢那样说,无论是晓雨做了值得她骄傲的事,还是让她难过了。“你呀,”当晓雨和刘志淳分手后,母亲在电话里也是那样轻声叹息的。她听上去异常苍老,“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以前老盼着你和志淳能早点儿生个孩子,我身体不好,但怎么也要忍上几年,去带带孩子。可看着你们俩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我早就担心了,每天都睡不好。晓雨,我总有一天要死的,以后你觉得孤单了,打个电话都会找不到人的。你呀!”
晓雨站起来,把两只箱子拖到储藏室里,然后楼上楼下,轮流在那几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看。房子共有四个卧室。她当然知道怎么分配它们。除了一间是她的卧室外,剩下的一间可当做办公室,另一间书房。但她知道,书房和办公室是可以放在一起的。她其实想为母亲布置一个卧室出来,母亲早就该来这里由自己照顾她了。晓雨想着,朝楼下的一个房间走了进去。这里阔大明亮,是个理想的卧室。她又一次想,最合适给母亲住。晓雨离婚之后,母亲曾来过加拿大一次,但两个月便回去了。房子买下之后,晓雨又一次叫母亲搬来,母亲却说,“我去那儿干什么?成天到晚就我们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我受不了。”晓雨想着叹了口气,该给这间房子派什么用场呢?她很快有了主意。她以前学过画画,虽然后来一次画笔也没拿过,可现在既然买了房子,就应该把每个房间都利用起来,不如拿它做画室。如果窗口能有些花就更好了,开窗见花,坐在这间屋子里,心情再不好也会高兴起来。她一下把蓝色百叶窗卷了起来,谁想它的拉线早已坏了,倾斜地挂在那里。窗外除草之外,什么也没有。
一定得在窗户底下种点儿花。她在车库里找到一把生锈的铁锹,那是先前房主留下的唯一一件工具。她朝后院走去。刚走进去,草便淹没了双脚。她用劲儿把铁锹踩进草丛。挖了几下,左右两家邻居的割草机都一齐轰鸣起来。她这才想起,虽然买了房子,却还没有割草机,便把铁锹扔下,匆匆返回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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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春天,阳光清冷,空气干爽,变化无常。同事们告诉晓雨,有时本是晴空万里,突然之间却会飘起霏霏小雪,甚至还会降下几厘米的大雪。今年的春天尤其来得缓慢,万物像在挣扎中复苏着,一时看不到明显的季节更替。对于从东部过来心情又一直低落的晓雨来说,这样的春天几乎是冬天的延续。
一天早上,她正心情抑郁地躺在床上,强烈的阳光穿了进来。她突然意识到冬天真的过去了。夏天厌烦了长达半年的等待,来得急不可耐,迅猛异常,把酝酿已久的热力一下释放,在一夜之间就将冷风残雪驱逐得无影无踪。草绿了,花开了,五点不到,窗口便已阳光灿烂,一片澄明。面对这种丝毫没有过渡的季节变化,晓雨一时不知所措。
晓雨是医院雇用的内科医生(hospitalist),除辅助内科医生和家庭医生处理病房的具体事物外,还负责急诊室的一些工作。她每周工作五天,每天七个小时,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工作虽不轻松,但空闲时间也多得让她恐惧。她常发现自己天还没亮就已睁开眼睛,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想的都是那些再也无法追回的旧梦。连着发了几天呆后,她对那种精神状态很是厌倦,又想起自己在后院挖了几铁锹后就再无建树,便从床上爬起出去查看。院子很大,是规则的长方形。一棵苏格兰松紧紧挤靠着室外平台,像棵圣诞树一样,让晓雨觉得长得不是地方。除了那棵树,其它地方就只有草。她从五金店里买回了电锯和铁锹。处理那棵树用去好几天的时间。等她把树根都刨出之后,一个丑陋的土坑裸露了出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工程非但没有结束,而且是刚刚开始。
从那之后,她就把空闲时间都用在了后院,像蚂蚁啃食那样,一寸一寸地在草坪上挪动。“画室”虽然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但在那扇窗子的下面,已种下了几株指甲花。在舒展的叶子间,红色的花蕾如宝石一样熠熠闪亮。那花真是奇怪,看去弱不胜风,生命力极其顽强,只需要一点呵护,就像得了天地的钟爱,长得娇媚无比。晓雨对指甲花并不陌生。母亲爱花,阳台上摆满了花盆。晓雨小的时候,母亲特意为她种过指甲花。花开得最艳时,母亲会将花瓣采下,除去白络,加点儿明矾捣烂,为她涂在指甲上,用布将手指包起。睡一夜起来打开,晓雨的指甲就变得红红的了。看见指甲花,晓雨不能不想起母亲。母亲以前一直不想来这里探亲,是要照顾多病的父亲。父亲病逝后,刘志淳回了国,母亲一时有了错觉,觉得过不了多久,女儿也会回去的。
每当晓雨累了,便会坐在平台的楼梯上,朝指甲花的方向看上几眼。那花的另一个名字是“急性子”,像极了花儿们争先恐后竞相开放的特点。晓雨不是个急性子,买了房子后却不能不急。她还是想说服母亲,让母亲最终定居在这边。那花还有个名字,叫“好女儿花”。想到那里,她心中一阵发痛。等母亲到来时,这个院子虽然不见得会繁花似锦,但绝对不会再是一片荒原。爱花的母亲没有理由不爱这里的。
一天,晓雨正在厨房洗碗,突然看见邻居家的花圃开得五彩缤纷,错落有致。那棵树也全绿了,粉红和雪白的花朵星星点点,繁密沉甸地爬满了枝头。晓雨觉得奇怪,仔细看了一阵,才发现那原来不是一棵树,而是两棵,紧紧地靠在一起,花红白交杂,把天空映得一片绚丽。树看上去眼熟,有点儿像从前在国内见过的海棠。她又看了几眼后,觉得它们高大挺拔,虽不失国内海棠的妩媚,却又有一种类似加拿大毛白杨的高大,和被中国人称为薄命花与断肠草的海棠,几乎没什么共同之处。正在那时,邻居家的玻璃门一阵响动,两位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女人看上去很矮小,搀扶着的那个男人高大清瘦。把男人安排在平台的躺椅上后,女人就走到草地上。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不停地拔着杂草。
在以后的很多天里,晓雨总会看见那个女人的背影。她苍老瘦弱,草帽下露着灰白的短发,像把全部生命都贡献给了那个院子。就是她不在园子里,晓雨也会看见她留下的痕迹。挂在栏杆上的毛巾,平台上的喷壶,花圃里刚铺的树皮,新翻过的地。她和老妇人素不相识,却有些羡慕她。据说爱动物的人一般重肉欲,爱花草的人都重精神。晓雨也是爱花草的,但她知道,只有一个人在真正拥有了内心的平静后,才会看到一花一木里细微动人的世界。每想到那里,她便心生惆怅。她虽然也像把生命贡献给了后院,但其实是在应付一种故意设计的体罚。她把后院挖得千疮百孔,是因为不得不那样;破坏了就不能不修复,而修复需要时间和精力。她的时间和精力实在太多了,如果不找点儿事情做,她会每天躺在床上,为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伤心。
有天晚上,刚走进房内,她就被邻居家的声音惊动了。站在窗口,她看见那两个老人正在躺椅上说着什么。当男人伸过头亲吻那个女人的时候,她离开了。她躺在卧室里,伏在枕上痛哭,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可怜。
和男人的肌肤之亲已是遥远的记忆。自从刘志淳回到国内后,她过得和单身一样。刘志淳曾经非常保守,在热恋甚至到准备结婚时,都不曾碰她,说要把最珍贵的东西留在新婚之夜慢慢享用。后来的一切却是那么可笑,一个曾经什么都放不下的男人,一下变得对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一拿到博士就匆匆回国淘金。晓雨当时也想跟着走,他却说:不行,你得在这边坚持一阵,给我留条后路;回去一切要重新开始,弄不好我还得回来。
他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年轻了。若是一个未婚的中国女人,那个年龄可以说是岌岌可危。晓雨不怕,因为刘志淳发誓说永远不会变心。过了几年后,他在国内干出了点儿名堂,却变了主意。既不想再来,也不希望她回去。她才如梦方醒。
3
尽管晓雨使劲控制,还是无法和自己搏斗下去,又想起了刘志淳。
最近她频频给母亲打电话,问完这个熟人又打听那个,琐碎得连母亲都觉奇怪。前天问的是端午节什么时候。母亲说早已过了。又说她像往年一样,包了很多糯米和黄米粽子,她只吃了几个,其余的都送了人。晓雨听着,不由想起和母亲一起包粽子的往事,坐在老家的阳台上,一边和母亲说话,一边看她把红枣和米填进粽叶里。她一直不会包,只会在像笋尖一样精致的粽子上,用马莲草拦腰缠上两圈,再系一个活结。刘志淳最爱吃黄米粽子。为了区别糯米和黄米,晓雨会在黄米粽子上把马莲打成蝴蝶结。他坐在餐桌旁,娴熟地抖着马莲,要一连在碗里剥开四个才吃,吃的时候头也不抬。
“馋了吧?你明年要是回来,我一定给你多包点儿,”母亲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这一走,又是两年。你总不能因为他就不回来了吧?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在那边儿忙什么呢?”
看着手上的茧子,晓雨说自己正在平地种花。母亲叹道:“你这是何苦呢,买那么大一个房子,光收拾里面就够你受的,还要对付外面。我拿你也没办法,离你那么远,想帮你也帮不上。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要走远的。你刚会用筷子时,手就握在筷子头上。我跟你爸说,你看晓雨,手握得那么远,将来一定会走得远远的。”
母亲在那边絮叨着,晓雨听了一阵,才打断了她:“妈,你把粽子都送给了谁?”
母亲停了一下,说:“你想问谁?”
“妈!”
“晓雨,你呀,这是又怎么了?志淳拿走了好几个。”
晓雨硬声问道:“他为什么还要来咱们家?你为什么要让他拿?”
“你们好了四年,过了七年,他就和我的另一个孩子一样。他大夏天地专门来吃我做的粽子,你说我能把门关上吗?”母亲也生起气来。
晓雨知道,自己和母亲绕了好几天,其实就是想听到刘志淳的一些近况,便把声音低了下来:“他怎么样?”
“女儿都快三岁了,”母亲说。
晓雨痛苦得闭上了眼睛。母亲像看到了她的表情,轻声说:“你这是何苦呢?男人毕竟是男人,他的生意又做得那么大,怎么可能还等着你?”
晓雨顿了顿,转移了话题,“妈,你来这儿吧。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在国内呆着了。”
母亲笑了,说:“我是想去看你,可你昨天还在说,你的工作合同只有一年,还想到美国看一下。我身体不好,实在走不了那么远。”
晓雨听着,眼睛潮湿了。母亲总是那样,能一下就看出自己有矛盾。她房子是买下了,也喜欢这座城市,却依然找不到家的感觉。她其实知道,一年之后只要她想留下,合同是不难延续的。她任职几个月来,由于工作出色,同事们对她的反应都非常好。问题是她自己,也许是流浪惯了,竟害怕定在一个地方。为了母亲,她也得早日稳定,不再像以前流浪。
“去美国的事情,我还没有决定,”晓雨道,“妈,我也不想跑来跑去。等房子收拾好,你至少得过来住一住吧。”
自那以后,因为有了对母亲的承诺,晓雨在后院投入的时间越发多。院子也渐渐和她初来时不大一样。她把院子分成了两块,前面是草,后面种花。她常往城中的花房跑,看见喜欢的品种,便向店员咨询,买回栽下。她没有什么计划,只想在空地上种满花草。她整出了大大小小十几块空地,已经在一块里种了开穗状紫花的千屈草,一块种了白色的东方罂粟,一块种了淡红色的日百合。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比别人晚了整整一个季节。春天本是种植的季节,她当时那么抑郁,竟忘记呼吸万物复苏的芬芳甘冽的气息,而夏天也正在悄悄流逝。她像醒悟了一样,决定再也不浪费自己的时间。
做起来依然不那么容易。她想让自己的心彻底安静起来,可总有一点儿憧憬在隐隐地动着,让她不能不疑惑自己是否会像母亲所说的那样,将一个人老死在他乡。她也想活得从容一些,可常常无法控制哀伤和躁动。这一年她三十六岁。女人的年龄,有那么几处总像分水岭一样无情,如十六岁的情窦初开,二十岁的羞涩不再,三十岁作了人妻人母后的短暂沉静,四十岁后的一成不改......,她正在一个危险的年龄上站着,回不到三十岁,只能向四十岁飞一样地靠近。过了这一站,她也许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
4
一天下午,她照例来到住院部查房。坐在护士站前翻阅一个新病人的病历记录时,她发现了药剂师写下的留言,说这个病人血压控制不够理想,医嘱里有两种降压药,建议她调整一下剂量。签名是Tianxiang Guan。
晓雨的脑子里马上出现了三个汉字:关天翔。当她抬起头下意识地朝走廊远处看时,一位护士说,建议是Guan药剂师写的,他刚检查过病人们的医嘱纪录。
她已经从同事们那里听说过这位关药剂师了。在一次午餐会上,当一位年轻的见习医生抱怨起药房多管闲事时,资深的布莱德医生笑道:“让我猜一猜,你说的是关吧?”年轻人点了点头,说:“他要我把抗生素从静注换成口服。真有意思,是想为医院省几个钱吗?好象医院是他开的一样。”布莱德医生听后,仔细询问了一下那个病人的年龄和病状。当了解到是位八十岁的晚期癌症病人L时,他温和但严肃地说:“那个病人身体已很虚弱,去日不多。听你说,治疗现在也是以支持为主,而且很快就要转到临终关怀病房,我看就少让他受一些痛苦吧。关的建议没有什么不好。他是在为你补漏洞,你应该觉得幸运。”年轻人有些尴尬,说一会儿就回病房把药换过来。也许是觉得自己刚才过于严肃了,布莱德医生微笑了起来,“关是我们这个医院的宝贵人材,就是有时有些认真。要改变他也不难,给他找个女人就行。可惜的是,他自从离婚之后,除了工作,就只对两件事感兴趣:钓鱼和打猎。”
那次谈话给晓雨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忍不住想,不知道布莱德医生为什么会对一个药剂师的私生活那样了解。
医院里有几个中国人,晓雨因为新到,和谁都是点头之交,对于关天翔,她既没时间也没特别的兴趣去对号。当傍晚她在餐厅吃饭时,药剂师们正坐在不远的餐桌上,一位中国男子也在那里。晓雨想,他一定就是关天翔了。那人有一张英气勃勃棱角分明的脸,见晓雨看他,也不回避,熟人一样地向她点头。在医院,晓雨总能容易地辩出人们的身份。外科医生和手术护士多穿绿色的手术服,有时走在餐厅,鞋上还套着淡蓝色的手术鞋套。内科专家们常是衬衣领带,不重边幅,当身后跟着那些年轻的医学院的学生时,看上去更像大学的教授。病房里的护士们则穿着缤纷多色式样不一的制服,浑身上下流露着容易让人接近的亲切。药剂师们也有自己的特点,很少穿套服,总是闲装──毛衣、衬衣、T恤。医院里的几个男药剂师高大修长,举止温文尔雅。那个中国男子坐在他们中间,也一样气度不凡。
后来的几天里,她又和他遇见了几次。他们开始微笑,问好,说几句天气,早晨的电视新闻,和一些病人的情况。
餐厅十分敞亮,落地窗外,平坦的草坪一直伸到宁静的河边,几张红漆木椅立在岸边,黄色的野花星星点点,像泼洒在绿草之中的颜料,无数野莓开着白色的花朵。无论病房里有多忙,晓雨在咖啡休息时都会来到这里。河边还立着高大的枫树,叶子如花般柔美的锦鸡儿灌木。只要一走出那个门,呼吸到清新的河风,她会立刻轻松起来。
一天,晓雨刚在河边坐下,突然看见关天翔从餐厅出来,竟走到她跟前,指指椅子,问能坐吗。
晓雨点点头。他说他也常在休息时出来,这所医院地址选得很好,靠着这条小河,像一个疗养地般宁静。他说河边的每张椅子都是由人们捐钱买的,上面有捐钱人的名字。果然,在椅子的右上角,晓雨看见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
生活从来没有枯燥过
结婚六十周年纪念
下面是一对夫妇的名字。
晓雨不禁说道:“我得把这些椅子上的字都看看。”
他却感慨了起来,“能朝夕相处那么长,真是难以想象。现在三对夫妻的婚龄加起来,都可能不到六十年。”
晓雨看着那个木牌,只默默地笑笑。关天翔像意识到了什么,也沉默起来,最后还是晓雨询问起他老家在哪儿,哪个大学毕业,到加拿大几年了,他话才渐渐多了点儿,也向她询问,是否喜欢这座小城的宁静。晓雨老实说,也许是因为出来之后总在飘,突然来到这么宁静的地方,还在适应之中。阳光从枫林浓密的罅隙间洒下来,她毫无芥蒂地谈着,心中奇怪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向一个陌生人说了那么多话。因为他只是个路人,还是他眼里的诚恳让她觉得安全?
关天翔像她一样,已不再年轻。他穿着整洁,半新的衬衣,古铜色的长裤,打着一条领带。领带不是那种出人意外的颜色,很协调地和全身的颜色拌在一起。他目光稳重平静,仔细地听着晓雨讲述她在加拿大的经历。当意识到自己在暗暗打量他时,晓雨的脸不由发起热来,幸好他没注意到。
关天翔说他以前在国内教化学,但出来后因为运气不好,工作不稳定,最后改行学了药。并自嘲一样地说,他从本科上起,不得不和二十岁出头的“孩子们”一起做小组作业。“当然,我总能得A,”他笑道,“你想,一个在国内教过书的人,和那些高中毕业生一起上课,再要拿B就说不过去。”
晓雨出神地听着,直到呼机突然叫了起来,才告辞而去。
晓雨和关天翔渐渐熟悉起来。想起那次在午餐上听到的议论,她对他的好奇心也日渐加重。但他很少谈及自己的过去。她连他目前是否单身也不好意思问。他没有戴结婚戒指,只在左手的中指有一枚简单的戒指。他有次特意对晓雨解释,那是他从药学院毕业时的纪念。
七月一日是加拿大的国庆日。自一八六一年七月一日加拿大成为自治领之后,这个起初只是英属殖民地的国家已经一百多岁。和那些具有几千年历史的国家相比,它年轻得如同一个孩子。晓雨在上班的路上,见大街上到处飘扬着国旗,有些大人和孩子还在脸上画上了枫叶旗。旗的图案非常简单,两个红色的长方形之间,绘着一枚鲜红枫叶的白色长方形,像学童们在课堂上随手描出的画。这个图案的意义却很深远,象征了这个国家广阔无边的疆域,拥抱它的太平洋与大西洋,坚韧如枫树一样的居民,漫长的冬天和无边的雪原。
她晚上下班出来,刚走到医院的停车场上,便见夜空无比灿烂,无数焰火正在竞相开放。她不由停住脚步。菊花,雨伞,椰子树,流星,花雨,焰火的图案变化多姿,将四周照耀得一阵阵闪亮。不远处的塔楼上,几个住家的阳台上也有人凭栏眺望,还不时发出阵阵欢呼。几分钟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只有街灯在附近闪烁。晓雨意犹未尽,轻轻叹口气。正要把车门打开时,突然听见有人叫她:“陈医生。”
是关天翔站在不远处的栏杆前。晓雨走了过去。他说他刚从药房出来,晚上骨科来了一位新病人,需要很多药,但夜班的临时药房里没有需要的库存,护士们便将他从家里呼来了。
“没想到会看见焰火,”他说着指了指楼下,“那边有个叫约翰·麦克唐纳的公园,人们都到那儿看焰火去了。”加拿大素有用历史人物为地点命名的习惯,而麦克唐纳爵士就是它的第一任首相。晓雨说她刚才也看见了焰火。正说着,一个焰火又升上天空,但规模要比以前的小,原来是有人在附近塔楼的阳台上放的。关天翔朝那个方向看去,有些期望地等着。晓雨道了声再见,他才回过头说,“我再在这里看一会儿,反正回去也是回去。你路上开车小心,这时候人们刚从公园出来。”
晓雨朝出口开去。塔楼上不时有人放着焰火。从反光镜里看见关天翔仍然站在那个栏杆前,她心里不由泛起一阵奇怪的怜悯之情。她又把车开了回去。见到她,他脸上现出一种诧异。晓雨笑笑:“我好多年没有看焰火了,最后一次是和我父亲母亲,那时我才七岁,我父亲把我架在他的肩膀上。”正说着,三个焰火同时升上了天空,楼上的人们又一次欢呼起来。关天翔微微笑道:“你看,他们有多高兴,好象总是比我们中国人容易满足,一点儿简单的东西就能让他们感动。”晓雨说:“那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历史才有一百多年,什么东西只要刚上三十年人们就觉得有价值,是古宝了。”关天翔道:“我已经四十二岁了,也可以叫作古宝。”晓雨连忙说:“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你要那么说的话,我也是古宝。”他含笑说道:“陈医生,我是想和你开个玩笑的,但发现我连玩笑也开不好。你看,我根本不是古宝,而是古董。”
晓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他站着。四周不久又重归宁静,塔楼上的人们像互通过信息,再也没有了焰火。晓雨跟关天翔说了声明天见。他默默地将她送到她的车旁。当她在座位上坐好就要把车门关上的一瞬,他突然说:“谢谢你,陈医生,这是我这些年来过的最好的一个假日。”
5
自那之后,和关天翔几乎天天都会遇见说话。晓雨发现他总是若有所思。他们也不时会坐在河边聊天,但事实上,他的话越来越少。他曾经问过晓雨,合同结束后她会怎么办。晓雨实在地说,仍然举棋不定,有时想去美国,有时想定在这里。他听完了,只是简短地说,“很好”,“是吗”。晓雨有些失望。他是真觉得自己的决定好吗,如果是的话,又具体对哪一个决定觉得好,是走还是留?对一个陌生男子,为什么会突然有了这么多的期望?如果他说别走,自己就真的会留下吗?
她期望他们能更坦诚一些,但又觉得自己的心理年龄已近迟暮。自离婚之后,当对一个陌生男子产生兴趣时,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不伤害别人,她总会小心翼翼。他能对自己承诺什么,自己又能给他什么,她已经全无信心。和刘志淳的感情失败,使她体重不仅减轻十磅,勇气也大大地缩水。
一个干爽的午后,晓雨照旧在后院忙碌。草坪上放着电锯、接线、手套、矿泉水,还有报纸、尺子、工具。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喜欢这种杂乱中的秩序。她像一个爱幻想的设计师,多次在忙碌时停下来,凝神注视着绿多花少的园子。陶醉中,眼前会出现一片花团锦簇的盛景。金光菊越到秋天会开得越旺盛,灿烂得如同金黄的田野,到第一场霜降来临时才会枯萎;毛地黄色彩温柔,像淡黄油一样细腻,小风铃一样的花朵会缀满挺直的花杆;种在背阴处的羊合叶,叶子比花还漂亮,绿的茎脉和铁锈红的镶边,像人工画出的那么精巧;羊合叶旁边的那几种玉簪花,心形的叶子阔大斑驳,有的上面布满了小白点,有的有淡黄的斑痕,有的有灰蓝的纹脉,虽然同属一个种类,但变化无穷,让人永远都不会觉得乏味……。她最近种下的两种花是白玫瑰和雏菊。尽管在婚姻上受了重创,她在内心深处却依然不可救药地浪漫。白玫瑰坚硬的枝条会从柔软的雏菊中高高挺立,有着丝绸一样褶皱的玫瑰,和淡黄的雏菊混合在一起,既柔美又清淡,将会无比赏心悦目。每想到那里,她会不由轻轻一笑。竟然还是忘不了玫瑰,可难道它只能是异性传情达意的手段吗?连古代禁欲的修士们也爱过玫瑰,将它们装进香囊用在厨房里呢。
晓雨近来对园艺书也有了浓厚的兴趣,渐渐试着去认花的拉丁名。任何一种花的拉丁名总是有两部分,第一部分说明它属于什么物种,第二部分说明它的特点,如颜色、起源、习惯。每一个名字都那么鲜活,如她的名字一样,一看上去,就能看出很多无法掩藏的痕迹,连她从哪里来,目前正在异国它乡都是那么显而易见。但植物远比人类的适应性要强,她花园里的那些花,有的属于北美大地的原生,有的来自亚洲,欧洲,但后者都已变异,适应,存活,变得几乎和原生植物一样,能忍耐西部草原特有的干燥和严寒。让她最为触动的一个词是Hardy。几乎所有的多年生草原植物都有一个共性,能承受干旱、日晒、狂风和漫长的严冬。
在每一天的沉思冥想中,晓雨都觉得自己在更新成长。她很久没有羡慕邻居家的后院了。也许是因为双手和土地的亲密接触,让她对生活产生了期望和信念。
有一天,她在草地上发现了两棵蒲公英。自从爱上花之后,对于野草她便有了一种天敌似的憎恨。蔓藤,野生菜,蓟,野蘑菇,她一看到,便会连跟拔除。蒲公英却不同。它常生长在路边或郊野,小巧金黄,总那么迷人鲜艳。当它的花朵变成透明的圆伞时,美丽空灵,更别有风韵。到那时它会迎风起舞,小伞袅袅飞扬,把人们所有的梦想都载了起来,朝四面八方飘去。蒲公英其实并不是野草,它不仅美丽,还可以治病,还是不少人尤其是孩子们最喜欢的花。只有当它长到一个不应该的地方,有了落地开花的危险,人才会从内心深处觉得它是一个威胁,它也才会变成货真价实的野草。就像她和刘志淳的关系。刚到加拿大时,他们孤单得就像这两棵紧紧相依的蒲公英,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最终会飘到哪里,只有彼此能够相互安慰。当她成了刘志淳生活中的负担时,他轻松起飞,到达了他喜欢的地方,和她成了陌路,而她只能惶然四顾。晓雨想着,将那两棵蒲公英拔了出来,心中一阵轻松。但旋即又不能不想,关天翔的生活里是否也有过这样的蒲公英;如果他也懂得拔草的道理,他对自己是否还会那样欲进又止。
每年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是加拿大的感恩节。节日还没有来临,大多数同事就已提前安排好假期,一聊起天来,总离不开烤火鸡、酸果子酱、南瓜饼、土豆糊等感恩节晚餐的几样传统菜式。人们说起时都会眉飞色舞,弄得素来不喜欢洋餐的晓雨也有些羡慕。一天当她正在吃饭时,关天翔端着餐盘坐在了她身旁。他比平时还要寡言,几次欲言又止。当晓雨吃完饭告辞时,他清了一下嗓子说,他明天要到城郊打猎,问她是否愿意去。晓雨连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一阵,表情相当尴尬,“你是不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觉得不方便?”
“不,不是的。”
他前额渗出了细汗,“那是不是因为我,我......,”他顿了顿,“我以为你是单身,放假时没有地方去。”说着匆匆扫了一眼她没有戴戒指的手。
晓雨解释道:“你误会了,我确实是单身,放假时也确实没什么地方去,可我走不开,要值班。再说,我这么矮,可能还没有你的枪高。”
他如释重负地向她道歉,还抹了一把前额上的汗:“值班就好,我还以为是别的原因。我这个人很笨,已经忘了怎么跟人约会。陈医生,你是否还记得国庆节那天晚上我说的话?”
晓雨茫然地看着他。
“我说我是个古董,”他说,“你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下你就知道了,我鼓了这么长时间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却没想到你会值班。”
晓雨手出了汗,塞回到口袋里,握着听诊器,好半天才说:“那我们先这样,你以后不要再叫我陈医生了。叫什么都行,小陈,陈晓雨,或者像一些同事和我的同学朋友那样:晓雨。”
“好,那就晓雨,”他微笑起来,“我一回来就去找你,你住在哪儿?”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地址和家里的电话都写给了他。
6
关天翔走了。以后的几天里,医院里一下空旷了起来。餐厅里看不见他的身影,病历上没有了他的签名,停车场里也见不到他的车了。晓雨常想起和他一同吃饭的情景。他慢慢说着话,除了她,从不朝别处看。她却总像个多动的孩子,要看从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她表现得那么漫不经心,其实是想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她做不到若无其事。
秋天已到,但天气一直温暖高爽。晓雨常常把夏天的长裙拿出穿上。布莱德医生对她说,这种天气叫做印第安之夏,是一年之中最美丽的一段时间,也叫第五季或第二夏。晓雨不解地问,为什么人们要把秋天说成是夏天,而且还和印第安人有关。他答道,因为这段时间天气非常温暖,有时还会很热,不像秋天倒像夏天;至于为什么会被叫作印第安之夏,据说是因为过去土著印第安人总在这时收获农作物。
晓雨不知道那时的印第安人会收获什么,想必一定色彩鲜亮颗粒圆润,让人欢欣喜悦。最近一段时间,风变得平和,阳光不再酷烈,一切变得神秘。天空高远宁静,云彩像停止了飘动。树木却在静止中悄悄跃动。先前青绿的叶子变得透明光滑,呈现出纷杂斑斓的色彩,深黄、淡绿、紫绿、青灰、金黄、深赭、姜黄、火红,层层递进叠染,鲜艳灼烁。平日看上去景观十分平常的城市,在印第安之夏温柔的爱抚中,变得又陌生又妩媚。
周末,关天翔终于来了电话,说他已从湖边回来,希望能来拜访。晓雨一边说她会在家里等他,一边激动地想,他终于回来了。放下电话,她一时手足无措,只好走来走去。
她心情慵倦,站在平台上茫然遥望。邻居家的那两棵树早已过了花季,看不出哪棵开过白花哪棵又开过红花。树叶蓊蓊郁郁,绿中透黄,染着醇厚酣畅的色彩,满树是玲珑剔透的闪着红色的果实。
晓雨以前并不知道,一年之中除了春夏秋冬,还有第五季,而且会如此美丽,使她如获重生。自离异之后,她从黯然神伤到无可奈何,什么都经历过。正当她就要做到心若古井、波澜不生的时候,关天翔出现了。出现在这样一个神秘美好的时刻,像是宿命的精心安排。她想起多年前和刘志淳的爱情,以为会铭记不忘的一些细节,竟变得模糊不堪,反倒不如关天翔的背影清晰。
为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她想起几颗宿根花种要在第一场秋霜到来之前种好。只在花圃里挖了几下土,她却又一次走思。
正在那时,她突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抬起头来,关天翔正站在篱笆外的巷子里。他肯定按过门铃,没人回答,才绕了一圈,走到那里。她忙把手里的花种放下,为他打开门。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有些吃惊地打量着四周。在大小不一的用红砖围起的花圃里,有的地方长满了花草,有的还只是干土。
关天翔问晓雨在这里住了多久,她说五个月。
他脱口而出:“才五个月?这个后院布置得很有规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这儿住了两三年。”
晓雨心里有些骄傲。记得刚搬进来时,这里荒凉得像草原上那些没有开垦过的野地。她说:
“来到加拿大后,我在三个城市呆过,这里是第四个。也许今后还会搬家,但我实在不想再住公寓了。一个人能固定在一个地方当然好,但如果不得不四处奔波的话,是不是就得永远住公寓?我这几年奔波得怕了。”
“你真了不起,不仅把房子买下,还种了这么多花。你知道吗,照顾院子是需要耐心的,对好多人来说,院子就是草,而草的最佳伴侣不过是割草机?”
晓雨笑了起来,心想,他居然说他不会开玩笑。
她轻松地跟他讲起自己夏天时在这里忙碌的情景,说那时乱得几乎除了床和锅灶没有搬到草坪上,什么杂物都能在草坪上找到。他笑道:“你没有投入到自言自语或四肢匍匐的地步吧,否则邻居们还会以为你在练什么巫术呢。”
晓雨再也忍不住,说:“你真是太谦虚了。”
他茫然地看着她:“谦虚?”
“看焰火那天晚上,你说你不会开玩笑。”
他朗声大笑起来,继续说道:“我真羡慕你的心态。你知道吗?我来加拿大已有十多年,一直住在这里,工作也很稳定,但还是找不到要买房子的感觉。我总觉得自己很潇洒,没有任何拖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遗憾的是,这些年来,除了城边的几个湖,我哪儿也没心情去。我看我不仅会在公寓里住下去,还会老死在那里的。”
他虽然面带笑容,声音却有些伤感。晓雨说:“我以前也曾经那么想过,可一个人就不能为自己造出一个家来吗?”
关天翔道:“你的话让我对房子也动心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来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吗?我在湖边租了个小房子,周末去钓鱼打猎,星期一再回来上班。同事们还觉得我过得挺悠闲的。”晓雨说她知道。他诧异起来,投来探询的一瞥。她解释道:“布莱德医生说你只对三件事情感兴趣,工作,钓鱼,打猎。”关天翔淡淡地笑着,“啊,他倒是很了解我。”随即却换了话题,问起她花圃里的那些花叫什么。她一一解释着。他又突然问道:“布莱德还说了我什么?”晓雨意识到了他细微的变化,摇摇头,说就那些。
关天翔一时无语,过了很久,又朝花园看去。他好奇地问,那些地方为什么要用砖围起来。晓雨说,她在里面种了不同的花。他听完之后没说什么,只轻轻地“啊”了一声。
晓雨道:“你一定对这些砖有意见。”
“不多,只有一点儿。砖花钱不说,你还得一块块搬进来。我没种过花,但觉得花还是混在一起好,颜色、高低、浅淡不一,搭配起来,会错落有致。这些圈子有些僵硬,像画地为牢。”
晓雨怔了一下,心里似被点破一般,半天都说不出话。
他神色不安起来:“我是瞎说,你千万别听我的。”
她道:“难怪,我总觉得布局有些拘谨,但想不出是为什么。也简单,把砖搬掉就好了。”
关天翔问她刚才在忙什么,她便从地上捡起那几个花种,将其中的一个递给他。花种硕大饱满,布满了棕色的鳞皮。看见她把花种一一放入事先挖好的小土坑里,他将信将疑,也把那颗种子放了下去,但问道:“秋天也能种花?”晓雨将花种埋了起来,说,“我以前也不知道,怎么还有不怕冷的花?我种的是郁金香和一种金钟花。它们像某些动物那样,一到冬天就会休眠。但春天一到,就会早发。你在这里做个记号吧,明年我请你来看花。”他问她要了一个白色的小标签插在土中,说一定会来。
7
关天翔有次跟晓雨说,他的前妻也是位医生,他是以陪读的身份来的。但只说了两句,就岔开话题。晓雨只好向布莱德医生打听。她从一个病人的处方谈起,转来转去,最后才绕到关天翔。晓雨轻描淡写地说:“你知道吗?他从前在中国时是一位大学教师。”布莱德医生说当然知道,在关还没有到医院工作之前,他们就已认识。那时关的前妻在做住院医生,布莱德医生当过她一段时间的指导老师,还到关家吃过晚餐。“他前妻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布莱德医生回忆道,“也可能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好的学生。”晓雨又一次将话题扯到了关天翔的身上,布莱德才说:“关那时还没有上药学院。可怜的小伙子,据说在中国时是一个很优秀的老师,来到这里后,却不得不做着一些奇里古怪的工作。”
晓雨多次想问关天翔,究竟是什么让他和妻子离异,但总是难以开口。当想到她对自己的过去也守口如瓶时,又觉得没有资格问他。
一天晚上,当晓雨把一个内科病人转到重症监护病房后,已经深夜十一点多。走到中庭,除了警卫和她,别无他人。窗外大雨瓢泼。她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瓶饮料,回过头,不禁吃了一惊。关天翔正站在长满常绿乔木的花盆间朝窗外看着。他的背影高大安稳,让她有跑上去喊他的冲动。但他手里拿着一把湿淋淋的伞,显然是在等什么人。她一阵难受,开始怪自己。自从他登门拜访过她之后,她别说再请他做客了,连一句表示亲近的话都没有说。她想悄悄走开,以免打搅他和别人的约会,不想他回过头来,笑道:“你要去哪儿?我等你好久了,我早就从玻璃里看见你了。”
他们走出大门。寒冷的秋风夹带着雨水,凶猛得把伞都要刮了起来。关天翔把伞举在晓雨头上,一只手紧紧护着她的肩膀,自己的大半个身体却露在外面。晓雨起初犹豫了一下,但一种疲惫不堪的心情突然袭来,眼里随即一阵潮湿,挣扎着把他也拉进伞下。两个人磕磕碰碰地走着,好容易才来到停车场。她坐进自己的车里,他叮嘱她路上慢慢开。他正要离开,她摇下车窗,叫住了他:“星期天我休息,你要有时间,就过来吧。”他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简单地说:“好。”
8
只需装一个人,心里寂寥的空间便可以充满。关天翔就是那个人。他默默地走了进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站在晓雨的门前,他有些局促,显然知道这次登门意味着什么。
晓雨带他在房内绕了一圈。他好奇地看着那些空空荡荡的房间,始终不说什么。当走进楼下那个宽敞的卧室时,看着倾斜了半边的百叶窗,他问晓雨准备怎么利用这么大的空间。她吞吞吐吐地说可能会当成画室。说完便不好意思起来,“我其实是想把我母亲接来的,但她怎么也不肯来,嫌这里冷清,还说她在家里的墙上挂满了照片,舍不得搬走。”当得知晓雨的父亲已经过世,母亲一个人还在国内时,关天翔认真地说道:“你还是要想办法把她接到这边儿来,但是你首先得买一个像样的窗帘。”又指着白得像纸一样的四壁,继续说:“再买几个镜框,帮你母亲把那些放心不下的照片装起挂好。”晓雨笑道:“好主意,我以前怎么没想到?”他这才笑了,“那样就会像个家了。你想,当墙上有了那么多的记忆,谁还会舍得离开?”
他也真是为帮她而来,穿着一条掉色的牛仔裤,还带来一对旧手套。两个人说着话,很快就将那些厚实的红砖搬开,靠着平台放好。晓雨说,“这些砖今后也不知道怎么办。”他说,“前面还能再整理一下,明年可以在那儿砌出一个园子来,种点儿你喜欢的东西。”晓雨隐隐激动着,明年他还会在这里吗?
自那以后,他每隔几天就会找个理由来看她。他话不多,晓雨凭着直觉,感到他心事重重,常常欲进又退。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将他心里的障碍消除。尽管那样,他们还是日渐亲密起来。她最喜欢看他在厨房里忙碌。有回他将一条围裙松松地系在胯上,一边在灶前忙,一边不时回头和她说话。空荡的房间一下有了股家的气息,一个男人最性感的形象莫过于这样的背影。她不由发起了愣,直到他用勺子在锅沿上猛然一磕,问:“想什么哪?”
一个傍晚,关天翔像鼓起了全部的勇气,终于问道,“我今天能不能在这里住下?我不想回去了。”晓雨嗫嚅了半天,说当然可以。其实只要他愿意,就是搬过来,她也是情愿的。但过了不久,关天翔穿戴整齐,说他必须回去。晓雨愣在那里,失望,吃惊,羞耻,甚至愤怒,百感交集。她问他为什么要走。他像变了一个人,有些冷淡地说:“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我忘了关家里的窗户。”说完就消失在门口,留下晓雨痛苦地疑惑,究竟是什么让他退缩了起来。但很快她就在书房里找到了答案。桌上是一本旧杂志和几封信。那些信是美国几个医院请她前去会面的,显然是在他翻杂志时掉出来的。晓雨沉思着把信重新夹回到杂志中。对其中一个医院的条件她不是没有动心,生性谨慎的她至今依然同那里的同行保持着联系。要不是房子,母亲,还有这个男人,她不会这样犹豫的。
晓雨想把一切都说清楚,第二天约他午饭时见面。他前晚的冷淡虽不复存在,但彬彬有礼,仿佛刚刚认识她。晓雨解释道,她暂时不打算去美国。他脸上带着隔膜的笑容,淡淡地说了声好。晓雨有些失望,“你觉得我怎么做最好?”他的笑容消失了,慢慢说道,“这个地方又闭塞又安静,人住长了,难免会有惰性,像我一样。”晓雨心痛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真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他叹口气,不再做声。
9
晚上的风渐渐凉了起来,天气虽然晴好,白天的风也暖暖的,但每阵过后,天空飘飘扬扬,路边和草坪上就积起一层落叶。当社区里的家家户户都在清理草坪时,小巷那边的邻居家却很安静。每一天,落叶都会将平台覆盖一些。
晓雨从来没有和那家邻居说过话,却预感到发生了很大的事情。像老妇人那样勤快的人,早就应该出来收拾落叶了。她是去旅行了,还是搬了家,还是生病了,遭遇了车祸,甚至离开了人世?一天,当晓雨正在清扫草坪上的落叶时,那位老绅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了出来,在树下默默地伫立着。晓雨一阵冲动,朝篱笆走去,想问问他妻子究竟怎么了,老人却蹒跚着朝室内走去。
就在那天,晓雨注意到在邻居家的草坪上立着块“出售”的牌子。仅一个星期后,牌子就变成了“已售”。那边的世界在秋风萧瑟中终日沉寂。不仅是那位瘦小的老妇人,就连她丈夫也谜一样地消失了。
但最让晓雨关心的还是关天翔。不到一个月,他情绪大起大落,像换了一个人。他重又彬彬有礼,仍会在休息时和她坐坐,到周末却总推说有事。晓雨有时会痛苦地想起和刘志淳两小无猜的初恋,哪怕是大吵大闹,也会很快过去。和关天翔拉锯一样的交往,她不知还能承受多久。。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晓雨正在后院收拾,听见关天翔在叫她。后院的门没有关,他走了进来,说正好经过这里,就来看看。“按门铃没有人,我想你一定在这里忙,”他说着朝四下看了看。“这么多叶子,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说完便从晓雨手里拿过扫把,叫她只管装叶子就行。他高大的身体弯曲着,用力挥动着扫把。那背影和沙沙的扫草声有种排斥危压的力量,让晓雨心中阵阵不安。他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需要任何人。渐渐地,他深蓝的毛衣上一片汗渍印了出来。她叫他休息,他也没有听见。她只好把声音提高,他才像惊醒一样,抱歉地说:“对不起。”晓雨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在和一个男人如此相近的时候,又被他推得无比遥远。她放下手里的垃圾袋,说要回去泡一壶茶,便快步朝阳台走去。她进到厨房,把电壶插好,从窗口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仅仅在一个月前,她还以为他会常常出现在这里。
他一会儿也走了进来,说外面很热,说着将毛衣脱下,挂在一把椅子上。她艰难地寻找着话题,谈起了病人和同事,他附和着,明显也在努力。晓雨将茶杯递了过去,与他的手碰了一下。他突然说:“我刚才撒谎了,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她探询地看着他。
他也不回避她的目光:“我前妻来了,想和我谈一谈,我脑子里很乱。”
她一下觉得胸口紧塞。
他继续说道,“她来这里开会,明天还要在医院开讲座。”
晓雨一下想了起来,走到书房拿出一张浅绿的讲座通知。关天翔拿起来看了一眼。开讲的是一位中国人:某大学医院的心脏病专家Xinyan Liu。晓雨强作镇静,问是不是这个人。他点头。晓雨沉默了一阵,说四年前见过刘新燕,“她业务特别好,还长得很美,风度也十分干练,我对她的印象很深。我当时还想,不知她丈夫是什么人。”
关天翔却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想说,你们两个人从外表上看很般配。”
他的目光晦暗起来,“但我来是想和你谈谈的。”
她心乱如麻,尽量平静地说,“我不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能说什么,这毕竟是你的事。你不要在意我,我很高兴认识了你,可我,我们.....,我也许会去美国,那边最近还有电话来。”
“真的?”他注视着她。
她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把毛衣套好,声音是那么隔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了这样,也不知道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会来。”走到门口时,他回过身,说明天再谈。
第二天下午,晓雨依旧在咖啡时间来到餐厅。过了一阵,关天翔也来了。他还像以前那样,坐在她的对面。她沉默着朝窗外看去,金黄的落叶铺满了草坪,红木椅上空无一人,天色阴霾着,有雪前的征兆,让人心中发冷。渐渐地,她感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布莱德医生等几位同事正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上,其中有位漂亮的中国女子。晓雨一下认出了她,对关天翔说,“我得回病房了。”他说他也要回去。那个女人却朝他们走了过来。
“嗨,天翔!”她叫道。
他愣了一下,也说 : “嗨。”
女人拉开一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对关天翔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还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晚上你请我去吃饭吧,还去那家叫‘南方’的餐馆。”
关天翔答道:“‘南方’那块儿已经变成了老人公寓,我晚上还有别的事。”
刘新燕朝晓雨看去,“这位是?”
晓雨还没来得及回答,关天翔已经答道:“晓雨,这位就是你昨天在通知上看到的刘新燕医生,也是我的前妻。新燕,这是陈医生,她是……”
他挣扎了一阵,最后却没找出合适的词。
刘新燕的目光在晓雨身上扫来扫去。正在为关天翔的那句话受伤的晓雨,隔着桌子从容地伸出手去,说,“刘医生,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在多伦多时就听过你的讲座。”
刘新燕的手只和她轻轻一握便收了回去。晓雨说,“我病房里还有点儿事。”说完就站了起来。
关天翔也站了起来,但刘新燕急急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眼里一下潮红。晓雨走了好几步,才鼓起勇气回头看去。关天翔依然站着,刘新燕正在说着什么。
10
晓雨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那两只黑皮箱。外面天光灰暗,但她觉得晃眼,窗帘依然拉着。她昨晚一夜没睡,不住回想着刘新燕眼里毫不掩饰的挑战之意,但更多的是关天翔当时的话和表情。他进退有据,好像也在保护自己,但没有什么比他的那句话更让她难过的了,“这是陈医生,她是……”他到底想说什么?
一夜的失眠让她头痛欲裂,她第一次请了病假没去上班。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坐了多久。客厅里满满当当,相片,室内植物,书架,茶几,花瓶,坐垫,但又什么都没有,最后她能带着去的不过还是这两只箱子。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故事片,是毕加索的一段婚姻。著名演员安瑟尼·霍普金斯扮演的那个艺术大师,正挺起脖子看着两个爱他的女人打架。他谁也不拦。“要是爱我,就表现出来为我而争”,那是大师的爱情观。大师回过头去继续作画,任两个美丽的女人像母鸡一样厮扯。他脖子骄傲地直起,但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挺起了那颗丑陋饱满的肚子。晓雨冷笑一声,将电视关上。为什么她遇到的男人都是那样,刘志淳,关天翔,站在一旁,要她去争?难道自己的感情不是清澈见底,非要用那样的方式表白?
她走到厨房,无意中朝窗口望了一眼。外面飘起了霏霏小雪。冬天悄悄来了。邻居家的草坪上却反常地热闹,人们进进出出,后巷里还停着一辆卡车。她突然想起,昨天下班回来时,邻居家门前的牌子已变成了“清理物业”。她走出门去,不一会儿转到小区的后面,随着几个人,走进了那座简朴老式的平房。
一位中年妇女握着厚实的咖啡杯,在门口迎候着。晓雨听她对别人说,她母亲因心脏病突发,不久前去世了,父亲年事已高,身体虚弱多病,无法应付这么大一座房子,已住进老人院里。
晓雨心中一沉。竟会是这样。
客厅里的长桌上,放满了日用品:咖啡壶、碗碟、钩织物、毛线团、书、烛台、卡片、干花、银器……。到处都能见到那个老妇人留下的痕迹。一个女人就是一个男人的世界,一个家不能没有一个像脊骨一样强壮的男人,也不能没有一个把男人支起并捏和成脊骨的女人。她平时看上去也许会弱不禁风,但如若突然离去,再强壮的男人也会变得一蹶不振。更何况这座房子的真正脊骨,是那个瘦弱的女人,而被她一直悉心照顾的男人,早已风烛残年不堪一击。想到那里,晓雨朝窗外的那两棵树望去。它们依然紧紧相靠,枝子上落着薄雪,世界是那么清寒冷寂。
中年妇女走过来问晓雨:“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了吗?”
“还没有。”
“真对不起。你想找点儿什么?”
晓雨想了想,“花。”
女人说:“我母亲种了不少花,可惜现在是秋天,若是你夏天来这里,会看见满园鲜花。我母亲有一个非常美丽的花园。”
晓雨说,“我知道。”
女人诧异地问:“你认识我母亲?”
晓雨摇摇头。望着女人不解的神情,她慢慢讲述了自己和老妇人的特殊关系。女人听完,眼里已满是泪水,不无伤感地说:“这房子是我父亲盖的。盖好之后的第二年,母亲就开始种花,还种下了那两棵树。父亲曾经笑过母亲:你怎么能把它们种得那么近?母亲说:你到时就会知道了。”
女人将目光投向窗外,“但后来,不光是我父亲,就连我和我的兄弟们,还有我的孩子都知道为什么了。这两棵树已经长了三十多年。我们小的时候,母亲会将果实集起做成海棠酱。果酱放在玻璃瓶子里,颜色美得像玛瑙一样。可惜我无法将它们移到自己家去。”
晓雨问:“它们究竟是什么树?”
“海棠。”
晓雨心想,真是海棠。但它们和她从前在国内看到的海棠截然不同,经历了干旱,烈日,狂风以及漫长的严寒,像两个灵魂相通的伴侣,找到了唯一的归宿,也在季节的轮回中,绽放出了迷人的色彩。
11
她心事重重回到家里。电话里又有了新留言。仍是关天翔。这是自昨晚来的第三次。他说他注意到她没有上班,问她究竟怎么了。他说着变得固执起来,“不管你回不回我的电话,我下班后都一定要来。”起初他的声音平静低沉,但渐渐有力热烈,说起了那次在河边见到她和第一次来她家的往事。当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晓雨泪流满面。他说,他不会和刘新燕走,也希望她不要去美国。
她无比疲劳,躺在床上,打开电视,机械地换着频道。她根本不关心电视里在演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时间无比漫长。后来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漆黑。再后来突然听到一阵门铃声。她本能地从床上跳起,激动地冲到门外。
关天翔站在那里,雪已经将世界映得一片晶亮。他看上去也疲惫无比,如历尽了劫难。她欣喜若狂地扑向他,在他的怀里簌簌发抖。
“快进去,穿这么薄,你会冻病的,”他责怪着她,却又激动地笑着。
他们跌跌撞撞走进房内。他问她是在躲他,还是真的生病了。但他很快就看见那两只箱子,盖子仍然敞开着。他把拥着她的手松开,失望地问:“还是要走?”
她说那天看见刘新燕时,确实想走。
“现在呢?”他追问着。
她想起了他向刘新燕介绍自己时的措辞,心里一阵酸痛,“我不想走,可你那天说的话的让我想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我这次来,是想问你到底怎么看我和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但看见了这么两只箱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她像质问似地说:“可我确实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凝视了她一阵,答道:“我想的很简单,就是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但我怎么想真的对你重要吗?”
“你说什么?”
他低头苦笑了一下,重复道:“我怎么想对你重要吗?”
晓雨愣了,半晌才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这几个月来不是真的?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如果是错觉,你在电话里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关天翔的声音也激动起来,“我还以为有错觉的只是我一个人。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把我们两个人的关系看得比什么都重,可你现在还是这样,准备装好箱子就走。如果是在二十年前,如果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你去哪儿,我会无所谓。但现在不同。我单身好几年,对重建家庭已不抱希望时,你却出现了。我跟自己说,千万不要错过,这一定是天意。你不总是说你已经累了,难道我不够好,还不能让你定下来?”
晓雨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坐下,“你误会了,那些信是多伦多的朋友给我寄来的,求职信是我离开那里时写的。我到这里后只和一家医院保持着联系,因为不知道合同会怎么样,自己会不会喜欢这里。我见到你后就没打算再走,但你后来那么疏远,我想和你谈,你也总是回避。”
“真的?”
“真的。”
他紧紧地拥抱着她,“你不知道自从看了那些信后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以为以前经历过的事情又回来了。”
“那你呢,你也不会走了?”
“我要走,三年前就走了,”他答道,“晓雨,那天晚上要不是看见那些信,我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关天翔刚到加拿大的那几年,过得极度艰难。送餐,洗碗,当夜班警卫,搬运工,什么活都干过。刘新燕成了住院医生后,两个人的经济状况才有所好转。她的变化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有次布莱德医生来吃饭,问关天翔做什么工作,关天翔如实地说,因为药学系申请得不顺利,他还在超市打工。事后刘新燕非常生气,责备他说话不经过大脑,老实得让人笑话。后来,这样的争吵渐渐变成了家常便饭。他知道她心里委屈,所以也一直忍着。可有一天,她又说他变了,既不关心她,也不求进取,只想把她往前推。他忍不住,就说:“你心里想什么,我不是不知道。你是看着我从一个大学老师变成了打杂的,后悔了,怕一辈子都受我的拖累。可我知道我不会打一辈子工的,你比谁都了解我,你要相信我。所以,你要是还想和我过的话,就把你的脾气改一改;如果不想过了,就什么也别说,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晓雨,你知道吗?她和我同一年入学,大学一年级我们就恋爱了。她毕业后分到了我母亲工作的医院,还是我母亲一手培养出来的高徒。那天晚上我说了那些话也很后悔,但怎么认错她都不原谅我,非要离婚,最后她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
他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她离开这里三年后,才回来找我,但说是开会来的,顺便来看看我。以后的每一年,她都会来这里,不是有会就是有讲座。她一直想复婚,但从来没有对那段生活说过什么。我早已没有了过去的感觉,因为我们都不是从前的我们了。”
晓雨听着,不由想起自己的经历。她也不是过去的自己了,是与关天翔的一切彻底改变了她。她已经不再年轻,曾经只想一种稳定踏实的生活,对年轻时热烈的感情已不寄希望。但和他认识之后,才觉得那些死了很久的感情重又复活。
他的目光充满了期待:“如果你觉得和我能有一个将来的话,就不要再走了。”
那天晚上,晓雨躺在关天翔的身边,说起了她的离异和这些年的挣扎。他把她揽在怀里,腿弯曲着,像一个结实的凳子。他不时为她抹着泪水。她枕着他的手,望着漆黑的四周。夜深了,雪不停地扑打着窗子,他的呼吸均匀而平静。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家从此不再是海那边了,而是这里。家是她,也是他,她又一次想起了对面邻家的两棵海棠,而身边的这个男人,也会和自己一起,在风雪中相依着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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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简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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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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