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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安眠药
星期五 三月 01, 2013 10:37 am
文化的安眠药
——关于消费文化和大众欣赏趣味的断想
(一)
最初,文化是神圣而诡异的。
仓颉造字而鬼夜哭,就是文化神圣而诡异的典型例证。上古时代,文化主要体现为一种特权存在,对自然的解释与社会的伦理发明,是祭司和部落酋长们的精英职权。随着生产方式从狩猎采集经济向农耕经济的发展,人们与自然和社会的关系,从自然状态向自为状态演进,对文化的普遍性需求成为一种时代的必然。随着社会规模的扩大,成员的宗教信仰、伦理准则、价值观、以及对生产力提高的迫切需求,即社会的文化生活,势必成为统治阶层格外关注的重大问题,于是乎,“教化”就成了一种非常重要的政治意图和行政职能。
教化者,文化思想之灌输也。
例如中国古代的科举制度,规定社会地位特别卑下者,如商人、娼妓、罪犯及其后代,是不准参加科举考试的;而科举的科目设置,官学的课程安排,以及官方规定的科举必读典籍,无不体现了文化的特权性和政治性。再比如官方不许民间修史,而官方的史书也绝不向民间公开,甚至本属自然科学的天文学,也因为星相学与谶纬学的愚昧,而成为一种神秘的庙堂文化。这更是文化特权性和政治性的突出例证。
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是主张对人民施行文化封锁与垄断的愚民政策。然而,古今中外的历史雄辩地证明,文化的特权性和政治性,是扼杀社会活力的两大制度绞索。文化的特权性越高,政治性越浓,则社会越陷入普遍的愚昧中。春秋时代,是中国文化的一个大发展大繁荣时期,有所谓诸子百家者,盖因历史的发展,冲破了文化特权性与政治性的藩篱,因而乃有中国文化的一个高峰。
在马克思主义看来,资本主义之所以具有重要的历史进步意义,就在于它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促进了商品经济的发展。而资本主义的这种相对进步性,其本质恰恰就是突破了文化特权性与政治性的牢笼——在西方,在文艺复兴运动之前,文化还具有鲜明的严厉的宗教性,而事实上,宗教从来跟神灵无关,从来都是打着神灵的大旗,推销的不过是一种政治特权而已。
资本主义既是一种社会制度,当然也是一种文化思想,它所体现的历史进步性,对于封建王权和宗教特权而言,则是一种反动性,体现在如下几个重要的方面:1、消解了封建王权;2、削弱了宗教特权;3、促进了技术进步;4、建立了商品经济;5、改变了价值观念。
当特权的台阶崩溃、神圣的庙堂坍塌,金钱乃上位成一种日趋普遍流通的文化信仰——对利益的最大化追求和一切皆可交易,终于使文化撕下了贵妇的神秘面纱,甚至降格成了一种飘荡在红灯区的叫卖呻吟。马克·吐温的小说《百万英镑》,可以说是对“金钱万能”的一个绝妙讽刺。
消费文化,即文化应该成为一种有价的商品消费,起始于资本主义。
严格地说,一切可以买卖的文化(文化思想、文化方式、文化产品),都是消费文化。
消费文化有两个含义。一个是广义的,是指一切都可以交易消费的商品经济文化,即商品经济社会的司法体系、价值理念和市场形态,都趋向或实际上保护与促进为消费而生产。这是商品经济的总则;一个是狭义的,单指为社会的文化消费而进行的文化生产。
就总的倾向而言,文化从特权的教化形态转为普遍的消费形态,这无疑是一种历史的进步。然而,凡事总是有一利必有一弊。消费文化之所以能够成为消费文化,其主体势必已经从高高在上的庙堂精英转移成了广大的下里巴人。对商业利润的追求,这只堪比上帝的无形之手,迫使文化走向产业化,它扭转了操控文化产业的巨头(政府或商业巨头)的关注方向,利益最大化的宿命使竞争日趋激烈,而竞争的激烈又迫使他们不得不格外关注消费群体的规模与消费频率。从而导致一种文化人格和文化心态的畸形——文化的质量与品位已经不再是必须优先考虑的问题,能否吸引消费规模和刺激消费频率,这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文化发生了一种非常重要的、非常明显的动机转变:从高台教化大众变为媚俗迎合大众。
一般来说,人们总是认为,高台教化的文化意图和方式,是集权主义社会的典型特征。例如中国在文革时期的文化现象,就是一个著例。那时,在特别极端的一段时间内,全国只有八个样板戏轮番地反复地上演,“三突出”成为全国遵行的创作原则,而艺术作品的“高大全”模式,也成了“假大空”的典范。与此相对应的,很多人(包括专业文化人员)也普遍存在一种乐观向往,认为在西方式的民主法制社会里,艺术创作是高度自由的,没有政治强权、经济强权和司法强权干涉艺术创作和文化生产。这,其实也是一种误解。
在西方,小众文化(所谓纯艺术)确实拥有高度自由,但大众文化历来都受到各种各样的、或明或暗的干涉。
让我们以美国电视剧为例,来看看消费文化的另外一种真相。
由于完全是商业运作,美国电视是一种相当保守的媒介。在
(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和60年代,美国电视业奉行“最低公分
母”(Lowest Common Denoninator)和“最少抵制节目”(Lea-
st Objectionable Programming)原则,也就是说要求每个节目
都能得到尽可能多的观众的喜爱和尽可能少的观众的反感。这一
原则反映在电视剧的创作上,首先就是禁忌极多。……与此同时,
是脱离现实生活的“丝绸睡衣喜剧”、西部剧和幻想剧在50、60
年代一度风行。即使到今天,这种不顾生活现实、通过温情脉脉
的美好家庭或除暴安良的侠义英雄来图解标准道德观念的节目,
依然比比皆是。
作为一种现代文化商业制品,它的主流却更趋向于平庸、浅
薄、媚俗和模式化,对于大多数作品而言,精美的包装和很不错
的技术质量掩盖不住内容的贫乏甚至恶劣。
在日间肥皂剧的制作过程中,起主导作用的是制片人和站在
他身后的赞助商。
——苗棣《美国电视剧》,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
20世纪的50-60年代,是西方社会发生深刻变革的时代,但美国的电视剧极少有触及相关内容的作品。盖因美国的电视剧观众,多数是一般家庭妇女,她们需要温情的浪漫的梦幻抚慰,而控制这种大众消费文化的商业巨头,更害怕社会变革所带来的动荡,害怕所谓“美国价值”的颠覆,因而电视文化的消费者和生产者,共同构筑了远离现实的虚假梦幻。我们都知道,和电视业相比,电影人似乎拥有了一种“贵族式”的高傲,仿佛他们更在乎的是艺术品质,而不是收视率。这其实也是一种愚妄的错觉。事实上,好莱坞的影片,真正敢于触及社会现实、具有艺术品位的作品仍然是少数,多数的作品依然落入大众消费文化的窠臼之中,老套、平庸与模式化,依然是一种宿命般的通病。
因为电影制作需要巨大的资金,而资金来源于资本家,资本家对于票房的关注,注定永远超过他们对于艺术的尊重。当资本代替政治强权时,艺术只不过是更换了一个蹂躏者而已。
此时,文化(艺术)面临了一种最后的更大的窘境:当大众成为文化消费的主体时,他们拥有的自由实际上成了更为强大的文化噩梦——他们对电影票房和电视剧收视率的决定权,并没有从根本上给文化带来解放,大众的低俗,反而成为文化难以逾越的最后关隘。
大众需要的不是深刻的痛楚,而是肤浅的娱乐。
以电视剧为例,考察西方社会消费文化的主体构成与特性时,我们发现他们和当下中国的消费文化形态与特征,尽管社会制度貌似截然不同,尽管民族文化具有非常鲜明的差别,但是却具有很多惊人的相似性,即文化消费者的“三低一高”和文化操控者(商业资本和官僚体制)的保守,共同导致了消费文化的平庸化、雷同化、模式化。
何谓文化消费者的“三低一高”?即电视受众的文化程度低、社会地位低、经济收入低,而年龄偏高。和美国的电视观众构成相似,中国的电视观众也主要由家庭妇女、普通劳动阶层构成消费主体。文化程度低,导致他们在审美趣味和思想认知能力上存在障碍,而电视节目的制作必须适应观众群体,否则他们就会选择更适合自己观赏的节目,而这显然对艺术创新、艺术个性和思想深度会产生严重的制约。
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都是收视率决定了电视节目的生产趋向。
由于社会地位低,导致他们在信息获取、信息处理能力方面存在很大的障碍与欠缺,他们长期以来被迫成为信息时代的庞大的边缘化群体,而低阶的社会地位更使他们缺乏对社会问题深度思考的信心和自发动力。这种疏离感,造成了他们对社会问题或者漠不关心,或者害怕变革,因而导致在文化的消费选择上,倾向于自己熟悉或能够理解的层次。再加上相对经济收入较低,使他们特别缺乏自信心和安全感,因而也就使他们更乐于选择能够抚慰心灵、舒缓困窘的梦幻文化与娱乐文化。而年龄偏高的现实,则使他们反应相对迟钝,自然普遍缺乏愤青的锐气与激情。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使他们更关注家庭的稳定与亲情的温暖,于是表现家长里短的所谓家庭伦理剧,在东西方同样大行其道。
大量的家庭伦理剧出现,本来无可厚非,因为真正属于现实主义的家庭伦理剧,必定会触及到社会现实问题,必定能够通过家庭问题而反应时代的变迁及其深层制度问题。但是,起码在美国,家庭伦理剧的制作,却被资本操控的潜规则所左右,导致所谓的家庭伦理剧,通常只涉及社会问题的表面现象,通常用亲情的力量和家庭的最终稳定来给观众以虚幻的安慰,通常不许深入揭露社会问题的本质。这并不仅仅是文化操控方决定的,因为消费群体如果有另外的强烈的文化诉求,则操控方为了收视率,势必会做出让步。事实是消费群体往往比生产方更为保守,他们会抗议文化产品破坏了他们的梦幻。
娱乐与抚慰,是大众需要消费文化提供的一片安眠药。
事实上,这会让电视的文化操控方(资本和官僚)乐不可支,于是给文化的生产者(主要是影视编剧和导演)制定了相当严格的规则。于是,在消费文化的时代,电视节目竟然主要呈现为一种“喂养文化”,一种“灌输文化”。美国总统尼克松等一批精英人士,一再呼吁美国人要少看电视,呼吁他们读书和思考,就因为电视节目的低俗化、雷同化、模式化,会严重影响国民文化素质的提高。比如美国有大量表现越战的影视剧和文学作品,但是像《生于七月四日》、《全金属外壳》、《野战排》、《猎鹿人》等具有反思批判精神的作品却是极少数,更多的作品都是模式化的“主旋律”作品:越共无不邪恶,越南人民或者愚昧或者心向美军,美军官兵则无不英勇与富有人道主义精神,是天命的解放者与拯救者,而这显然不符合越战的事实。至于朝鲜战争,因为是美军惨败的战争,影视剧则鲜有涉及者。这表明在所谓艺术自由的美国,主导消费文化的重要力量,乃是整个社会的一种阿Q精神。
古今中外,保守从来都是统治阶级宿命的惰性。这种惰性,符合他们自身的利益,因而他们更愿意看到的永远是消费文化提供的稳定安全和经济收益。
在消费文化时代,资本的愚昧更是发挥了重要作用。
首先是逐利原则,使资本更关心消费文化的投入与收益比,即资本进入文化领域,不是因为文化的高尚,而是因为它能带来利润。逐利原则和投资巨大,使资本绝对不肯承受禁播和低收视率的风险。此外,资本天然具有保守和平庸的劣根性。只有当面临生存危机时,资本才会激发出革命性和创造性——例外的定律则是超额利润的刺激,才有可能使资本铤而走险,而这种激情焕发的前提,则是被逼无奈,或者出于个别的天才资本家的灵感。一般而言,资本的首选,永远是平稳有利。复制成功才能成功,这是资本普遍信奉的教条。在这种信念和性格的主导下,资本操控的消费文化,必然呈现出模式化、跟风化的趋势。
时至今日,美国的电视业已经发生了很大的结构性变化。比如编剧在其中的作用得到了很大的加强。相比于好莱坞多年的保守与平庸,美国的电视业显得更富有活力。但是作为一种消费文化,其本质并没有根本的改观。以广受好评的反恐连续剧《24小时》为例,这部在中国也备受知识阶层青睐的七季连续剧,虽然在很大程度上触及了美国的一些社会问题,而这在中国的电视剧中是不可想象的深度与开放,但其根本主题,仍然是片面地宣扬美国价值观的普世性和优越性,仍然是狭隘地宣扬美国文化中心主义,仍然不肯反思美国自身的全球霸权政策和石油掠夺,才是造成恐怖主义的重要根源。
因为美国的消费文化主体,乐于看到这样的文化慰藉。
当无力解决社会问题时,你是愿意在痛苦煎熬中彻夜难眠,还是愿意服下一片安眠药而沉入酣甜的梦乡呢?
鲁迅先生早就悲悯而尖锐地指出:习惯了黑屋子的人,会痛恨那替他们凿出窗户的人。
今天的中国,正在向商品经济进行时代性的社会化的巨大转变。
在这一历史过程中,我们也看到了一种重要的文化转变:从改革开放初期文艺复兴的艺术性和严肃性,快速转向当下的消费化和娱乐化。
最有对比价值的是2012年贺岁档的两部电影的票房PK——以娱乐化贺岁喜剧而著名的导演冯小刚,积累了长期的人脉和名望后,终于把他藏在心底十二年之久的艺术梦想变成了现实,巨资拍摄了电影《1942》。可惜,和他的期望、特别是和投资方的期望背逆,这部主题深刻而严肃、艺术相对成熟、明星云集的大制作影片,票房却堪称惨遭失败;相反,名望身价跟冯小刚不可同日而语的新锐导演徐峥,却以一部并不怎么高明的娱乐喜剧《泰囧》,而有了超过十三亿的票房收入。
《泰囧》,意外地成为中国消费文化左右市场成败的一个空前范例。
《泰囧》的主题轻浅,艺术上也没多少可圈可点之处,但它的成功却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泰囧》空前的票房成功,使消费文化的娱乐化更加金碧辉煌。
当然,这部电影也遭到了一些知识分子的严厉抨击。可惜,这种抨击实际上毫无意义,因为不管知识阶层如何抨击,事实是有无数的人(投资方、编剧和导演、包括演员)梦想着如何复制《泰囧》的奇迹,跟风模仿的作品一定会层出不穷。这就像美国的知识界一直鄙夷肥皂剧、而肥皂剧却照旧几十年稳坐收视率榜首一样,精英文化标榜深刻,大众文化渴望娱乐,古今中外历来如此。
文学、诗歌、影视和戏剧的泛娱乐化的严重倾向,近来受到了官方和知识阶层的不断批评。
作为娱乐业代表人物的赵本山及其相关作品,首先遭到了知识界的炮轰。
毫无疑问,以赵本山的小品为例,他已经从当年的讥讽时弊、揭露社会现实问题,转向了近年来的娱乐大众、嘲讽大众(例如拿下层百姓的残疾缺陷来做娱乐的噱头)。包括他的电视剧《乡村爱情》系列,也明显有回避现实问题、掩盖矛盾本质、硬造戏剧冲突的媚俗缺憾。就此而言,这当然是号称“小品王”的赵本山的一种文化堕落,当然应该遭到批评。
但是,且慢——请问究竟是什么因素,造成了这种文化堕落呢?
这是官方切切倡导主旋律艺术的必然结果。
倡导主旋律艺术,就理论而言,这并没有错。马克思早已指出:“统治阶级的文化,总是占统治地位的文化。”但问题的本质在于如何正确理解中国共产党作为统治阶级的文化,亦即什么样的文化,才是共产党和中国政府应该倡导的主旋律文化?中国共产党是中国历史上(甚至是人类历史上)最为伟大与先进的政党,她的伟大与先进,体现在奉行“为人民服务”的最高宗旨上,体现在致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解放全人类的历史使命上,体现在勇于批评和自我批评的道德品格上,体现在敢于正视问题、敢于解决问题的辩证唯物主义哲学思想上,体现在坚信人类文明与发展规律的历史唯物主义哲学态度上,因而她绝不讳疾忌医,绝不害怕批评,绝不掩盖矛盾,绝不压制言论自由,亦即坚定奉行宪法精神和原则,这才是真正符合共产党的革命精神、长远利益和中华民族整体利益以及人类普世价值的主旋律文化思想与原则。然而在现实操作层面上,很多愚昧自私的官僚,却把“主旋律”肤浅地理解成歌功颂德、避开社会问题、倡导虚假和谐的伪现实主义。正是这种倡导,导致了主旋律艺术的风格模式化、选材功利化、主题同一化、情节雷同化的普遍现象。
官方倡导伪现实主义的文化,却期望娱乐作品不低俗,无异于缘木求鱼。
对娱乐化的追捧,其实也正是大众对艺术普遍虚假化的一种逆反。
符合官僚阶层的现实利益,通常都不符合统治阶级的根本利益。
符合统治阶级的当下利益,通常都不符合统治阶级的长远利益。
当政治体现为一种文化强权时,谄媚和模式化,从来都是文化(艺术)的最终坟墓。
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当社会出现遽然的剧烈经济转型时,我们并没有关于商品经济的全面的健康的文化准备。比如商品经济社会必须是一个法制社会,必须是一个高度尊重契约原则的社会,必须有限制权力寻租的健全制度,必须有超越拜金主义的文化影响,而这恰恰是改革开放初期特别缺乏、至今仍未注重建设和完善的文化缺陷。这导致旧的价值体系崩解时,社会出现了普遍的思想混乱和空虚感,亦即我们并没有准备好商品经济的制度环境,却提前进入了全面的商品消费时代。特别是GDP为纲的行政理念和考核制度,更加促进了全社会的拜金主义风潮。
当讳疾忌医和拜金主义成为普遍风潮时,泛娱乐化自然就是一种难以遏制的历史必然。
因为在这种大背景下,唯有娱乐是安全的,是能够保证票房收益的文化行为。
就此而言,批评赵本山等人的泛娱乐化(亦即低俗化)毫无实际意义,反思我们的文化建设和制度改革,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从某种意义上说,深刻是精英文化的职责,娱乐是消费文化的法则。换句话说,除了身怀忧患意识者,没人乐意花钱买痛苦买难受,而大众的自由选择权正是消费文化的历史动力。
当然,放任消费文化的低俗化倾向,是不负责任的,这对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使命,尤其不利。但是,单纯批评消费文化的低俗化倾向,也很难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以当下中国的消费文化而言,观众的低俗化、精英的缺失化、资本的投机化、管制的愚昧化、渠道的垄断化、评论的软骨化,是我们应该重视的重要症结所在。不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对消费文化的任何批评,永远只是隔靴搔痒而已。
台下龙套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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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笔下的上海外滩海关大钟
星期四 二月 28, 2013 10:02 am
第一次去上海,下了火车后直奔外滩,首先瞻仰的就是外滩海关钟楼上的大钟。 对海关钟的兴趣来自于我的文学记忆。读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现代派诗,发现不少诗作都写到大上海的“海关钟”的意象。海关钟成了30年代都市摩登的最具形象性的象征物,就像新中国文学歌颂新兴的共和国首都经常写到北京站每到整点就高奏《东方红》的广场大钟一样。
上海海关钟楼落成于1927年12月,曾是上海外滩最高的标志性建筑物。钟楼上的海关钟则位列亚洲第一,世界第三,仅次于英国伦敦钟楼大本钟(BigBen)和俄罗斯莫斯科钟楼大钟。外滩的海关钟与位于伦敦威斯敏斯特广场国会大厦顶上的大本钟出自同一家工厂,结构也一模一样。更有名的当然也是这座伦敦的大本钟。“大本钟”一词都进入了电脑里的中文输入法。连第一时间得到2012年伦敦奥运会入场券的中国女排队员接受采访时也激动地说:我们就要去和大本钟合影了。以伦敦为外景地的电影中就更免不了出现大本钟的场景。英国片《三十九级台阶》最惊心动魄的桥段就是罗伯特·鲍威尔扮演的男主人公悬挂在大本钟的五米长的分针上,阻止定时炸弹爆炸。至今还记得自己在中学时代观看1978年版的这部重拍片时看到世界上竟有如此大的大钟所感到的震撼。
英国现代女作家伍尔夫的小说《达罗威夫人》一开始的场景就写到了大本钟的音响:“听!钟声隆隆地响了。开始是预报,音调悦耳;随即报时,千准万确;沉重的音波在空中渐次消逝。”在伦敦听这座建于1859年的大钟的报时已经成为伦敦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在中国的现代派诗人这里,外滩的海关钟则与文学中的现代时间感受和都市体验紧密相联。如陈江帆的《海关钟》:“当太阳爬过子午线,/海关钟是有一切人的疲倦的;/它沉长的声音向空中喷吐,/而入港的小汽船为它按奏拍节。”今天都市白领们应该很容易理解海关钟的“疲倦感”。海关钟不仅仅是都市代表性场景,同时奏响的是某种都市的内在节律,它把无形无踪的时间视觉化、节奏化,变成一个似乎可以把捉住的有形的东西。而在徐迟的笔下,海关钟则成了永不会残缺的“都会的满月”:
写着罗马字的
I II III IV V VI VII VIII IX X XI XII
代表的十二个星;
绕着一圈齿轮。
夜夜的满月,立体的平面的机件。
贴在摩天楼的塔上的满月。
另一座摩天楼低俯下的都会的满月。
短针一样的人,
长针一样的影子,
偶或望一望都会的满月的表面。
知道了都会的满月的浮载的哲理,
知道了时刻之分,
明月与灯与钟的兼有了。
——徐迟《都会的满月》
诗人把海关钟比喻为“贴在摩天楼的塔上的满月”,这“夜夜的满月,立体的平面的机件”使抽象的时间变得具体可感了。同时海关钟建立了时间与视觉性、空间性的联系,这就是“明月与灯与钟的兼有”的复合型都市景观。时间与空间在海关钟上得到统一。
海关钟在一些诗人眼里也是现代文明的奇迹,比如刘振典的《表》,写海关钟的“铁手在宇宙的哑弦上/弹出了没有声音的声音”。时间是本来没有声音的,但海关钟的指针仿若铁手,替宇宙发出关于时间的声音。刘振典还表达了对海关钟的惊奇,称这种惊奇“想我们的远祖怕也未曾梦见,/沉默的时间会发出声音,语言,/且还可分辨出它的脚迹跫然”。但是诗人们恐怕也没有想到,一旦人类在空寂的宇宙间创造出了具有声音和动感的时间,使时间留下可分辨出的跫然的“脚迹”,这种机械的节奏便会不依赖于人类的意志而自动地嘀嗒下去,最后会异化为人类的一种机械的秩序和铁律。当年看卓别林的电影《摩登时代》,印象最深刻的是卓别林饰演的工人在机床上快速操作的双手与时钟的指针叠加在一起的镜头,隐喻着一个大工业的机械时代的来临。那些每天打卡上班的白领们应该更容易理解这种机械的时间秩序。这就是所谓的现代时间。1990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墨西哥诗人帕斯认为恰恰是这种现代时间,已经使我们成了流浪者,无休止地被驱逐出自身。时间意味着动荡和漂泊,意味着一切不安定因素的根源。这种不安定感是随着“现代”的字眼同时出现的,或者说,正是“现代”使时间的意识空前强化。所以西方哲学家说“有时间性”是现代人的视界。而海关钟的指针,这时间的铁手,正是现代性和都市体验的具象化表征。
海关钟表征的机械时间所带来的不安定感在20世纪30年代的诗人那里早已经被充分体验与传达了。如辛笛在《对照》一诗中对外滩海关钟的描写:
罗马字的指针不曾静止
螺旋旋不尽刻板的轮回
昨夜卖夜报的街头
休息了的马达仍须响破这晨爽
在时间的跳板上
灵魂战栗了
灵魂为什么会战栗?当然是被机械的时间闹的。因为海关钟所象征的都市时间是“不曾静止”的,不像前现代的乡土时间给人以止水一般的安宁感,而是带给人们一种战栗感。这里灵魂的战栗颇具启示性,说明外在于人类的时间以及自在的时空是不存在的,时间和空间只存在于人的感受之中。
第一次膜拜外滩的海关钟是在20世纪80年代末,以后每次再去上海,都可以发现一些簇新的地标性建筑直入云霄,尤其是浦东拔地而起的高楼群每次从外滩隔江瞩望,都仿佛是海市蜃楼般的幻景。较之于当年的30年代,如今外滩的海关钟似乎不再那么巍峨醒目了。但确乎只有这座历经过沧桑的海关钟镌刻着上海在大半个世纪中时间的流逝,隐映着丰富而驳杂的都市图景,并封存着现代中国人曾经有过的焦虑与梦想。
来源:《文汇报·笔会》
http://www.tugan.co.uk/topic-2071/
Author: 吴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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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文摘】汤凯:梅莉(短篇小说)
星期五 二月 22, 2013 9:44 am
初识梅莉,还是在四年前的那个初夏。她不漂亮,甚至有点难看,这乃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虽说十八无丑女,但若身高不足一米五六,腿短腰长,两眼细小斜长,眼睫稀疏,加之平板的脸面,这般的容貌身材在如今这个美女满天飘的时代,实在有点差强人意。
可我是来招生的,不是来选中华小姐的。每年六月底,我所任教的香港××大学都要在上海面试内地报考我校的高考生,而我系的代表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我这位大陆出生的教员身上。梅莉,就是当年的面试生之一。看了她的简历,父母亲都是老师,来自江南××市,那可是我的家乡。就凭这层“老乡”的关系,我对她就有点另眼相看。其实她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关照”。凭她的高考成绩,绝对可以上清华北大,她又是女生,正是香港诸大学争抢的对象。
“你为何要报计算机工程专业呢?”我问。如今盛行学商,我们学校的商学院又到处标榜自己亚洲第一,什么CEO的摇篮,以致大陆的好学生都被它“诱惑”走了。
她认真地看着我,因为仰头,她的那双原本细长的眼睛变成了杏仁状:“老师,可我为什么又偏要学商呢?”
“嗯……你看现在电视里报道的那些成功人士,除了歌星影星,剩下的不就是当老板的吗?”我知道我不该这样问,可实在是自律不住,想看看她究竟如何反应。
“人各有志,”她说, “我的偶像是拿了两次诺贝尔奖的居里夫人。再说,我高中四年辛辛苦苦学的数理化,若去搞股票买卖,那不都浪费啦?”
我将自己的脑袋连连点了三下。
最后,我们三位教授一致同意,给予她四年学费全免的高额奖学金。
晚上,我跟妻子提起梅莉,颇以这位小老乡为豪。这时电视里正在播放Z省北京奥运火炬接力的新闻;跑第一棒的恰巧也是我的老乡,一位美艳夺人的演员,近来因饰演清朝宫廷格格而红遍了大江南北。看着大道两旁欢呼雀耀的民众,我不禁冒出一句:“瞧这些人,为个演员激动得;说不定将来梅莉真的拿了诺贝尔奖,也去作火炬手,那才应该是万人空巷。”梅莉漂亮吗?妻子问。这倒把我卡住了,一般吧,我支支吾吾。不漂亮,这些人会替她欢呼?妻子乜我一眼。不至于吧,我嘟囔。
“不是吗?”妻子又睨我一眼,还抖出了古事:“海伦如果不漂亮,特洛伊的市民也会为她打仗卖命?”
我的心中竟产生了某种不平的感觉,脑子里闪现出梅莉脸上的那副近乎天真的神情。
但很快地,我就忘掉了她。我教的是高年级专业课,在课堂上还碰不到她,加上她貌不出众,混在芸芸众人中宛若沧海一粟,根本毫无印象。直到次年又逢赴沪面试,才忽然想起了梅莉。调看了她的成绩单,果然是成绩斐然:两学期十门课,除了一门人文课得了个B+之外,其余门门皆A,尤其是数学和物理,竟皆为A+。好样的,我心下暗暗叫绝,随即给她发了封短信,鼓励她再接再厉。“谢谢你,老师,我一定不叫你失望,”她即刻回了信。透过屏幕上短短一行字,我仿佛看到了一位十九岁的姑娘,梳着神气的短发,眼里充满了自信和憧憬,正向着我开心地笑着。
我已经有意,等她四年级时,劝说她做我的研究生。像她这样的优秀生,毕业后可都想到美国留学,就看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了。
我开始关注梅莉。我从来都不招书呆子,而她看来不像。二上的时候,她创办了剪纸俱乐部,还举行了全校剪纸比赛。展览的那天,教学楼大厅里布满了五颜六色的剪纸,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那幅,盛开的油菜花,遍野一片黄色,由近至远,由大变小,逐渐消失在远方的群山脚下。静谧的田园风光沁人肺腑,与此地雍杂喧闹的大都市真可谓是天壤之别。我特意注意了花瓣的剪法,手工细腻精巧,把个复杂的叶旋叠状般的花瓣雕剪得惟妙惟肖。看得出来,作者功夫不浅。再待细看,就在帧幅的右下角,“美丽”两字被剪成了一片漂亮的叶状,巧妙地将幅面整体与镶边连接起来。好一个多才多艺的美丽,我心下叫绝。我写信问她:“美丽同学,你的《油菜花海》真美啊,好功夫!梅莉 = 美丽?”很快接到她的回信,果然没错:“老师,就只有你一人猜出了我,难怪是搞计算机算法的,会算,哈哈。小时候一推开窗户,就能够看到海一样的油菜花,美丽极了;可现在,都改成了高楼大厦,好可惜啊。”
梅莉的剪纸很快就遐迩闻名,剪纸俱乐部一度搞得风风火火。不过,教授们在乎的可只是成绩单上的最后一栏。她二年级专业基础课,竟过半得了A+,这可引起了系里其他教授的注意,有人开始“打”她的主意了。我当然当仁不让,等到梅莉一进三年级,就邀请她加入我的实验室,跟着研究生们做点小的研究项目。“我行吗?”她有点犹豫。行,我鼓励她,这只是“头台”,正餐还在后面,我要收她读博士。
也许是从小就做班干部的原因,她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加之开朗活泼,小小的她很快就与大她几岁的研究生们打得火热。尤其是她的那种一丝不苟的对细节的注重,深得众人的喜爱。写程序极需这种细致,女生们往往就差些,可梅莉偏偏就是个例外。
不过,我这做教授的眼睛也对细节颇为注重。渐渐地,我发现梅莉和王帅经常在一起,隐隐约约的,而且也就是在一起做实验、讨论问题而已。可是什么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只要注意一下梅莉和王帅在一起时她的神情,她眼里放出的兴奋的光彩,一切都不言而喻。这实出乎我的预料,也非我的初衷,却令我欣喜感悦。回家后跟妻子谈起此事,她觉得才上三年级就谈恋爱是否太早了。早什么,我回她,大姑娘二十岁还算早?你没看昨晚的新闻,那个叫什么阿娇的香港明星,大侃她十四岁时甜蜜的初恋,凭什么好事都给这些美女们捡去了?
这虽是与家人私下里的过激之言,倒也反映了我的心思。我希望梅莉快乐;而对于二十岁的女孩,又有什么能够赛过爱情?
更何况,她喜欢的是多么优秀的一位男生。王帅是我去年从国内招来的硕士生,年方二十四岁,长得颇似大陆演员王心刚,雕刻般清晰的轮廓,清秀俊逸,加之学业优异,这样的男生可是众女生心仪的对象。听他说还没有女朋友。梅莉,加油,我暗自替她打气。
到了学期末,王帅那个组的研究项目进展神速,一篇文章被国际上我们这个领域的一部顶尖杂志接受。文章的清样打了出来,“梅莉”两个字赫然出现在作者栏一行。是王帅和另外的一位作者坚持要放上梅莉的,尽管她还仅是名本科生。梅莉擎着清样,双眼在首页上上下下来回扫描,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老师,”她兴奋地将卷成桶状的清样在自己耳边晃荡,“我马上就把文章寄给爸爸妈妈看,让他们高兴高兴。”走,去西贡吃海鲜,我也兴奋地回应。这乃是实验室的传统,但凡有好文章发表,全实验室的人都要去西贡码头海鲜街“高兴高兴”,由“老板”(我)掏钱,我也心甘情愿。
我们挑了一家不大的餐馆,一干近十人围了一桌。我这钱也不是白掏的;乘着等上菜的机会,我要求大家轮流讲述一下新年里的研究计划。他们一个个都认认真真地细述起各自的计划,有的还用圆珠笔在餐巾纸上画起了什么。这样还真有效率,我想。不过,同学们的说话却是不断地被邻桌传过来的聒噪声打断,引得我们频频向那桌乜视。
就在我身后隔壁的桌子边,围坐着五六名像是高中生的女性,十六七岁,个个留着等离子烫过的长发,而且都染了颜色,一派当下香港电视里时髦的明星打扮。她们吃完饭后好像要去什么聚会,不慌不忙地从各自带的手提包里拿出化妆品开始化妆,全过程的化妆,对着自带的小镜子,从粉底开始,画眉毛,贴眼睫毛,描唇膏,其中还有两位使用干燥器给头发着色,而噪声就是从干燥器里发出来的。很小的餐馆里弥荡着刺鼻的化妆品香味,鸣响着很不协调的干燥器的声音。顾客们有人开始皱眉头,却不见站出来去阻止她们。
梅莉站了起来。她低声提醒她们:“对不起,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你们要烫发,不可以去厕所吗?”
那群女孩子一下子全转过头来,开始将目光集中在梅莉,挑衅般地上下扫视她。
犹豫片刻,梅莉迎着她们的目光又加了一句:“你们妨碍大家了,不是吗?”
王帅站了起来,我们这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少女们有点畏怯了,开始把化妆用品塞进包里,准备离去。其中一位非常漂亮、长得很像台湾“第一美女”林志玲的高挑女孩,一边塞着干燥器,一边不断地用眼角睥视着梅莉。待站起离去时,她嘴里咕噜出一句:
“好丑耶,细细粒,冇男人要她。”
女孩是对着她的同伴们讲的,声音也不大,说的又是粤语,我身后的那些学生都已经坐下,料没有听到。可我却一直在盯着那群少女,听到了每一个字,尤其是那三个字“细细粒”,真真切切,那是香港话骂人“矬子”的意思。我感到瞬时间血气上涌,对方若是个男人,我真怕控制不了自己而扑将上去。我不敢看身旁的梅莉,她的粤语已经相当不错,肯定也听到了。也许我的脸色当时实在太吓人,那几个女孩子忽然间变得非常的害怕,匆匆忙溜出了门。
菜已上来,饭桌上很快就恢复了欢笑,学生们扔掉了过去一学期的所有辛劳和烦恼,开始互相敬酒嬉戏。有人提议,先敬最老的,再敬最小的。轮到敬梅莉时,所有的人都立了起来。看得出来,这一学期下来,大伙儿真的很喜欢这位小妹妹。我凝视着梅莉,见她笑容满面,礼貌地回敬,甚至还开玩笑逗学姐学哥们,并无异样。可是,在余下的时间里,她的嘴仿佛被线给缝住了。偶尔间我和她的目光交织,她赶紧将目光避开,好像小孩子做了什么错事,又好像我窥见了她的什么羞于启齿的秘密。
回学校的巴士上,梅莉默默地独自坐在最前排。望着她的那副瘦弱的肩膀,我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蜕变,她再也不是两小时前的梅莉了。
翌日,我交给她三篇论文,希望她在寒假期间好好研读,回来后交给我一份总结,提出一个研究方案。这些都是国际上有关计算机图形学的最新成果,充满了复杂的数学模型和拓扑理论,即便我的那些博士生也大多望而生畏。可我就是相信这位三年级的女生;不,我更旨在促她自己相信自己,相信上天赋予她的才华和禀赋。
整个寒假,我却是闷闷不乐,依然无法抹去西贡海鲜餐馆的那团阴影。
新学期的第二天,一声熟悉悦耳的“老师”,梅莉出现在我的办公室的门口。我差点没认出她来。她把头发剪成了短发,在前额两边稍稍烫了几绺漂亮的细波浪;第一次,我看见她戴了一副深色框架的眼镜,这让她原本十分平乏的脸面顿生不少光辉,眼睛也显得稍稍大了起来。再看她的穿着,身披一件休闲式的深色细呢短大衣,里面一件浅色的半高领绒线衫,脖颈上围了一条细长条格式的真丝围巾(那一定是她家乡的产品),一条略淡色的长裤与深色的上身正好相配。我怎么觉得她比平时增高不少,原来她的脚上是一双时下非常流行的女士厚跟鞋。从头到脚,清清爽爽,一派知性年轻女性的打扮。
好样的,我欣喜若狂,她自己走出了那团阴影!
梅莉递给我厚厚一叠打印纸,那是她写的有关那三篇论文的总结。老师,她兴奋地说,花了我整整三个星期,一字一字的抠,终于让我给看懂了,里面的那些几何和拓扑算法美妙极了,作者太厉害了。没什么,我立即回她,见贤思齐,你将来会盖过他们。老师你在逗我玩吧,她的脸刷得变红了。“你看我在开玩笑吗?”我凝视着她,“你非常有潜力,只要好好发挥,将来一定前途无量。”“嗯,I’ll do my best,”她点点头,随即指指我手中的那叠纸,“老师,我拟定了一个研究计划。”
她告诉我,那三篇论文给了她启发,她想借用图形理论发展出一套算法,解决剪纸设计中特别烦人的全链接问题。她从五岁起就剪纸,常常脑子里出现一个非常美妙的设计图案,可是一旦动手剪时却发现无法实现,因为块块间无法连成一整块。最终的目标是一套计算机软件系统,帮助设计者从概念设计开始,直到作品的完成,其中每一个环节都保证可以全链接。她拟定了两个具体目标,一是把研究出来的理论结果投稿今年夏天的学术会议,二是将发展出来的软件系统送给她妈妈任教的市特殊残疾儿童学校,供学生们上剪纸课用。
说这些时,她的双眼闪烁着陶醉的光彩,眉飞色舞,声音中充满了活力和自信。她一点都不难看,我忽然间感到。真的,这个时候的她予人一种非常感人的韵味,甚至可以说很美,笃然自信,让听者极受感染。表扬之余,我抑制着心中的喜悦,提醒她,现在你还只是三年级学生,仍应以功课为重,科研是副业,有空时搞搞,反正到读博士时有的你忙的。她莞尔一笑,老师,我知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她的功课实在不需外人操心,上学期除了一门副科A减外,又是门门见A。不过,对她而言如今我已经进化成了一位完美主义者,希望她毕业时的平均成绩至少过A,破一个系记录。更直接的原因,则是我现在已经改变了初衷,希望她到美国去读研究生;像她那样优秀的苗子,在美国发展更好。而要在美国的一流大学拿到奖学金,大学本科的成绩至关重要。
我心中还有一个小九九。王帅这学期硕士毕业,九月份就要去美国加州洛杉矶大学读博士了。如果梅莉也去加州理工留学,天时地利人和,这一定对他俩关系的发展大有益处。她和他现在看来显然还只是学兄学妹的关系,但我有我的“私”心,我巴望他俩能成,因为我希望梅莉幸福。
“你希望就行?”妻子问。女人看这类问题就是盖过男人,直触要害。梅莉不漂亮,毫无你们男人的双眼所追觅的那种美貌(说这句时,她意味深长地盯我一眼,好像看透了我),要男人喜欢她,得慢慢地相处,体会到她的过人之处,逐渐地爱上她,这叫做“温水煮青蛙”,把个男人慢慢地给煮熟了。
好一个“温水煮青蛙”,她这不就明明在暗喻咱俩?只不过是调换了角色,当年是我慢慢地煮她。小我三岁的妻子在大学里可是有名的美人,身材婀娜娇冶,尤其是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顾盼生姿,我只瞥它们一眼,就变得神魂颠倒,再也无法安下心来。她却是犹豫不决,迟迟不定。原因嘛,我最明白,因为她来不了“电”,因为我就长相讲实在是差强人意,身高不足一米七,单眼皮,小眼睛,腿还有点罗圈,若是一只公孔雀,早就被那些开着艳丽尾屏的漂亮者挤到不知多后面了。可我不是公孔雀,我是个男人。我追她足足追了四年。直到我进了加州理工读博士,直到她肯定了我所具有的藏匿于皮囊下的禀赋和学识,直到她充分意识到我实在是一位善解人意、与人大方、极具同情心的大男人,直到她确定我这个大男人志气凌云、目标鸿远之后,她这个“青蛙”才终于被我煮熟了。这二十多年下来,她倒没有后悔过,只是偶尔会刺我一下,说要是我的这副尊容能与大陆演员陆毅互换一下,那才真叫完美呢。
完美,谁不渴望完美?
到了风和日丽的六月,一学期又结束了。这学期我们实验室可说是硕果累累,共发表了五篇论文,尤其是梅莉和王帅合作的那篇有关剪纸链接的论文,立论新颖,算法奇异,被所投寄的国际上一个著名学术会议评为最佳论文,奖以一千美金。这女孩子年龄不大,却会做人,把奖金全拿了出来,请全实验室的人到铜锣湾的一家粤式餐馆饱食一顿,以酬谢大家这一年来对她这位小学妹的关照。饭后,她又领着我们一干人去卡拉OK。这一去,大家才发现,原来梅莉有着一副如此美妙动人的歌喉,依我这个外行看,不亚于香港的任何女歌星。大伙儿你来我往,罔顾五音不全,唱得尽兴。梅莉懂事,整个晚上基本不唱,只管给别人鼓掌。最后拗不过大家的乞求,她终于又拿起了麦克,双眼微微眯起,仿佛在憧憬着遥远的将来,优美却又带着伤感的调子袅袅飘起: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我将目光射向王帅;尽管屋里很暗,我却能扑捉到他眼里专注的神情,专注中掺合着惊讶和欣赏。梅莉,我暗暗替她祝福,你一定会得到你的true love。
这次聚会也可算是我们为梅莉和王帅做的告别会,因为王帅即将去美,而梅莉在我的坚持下,在余下的一年也将离开实验室,竭全力于她的功课和准备TOEFL及GRE。你目标就是加州理工或麻省理工,拿全奖学金,我嘱咐她。那只是短期目标,屋里有人叫唤她,我们等着你将来在麻省理工作大教授,你行。
她是一步一个脚印。到了十月底,收到她一个电邮:“我的TOEFL和GRE成绩出来啦,还算可以吧,TOEFL 116,GRE 1520+5.5,老师,没让你失望吧?”失望?这个成绩,别说是外国学生,就是加州理工的教授,我想也考不到这样。行了,我仿佛吃了定心丸,她这加州理工的全奖是拿定了。
我这知命之人怎么还不了解?人生,五味杂陈,可就不是定心丸。
寒假前夕,收到梅莉的电邮,说她有个想法,剪纸软件搞出来了,能否先在香港的小学试试?好啊,我立即竖起拇指赞成,不过建议在幼儿园或小学一年级试,看看低龄儿童的反应。剪纸是项很美的艺术,可在香港这个大都市,除了明星和港姐的美貌,年轻人似乎就无晓其它的美了;我想从孩子做起。
我们选了一家私立幼儿园,园主倒是大力支持。诺大的一个教室,每四个学童组成一队,围着一台电脑,由我们的一名学生演教梅莉发明的剪纸软件,最后还要真的用剪刀依照电脑的设计剪出样品。瞧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学得津津有味,站在一旁的幼儿园老师直向我竖起大拇指,好,好活动。这时候,牵着妈妈的手进来一位迟到的小女孩。好一个芭比娃娃,那双忽闪闪的大眼睛,黑亮亮、微微上翘的睫毛,娇嫩剔透的面容,吹弹可破,实在是太可爱了。“来来来,到姐姐这儿来,”梅莉的那桌恰好靠近门口,她热情地招呼小姑娘。我也不忘了向孩子她妈夸奖梅莉:“她可是我最好的学生,是我们剪纸俱乐部的创始人,这个软件就是她开发的。”“芭比娃娃”却站在那儿没动,亮闪闪的眼睛左右晃晃,犹豫片刻,遂拉起妈妈的手要去远角处另外一桌。梅莉依旧唤她,要拉她的小手,好可爱啊,到姐姐这儿来。妈妈也住了步,贴着耳朵问女儿,就到这桌吧,老师说她是最好的。这个时候,“芭比娃娃”扭扭小脑袋,甩开了梅莉的手,那俊俏可爱的小嘴微微一动,稚声稚气,一句话蹦了出来:
“嗯,妈咪,她不好看,我要去那个姐姐,她好靓,像阿娇。”
做妈妈的赶紧瞪了女儿一眼,予我一个道歉似的一瞥,但依旧提着小女孩的手去了远角的那一桌。
我偷偷地看梅莉,见她脸上的笑容瞬时间凝固住了,就仿佛其背后所有的神经被人猛烈地一抽而空。但这只是刹那间的事,几乎立刻,她的笑容又恢复了生动,转过脸去招呼她那桌的孩子们。
我却凝固在原地,不仅仅是身体,脑子也凝固了。
那晚,我给王帅发了封信。我问他功课和论文进展如何,我又问他是否与旧日的同学保持联系 -- 都是借口,这些他早已在电邮中告诉过我。“还有梅莉,她这么小,又正值申请留学的关键时刻,你这师兄可要多多关心和指点噢,”这才是我要卖的关子。几乎立刻就收到了他的回信:他俩不仅一直在通信和Skype,元旦梅莉和她的一个同学还要去哈尔滨雪乡游玩,届时将会去看望王帅的父母。大有玄机!我不知这出自谁的主意,但看来是梅莉的,八成这整个去雪乡旅游之事就是她的一个借口。
“你现在可否Skype她?”我回他信。“学期刚刚结束,宿舍里空无一人,她后天才回去,小女孩会很孤独、很害怕哦,要多哄哄。”
小除夕那晚,哎,收到了梅莉的电邮:“老师,新年快乐,请接收来自雪乡的问候!”再看附的照片,茫茫林海雪原之中,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笑得让我不由的想起五月里这岛上盛开的五瓣洋紫荆花。信上说,她明天要和同学一起去拜访王帅的父母亲,和他们一起迎接新年。“明年除夕,我想大概就要在大洋彼岸看坠球喽,哈哈。”
我的心中仿佛有块重石哐当落了下来,烟消云散。
春天来了。虽说只是三月初,却仿佛一下子跳进了初夏。这个时候的香港街头,犹如一幅油画布,一夜间被人将黑色抹去,绘上了一层绚丽斑斓。那黑色来自几乎人人都身披的呢子大衣。两个月前人们才刚刚穿上它们,各式各样,却绝对要呈深色,远远看去俨如藏青抑或黑色的海洋,让这南国大都市平添一层北国凝重的帅气。而如今,男士女媛们迫不及待地又把深色大衣塞回衣柜里,换作时髦纷色的春夏装。男士们少不了新款阳光的名牌T恤衫,新潮的欧式长裤,美式舒适旅游鞋,也许还要架上一幅男星郭富城广告里戴的瑞班太阳眼镜。女士们则更是百花争艳,一袭流行的坎肩,等离子烫过的大波浪美发,鹅蛋型脸蛋的要戴上一顶电影演员嘉宝戴的那种贝蕾帽,身材好的则恨不得一觉醒来跨进盛夏,穿上连衣短裙甚至超短裤,秀出她们那双修长诱人的美腿,引得路人频频回目。
谁不爱美呢?
美的旋风四处飘荡,也飘进了原本应该肃穆静谧的校园里。这不,正值学期当中,校园广场中央兀地冒了一坪巨大的舞台,四周一圈随风飘扬的彩旗,彩旗后面则围着一圈又一圈的莘莘学子,个个欢呼雀跃,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定格在台中央,伸脖踮脚,生怕漏掉什么。舞台中央,由本校商学院请来的本年度香港凤凰电视台环球中华小姐竞赛的前十名佳丽,婀娜多姿,却又是信步优雅,正在表演时装秀。美啊,大自然鬼斧神工,竟就能雕塑出如此美妙绝伦的女人:绝对对称、黄金分割似的魔鬼身材,会说话似的大眼睛,漂亮的长睫毛,诱人的脸蛋儿,性感的朱唇,纱衫露袖,短裙下一双双优美细长的腿,白如凝乳,无论是身材还是容貌,无一不散发出女人的娇冶和妩媚。我听到旁边有学生低声议论,哇,女人要是长成这个样子该有多好啊。岂止二十岁的火热青年,就我这知命之人,不也禁不住怦然心动?
而就在这近乎疯狂的人群旁边,我看到了梅莉!
已经是二十七八度的天气,她竟然还裹着一件厚厚肥大的深色棉袄,长得简直就要拖到膝盖,下身罩在一条厚厚的绒裤里,灰灰的辨不出什么颜色,脚上则是一双旧陋的平底球鞋,头发说不出长短,但明显地没经梳理,随意地用根什么发簪镊住。她的脸色没有丝毫血色,眼里呈出一种近乎怯懦的神情,好像欠着别人什么。手中提着一个显然是装着便当的白色塑料袋,逆着蜂拥的人群,她匆匆地闪进了广场角落边的图书馆。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立即给她发了封电邮,要求她明天下午来见我,我会一直等她。
她来了,三点四十就出现在我的门口。我知道她三点半才下课;她显然在确守礼貌,不愿让老师等她。她的服装也不同于昨天,虽然平平常常,灰蒙一色,但却是简洁的学生打扮,至少不至于令人不悦。可是,只要一睹她的那张脸,煞白如雪的脸,还有眼镜片后那柱漠然的眼神,一切都不言而喻。
除了第一声“老师”,她就不说话了,脊背紧靠在门口的墙边,双手痉挛般的攫着,垂在衬衫的底边,眼睛不看我,只是低垂着,死死地定在那双手上。
无论我问什么,说什么,她就是一言不发。
“梅莉,”我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我实在不明白。恕我直言,你这是自暴自弃。”
大粒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滴了下来。
她临走时,抬起头来,目光里说不清是内疚还是漠然,一声“老师,对不起”低得犹如蚊嗡。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忽然感到,她真的很矮小,像一枚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小女孩。
一定是因为王帅。
我急不可待地拨了他的电话。没待我提及梅莉,他反倒急迫地问起梅莉的近况,隐约间让我似乎能“闻”到他心中的不安。“她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萎靡不振,”我告诉他,接着直问:“请告诉老师,这是否和你有关?”“没有啊……”王帅的声音里充满了无辜。“我们一直通信,讨论问题,不仅仅是论文,还有音乐和文学,几乎每隔一天就要在梅莉午饭后和她Skype。可是不知怎的,大约两个多月前,她明显地减少了和我的通信,Skype也总是关着。”
我无法再绕圈子了:“王帅,请坦率地告诉我,你和梅莉在谈恋爱吗?”
话筒里顿时静寂无声。
“对不起,我越界了,不该问学生的隐私……”
“不,老师,”他打断我,“您是好意,关心我们。”又是一阵沉默后,他终于开了口:“我喜欢和她交谈。您知道的,她聪明绝顶,悟性超强,又多才多艺,而且脾气特好,能和这样的女生做朋友是我的荣幸。”
“呃,是朋友 -- ”我把“朋友”两个字拖得特别长,怅然若失。
“老师,”对方迟疑了良久。“那天在西贡餐馆,我听到那句话了。”
“啊……”我舌头像打了结,不知如何作答。
“我有我的想法和打算,”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我们都还小,既然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就慢慢地相处。等梅莉今年秋天来加州留学后,我们会常在一起,我会更加了解她,她的众多过人之处,到那时……就让时间来决定吧。这就是为什么我和她一直这么勤的通信。可不知为何她突然这样……”
好王帅,我暗自叫喜。
最后我俩商定,梅莉肯定又受了什么刺激,他那边要不断地与她通信,而我这儿非得弄个水落石出。无论怎样,她今秋一定要去美国。去了就好办,时过境迁,我相信届时那个才华横溢、朝气勃勃的梅莉又会回来的。
我给在加州理工的一位同行打电话,他说正要找我呢。梅莉究竟怎么啦?他质问我这位推荐人。原来加州理工已决定给予她全奖学金,按规定需对梅莉做一次网上视频面试,只是形式而已。可是他们连续给她发了三个电邮,皆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别急别急,一定出了什么无辜的差错,”我竟有点语无伦次,急迫地请求他务必恳求校方保留梅莉的名额,我保证她会在一星期内回信。那就依你嘞,对方回我,临挂前没忘了提醒,像梅莉这样的学生实属难得,还是位女生,单看她那篇有关剪纸的论文,将来不定在你我之上,他那边会尽力通融的。
两个星期过去了,梅莉没有回我的信。
而就在这时,从学生处传来了梅莉要求换宿舍的消息,原来她提出要从现在的二人寝室换到四人寝室。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因为在学期当中换寝室校方是不会退钱的,没人做这傻事,除非……除非她想换室友。
正要通过学生处找这位室友,没想到她来找我了。
室友告诉我,她和梅莉自入校起就同寝室,一直相处得非常融洽,又都来自大陆,成了很好的朋友。可是不知为何,自从本学期返校后,梅莉好像突然间换了个人,凡事尽量避开室友,如今竟发展到要换宿舍。室友一直非常看重和梅莉的友谊,不知哪儿冒犯了她,竟致如此,现在左右不是,不得不来找我,因为梅莉经常提起我。
我坐在那儿,竟有点心不在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位同学的眼睛上了。这双眼睛一定在校园里遇到过 -- 太美了。女人的这种眼睛,男人哪怕只是微微一瞥,他的那颗心是再也无法平静的。当年不就是因为对妻子的那一瞥,而疯狂地爱上了她?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从远古诗经里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到今日流行歌曲中的“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再看普希金的那句“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你”, 多少名诗骈文,又有哪首哪篇不在讴歌这双眼睛?美,因其而生的心灵的颤动,又有谁能抵挡的住?
看得出来,这位美女对梅莉相当尊敬,所以也对目前的窘况感到万分的苦恼。
你再仔细想想,我催促她,最近你俩之间究竟发生了啥事。
她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真不知道为什么,她沮丧地嘀咕,说她俩寒假里还一起结伴去东北旅行,玩得好开心。
呃?和梅莉一起去雪乡旅行的原来是她。
“听说你们去拜访了一位师兄的家长?”
“是啊,不仅仅有他的父母亲,还有爷爷奶奶,婶婶大伯,十几号子大人呢,满满一屋子,好热闹。”
我心里咯噔一震。
“梅莉与你谈过她私人的事,比如男朋友?”我问。
“梅莉有男朋友?”室友显然大吃一惊。“不可能的。快四年了,我从来没瞧见她和男生单独在一起,也从来没看到她和什么人在电话里长聊。”
“她就没有向你透露过心事,比如说喜欢上哪位男生?”
“没有啊,梅莉从来不谈男女方面的事。她……她这方面有时不是很自信。”
而就在这时,她的脸色幡然大变:“你是说,梅莉对王帅……”
我无言地望着她。
她的脸色此时已变得灰白,嘴里嘀咕出“难怪”两字。
“难怪什么?”
她的那双美丽动人的大眼睛现在充满了内疚,声音也变得结巴起来:“我真的没想到……大人们大多时间都围着我一个人,问这问那,夸我……漂亮。不止一人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说他们家王帅若能找到像我这样漂亮的媳妇,那该有多好。我……我怎么就没想到一旁梅莉的感受?我真该死,可我真的不知道她对王帅……我其实早有男朋友了,梅莉知道的。”
“It’s not your fault, it’s nobody’s fault,”这是她离开时我送给她的一句话。
我原想写信问王帅,他家里究竟知不知道他和梅莉的关系,尽管依他讲不是恋人,但至少这不是一般的师兄妹关系,俩人一年内共同发表了两篇文章,梅莉还是系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可是,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梅莉最终还是垮了,被一棵无辜却又是残酷无比的稻草给压垮了。
那一宿,我彻夜无眠。
第二天,我给加州理工校方写了封长信,告诉他们梅莉因为家里出了事,秋季可能无法入学了,请求他们无论如何保留她的学籍和全奖学金一学期。“她是朵含苞欲放的奇葩,”我不吝极词,“假以时日,将来定会成为一位超一流的计算机科学家,回馈人类,我甘以我的职业信誉做担保。”
我又找了梅莉这学期所有的课程老师。我当然没有向他们道出实情 -- 这无异于在她那颗受伤的心上再狠狠地插上一刀。我只是告诉那些老师,梅莉近来因为恋爱的原因,情绪低落,这也许会反应在她在课堂上的表现,希望他们在最终打分时酌情。说不上是出乎意料还是意料之中,老师们几乎是一个模子的反应:梅莉还用着你我担心?她这学期哪怕全得零分,凭她过去三年半的GPA,照样要上全校的优秀生名册。
然后,我给梅莉发了一封信,短短两行字:“梅莉,任何时候你若想读博士,我的门对你永远敞开,全奖学金;另外,加州理工那边已谈妥,你可以延长一学期报道,全奖保留。”
这封信我原意写的很长。我想告诉她,大千世界上纷纷的美丽,大多数是与我们的眼睛无关的。眼睛看到的美,确实很美,让我们赏心悦目,欢愉快乐。但是,闭起眼睛,安下心来,想想看,这世界,这人类,又有多少种美?圆周率π难道不美吗?但它的美是看不到摸不着的,得用你的心。贝多芬的《田园交响乐》难道不美吗?可是它的美是要用心去想象的。友情,忠诚,恻隐之心,还有我们的智慧,这些难道眼睛能够看到吗?今天早上,在我住的小区里,我看到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紧紧搀扶着她的八十多岁的婆婆,亲亲热热,俩人一起去麦当劳喝奶茶。她们看上去都不美,甚至很“丑”,婆婆是老人斑满面,白发苍苍,媳妇也已是白发丛生,皱纹显目。可是,在她们的儿子和丈夫的眼里,她们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而这种美,得用心灵去体验。我想对她说,梅莉,勇敢些,唾手可得的美,来之易,逝也迅,唯有艰辛奋斗赢来的美,才能经历岁月的磨砺,而因之所获的爱,才是永驻的爱。
我却把它们一概删除了。因为我很清楚,于如此一位聪慧的人,外人的“教导”已无济于事。她若能再站立起来,那全得依靠她自己的那颗受伤的心灵。若真的如此,那将是涅磐重生,她定会爆发出令人震惊的能量,重现一位百倍千倍的梅莉。这世界上,自古至今,音乐、文学、艺术,那些抚慰我们心灵的瑰宝奇葩,又有多少不是产生于这种能量?
梅莉,站起来!
(2013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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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评论》的现代学术范式
星期五 二月 22, 2013 7:54 am
一
“用西方理论来阐释中国文本”,在中国现代美学研究、文学批评的发展中成为一种最重要的学术“范式”,它比单纯介绍翻译西方理论到中国来的学术范式就中外学术文化交流而言,具有更深层次的意义,封闭地研究中国文本的学术范式仍然存在,但显然已经不占主流。而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就是最早采用“用西方理论来阐释中国文本”学术范式的范本,这几乎成为学术界的一种共识。从这篇文章于1904年发表到今年正好是100年,100年来,虽然这篇文章被广泛提及,但对它的专门研究却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多,据统计在1949——1979年三十年的有关王国维文学批评的32篇研究文章中,《人间词话》、《宋元戏曲考》《红楼梦评论》分别是25篇、4篇、3篇。这种情况成为王国维文学批评研究领域中的一个“惯例”。相对而言,人们总是愿意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人间词话》上,1980年13篇论文中《人间词话》占到7篇,1981年12篇论文中占到5篇,1982年14篇论文中占到8篇,[1]1994年到现在的10年间300余篇的王国维研究论文中,专门研究他的《红楼梦评论》的只有7篇,这与这篇文章的历史地位是远远不相称的。这说明有关《红楼梦评论》的研究仍然有有待开掘的空间。
对《红楼梦评论》用叔本华哲学来阐释《红楼梦》,历来存在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赞成者认为,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王国维最早发现了《红楼梦》的悲剧美学价值,是《红楼梦》研究中用西方美学新观念、新方法,写出的第一部系统之作。[2]反对者则认为,王国维以叔本华来解释《红楼梦》,导致了对《红楼梦》的误读,或者王国维根本就没有读懂叔本华的悲观哲学,甚至有学者认为王国维引用的叔本华哲学本身就是错误的,因为他是悲观主义的,与《红楼梦》的现实主义是毫不相干的。值得注意的是,相反的评价往往来自同一个人。
指责王国维误读了叔本华的是钱钟书先生,他在《谈艺录》中曾对王国维《红楼梦评论》提出批评,指出:“王氏(指王国维)於叔本华著作,口沫手胝,《红楼梦评论》中反复称述,据其说以断言《红楼梦》为‘悲剧之悲剧’。贾母惩黛玉之孤僻而信金玉之邪说也;王夫人亲于薛氏、凤姐而嫉黛玉之才慧也;袭人虑不容於寡妻也;宝玉畏不得於大母也;由此种种原因,而木石遂不得不离也。洵持之有故矣。然似於叔本华之道未尽,於其理未彻也。苟尽其道而彻其理,则当知木石因缘,侥幸成就,喜将变忧,佳耦始者或以怨耦终;遥闻声而相思相慕,习进前而渐疏渐厌,花红初无几日,月满不得连宵,好事徒成虚话,含饴还同嚼蜡。”[3]在钱钟书看来,王国维虽然看到了《红楼梦》中人物之间的通常关系造成了宝黛二人的悲剧,因而断定《红楼梦》是“悲剧中的悲剧”,这是持之有故的,但却并不符合叔本华的原意,按照叔本华的悲剧理论,应该让宝黛二人成婚,然后“好逑渐至寇仇,‘冤家’终为怨耦,方是‘悲剧之悲剧’。”[4]由此出发,钱钟书认为王国维生引用叔本华的理论来评论《红楼梦》,不免削足适履,作法自弊。他说:“夫《红楼梦》,佳作也,叔本华哲学,玄谛也;利导则两美可以相得,强合则两贤必至相厄。”[5]
反对的意见中更有代表性的是叶嘉莹先生的观点。在《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中,虽然叶嘉莹先生对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但却认为它有一个“根本的缺点”,那就是“完全用叔本华的哲学来解说《红楼梦》的错误”,主要表现在以下两点:第一,是采用叔本华哲学对“宝玉”之名加以附会,认为“玉者不过生活之欲之代表”的错误;第二点错误是完全以“生活之欲”之“痛苦”与“示人以解脱之道”作为批评《红楼梦》一书之依据,与《红楼梦》原书的主旨有许多不尽相和之处。对于这两点错误,叶嘉莹先生采用了比较研究方法,将《红楼梦》的主题思想与叔本华的悲观哲学做了平行比较,指出叔本华哲学虽然曾受东方佛教哲学之影响,可是因为东西方心性之不同,所以叔本华哲学仍然与佛教有着本质的差别,东方佛教认为人人皆具有可以成佛的灵性,这是人的本性,而欲望烦恼则是后天的一种污染,而叔本华将人的本性甚至世界本性都归于意志。在叶嘉莹看来,“宝玉”可以解释成“本可成佛的灵明的本性”,却不可以理解为“意志之欲”,《红楼梦》的主旨有“愧悔追怀”的意思,而不仅仅是“解脱证悟”、“示人以解脱之道”[6],结论自然是王国维生搬硬套叔本华的哲学思想,对《红楼梦》做了误读。
对于钱钟书、叶嘉莹先生的这种意见,自然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在用西方理论来阐释中国文本的过程中,确实可以看到像钱先生、叶先生所批评的那些现象:不愿意化工夫去研读西方的哲学理论却愿意时常引述以装点门面,或者完全不顾中国文本的实际情况生搬硬套,这些情况的确值得我们引以为戒。不过这种评价是否适合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就值得推敲了。对此,学界见仁见智,我不想妄加评说。我只想指出叶嘉莹先生在批评王国维先生时采用的一种研究模式,在现在看来,确实有许多问题。面对《红楼梦》与叔本华哲学,我们虽然可以从平行研究的角度来比较两者的差异,但就《红楼梦评论》而言,我们必须充分考虑这篇文章的作者王国维在其间的作用,仅仅比较《红楼梦》(A)与叔本华(B),却漏掉了主角(C),显然不可能全面做出评价,这是“平行研究”的模式不完全适合《红楼梦评论》这篇文章的主要原因。
也有研究者做的是“影响研究”,主要是探讨叔本华哲学对王国维美学思想的影响在《红楼梦评论》这篇文章的体现,这些研究尽管自有其合理之处,却忽视了王国维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背景,或者将这一文化背景仅仅放置在文化变异的地位,在我看来,也有某些缺憾。
与上述研究不同,还存在着另外一个研究视角,这就是跨文化阐释的角度。其实,这一角度并非是什么新的发明,陈寅恪先生在《王国维遗书序》中就已经明确地指出了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是“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这种互相参证的方法其实就是跨文化的阐释法。只是陈寅恪并没有详细予以论述。
二、
“跨文化阐释”作为比较诗学的一个重要概念目前已被写进了国内比较文学的教科书[7],但对它的研究显然还刚刚开始。就中国现代文学批评而言,用西方理论来阐释中国文本其实就是“跨文化阐释”的一种主要形式。港台一些学者在70年代将“用西方理论来阐释中国文本”的学术范式谓之“阐发研究”,但我觉得“阐发研究”实不足以传达王国维《红楼梦评论》中西方理论与中国文本之间的复杂关系,“阐发研究”有可能被看成是单向的、线性的。这种单向的生搬硬套地采用西方理论来解释中国文本的做法自然应该予以清除,而《红楼梦评论》用西方理论来阐释中国文本则是一种跨文化阐释,而不是单向阐释。
王国维并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搬叔本华的理论去解释《红楼梦》,而是对叔本华哲学进行了认真地辨析、取舍、改造,他自己曾说:“余之研究哲学始于辛壬(1901年1902年)之间。葵卯春(1903年),始读汗德(康德)之《纯理批评》,苦其不可解,读几半而辍。嗣读叔本华之书而大好之。自葵卯之夏以至甲辰(1904年)之冬,皆与叔本华之书为伴侣之时代也。其所尤惬心者,则在叔本华之知识论,汗德之说得因之以上窥然于其人生哲学观。其观察之精锐,与其议论之犀利亦未曾不心怡神释也。后渐觉其矛盾之处,去夏(1904年)所作《红楼梦评论》,其立论虽全在叔氏之立脚地,然于第四章内已提出绝大之疑问。旋悟叔氏之说,半出于其主观的气质,而无关于客观的知识。”[8] 由王国维本人的申述,我们可以知道,首先,他确实对叔本华哲学认真下过功夫,这跟目前学界存在的满足于一知半解就大胆采用西方理论以装点门面的做法不可同日而语;其次,他虽对叔本华哲学非常拜服,但却并没有全盘接受,而在《红楼梦评论》中予以质疑和改造。这样的改造即使可以说是对原作的“误读”,那也是积极的有意义的“误读”。当然,仅仅把王国维的工作说成是误读,那是远远不够的。赛义德在他著名的《理论旅行》这篇文章中,曾经非常详实地比较了卢卡奇与戈德曼两人的思想理论的差异,但他并不承认作为卢卡奇的弟子的戈德曼是误读了卢卡奇的理论,他指出:“我们已经听惯了人们说一切借用、阅读和阐释都是误读和误释,因此似乎也会把卢卡奇—戈德曼事例看作证明包括马克思主义者在内的所有人都误读和误释的又一点证据,倘若下此结论,那就太让人失望了。这样的结论所暗示的首先是,除了唯唯诺诺地照搬字句外,便是创造性的误读,不存在任何中间的可能性。”而赛义德的看法恰好相反,他认为“完全可以把误读判断为观念和理论从一种情景向另一情景进行历史转移的一部分”。[9]而赛义德的“理论旅行”正是要突出历史和情景在卢卡奇思想变成戈德曼思想的过程中所起到的决定性作用。而对于叔本华的悲剧理论向汉语语境的旅行过程中,就不仅仅是1919年的匈牙利与二战以后的巴黎这些历史情景的因素,更有着一个欧洲文本向非欧洲文本旅行的不同文化的因素,因而是一次跨文化的、跨语际的旅行。
王国维写作《红楼梦评论》并非是为叔本华哲学作注解。虽然他宣称《红楼梦评论》的立脚点全在叔本华哲学,但从王国维本人来说,其思想生活状况及人生感悟对他写作《红楼梦评论》显然有着更直接的影响。这种影响更直接可以追溯到1903年他在通州师范学校教书经历,这是他首次担任教师,与后来成为帝师和清华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有资料显示他的这段教书经历并不顺利。据陈鸿祥的《王国维年谱》,1901年夏从日本东京物理学校回国、完成了不到半年的留学生涯之后,王国维的主要工作是在协助罗振玉编《教育世界》,一直到1902年年底,工作才发生了变化。1903年,张謇创立中国近代第一所私立师范学校——通州师范学校,经人介绍,学校聘请他担任国文和伦理学教员。由于是初创,学校首届招生只招了两个班,一个班是“讲习班”,学期只有一年,一个班是“本科班”,学期四年。学生大都是“举、贡、生、监”。当时,王国维只有26岁,比一般学生还年轻。在学生眼中,他是新派教员,“再加所写的讲义多从日本翻译过来,不像一般古文那样顺眼,因而他在举、贡、生、监出身的学生们眼中,也没有得到尊重”。[10]
没有得到学生的尊重,或者首次教书经历的失败,对于一般人而言,决非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可是对于非常敏感且自尊的王国维,却肯定会给他的心情带来很大的不愉快。如果我们联想到叔本华曾有过相类似的经历的话,这一事件就特别有值得玩味的地方。有两首他写于这个时期的诗,可以反映他的心境。一首题为《五月十五日夜坐雨赋此》,诗中写道:
积雨经旬烟满湖,先生小疾未全苏。
水声粗悍如骄将,天色凄凉似病夫。
江上痴云犹易散,胸中妄念苦难除。
何当直上千峰顶,看取金波涌太虚。
由此我们可以想象,王国维此时以羸弱之躯、忧郁之性,沉浸于《红楼梦》的意境之中,愈增厌世解脱之想,诗中多“痴云”、“妄念”、“太虚”等《红楼梦》之语也就不足为奇了。他的另一首《书古书中故纸》“暗淡谁能知汝恨,沾涂亦自笑余痴。书成付与炉中火,了却人间是与非”,又写出了“小疾”未苏的诗人,与病榻“焚稿断痴情”的黛玉之间,几乎心心相通。可以断定,《红楼梦评论》写作之前,他确实有过一段心情忧郁、不愉快的时期。在这个时候,给他带来精神慰藉的不仅有叔本华,也有《红楼梦》。毋宁说,叔本华哲学的影响只是王国维写作《红楼梦评论》的“外因”,而自己表达对人生思想感受的迫切愿望才是他写作的更直接的原因。
从当时的历史情况来看,1901年开始的清政府“新政”为当时的知识分子提供了相对宽松的政治环境;民族资本经济也得到了很大的发展,据统计,这一时期民族资本工业年均增长15%,比辛亥革命后北洋军阀统治时期的13%还要略高一点[11]。经过“义和团”和“庚子事件”之后,清政府对外的态度已逐渐开放,某些中外政治交往也开始有正常化的迹象,尽管还不能说全部正常。例如慈禧太后经常会见外国使节夫人及亲属,就应该被看成是正常的政治往来。其中中德之间的政治交往在当时倍受瞩目,1904年4月德国太子访华,受到光绪皇帝的接见,1905年3月德国亲王利物浦来华,清政府授予他头等第二双龙宝星。这都发生在《红楼梦评论》发表的前后。我们完全可以将王国维用叔本华哲学阐释《红楼梦》视为中德之间政治交往之外的一次学术文化交流的重要事件。在整个20世纪中国的学术发展中,德国哲学思想是一笔最重要的外来学术资源,像康德、席勒、黑格尔、叔本华、尼采、海德格尔都曾对中国现代学术产生过重要影响,在这一过程中,王国维显然是开拓者。而他对德国哲学的接受,其意义显然不同于此前严复等人对英国经验论、功利论的接受。
三、
刘禾教授在最近的有关“跨语际实践”的研究中重新审视了当一个欧洲文本被翻译成非欧洲语言时东西方之间的权利关系,她指出,“翻译”一词“应该被理解为改写、挪用以及其它相关的跨语际实践的一种简略的表达方式”[12],在她看来,“传统的翻译理论家用以命名与翻译直接有关的语言时所采用的术语,例如‘本源语’以及‘译体语/接受者’等,不仅是不合适的,而且会有误导作用。本源语的思想往往依赖于本真性、本原、影响等诸如此类的概念,其弊端在于它把可译性/不可译性这一由来已久的总论题重新引入到讨论中。另一方面,译体语的观念暗含着一个目的论式的目标,一个有待跨越的距离,以便达致意义的完足;因此他歪曲了等义关系的喻说在主方语言中得以构想的方式,并且将其能动作用降低到次要的地位。”[13]基于这样的理由,她主张用“主方语言”与“客方语言”来重新表述原文与译文之间的关系,以描述如下的事实,即一种非欧洲的主方语言可以在翻译的过程中被客方语言所改变,或与之达成共谋关系,也可以侵犯、取代和篡夺客方语言的权威性。很显然,这是一种跨文化研究在翻译问题上的新思路,它所针对的是在比较研究中的影响研究,而刘禾所讲的传统翻译理论的弊端,也正是影响研究所具有的。
对于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这一中国现代文论的经典文本,我们自然可以从影响研究的角度去解说,来探讨叔本华哲学对王国维思想的影响,不过这样做便要冒陷入西方统治与本土抵抗这一后殖民研究范式的风险,从而将非西方文化的能动作用大大地僵化与降低。而跨文化研究的范式则可以避免这种风险,它将中西的权利关系置于一个新的平台来考量,重新审视中国文本与西方文本的“互文性”关系。
“互文性”被认为是实现跨文化阐释的主要方式,这一概念首先由法国符号学家、女权主义批评家朱丽娅·克里斯蒂娃于1966年第一次提出这一术语,在1967年的《封闭的文本》中,将互文性定义为:“一篇文本中交叉出现的其它文本的表述”[14],在1969年的《符号学,语意分析研究》一书中,她在分析了巴赫金的著作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任何作品的本文都像许多行文的镶嵌品那样构成的,任何本文都是其它本文的吸收和转化”。[15]其基本内涵是,每一个文本都是其它文本的镜子,每一文本都是对其它文本的吸收与转化,它们相互参照,彼此牵连,形成一个潜力无限的开放网络,以此构成文本过去、现在、将来的巨大开放体系和文学符号学的演变过程。在1974年出版的《诗歌语言的革命》一书中,她又指出:“互文性表示一个(或几个)符号系统与另一个符号系统的互换;但是因为这个术语经常被理解成平常迂腐的“渊源研究”,我们更喜欢用互换这个术语,因为它明确说明从一个指意系统到另一个指意系统的转移需要阐明新的规定的位置性,即阐明的和表示出的位置性。”[16]这说明“互文性”理论在提出时确实将矛头指向了作为影响研究的渊源研究,表现了批判与超越影响研究的学术姿态。关于这一点,拉曼·赛尔登曾做出过精辟的概括,他指出:“朱丽娅·克里斯蒂娃的符号学理论从一个更为激进的观点向‘传统’与‘影响’等观念提出了挑战。她提出的‘互文性’概念是向‘主体’的稳定性提出质疑的更为宽泛的精神分析理论的一部分。她把互文性定义为符号系统的互换,她不是在‘陈旧的’、‘渊源研究’的意义上界定互文性,而是把互文性当成了超越那种致力于‘引经据典’或‘运用渊源’的理性控制的符号过程的一部分。她还注意到‘互换’不仅意味着丛书写系统到书写系统的转换,也指从非文学与非语言系统到一个文学系统的转换。她进而提出每一个指意系统不过是‘各种各样的指意系统互换的一个领域。’这就向处于系统游戏位置的主体的统一性和实质性提出了质疑。”[17]
互文性理论的一个突出贡献就在于它打破了影响研究的单一视角,代之以多元灵活的学术视角,将影响者与受影响者的复杂关系置于一个新的领域来重新考虑和评价。把互文性理论置于跨文化背景之下,来研究不同文化背景之下的符号系统与符号系统的互换,这便构成了跨文化研究中的互文性理论。如果我们把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作为一个这样的跨文化互文性领域,那么我们将会发现在这个领域中,至少包含这以下几种复杂的互文关系:第一是王国维所评论的对象《红楼梦》的主题与叔本华哲学之间的关系,第二是《红楼梦》与叔本华所提到的西方悲剧之间的关系,第三是中国传统哲学与叔本华哲学之间的关系,第四才是叔本华哲学与王国维思想之间的关系。要强调的是,这四种关系不是平行关系,也不是影响关系,而是互文性关系。
实际上,无论是影响研究还是平行研究,其研究的视角都是平面化的、直线的和单向的,都是A和B的关系。我们往往过多地强调叔本华的理论在解读《红楼梦》过程中所产生的对后者的“误读”现象,而王国维在此过程中的主动作用却被忽略了。互文性研究就是要引入研究的第三极,即研究王国维是如何看待和处理叔本华的理论与《红楼梦》之间的关系的。不言而喻,是王国维使得叔本华的悲剧理论与《红楼梦》产生了互文关系。这是一个双向的阐释过程,而不再是单向的。例如本来叔本华的悲剧理论是以歌德的《克拉维戈》、《浮士德》、高乃伊的《熙德》、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席勒的《华伦斯坦》等作为范本的,他理论所指是指向这些西方文学作品的,王国维则通过隔离叔本华理论的能指与所指在西方语境的联系,使得其理论能指与中国文本《红楼梦》重新建立了能指与所指的关系,这种新型的能指所指关系表明,不仅叔本华的悲剧理论对《红楼梦》有阐释作用,同时《红楼梦》以它特定的方式也规定和丰富了叔本华悲剧理论的内涵。
“引用”是互文性的一个重要手法,因而对引文的研究也应该成为互文性研究的重要内容。安东尼·贡帕尼翁在《二手文本或引用工作》中,把引用定义为“一段话语在另一段话语中的重复”,它是再造一段表述(被引用的文本),该表述从原文中被抽出来,然后引入受文中。[18]在引用过程中,一段引文从甲语境到乙语境的转移,其语义不可能不发生变异,通过引文研究将表明引文在不同语境下是如何发生意义的转变的,其价值何在。《红楼梦评论》除了引用《红楼梦》和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之外,作为引述或涉及的文献资料还包括叔本华的《性爱的形而上学》、亚利斯多德的《诗学》、歌德的《浮士德》、比格尔的诗(以上为外来资料),以及中国的《老子·第十三章》、《庄子·大宗师》、《庄子·秋水》、《论语·先进篇》、《列子·黄帝》、曹霸、韩干、毕宏、韦偃、吴道子、萧照、周昉、仇英的画、汉乐府《孔雀东南飞》、吴伟业的《燕门尚书行》、《楚辞·招魂》、枚乘的《七启》《七发》、 王实甫的《西厢记》、汤显祖的《牡丹亭》、伶元的《赵飞燕传》、《汉杂事秘辛》、《史记·司马相如传》、洪升的《长生殿》、查继佐的《续西厢》、施耐庵和罗贯中的《水浒传》、余万春的《荡寇志》、孔尚任的《桃花扇》、顾彩的《南桃花扇》、《红楼梦》续书5部、文康的《儿女英雄传》、黄种则的《绮怀》、纳兰性德的《饮水诗集》和《饮水词》等50多条。钱钟书的《管锥编》引用了800多位外国学者的1400多种著作,涉及3000多位古今中外作家的创作,可谓浩如烟海。而《红楼梦评论》仅1万3千多字的文章就涉及这么多的文献资料,显然也是难能可贵的。我们常常将《红楼梦评论》看成是一篇理论性文章,而对它的资料性研究却是很忽视的,我们应该弥补这一缺憾。对于引文研究而言,并不是让我们只要找出引用的出处就算大功告成了,引文研究之不同于“考据”或渊源研究的地方,就在于它除了找出引文的渊源之外,还需要说明引文在新语境中发生的意义的变迁。例如《红楼梦评论》的开头就引用了老子的一段话:“人之大患,在我有身。”我们都知道这段话源自《老子·十三章》,原文是“吾所以有大患,在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对此我们也许会说王国维的引文引错了,或者至少没有直接应用,而是有了改写。如果是考证,我们查找出这一引文错误就算完成了任务,但对于引文研究而言,我们还应该进一步了解,什么原因使他没来得及查证原文,是记忆的问题,还是别有他因?以王国维治学态度之严谨,出现这样的差错是很少见的。实际上这段引文与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的一段引文有着明显的联系,叔本华在阐述他的悲剧理论时,引用了西班牙剧作家及诗人加尔德伦(Calderon,1600——1681)剧作《人生如梦》中的一句台词,英文原文是For man’s greatest offence is that he has been born.[19]翻译成汉语,其意思就是“人之大患,在吾有身”。王国维从老子那里引用的那句话显然受到了他读过的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引用的加尔德伦的这句话的暗中干扰,使引文语句上发生了变化,这一变化进而可以被看成是王国维会通中西的一个例证,使得老子与加尔德伦的陈述从各自的语境中脱离出来,而融入到《红楼梦评论》这一新文本之中,从而产生了新的含义。这是一个引文从甲语境到乙语境发生变迁的很极端的例子,引文字句发生了改变,即使就那些直接引文而言,我们仍然要注意语境的变化所产生的意义的改变。而这样的研究在以往却被忽略了。
总之,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的确还有许多值得进一步发掘和研究的余地,而由王国维开启的跨文化阐释这一学术范式在中国现代学术发展中显然具有重大意义,它突破了传统评点和考据的局限,为中国现代的文学批评别开一新局面。它后来经过朱光潜、钱钟书的极大发展,逐渐形成了跨文化阐释的三大主要模式。如果说,王国维《红楼梦评论》的跨文化阐释模式是宏观式的,是自上而下的,先立一个审美评价标准,然后根据这个标准去阐释文本,那么,钱钟书《谈艺录》、《管锥编》的跨文化阐释则是微观的,是从具体问题出发的,是自下而上的,而朱光潜的《诗论》则介于两者之间。
用西方理论来阐释中国文本,在今天不能一概予以否定。从整体上看,《红楼梦评论》在运用这一模式时,基本上是成功的。但我们也确实应该看到眼下确有许多学术文章在采用这一模式的时候存在着极大的盲目性,或者不顾中国文本的实际情况,生搬硬套西方的理论,或者对西方理论根本就知之甚少,根本就不肯化功夫弄懂原作的意思,而勉强引用以装点门面,这些情况确实时有发生。基于这种情况,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应该用“跨文化阐释”来进一步限定、补充与完善“用西方理论阐释中国文本”这一学术范式,并取代“阐发研究”的提法。
[1] 参见李虎子:《二十世纪王国维文学批评研究综述》,《湖北教育学院学报》2001年第3期。
[2] 聂振斌:《王国维美学思想述评》,辽宁大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122页。
[3] 钱钟书:《谈艺录》,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49页。
[4] 同上,第351页。
[5] 同上。
[6] 叶嘉莹:《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159-163页。
[7] 参见乐黛云等著:《比较文学原理新编》,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8] 王国维:《静安文集·自序》,《王国维遗书》第三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83年版,第331页。
[9] [美]爱德华·W.赛义德着,谢少波等译:《赛义的自选集》,148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
[10] 陈鸿祥:《王国维年谱》,齐鲁书社1991年版,第59页。
[11] 袁伟时:《帝国落日晚清大变局》,江西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427页。
[12] 刘禾著,宋伟杰等译:《跨语际实践》,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36页。
[13] 同上,第37-38页。
[14] 蒂费纳·萨莫瓦约:《互文性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页。
[15] 朱丽娅·克里斯蒂娃:《符号学,意义分析研究》,引自《现代西方美学史》,朱立元著,上海文艺出版社,1993年版,947页。
[16] 朱丽娅·克里斯蒂娃:《诗歌语言的革命》,见《文学批评理论:从柏拉图到现在》,[英]拉曼·赛尔登编,刘象愚、陈永国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422页。
[17] [英]拉曼·赛尔登编,刘象愚、陈永国译:《文学批评理论:从柏拉图到现在》,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409页。
[18]蒂费纳·萨莫瓦约:《互文性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4页。
[19] A. Schopenhauer, The World as Will and Representation, China Social Science Publishing House,1999, p.254.
Author: 李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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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市场的戏剧名角
星期三 二月 20, 2013 11:30 am
“广大文艺工作者有幸赶上了文化大发展大繁荣的好时代,在国家支持下,只要更多的名角勇闯市场,就能带出更多名剧团,就有希望培养出更多的‘梅兰芳’”
借助文化体制改革的历史契机,一批文艺名角解放思想,放弃国有院团“安乐窝”,创办民营剧团闯市场,大力挖掘传统戏剧资源的中国元素,用创新作品在基层舞台和群众赞誉中获得了更大的发展空间。
从国有院团名角、名家变为民营剧团经理、演员,从旱涝保收、别人求着演出到“市场里刨食”、求着别人演出,身份和职业角色的转变,让闯市场的名角们感受到了搏击市场风浪的收获与创业的艰辛。
“让想唱戏的人有舞台”
有着“越剧皇帝”美誉的越剧名角萧雅,是越剧尹派艺术创始人尹桂芳先生的得意门徒。上世纪80年代,萧雅在上海虹口越剧团当演员时就已崭露头角,经过几十年的舞台历练,在业界声名鹊起,已成为国家一级演员。
安定优裕的生活并没有磨灭萧雅的舞台梦想。她酷爱越剧,整日曲不离口,功不离身,朝思暮想要把越剧舞台铺到群众中间。在其声望正高时,性格柔和的萧雅作出了一个“硬决定”:从国有院团辞职,自己办剧团创业。“在大家眼里我走的是下坡路,有人提醒我‘离开国有院团就得饿死’。”萧雅回忆道。
人们的担心不无道理。在萧雅创办剧团前,上海有两个戏剧名角创办的民营剧团相继关门。但萧雅告诉演员:“市场的确有风险,但艺术必须走进市场、融入观众才有生命力,要抓住文化体制改革提供的机遇。”
辞职后,萧雅创办的民营剧团每年都要排一部原创新戏,演出足迹遍布上海、北京、天津等40多个地区,10年来每天至少演一场,观众超过400万人次,多部作品获得国家大奖。放弃“铁饭碗”的萧雅不仅没有被观众遗忘,反而获得了中国戏曲表演艺术最高奖“梅花奖”。“过去红的是萧雅一个人,现在火的是萧雅的整个剧团,还有剧团承载的越剧艺术,我当初创业是值得的!”萧雅说。
历经市场风雨,萧雅增强了成本意识——剧团的办公场所不足40平方米。萧雅平时生活很节俭,为了省钱,她不知吃了多少方便面,直到今天,她还留着一个习惯,每张餐巾纸都要用完正面用反面,直到不能用才扔掉。
“在国有院团时,我目睹了‘一边是演员无戏可唱,另一边是群众无戏可看’的怪现象,号称名角的我心里很难过。基于这种思考,我选择了辞职,自己创办剧团,实现艺术理想。”国家一级演员、中国戏曲“梅花奖”获得者胡嫦娥告诉本刊记者。
胡嫦娥原为山西省国有院团演员,以“唱腔委婉,表演真挚、细腻、传神”闻名业界。为实现“让老百姓有戏看,让想唱戏的人有舞台”的愿望,她一头扎进新组建的“民营戏班”里,带领演员苦练内功,求新求变,在乡下长期演出,培养观众。
虽然没有了华美的舞台和聚光灯的照耀,但胡嫦娥走进了广大群众心里。8年来,剧团三个班子每年在5个省演出1500多场,远近闻名。胡嫦娥的剧团固定资产由当初投入的100万元增加到目前的2000多万元,作品也获全国奖17项、省级奖27项。
“市场不相信眼泪”
“虽然有思想准备,但没想到闯市场这么艰难。最初没有演出合同,我急得直哭,但眼泪是攥在手心里的,要化作前行的力量。”上海徐汇燕萍京剧团团长,集花旦、青衣于一身的著名京剧梅派表演艺术家周燕萍说。
为立足市场放低身段,周燕萍要求自己从心里褪去“国有院团名角”的光环,不断适应市场。“在一次饭局上,一位正与我们谈判业务的赞助商要求我唱一曲,说唱完就给钱。我当时心里很不舒服,但是为了剧团的生存和发展,我必须唱。”周燕萍说。
山西绛州鼓乐团在最困难的时候,团员每天5元钱的伙食费都拿不出。鼓乐团团长、山西省优秀文艺工作者王秦安说:“我们带领徒弟搞艺术创造、演出都没问题,但当团长就要学会做生意,学管理、懂营销,这对我是个不小的挑战。”
剧团成立之初市场不认可,一场演出要5000元演出费对方都嫌贵。最后王秦安说:“你让我们先演,根据演出水平给钱!”就这样,通过一遍遍的卖力演出,他们靠诚恳的态度和观众的口碑拓展了市场,逐渐赢得客户。
蒲剧是山西四大梆子中最古老、流传最广的剧种。上世纪80年代以来,蒲剧同大部分姊妹剧种一道不景气。看着蒲剧难以为继、人才青黄不接,蒲剧名角、“梅花奖”获得者景雪变再也坐不住了,在市政府的支持下,她告别国有院团舞台,创办民营蒲剧团,通过市场之路弘扬蒲剧。
“我们这里过年兴吃麻花,但20元一箱的麻花我们都吃不起;零下20摄氏度在外演出,馒头都蒸不熟,笛子能结半拃长的冰溜子,但演员们坚持演出,连棉大衣被火炉烧着了都不知道。”好强、乐观的景雪变谈起闯市场的经历忍不住抽泣,“但市场不相信眼泪,没有苦干实干,就没有出路。”
景雪变手臂骨折、膝盖重伤、嗓子疲劳过度。按照医嘱,她早该离开舞台。但为了剧团发展,她硬是拖着病腿、揣着治嗓子的药坚持演出。一个寒冷的深夜,她听说还有百姓在等她唱一场戏,便让人背着她上台,坐在轮椅上演出尽管有人称景雪变是“戏疯子”、“傻子”,但徒弟们从她的身上学到了把观众放在心上的艺术准则。
培养更多“梅兰芳”
勇闯市场的经历让文艺名角们有不少思考和感悟。
一是在深化文化体制改革过程中,要多为名角办团营造良好环境,名角办剧团是快速提升文化产业实力的有效途径。名角们认为,广大文艺工作者有幸赶上了文化大发展大繁荣的好时代,在国家支持下,只要更多的名角勇闯市场,就能带出更多名剧团,就有希望培养出更多的“梅兰芳”。
二是文化繁荣最终靠经典作品和人才支撑。精品的打造、名角的产生都要去除浮躁,靠时间沉淀。景雪变说:“建团初期没有资金,我们在一个农家小院里演出创作了7年,入选‘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剧目’的《山村母亲》就诞生在那里。现在不少剧团培养了许多‘小梅花奖’学生,这些都是人才,要给他们提供成长为名角的艺术环境。”她认为,目前业界有股不好的风气,今天你宣布出精品,明天我就宣布在国外演出互相攀比,浮躁情绪滋生。但文艺剧团“带新人、走正路、出精品、兴戏剧”是个循序渐进不可逾越的过程,需要文艺工作者的执著与坚守。
三是文化繁荣还需多元的市场格局,要理顺国有院团和民营剧团的关系,合理分配资源,共同打造“文化航母”。粤剧名角、广州番禺罗家宝青年粤剧团艺术团长朱女认为,当国有院团演员还在为改制左顾右盼时,市场化早成为民营剧团发展的“宝典”,在闯市场过程中国有院团和民营剧团不应恶性竞争而要良性竞合,不是水火不容、互拒千里,而要水乳交融、倡导合作,大家齐心协力建设文化强国。(记者/崔峰/于瑶/李志勇)
(摘自 《瞭望》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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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晚清最大文字狱“苏报案”说起
星期三 二月 20, 2013 9:34 am
【从晚清最大文字狱“苏报案”说起】吴欢
引子
1958年3月8日至26日,中共中央在成都召开了有中央有关部门负责人和各省、市、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参加的会议。在这次会议上,毛泽东出人意料地发给与会者每人一本由他亲自编辑的书——《苏报案》。此书为16开本,共编入4篇文章:邹容的《革命军》、章太炎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附录〕:张篁溪所作的《苏报案实录》、鲁迅的《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
一、陈氏“五凤齐飞”
光绪二十年(1894),在中国上海发生了一场清政府控告最早反清媒体《苏报》的大案。这就是著名的“苏报案”,也是晚清一场最大的文字狱。其中宣传最多的是被抓进监狱判刑的章太炎、邹容。邹容也因此牺牲了二十岁的年轻生命,从而永载史册。
此外,在这起案中,还有几位主角,苏报馆主陈范(字梦坡),江苏候补道俞明震、苏报主笔章士钊、吴稚晖、蔡元培等。
本文主要从陈范说起。因他是我家又一位重要的姻亲,也是清末最早觉悟的官吏,因不满清朝统治,被撤职后下海办报纸,从1902年开始便公开大胆地宣传革命,与清政府对抗,最后导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中国是一个宗法社会,宗就是祖宗的宗。惟其如此,中国人视同宗、同族、同乡为亲,百姓联姻构成国家。国即是家,家即是国。至今同乡结盟,攀亲戚、认老乡是从中央到地方,从公司到团体,从族群到个人这些人际关系中的流行时尚,自然政治态度,行事之道也都是相互影响、相互攀结、串通一气的。
所谓五湖四海,事实上也是广义上的老乡亲戚结盟,因为无论怎样,也逃不脱这一百多个姓,意义完全一样,五十步百步耳。
这种联姻方式是中国的先人们最早,也是最科学的行政治国设计。无论出了多大是非,无论繁衍出多少人,大家都是亲戚,什么都好说。所以中国至今也垮不了的原因,是因为有百姓血亲相联的关系作为和谐的根性基础。
陈范出生在常州,但他祖籍是湖南。因此可算是常州人也可算湖南人。他母亲是常州名门赵家一位才女,叫赵蕉雨,此女饱读诗书,著有《听蕉雨轩诗词》二卷。所以他家跟赵凤昌家也是姻亲。他的兄长正是常州赵家两大名幕之一,曾国藩首席幕僚,断言清朝五十年后必亡的赵烈文。
赵烈文在湖南曾国藩幕府任职时结识了一位好友,此人也是开明官吏,湖南衡山人陈钟英,曾在浙江富阳等县任知县后升同知。缘此,赵烈文把妹妹赵蕉雨嫁给了陈钟英。由于赵烈文与陈钟英关系实在太好,所以后来赵烈文的儿子又娶了其妹与陈钟英生的女儿。真可谓亲上加亲。
有趣的是,陈钟英是上门女婿,并没有把赵蕉雨娶到湖南,反而定居了常州。这说明赵烈文的妹妹赵蕉雨不是一般的女才子,相当有主见。
从这里便可以看出,以赵凤昌为首的常州一系列人物,实际上都是血脉相连的姻亲关系。赵家与陈家、洪家联姻,陈家与庄家联姻,庄家与吴家、盛家、汤家联姻,全是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
陈、赵这对夫妻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三个儿子依次为陈鼎、陈范、陈韬。女儿叫陈德懿,就是嫁给赵烈文儿子的那位。
由于陈家在湖南也是大户人家,陈钟英兄长一边也有两个儿子,按湖南陈范堂兄弟这一辈,也有个五人大排行。
而且这五人个个都是才子,据他们的后人,画家陈少梅公子陈长智给我提供的资料。
光绪年间,陈家堂兄弟五人中有三位中进士,点翰林,两位中举人,被誉为“五凤齐飞”成为陈家的骄傲。
这齐飞的五凤依次为:
一、陈毓光(原名瞻谟)(1844—1913),字兰生,号大端。光绪壬午举人,癸未进士,历任兵部主政,永甯州知州等。
二、陈嘉言(原名瞻言)(1851—1935),字梅生,号琴楼,光绪壬午解元,己丑进士,翰林院编修、历任御史、工科掌印给事中,福建漳州知府。其长女是毛泽东赞誉的“革命母亲”陈云凤。陈云凤之子是曾写过“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的著名烈士夏明翰。陈嘉言次子陈云明曾任大总统徐世昌秘书,曾跟我祖父吴瀛一起帮助毛泽东驱逐湖南军阀张敬尧。其幼子陈云彰(少梅)是近现代中国画坛巨匠。
三、陈鼎(原名瞻鼎)(1854—1904),字伯商,庚辰进士、翰林院编修,曾任浙江乡试主考官、馆阁纂修、军机处行走。
四、陈范(原名瞻书)(1860—1913),字叔畴(亦作叔柔),号梦坡,光绪己丑举人,曾任江西铅山知县《苏报》馆主。
五、陈韬(原名瞻常)(1869—1937),字季略,号玉螭公,光绪举人,四川崇庆州知府,乐至、郫县、奉节等县知县。其妻即庄蕴宽之妹庄曜孚。
这五人中,陈鼎、陈范、陈韬三兄弟,是陈钟英与赵氏所生之子,陈毓光,陈嘉言是他们同祖父的堂兄弟。
下面要说的是陈家与庄家吴家的关系。
庄蕴宽大哥、大姐去世早,还有三个姐妹,个个都是才女,能书擅画,并有作品传世。
二姐庄还(瑜厦)嫁给了我曾祖父吴稚英。
三妹庄曜孚就嫁给了这“五凤”最小的老五,陈范的弟弟陈韬。这位陈韬也就是吴瀛的嫡亲姨夫。吴瀛之父吴稚英去世早,对他最关心的两位长辈,一位是舅舅庄蕴宽,一位就是姨夫陈韬。至今吴瀛诗集中还收集有他与姨夫陈韬唱和的十几首诗。
而陈韬的女儿,吴瀛表妹陈衡哲是中国赴美第一位女留学生,蔡元培在北大聘请的第一位历史系教授,胡适当年对她最为欣赏并一度追求,后来成为终生好友。
陈衡哲最终嫁给了留美同学四川才子任鸿隽。这位任鸿隽后来做了孙中山的科学秘书。并与赵凤昌女婿也是留美同学杨杏佛成为挚友,二人共同创办科学社,出杂志,成为中国最早宣传科学救国的先驱。这些都是后话,留待后面谈。
二、戊戌变法,陈鼎蒙难
陈范大哥陈鼎,在晚清曾任浙江乡试主考官、翰林院编修,光绪年间任军机处行走,曾是蔡元培的老师,是清朝军事神经中枢内非常重要的角色。他与赵凤昌及远在湖北训练新军的同乡姻亲吴殿英、吴稚英父子互通消息,多有联络。因为陈鼎需要了解地方军队的情况,赵凤昌、吴殿英、吴稚英需要了解“中央军委”的精神。
吴殿英1898年奉张之洞之命首批赴日军事考察,恰好在中国对日甲午战败之后,与日本的关系尚在大仇未报、余恨未消、非常敏感的时刻。如此大举动非同小可,张之洞固然会与高层联络协调。赵凤昌、吴殿英有这层关系也自然会与陈鼎私下沟通,探听消息,以免出现误判酿成大错。
据史载,戊戌变法期间,陈鼎的改革建议较之谭嗣同等更为激进。他认为赶超英美,有四个当务之急:一是变服装,即穿西服,如此一来就不会再把奇装异服的西方人当成“鬼”了,有利于学习西方;二是宗教,即合并基督教和孔教,彼此都要顶礼膜拜;三是通语言,要求士人尽学西语;四是通婚姻,鼓励中国人与西方人通婚,如此才可更广泛地认知西方。
陈的建议引起光绪的兴趣,曾令军机大臣和总理衙门大臣认真阅读(摘自《原来如此》,钱波、夏宇编,文汇出版社2009年4月)。
陈鼎在军机处这样重要的位置上,其思想以当时的国情来看,也确实过于解放,言辞过于激烈大胆。1898年底,因光绪要绑架慈禧,暗中委托袁世凯下手,反被袁世凯向老佛爷告密。陈鼎与戊戌六君子同案被抓,跟谭嗣同等一同绑赴北京菜市口刑场。
大概因为他科举出身,又点过翰林,功在朝廷,论罪尚未到要杀的程度,于是对他网开一面,还算客气,在观刑警示之后,又押回牢房被判永久监禁。在如此打击之下,陈鼎身心受到重创,不久即告病故。
陈鼎死时,湖北的吴殿英、吴稚英刚从日本考察归来不久,原以为军队改革将纳入轨道,大清帝国振兴有望,戊戌变法好消息频传,岂料朝廷突然刹车,谭嗣同等人被杀,姻亲陈鼎亦遭抓捕,不久传来死讯。兴冲冲迎头一盆冷水,吴氏父子心中自然对大清朝廷产生了极大的反感与绝望。
广西方面的庄蕴宽也因妹夫家中兄长遭此劫难,“不怡累月”。
上海方面的赵凤昌因好友杨锐同案被杀,自然也颇为愤慨,“不数恩仇不丈夫”,反清意念就此萌生。
吴殿英自从赴日之后,对先进思想及日本强国的经验了然于心,然处此乱世,虽有心强国,却无力回天,加之姻亲中人大都参与革命,为清廷所不容,自己又受军中满人的多方排挤打压,思想很迅速向革命党倾斜,为年轻的具有新思想的士官学员提供各种方便,使革命力量在湖北新军中蔓延开来,也为他以后被满人所害,惨遭革职,老而屈死埋下了祸根。
三、苏报反清,陈范出山
下面就要正式来说苏报案的主角陈范了。
他1891年离开常州赴江西任铅山县知县,在其任上秉公执法,得罪了县里华、祝、程、刘四大绅商家族。岂料这四大家族与江西巡抚大贪官满人德馨关系甚好。德馨买通官府,于1895年将陈范被革职。陈范愤而作诗道:“民气凋残生计穷,六年受牧魁无功。纵多美意少良法,不道与情谅隐衷。”
1896年6月,《苏报》诞生在上海公共租界。创办人胡璋以日本妻子生驹悦名义注册,挂的是日商牌子,只是一份格调低下的黄色小报,且经营不利没人看。1898年冬天,胡璋将此报转手卖给了辞官后蛰居上海的陈范。也正是那一年年底陈范胞兄陈鼎出事,令他极为愤怒。于是“思以新主义救天下”的陈范便暗下决心,要利用此报设在租界有言论自由之便向清政府开战了。
1898年底,陈范主办的《苏报》在上海正式出刊。同时他还支持长女陈撷芬在上海派克路办了人称“小苏报”的《女学报》。
这位陈撷芬亦非等闲人物,曾与秋瑾等组织“实行共爱会”,并任会长,同时发起成立女子雄辩会,任会长,提出妇女参政要求,得到过孙中山的赞赏和支持。她是中国妇女解放运动和近代新闻事业先驱,近代中国第一位女子刊物主编,真正的才女。
陈范在政治上的洞察与思辨确乎敏锐超前,他看透了清帝国行将败落,改朝换代已不可逆转,加之自己仕途受挫,整改难挽,更促使他必然对清政府采取了坚决对着干的态度。
陈范曾有诗曰:“挽回岂伊一人能,扶持还借群豪英。”1902年5月27日,陈范不拘一格选人才,聘请爱国学社青年学生章士钊任《苏报》主笔。1902年12月14日,《苏报》正式开设“论说”栏目,陈范同时聘请章太炎、吴稚晖、汪文博、蔡元培、蒋维乔等七人轮流为《苏报》写评论稿。从此几支健笔造风云,《苏报》成了全国革命言论之枢纽,排满兴汉之激烈理论,高唱入云,影响遍及大江南北。
陈范还亲自执笔为文,在苏报上发表过《商君传》《铁血宰相卑斯麦传》《泰西教育沿革小史》《论法律道德之关系》,旁征博引,中外兼顾,借古喻今,倡导改革。没过多久,《苏报》竟然成为了上海举足轻重的五大中文日报之一。连流亡日本的梁启超都称《苏报》和《中外日报》《同文沪报》“皆日报佼佼者,屹立于惊涛骇浪狂毒浓雾之中,难矣,诚可贵矣!”
欲革命先造舆论,这是任何一场革命必先做的事情,《苏报》可谓开风气之先。
四、苏报发表《革命军》文,震动朝廷
《苏报》是清末传媒中革命性最强的一份报纸,对推翻清朝封建统治的先期宣传、唤起民众的觉醒,起到过非常重要的作用。
《苏报》案在清末历史上是一桩闻名天下的超级大案,其重要罪证是发表日本留学生邹容所著《革命军》小册子的文章。邹容因为在日本宣传革命被黜回国,来到上海,与章太炎、章士钊结为兄弟。他的《革命军》小册子在上海秘密流传,凡读者无不交口称赞,大呼过瘾,却无一报刊敢于公开发表。
邹容在文中提出“扫除数千年种种之专制政体,脱去数千年之种种奴隶性质,洗净二百六十年残惨虐酷之大耻辱,使中国大陆成干净土,炎黄子孙必华盛顿。我中国今日欲脱满洲人之羁绊,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独立,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与世界列强并雄,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为地球上之强国,地球上之主人翁,不可不革命”等明确主张。
陈范读后大为激赏,就把他女儿陈撷芬叫到面前,问她有何想法,陈撷芬跟秋瑾是好友,也是位才思敏捷的烈性女子,脱口说道:“这有啥可犹豫的?大不了一个死字。”陈范一拍桌子,昂然说出了那句留传天下的名言“对!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章太炎、章士钊、邹容本来苦无恣意发挥的阵地,现在陈范居然愿意发表《革命军》文章,而他们清楚《苏报》此时经济拮据的情况十分严重,一旦发表,公开提出推翻清王朝,必会闯下大祸,此事非同儿戏。三人推章士钊出面,拿着《革命军》小册子来到陈范办公室请示。
陈范略加沉思后,对章士钊从容地说:“吾人以鼓吹革命为己任,一切在所不惜,何虑之有?发!”
于是在1903年5月27日,《苏报》发表了《革命军自序》,接着又为小册子《革命军》做了广告,连续发表柳亚子、章太炎、蔡元培与邹容写的文章,明确提出:“今日欲救吾同胞,舍革命外无他法……故革命乃救中国之不二法门也。革命乎!革命乎!”从各个不同侧面揭露清政府是“四万万同胞不共戴天的仇敌”。
《苏报》甚至公然号召民众起来“杀皇帝”“倒政府”“撞自由钟”“树独立旗”。斥君扶民,不计后果一往无前。《苏报》犹如沉沉暗夜之中破空而来的一道闪电,继而惊雷炸响,令社会为之频频轰动,百姓为之群起争传,官府为之惊恐万状。
没想到一张小报竟然掀起滔天巨浪,清政府忍无可忍,终于对《苏报》下手了。
章士钊后来曾满怀深情地说道,如果没有陈范这样的“潮流中之长厚君子”,便没有《苏报》的成就。
初时政府先利用了恫吓的手段。一次,《苏报》收到一信,只见白纸上画了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和一把尖刀,陈范见了,不屑一顾地说:“有何畏哉?那拉氏不足畏,政府不足畏,莫被政府威吓而敛动,莫惜诸君之自由而失全国人之希望。”
陈范当天就赶写了一篇《杀人主义》于第二天见报,其文曰:“此仇敌也,以五百万人之玄魔小丑,盘踞我土地,衣食我租税,杀戮我祖宗,殄灭我同胞,蹂躏我文化,束缚我自由,奴颜媚外,鬼脸向内……读法兰西革命史,见夫杀气腾天,悲声匝地,霜寒月白,鸡犬夜惊,悬想当时独夫民贼之末路,英雄志士之手段,未尝不豪兴勃发,不可复遏!今者断头台上,黄旌已招展,借君颈血,购我文明,不斩楼兰死不休,壮哉,杀人!”
章太炎、蔡元培、章士钊见陈范如此无私无畏,个个敬佩不已,赞叹道:“盖梦坡者(陈范字梦坡),乃潮流中之长厚者也……其倾资扶助革命之精神,始终如一。”
其时赵凤昌亦住上海,只是尚未建“惜阴堂”,虽碍于张之洞幕府身份,不便堂而皇之直出直入,也是时常暗中到苏报社找乡亲陈范小坐,推波助澜,并与《苏报》的所有主笔健将章太炎、章士钊、吴稚晖、蔡元培等都成为好友,这批人后来也成了惜阴堂的座上客。辛亥革命爆发,南北议和,民国初建之时都云集惜阴堂,纷纷成为赵凤昌身边的重要帮手。
《苏报》影响迅速扩大,香港陈少白主编的《中国日报》及《鹭江报》等报刊又纷纷转载,一发不可遏止。清廷大为震动,急欲镇压,奈何《苏报》地处租界,又在日本驻华机构登记注册,是陈范当初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清廷畏洋人如虎,一直无从下手,但又实在不能任其“猖狂悖谬”地宣传革命学说,甚至将《苏报》“视之若一敌国”。
五、江苏候补道俞明震暗助《苏报》主犯
1903年6月初,清政府致电各省巡抚:“近时市中所出《革命军马前卒》诋毁政府,大逆不道,着即严拿究办。”两江总督派出江苏候补道俞明震点名捉拿章太炎、邹容、陈范、吴稚晖、蔡元培等六人。《苏报》正式立案。
然而清政府没有料到这位俞明震乃是一位同情革命党的开明官吏,且跟陈范相熟。
俞明震,字恪士(1860—1918),浙江山阴县人,光绪十六年(1890)恩科进士,留翰林院,后任刑部主事,再任江苏候补道。
光绪二十年(1894)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新任台湾巡抚唐景崧调俞明震赴台襄助。俞毅然奔赴前线。
第二年《马关条约》签订,台湾被清政府割让给日本。台湾民众奋起反抗,组织义军抗击日军登台,唐景崧、俞明震被推为正副总指挥,领兵迎击日军,浴血苦战二日,俞明震不愧儒将,身先士卒,阵中负伤,其爱国耿耿忠心、烈烈气概激励了全台军民,一时传为佳话。
光绪二十六年(1900),俞明震任设在南京的江南陆师学堂总办(校长),作家鲁迅正在此校学习,二人成为师生。鲁迅后来曾有文述及这位师长:“第二年的总办 (指俞)是一个新党。”光绪二十八年(1902)正是俞明震把鲁迅等人送到日本留学。
目前在多篇有关苏报文章中都提到俞明震被两江总督派到上海处理《苏报》案,俞思想新派,暗中有意开通。先托人找陈范见面,被陈范不明情由婉拒,于是又以其子俞大纯名义密约吴稚晖来见。
俞明震对吴稚晖说:“苏报闹得太厉害了,梦坡熟人……先生等劝其温和些,太炎先生似乎也闹得太凶。”
吴稚晖答:“二人脾气,恪生先生所知,但朝政如此,亦难怪出言愤激。”
俞明震思忖片刻,又对吴说:“话虽如此说,太厉害,也叫当道受不了。”并起身至窗前案上,抽出一公文给吴看,原来是两江总督魏光焘发出的密令:“照得逆犯蔡元培、吴敬恒,倡言革命,煽乱谋逆,着俞道会同上海道密拿,即行审实正法。”
吴稚晖读至此,该公文就被俞不动声色地抽回,并笑着与吴稚晖一起吃面。
俞明震作为朝廷大员,密约案犯,并暗示他们逃离,说明其政治倾向显然不在朝廷,就当时而言实属难能可贵。果然,拘捕名单上也没有吴稚晖,章士钊故意写了陈范两个不同名号,以及几个无足轻重的人,似乎是有意安排。即使章太炎要逃机会也有,但他坚决不逃,以致被捕。吴稚晖曾说:“他以坐牢为荣,亦很好,可谓求仁得仁。”
又据章士钊自己文章《苏报案始末记叙》述及,他当时能逍遥法外,主要原因是俞明震的保护,他是南京陆师俞明震的学生,并领导过学潮,还多次在报上抨击总办俞明震,俞读了只是置之一笑,根本不予追究。《苏报》案发,俞“恐伤士类”,主动争取这个机会处理此案。1903年7月6日,湖广总督端方密电两江总督魏光焘 ,通报俞的儿子俞大纯在日本留学期间“曾剪辫入革命军”,要魏对俞“不可不防”。
六、赵凤昌暗控《苏报》案
在此案过程中,俞找了两个常州人陈范、吴稚晖,又暗中放了学生章士钊,对其他人等也网开一面,内中并非没有缘由。
我在研究《苏报》案的过程中,又查到了一个重要线索,那便是在此案的幕后深处又出现了赵凤昌。赵凤昌显然是张之洞安插在上海的“情报头子”,他利用这个职位反对清政府的暴政,掩护了《苏报》案的主犯。
赵凤昌在上海滩虽无显赫要职,但经过1900年“东南互保”之后,其“布衣公卿,山中宰相”的名号已被各方人等默认,且都极为敬重。俞明震与他显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对赵凤昌而言,《苏报》案中主犯不是同乡就是好友小兄弟,自己却不能直接插手帮助。原因是他的上司张之洞为了清朝的利益坚决主张镇压《苏报》,并且端方已有明确电示,让他参与监控督办此案。
现将查到的有关《苏报》案的清廷档案六通电文,照录如下。并有浅释。
1光绪二十九年闰五月初八日,探员志赞希、赵竹君致兼湖广总督端方电:
武昌署都宪端鉴:
密,遵查苏报初办,挂日本牌,沪道询小由,不认,即无外人保护。刻已拿到主笔三人,两陈姓,一钱姓。又革命党内龙积之、章炳麟现均押班房。候过堂后,该报即可封闭。同叩。再闻西官不肯交中官办,意只禁西牢三载。惟中以章为最要,公宜设法加图除之。坚又白。
注:志赞希——满人志錡,非小人物,乃是光绪帝妃珍妃、瑾妃的胞兄,民间说法是皇帝大舅子,做过工部笔帖式。1898年,因支持变法,以珍妃兄弟“尝侦宫中密事,输告新党”的罪名,被削职为民,寓居上海。“坚”字,是志赞希的代号。赵凤昌用的是“读”字。注意“坚又白”是志赞希一个人的意见,不代表赵凤昌。“公宜设法加图除之”的想法,只是志赞希个人的意见。
2光绪二十九年闰五月十三日,探员志赞希、赵竹君致兼湖广总督端方电:
武昌署都宪端鉴:
密,奉三谕,遵探沪道与各领屡议,讵坚执租界章程,犯案在界外可解归官办,犯案在界内仍归公堂讯办,现案尚在租界,空言煽惑,不允解官,若依西律恐不重办。报馆已允封闭,然今尚出报。并探日内会审,得供再电。文论即嘱办。申报持论甚正,新闻亦然,中外报不易化导。党谋亦无著名之人。聚议仍在爱国社,闻无力延订律师,出钱恐乏巨款。容探续电。俞恐不肯深求,而与此案未见格外财力。各领坚执,须与切论利害。南洋著力或可得手。同叩。窃为公计,暗中加紧,不宜着迹。坚。印。
注:“公堂”是指上海租界的“会审公廨”,中国人在租界犯案,由中外两方官员共同会审。
“俞”就是指俞明震。其子俞大纯,其孙“黄敬”(俞启威),曾孙即现在的上海市委书记俞正声。俞明震时任江苏候补道,被派处理苏报案。“窃为公计,暗中加紧,不宜着迹。坚。”这句也是志赞希的个人意见。
3.光绪二十九年闰五月十八日,探员志赞希、赵竹君致兼湖广总督端方电:
武昌署都宪端鉴:
密,电探沪道前商英日两领非在公廨讯不肯签字,嗣诸领会议始允拿人。报馆须讯定再封。又经切商多日,始经封闭。本拟俟供词讯定再商解省,恐诸领谓中国有成见,非重办不可,未便与明言。工部局日来与英美两领龃龉。昨诸领得北京公使电,言外部商饬解宁,诸领难之,已密探其宗旨。刻嘱各律师将逆语译出,以便廿日上堂。此沪道连日议办情形。坚读同叩。
4.光绪二十九年闰五月十一日,兼湖广总督端方致探员志赞希、赵竹君电:
上海坚读同鉴:
六犯就获。若照沪领所云,凡在租界犯案者,应在公堂定案,在租界受罪。如此办法,拿与不拿,办与不办,逆焰必更凶炙。查该犯确系中国著名痞匪,竟敢造言诬谤皇室,妨害国家安宁,与国事犯绝不相同,按之西律亦应归本国办理。望将此意告文八弟,切实著论数首,登之报端,以为证据。申报及中外日报,能为运动,使之助力犹好。千万速办。陶。真。
5光绪二十九年闰五月十二日,兼湖广总督端方致探员赵竹君电:
上海读:请即觅《革命军》数册,并近日《苏报》逆论数纸,速由沪飞寄抱冰。至要。方。文。
注:此信单写给赵凤昌一人。用“上海读”。“抱冰”是指张之洞,张之洞的堂号为“抱冰堂”。
6光绪二十九年闰五月十五日,兼湖广总督端方致探员志赞希、赵竹君电:
急。上海坚、读同鉴:中外日报谓章、龙、邹皆自投到,非拿获。确否?苏报、革命军已寄冰堂否?近日审讯情形如何?均盼速复。方。咸。
注:“冰堂”即为张之洞。
我细细解读这六封电函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赵凤昌和俞明震的态度一致。实际上是采取了对清廷消极搪塞,对陈范积极暗助逃跑的对策,六封电函中无一句重话,大都是顾左右而言他,倒是志赞希甚为积极。
第一、二封,最后署名一个坚字,赵凤昌虚名而已,至于俞正声先生的曾祖俞明震,托辞推搪,对办《苏报》也是并不积极,敷衍了事。
第三封,虽有坚(志赞希)读(赵凤昌)同叩,然全电都是强调诸多麻烦,并无实质内容。
第四封,是端方指示志、赵二人电,不足为凭。
第五封,端方单独致电赵凤昌,让他速将《苏报》事报告张之洞。因此不能证明赵凤昌对《苏报》有任何恶行。
第六封,也是端方指示志、赵之函,并追问赵是否将苏报事呈报张之洞,显然对赵不够信任,认为他办事太过消极。
总之,这六封有关《苏报》案的电函无一封能够证明赵凤昌对常州曾国藩名幕赵烈文的内侄,他赵家姻亲陈范有所加害,反而证明了赵凤昌的消极抵抗,施展太极推手,正积极化解此事。
七、赵凤昌、俞明震联手救陈范
而赵凤昌化解此事的重要搭档,以目前我所掌握的资料,通过人际关系的分析,正是俞明震,因为他们同属江苏一系。首先有一点可以肯定。《苏报》一干人等没有一个赵凤昌不熟的,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真要想抓,以赵凤昌的谋略根本小事一桩。眨眼间即可捉拿归案,何必兴师动众,更何至于连拘捕令上名字都搞不清。当然是赵俞联手,暗中打了掩护,有意放走陈范。
但赵凤昌和俞明震又是一层怎样的关系呢?下面要说的恐怕至今没有人了解,只有我这样的常州籍后代才能分析得出来,他们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首先,俞明震作为江苏候补道,又是新派人物,不可能不认识久居上海、大名鼎鼎的江苏系重要人物张之洞首席幕僚赵凤昌。
其次,俞明震的妹妹嫁给了清末著名大学者陈三立。
江西陈家三代人陈宝箴、陈三立、陈寅恪在清末民初的学术界都属于扛鼎的人物,至今为后辈学人尊为泰山北斗。
俞明震晚年常与妹夫陈三立等人诗词唱和,有《觚庵诗存》行世。
有趣的是,我在《赵凤昌藏札》中查到,陈宝箴、陈三立父子,与赵凤昌、赵尊岳父子的通信竟然有三十五通之多,从内容看,赵、陈两家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俞明震身在其间,当然不可能是一般不相识的路人。
另外,中华民国成立之后,民国三年(1914)俞明震先到甘肃省肃政厅任肃政使,不久调任北京肃政使。其时正好是庄蕴宽任都肃政使之时,下辖16位肃政使。北京肃政使是何等重要的职位,应是紧随庄蕴宽之后的16位肃政使之首。再明显不过了,俞明震又是赵凤昌江苏一系的圈内人,很难说赵在里面没起作用。后来在袁世凯称帝的问题上,俞明震与庄蕴宽一样也是坚决持反对的态度。
通过以上所述,便可以理解俞明震暗助陈范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里再补一句,俞明震的孙媳范瑾阿姨解放后做了北京市领导,跟我妈妈新凤霞成为要好的姐妹,这也该属于深厚的革命渊源。范瑾阿姨的儿子,正是现在的中央政治局委员、上海市委书记俞正声仁兄。
6月29日《苏报》被抄,由于情报不准,还抓错了几个人,陈范逃脱,迅即派人通报蔡元培、黄宗仰、章士钊、章太炎、吴稚晖、蒋维乔等速避。于是蔡元培避走青岛,黄宗仰避居犹太人占的哈同公园,吴稚晖出走英国,章太炎性格倔强故意不逃,被抓入狱。邹容见章太炎被抓入狱,愿与结患难之交,大义凛然,自动投案与章被同押入监。
俞明震由于处理此案不利,被上司调离,反正该救的都救了,他自己也乐得躲开此案,不再问政了。
八、赴日本孙陈相聚畅谈革命
陈范避走日本。他有两子两女,为其妻常州袁氏和其续弦庄氏芙笙所生,两子被清政府所逼,均埋名出走不知所往,不知所终。二妾随他流落日本,因无钱关照,不久亦改适他人。陈范虽家破人亡,仍置身革命洪流之中,为振兴中华奔走不息,他在一首诗中直抒胸臆道:“河山龙虎易制,胸中龙虎难降,持得心珠一颗,任他云涌风狂。”
陈范在日本流落横滨,参加了冯自由、梁慕光、胡毅生、廖翼明等人组织的革命团体洪门三点会,继续从事革命活动,并去横滨山下町所会见了孙中山,两人相识,侃侃而谈。
孙中山对陈范《苏报》的业绩大为激赏钦佩,认为敢在清朝虎口之下如此直面论道,以死相争,确属不易。陈范对孙中山革命的远见卓识也是心悦诚服,钦佩有加,从此往来频繁,相交甚笃。
1905年春,孙中山计划在国内组织起义,要求革命力量向内地发展,伺机行动。陈范经香港由孙中山介绍,与主编《中国日报》的陈少白结为好友,并因半夜酒瘾发作难忍,误将少白桌上所贮瓶装药酒一饮而尽,传为笑谈。
回上海后,陈范寓居客店,一边探亲访友,一边物色革命志士,继续他的革命活动,积极策动起义,推翻清朝,从未懈怠。
九、革命成功,文勋穷死
令人可叹的是,后来辛亥革命成功,民国成立,凡参与者个个弹冠相庆,自谓革命有功,手造共和,争冠弄权。陈范一介报人,虽居功至伟,却不在官宦之列,尽遭冷遇,偏住陋室,薄被萧条。吴稚晖等看不下去,曾呼吁政府给予救济。
陈范非但未炫耀《苏报》当年的功绩,反而夫子自道:“感谢诸君,勿以我为念,吾辈往事,非预为贩卖禄利也。”
他晚年生活凄苦,已无人问津,孤身一人,实际上是穷死的。而且死后无钱入殓,房东为催缴积欠房租还大闹一场。直至巡捕房出来干涉,方始平息。
蔡元培曾是陈鼎的学生,又是陈范《苏报》的主笔之一,对陈家的事最为知情。他一生多次为两位前辈长者抱不平,认为民国对不起他们,一位是赵凤昌,另一位就是陈范。
柳亚子更扼腕叹息不止,说:“贤者不负天下,天下负贤者,非建国之祥也。”这就是中国最早的新闻界文勋泰斗辉煌苦涩的一生。书生报国如此下场,夫复何言?
陈范生前好友陈去病闻此情景,潸然泪下,赋诗一首,以兹纪念:“同甫当年负盛名,挥毫惊起攘异声,破家不已重亡命,万死何曾剩一生,惟有威丹(邹容字威丹)知己感,空余枚叔(章太炎字枚叔)故人情。介推(介子推,春秋时晋国人)无禄真堪愤,欲按心头总不平!”
当时名人高吹万也赋诗怀陈范:“当年久振春秋笔,文字收功著定评。张俭破家犹有止,介推死隐竟无名。策勋昔等羊头烂,谋利今同狗骨争。谁似先生无我相,萧然穷老苦忘情”。
十、常州系姻亲风云际会
上个月,我通过《赵凤昌藏札》编审,国家图书馆的李小文找到了赵凤昌外孙,革命烈士杨杏佛之子,92岁的杨小佛先生,并专程去上海,让庄蕴宽孙女、表姑庄研陪我去拜访他。
杨老耳聪目明,不愧先贤后代,谈锋甚健,记忆力超乎想象,所有人物都对上了口径,尤其是他父亲杨杏佛当年搞“科学社”的伙伴任鸿隽,正是我爷爷吴瀛的表妹陈衡哲的丈夫。更有趣者,杨老谈起当年第一位受赵凤昌之托撰写“清朝退位诏书”的袁世凯大幕僚、常州洪述祖亲姐姐洪氏,是赵凤昌原配夫人时,庄研表姑惊讶地脱口而出:“嗐!洪述祖是我爷爷庄蕴宽的表兄。”又指了下我说:“也是你太婆庄还表兄(南方称曾祖母为太婆)。”我说为什么爷爷一到上海就住在赵凤昌家,原来又是亲戚。
我在旁一听之下,心中更是惊骇,我爸爸吴祖光和洪述祖的儿子洪深同是搞戏剧的好友。我至今收藏有他俩在一起的照片。
尘世苍苍,乾坤渺渺,众生芸芸……
这太难以解释了,更难以置信了,都是常州亲戚。怪不得清朝倒台,民国初建,赵凤昌能左右南北议和,其中原因之一竟然是几个相互联姻家族的亲戚在里面折腾,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不由得又想起妈妈新凤霞。虽然她比起我家的世代书香,确实是位文化不高的民间艺人。但她天生的灵性实在是常人无法比拟的。一定是在她进入我家后,所听所闻我家历史的一麟半爪,便已断定里面大有文章,才让我设法搞清楚。而我爸爸大概对往事过于伤心,很少听他说起过,也并没对我有过要求。他是个很单纯的读书人,他一生最伤心,最愤怒的,就是我妈妈被无缘无故地折磨成残废,想起来就要发火。
我爸爸是中国最敢言的知识分子,中宣部老部长丁关根先生曾在家父晚年还清醒时对他非常关照,并去医院看望他,也很理解他,耐心地做他的工作。自那以后,直到过世,爸爸没有再批评什么。
爸爸吴祖光一生睿智坚强,晚年中风失语,时常孤坐流泪。在我妈妈于常州老家去世后第五年的同一天,4月9日,爸爸也突然去世了。
作为儿子只有我能理解,他心中时时想念的是为自己吃了很多苦的妻子。当又到了妈妈忌日的时候,他已经衰老的心脏,无法再控制依然如烈焰般炽热的鲜血,只好任由鲜血冲破心脏去完成了一位真正艺术家,一个真正男人壮烈的死。
我最理解我的爸妈,妈妈不在了,爸爸实在太痛苦,没办法再活下去了。他们是真正的艺术家,却不由自主地半生受政治之累。实属风马牛,冤哉枉也。所以在他过世之后,我希望他们在天上相聚过得开心,成为真正悠游潇洒、无拘无束、风花雪月的神仙眷侣,才写了开篇提到的那幅遭到长辈们批评的挽联:
1963年吴祖光、新凤霞合影
年轻时习画的新凤霞
贺家父永生,霞光万道。
喜先母长伴,风月同天。
十一、百姓园与是非福祸
今年全国政协开会,我有一份把全国公园改成“百姓园”的提案引起轩然大波。据说在新浪网上被评为全国十大雷人提案。数十万网友以此作为笑话,甚至有些人很严肃地在网上写文章认为政协委员吴欢在搞恶作剧,是外星人说的外星话,整个一不严肃开玩笑。
老实说,我平常确实爱开玩笑,尤其对身边那些态度严肃,举止深沉的人物特别好奇,因为严肃的神态从行为科学上讲是对不严肃的反动,其内涵里反而有某种十分滑稽的因素。一旦挖掘出来,便突然充满了异乎寻常的喜剧效果,使特别严肃变成特别滑稽,也就令人特别开心。
于是此类严肃的人物只要一进戏,我肯定出戏,总觉得非常可笑,正所谓“苦可忍,而酸不可忍;痛可耐,而痒不可耐”,令人想到多年奇痒若能为之一搔,该是何等痛快。这便使我养成了一种专开严肃人玩笑的习惯。因为恰恰是这些严肃人“被幽默感”超强,常常反应迟钝,“哭了半天不知道谁死了”。一旦笑起来,收都收不住。第二天一早醒了还笑呢,能笑好几天。
但平心而论,此次“百姓园”的提案,我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众网友却认为我十分可笑。令我十分意外。可能是我难得严肃却也出现了滑稽效果。当然这也满有意思,笑一笑,十年少,无可无不可。
其实我建议公园为“百姓园”的真正目的,并不在公园名称本身。而在于强调“老百姓”这三个字的真正深邃圣谛所在,是我们祖先最早,最科学的行政治国设计,百姓联姻构成国家,国既是家,家既是国。其中包含万象,尤其体现了和谐的根性基础。
我以为,人类世界之所以精彩,完全是由“是非祸福”构成的,反过来说,“无是无非,无福无祸”的世界乃是最无聊的世界,而“是非福祸”平行地走向高级,便是整个世界人类生活的实在内容。也正是由于这些内容过于实在,丰富、混乱、热闹,甚而至于是以死相拼的胡闹,所以更需要人类自己来认真地思考分析,以积极的态度去适应,去对付,去解决,去认同。
任何人都不敢说一辈子没干坏事,专干好事。
任何人都不可能一辈子没干好事,专干坏事。
老实说,我很不情愿跟那种全是优点没缺点的人交朋友,因为这种人比较无聊,太没意思,肯定是神是鬼不是人。所以我当然采取“敬神鬼而远之”的态度。但这并不影响我推荐并奉行除恶扬善的为人之道,尤其是孔子所谓的“恕道”。
对每个人而言,真正重要的是时时刻刻都要悟及自己的为人之道。少分析别人的为人之道。因为每个人生活环境不同,地位不同,性格不同,职业不同,所处的政治生态,经济生态,历史文化生态都不同。如今提倡理解万岁,首先就要明白,人与人之间不可能完全理解,只有在理解了这一点的基础上,再谈理解,才是真正的理解。否则就是一厢情愿的,不科学的,似是而非,啼笑皆非的理解。
但无论怎样,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老子道家讲“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我的理解,这个门字的含意就是“老百姓”三个字,好事坏事都是这一百多个姓氏联姻之后干的。好的事发扬,坏的事做罢。“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十二、任鸿隽、陈衡哲并蒂苦莲
在陈氏三兄弟中,就成就而言,两位兄长抢尽风头,陈韬则是一位工行书,长诗词,喜收藏,通鉴赏的名士,他字季略,号玉螭公,曾任过四川郫县、奉节二县知县,崇庆州知州,其夫人就是我曾祖母庄还的妹妹,清末民初著名女画家庄曜孚。
他们有六位儿女,其中一位女儿和两位女婿在近代史上都是非常有名的人物。三女陈衡哲与其堂姐陈撷芬齐名是中国第一位女小说家,出道比鲁迅还早一年,是周恩来尊重的老师,胡适倾倒的女才子,还是中国最早一批留美女生,北京大学第一位女教授,中国第一部西洋史作者,《新青年》、《努力周报》的第一女将,《独立评论》创办人,连续四次出席国际太平洋学士会议的第一位中国女学者。
前排坐者任鸿隽、陈衡哲,后排站立者余上沅、陈衡萃。照片摄于1951年。
陈衡哲的丈夫就是清末民初曾任孙中山科学秘书,把“科学”二字用英文直译过来的任鸿隽。正是他为孙中山拟定出第一份科学治国的书面报告。任鸿隽在近代史上最重要的贡献,就是和赵凤昌的女婿,留美的同学杨杏佛共同创办了中国最早的“科学社”。任、杨二位双剑合璧,是中国科学界真正的泰山北斗。正是他们最早提出科学救国,并身体力行,普及科学教育,宣传科学思想,出钱出力,奔走呼号、不屈不挠,惨淡经营,为愚昧腐朽的旧中国打开一片科学的天地。
我的祖父吴瀛曾有诗赠表妹陈衡哲和妹夫任鸿隽:
“西江月,叔永(任鸿隽字叔永),衡哲同渡太平洋,舟过子午线时为7月12日,次日乃闰,又适为衡哲生日,于是衡哲得两生日,叔永填《西江月》贺之,录示索和,并讯国内近况,夜不能寐,次韵书风雨如晦,不禁涕泪沾襟矣!”“浩浩乘风破浪,世程无异天排,一年生日两和谐,古往今来难再!梁孟同舟共济,故园烽火尘埋,鸡鸣昧旦梦魂归,不是寻常世界。”
解放后,陈衡哲不再做事,赋闲在家,任鸿隽虽被邀请参加了开国大典,却因他与国民党的关系过于复杂,和胡适等赴台学者藕断丝连,胡适女儿死,任鸿隽、陈衡哲夫妇曾把女儿任以书送给胡适做养女,胡、任、陈三个好朋友的亲密关系,学界无人不知,此类事情传到最高当局,自然产生负面作用,任鸿隽终未被信任,并被排斥在中国科学院之外,无处施展才华,心情抑郁,在当时那种政治环境与政治水平下,也是没办法的事。任鸿隽于1961年心力衰竭,在上海溘然长逝。周恩来、陈毅、吴玉章等人送了花圈。
陈衡哲孤身一人熬到“文革”,晚年孤寂,双眼全瞎,加之造反派闹上门来,穷愁潦倒,死得十分凄凉。只有小女儿任以书料理后事,在此之前以书的丈夫程述铭已在“文革”中自杀。庄蕴宽幼子庄崇信和赵凤昌外孙,杨杏佛之子杨小佛前往送行。一对科学文化先贤的人生戏剧就此惨淡谢幕。
这里再提及一笔,由于赵凤昌曾是真正把孙中山推上总统大位的人物,孙家与赵家的友谊不言而喻。孙中山逝世后,赵凤昌女婿杨杏佛便被推举为孙中山葬事筹备处主任干事,与宋庆龄一起并肩合作,负责筹备建立中山陵。1925年11月,中山陵墓工程开始招标。不少营造厂商以为有利可图,纷纷想找门路承揽这项工程,许多人的目光盯住了杨杏佛。在11月12日孙中山生日那天,杨杏佛家“来客二十余人”,杨连番接谈,廉洁奉公,拒不受贿,传为美谈。令人伤感的是,1933年杨杏佛由于支持革命,遭到暗杀。“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一代英灵就此定格在历史的丰碑之上。
十三、现代戏剧之父余上沅
陈韬四女陈衡萃,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国文系毕业,一生在中学任教,其丈夫余上沅,堪称中国学院派戏剧之父。他是湖北沙市人,早年积极参与学生运动,是武汉三镇的学生代表。后经陈独秀介绍给胡适,到北京大学英文系学习,并赴美国留学。同船的还有谢冰心、熊佛西、梁实秋、许地山等人。
到美国后钟情于戏剧的余上沅到美国戏剧著名学府匹兹堡卡内基大学艺术学院攻读戏剧,进修了编剧、导演、表演、舞台管理、剧场管理等课程。第二年余上沅又转到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专攻西洋戏剧文学和剧场艺术。他还经常去温坡小剧院、汉卜敦剧院观摩演出,看了大量的现代和古典戏剧,他尤其欣赏德国著名戏剧家莱因哈特,认为中国戏剧需要借鉴莱因哈特提倡的重写意的类似中国戏曲的某些观念。这就是后来他领导的国剧运动的主要内容,并和好友闻一多、赵太侔、熊佛西等人进行了实践,与张道藩、沈从文、徐志摩、罗隆基、赵景深等也是过从甚密的朋友。
正是余上沅留美学戏剧回国后创办了民国时的第一所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并自任校长,聘请了应云卫、陈治策、曹禺、马彦祥、张骏祥、王家齐等人为专任导师。我的父亲吴祖光中法大学毕业,正是被他四姑父余上沅找来任秘书后,才成为专业剧作家而终其一生。后来活跃在戏剧、文学、电影界的凌子风、谢晋、严恭、陈怀恺、张瑞芳、叶子、石羽、张雁、李国文、刘厚生、牧虹、徐晓钟……都是剧专的学生。当今中国的中央戏剧学院、上海戏剧学院、北京电影学院、北京广播学院等前辈师资,大都源自民国的“国立剧专”。
而余上沅的结局也是十分凄惨,他的学生杨帆曾与我爸爸吴祖光同为国立剧专校长室秘书,解放后任上海市公安局长,当年江青到延安后与毛泽东结婚,中央派当时在上海的杨帆调查到江青三十年代在上海戏剧界的丑闻劣迹,杨据实向中央报告,引起后患,解放后反被江青加害。卷入潘汉年冤案,潘伯伯被抓前还来我家,由我爸妈请他吃完饭回北京饭店后便失踪不知去向。潘与杨后来均被迫害致死。余上沅乃戏剧界元老,自然知情,难逃干系,同案被捕,坐牢两年后由周恩来过问释放。接着又到文革,再次被抓,70多岁的老人已无力再抗折磨,于1973年患食道癌无法进食,衰竭而死。
余上沅一生喜欢戏剧,研究戏剧,但令他始料不及的是他自己一生所扮演的所经历的这场戏剧,既不像正剧,也不像喜剧,有点类似悲剧,又有点接近闹剧。如果还有一种恰当的说法,那就是“怪剧”,纯粹是一场啼笑皆非、瞎胡扯的怪剧。
记得陈衡萃四姑婆“文革”后曾到北京住我家,是位风度优雅的老太太。爸爸还让我陪她去逛王府井东安市场,百货大楼。她老人家是前几年才去世的,庄蕴宽孙女庄研表姑对我讲,超过了一百岁。
今天的文艺娱乐界已是百花齐放,一片繁荣。但后代徒子徒孙们应该知道,并不应该忘记当年在戏剧界开学院派风气之先的,是他们的祖师爷——余上沅。
《苏报》案陈家的事写到此为止,算是尽我晚辈一点孝心,也可以向我爸妈报告,请他们含笑九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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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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