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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的经典——评《红楼梦叙事》


星期日 四月 07, 2013 7:50 am


中国的古典小说与西方的“小说”不完全是一回事,汉学家浦安迪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奇书体”。对于“奇书体”,也就是中国古典小说的研究,中国学者历来的看家本事就是传统的历史学方法,搜求,索引,考据……无非是围绕着作者的生平、故事的本事、作品的版本等进行的,至于作品的文本分析和文体研究,就乏善可陈了。以至于中国学者的这些研究成果,作为学术“半成品”,被西方汉学家利用先进的理论方法“深度加工”后,成为了西方汉学研究的皇皇巨著。国内的古典文学研究者要么被偏重考据的传统治学方法所囿,要么被“苏联模式”的庸俗社会学分析所蔽,面对迅猛发展的海外汉学渐渐失去了自己的话语权……而那些对现代小说理论颇具研究的学者,又因为对古典小说不够熟悉而只能埋头于现当代小说的研究了。

这是国内古典小说研究的悲哀!但也正因为了这种悲哀,王彬先生写于10年前的专著《红楼梦叙事》(中国工人出版社,1998年版)也就显得尤为珍贵。落后于时代的学术是落伍的,与时代同步的学术虽不落伍,但也难说具有多少新意;而能够领先于时代的学术,却又往往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当你仅仅领先一步时,你可能被称为“大师”,成为话语权力的拥有者,但当你不仅仅只是领先一步,而是领先了两步甚至是三步时,你却完全可能成为孤家寡人。《红楼梦叙事》就是一部领先于国内古典小说研究至少两步以上的学术著作,于是也便孤家寡人般地坐了十年冷板凳。

以今天的立场来看这本10年前出版的书,其学术的前沿性依然不减,这是一本真正可以与那些西方汉学大师一较高下的著作。而将之放到国内的学界来看,当称之为是一部开山之作。《红楼梦叙事》将传统的“红学”研究,与现代叙事学实践进行了成功的接轨,在对待传统的小说研究方面,作者不仅没有抛弃以往学人的研究成果,而且承前启后发扬光大。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本“新”得让人感到面目全非的书,而是一本具有传统治学功底的有“根”之作。在运用叙事学等新的理论方法方面,作者也没有照搬西方理论去套用中国文本,而是针对“奇书体”的文本特点有的放矢灵活运用。《红楼梦叙事》的主要研究对象虽然是《红楼梦》,但在分析过程中更凭借着作者对古典小说深厚的学识,旁征博引举一反三,对《三国演义》《水浒传》“三言二拍”等有代表性的文本都作了精妙的分析,由此而形成了一整套有系统的“中国叙事”研究。

作者还对《红楼梦》等中国古典小说中的“不可靠叙述”问题,进行了详尽的分析。说到“不可靠叙述”,自然离不开“反讽”,英国小说的“反讽”是举世闻名的,但中国古典小说中的“反讽”,学界却一直研究得不够深入。其实中国古代的小说批评家是很注意“反讽”的,但大都是以眉批的形式点到而止,没有进行系统性的理论研究。而《红楼梦叙事》则对中国小说中的“反讽”以及各种“不可靠叙述”进行了归纳和总结,对古代汉语白话小说中这种微妙的叙述方式,进行了一次盘点。此外,《红楼梦叙事》还对古典小说中的“聚焦方式”、“伪时间”、“漫溢话语”、“动力元”等问题一一进行了分析,其中最具价值的,是对“动力元”和“漫溢话语”的研究,这也是本书中极具学术创新意义的精彩篇章。

我们知道,西语theme在汉语中译为主题,而motif则被译作母题,然而theme其实并不完全等同于我们汉语语境中的所谓“主题思想”,而motif更兼有动力、动机之意。母题是情节的最小单位,直接构成了故事与人物行动之间的因果关系,把motif译为“动力元”应该说是更为贴切的。“动力元”最常见的有两种,一种是“叙述者动力元”,即由叙述者出面讲述来推动情节;另一种是“人物动力元”,即叙述者隐退,由文本中的人物来推动情节发展。这与格雷马斯所谓的“施动者”有某些类似的地方。《红楼梦叙事》以“动力元”来分析古典小说的故事与叙事,让我们看清了“中国叙事”中的经络。作者还以“动力元”、“次动力元”、“辅助动力元”与“非动力元”的不同组合方式,来比较《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小说与《红楼梦》的差异,其话语分析之精到,在国内学者中堪称罕见。

对“漫溢话语”的分析,是《红楼梦叙事》的另一个亮点。作者同样站在中西小说发展史的高度,分析了话语自身的独立,对于小说文体发展的重要意义。话语并非只是为了讲故事而存在的,话语会时常从故事中“漫溢”出来,比如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中的大部分文字。以往的红学家一般都没有注意到中国古典小说中的这种“话语狂欢”,而《红楼梦叙事》则对此进行了极为精细的分析,为《红楼梦》的叙事研究,开出了一个新的领地。可以说“漫溢话语”是考察小说“文学性”的一个重要标志,不仅对研究《红楼梦》是必要的,对现代小说的研究更有着重要意义。张爱玲的小说为什么好看?钱钟书的《围城》为什么让人感到妙语连珠?还不是因为他们的叙述话语会时不时地从故事中“漫溢”了出来,而极尽“奢华”!

值得一提的是,《红楼梦叙事》的附录部分,附上了作者还文本时间为故事时间的浩大工程——《红楼系年》,这也是红学史上第一次从现代叙事学的角度,为《红楼梦》故事所做的最为完整的年谱,不仅系年,而且更精细到了系月、系日。《红楼梦叙事》既是一本以现代叙事学方法研究红学的开山之作,同时又是一部有关“小说”的中国叙事学研究的具有填补学术空白意义的标志性著述,真可谓是被“隐藏”了的学术经典。

来源:中国艺术报
Author: 藏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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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崔哥:把三八节取消了吧!


星期三 四月 03, 2013 4:15 pm


一个越来越三八的时代,人类又迎来了一个三八妇女节。

有硕士文凭的人都知道,“三八”一词在港澳台这些世界选秀节目的发祥地意味着不着调,不靠谱,二百五,泼妇等等女人当之无愧的名字。用三八冠名妇女节是联合国对所有善良和不善良的妇女的不敬。当然,他们不懂,这不能怨他们,1997年在联合国宣布此事时,北美崔哥的我正忙于批林批孔,没来得及发微信告诉他们。

按照联合国宪章,三八妇女节是庆祝女人的成熟和解放。三八,我理解就是三十八岁,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应该是历尽沧桑,阅男人无数。达尔文说过,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三十八乃承上启下,意味着这个年龄的女人就跟豺狼虎豹加起来差不太多。

三十八岁是一个不再忍气吞声的岁数,三八了的妇女一般沾火就炸,点火就着,随时随地走火,所以世间有一种枪,叫“三八大盖枪”。

三十八是女人一生中一条界线,这条线以前的女人自称“本姑娘,”这条线之后的女人就自称”你姑奶奶我。”

三十八岁以前,女人常说男人“你真讨厌。”三十八岁以后,女人喜欢说,“你丫找抽呢吧?”为了记住38这条线,朝鲜这破国家专门划了一道“三八线。”

三十八岁是一个女人生命中最猛的一年,所有的体力,精力,智力,美丽,梦想,脾气,娇气和傲气在这一年里都会最猛烈的喷发和绽放。女人三十八岁的火力和活力是所向无敌的,所以,有这样一支军队叫“三十八军。”

三八节是专门给妇女过的节,可是女人最不care的也正是这个破节。前不久碰上一个上海妹子,她语重心长地发表一番节日感言:

“你就是那悲催的北美崔哥吧,你给评评这个理,我刚过完情人节,到了三月八号一看,才意识到那小子利用情人节把我搞成妇女了;等到了四月初的愚人节,才发现原来他是个骗子;再往后五一劳动节到了,该给你们男人做家务;等到了六一儿童节,还得给你们男人生孩子。所有节日里,顶这个破三八节最没劲,一点也不好玩。我不觉得今天的妇女更自由更解放了。”

这个上海女人的反动言论,让我不禁思考了:你说,今天的妇女有旧社会的妇女过得好吗?

过去,在那万恶的旧社会,妇女一跺脚能生八个孩子,今天估计不敢。想起来挺没劲的。

过去,女人嫁个男的就在家一呆,小脚一裹啥也不干了;今天,估计还得每天挤地铁上班去,根本没有裹脚的时间。没劲呀。

过去,全中国人民都同意”好男不跟女斗,”今天,再好的男人也忍不住上网找个女名人骂骂,世风日下,真没劲。

过去,妇女们急眼了可以挂个灯笼就接客,今天,只好在居民楼里租间小屋,特别不光明磊落地卖淫,过着地下党员般的生活,要多没劲有多没劲。

过去,女人可以明媒正娶给高官作二姨太,三姨太;今天,偷偷摸摸地当个二奶小三,还要时刻提防大老婆来当众扒衣服;最违反宪法的是除了陪高官睡觉以外,还得负责举报,向检察院提供贪污证据,等都交代清楚了吧,还得把自己的私房上交,落得一无所有。没劲,真没劲。

看来,中国妇女的解放只有在家庭里才能得到体现。虽然妇女们不大可能当各行各业的第一把手,但是回到家后,各行各业的第一把手一般要听女人的,说到底,女人是在控制和影响着这个国家的走向。

众所周知,中国是一个最不需要言论自由和民主的民族,因为我们从小就听一个自称为妈的女人的话。她说得对要听,她说得不对,经过一番哭闹后还是要听。家里从来没有进行过选举或举手表决,那个叫妈的女人突然有一天就当一家之主了,而且一当就是一辈子。某一天,有个和她配合生孩子的男人提了一句多党制,招来一个月的镇压,后来也就再没人敢提了。

一般来说,大多数中国妇女在三十八岁这年,都已经完成了统一大业,并且成功地在家里巩固了政权。记得一次三八妇女节大会上,一个代表发言:“在党的阳光雨露关照下,我们妇女可以说已经一手遮满天了,如果谁再敢提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坚决不答应!”

还记得有位村主任发言说:“旧社会,男人拿我们女人当褥子铺,现在翻身解放了,我们女人要把男人当被子盖!”
还是一位老共产党员兼妇女主任说得好:“妇女能顶半边天,可是没有男人也白搭!”老主任76岁,过了两轮三十八,总算悟出了人生真谛。

英文里的女人是woman,后面的三个字母man是男人的意思,wo这两个字母代表着walk on,即踩过,践踏过,(我个人的解读), 就是说只有践踏过男人的女性才配叫woman(妇女。)

最近,世界各国媒体不断爆料,披露三十八岁以上的妇女是如何” 践踏“男人的。

2010年,拉斯维加斯酒吧,某中年脱衣舞舞女用巨乳将男顾客打晕。

2011年,纽约一名三八妇女一怒之下把丈夫的命根子斩了,还把这三两肉扔进了垃圾箱,多亏美国医学先进,又给接上了。

2012年,温哥华电视台报道某华人妇女追着 洋老公暴打,警察到现场劝架被踢了裆,后来就改由女警察劝架了,说女警察不怕踢。不过后来报道说被抓胸了,因为后果不如踢裆严重,就没再换。也没人可换了。

2013年二月,中国内地某三八妇女,借着酒兴把一个无辜的男子按倒在地强暴了,还登出了照片,吓得不少男子一身冷汗,大呼“怎么这好事我没赶上?”

综上所述,时代变了,我们当年背诵的所有语录和道德规范都被从新改写着。

八妇女节劳民伤财,没大意义,建议人大取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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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剑:“红二代”的政治转型能否完成?


星期三 四月 03, 2013 9:08 am


2012年,“重返新民主主义”成为中国大陆的一个重要声音。这个声音看起来是由张木生发出的,他的那本宣言式大书《改造我们的文化历史观》,洋洋数十万言,讲的就是一个道理,回到理论原点,追求中国最大公约数,非新民主主义莫属。这话显然不是张木生一人在说,而是有着分量更重的人站在他的后面一起说。刘源为此书作序,在权力交替的关键时刻,不忌高调出场,宏大叙事,意义非同寻常。有人评价说,这就是竞选纲领。如此解读,肯定有过度之嫌,但是,中共新的领导集体究竟会坚持什么样的理论,走什么样的道路,值得高度关注。

中共提出三个自信:理论自信,道路自信,制度自信,如果真是如此,还需要改革吗?照着说、照着走、照着做不就行了?这些策略性话语估计他们自己是不会信的。对于当前中共所面临的困局,执政者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完全是因为理论失效、道路迷茫和制度腐败所造成的,一党执政从理论到制度安排,均已彻底丧失了合法性,除了强力维持之外,不改制更化,还有前途吗?

重返新民主主义的主张者,并未如人们猜测的那样进入到核心权力层,这个情况并不意味着,原来围绕着这个主题所展开的讨论会就此终结。确如刘源和张木生所言,中共既有的理论资源已根本不足以应对它所要解决的那些重大政治和社会问题,在理论上如果再继续坚持原有的意识形态,无异于是继续抱着定时炸弹击鼓传花。

中共新的领导人并不想坐以待毙,改革有可能全面展开,即从经济、政治到思想领域的全面改革。而全面改革的首要前提是,理论必须转型,以新的理论来收拾人心,凝聚全党全民共识。问题是,在执政党理论资源几近耗竭的情况下,打出什么样的理论旗号,才能广泛有效地动员起人民来支持执政党的改革?很显然,毛的理论不行,邓三科也已完成了历史使命,执政党自己理论仓库中可选的武器大概只剩下新民主主义。或许可行的做法是,不用新民主主义之名,行新民主主义之实。

去年我写过文章,全面质疑刘源张木生提出的重返新民主主义的主张,主要观点是,与其回到新民主主义,不如回到它的真正原点,即回到1946年共同纲领时期所确立的民主主义。这个“民主主义”后来被中共批评为是“旧民主主义”,取而代之的就是所谓的“新民主主义”。这两个主义的新旧区别在于,前者是要达成一个联合政府的框架,以宪政民主的方式,把国民党、共产党和其他民主党派共同置于议会政治之中,真正实行多党制度;而后者则是要建立共产党的绝对领导,实行一党专政下的多党合作制。这是两个根本不同的制度,孰优孰劣,现在应该已有定论。

刘源张木生提出重返新民主主义,首先要照顾到的就是共产党的绝对领导,他们实际认为,这是一个不能讨论的前提,在这个前提之下,其他的所有问题都可以讨论,比如军队国家化,司法独立,言论自由,更不必说新民主主义原先就主张的那些经济政策。和张木生所概括的“垄断权力的政治法律制度,垄断经济的权贵资本主义,垄断真理的意识形态制度”相比,新民主主义当然是一个进步,尤其是对于知识分子来说,能让他们自由地说话,那无疑是又一次解放。他们或许相信,既然现在还不能让共产党一下子放弃一党执政,那就努力在一党执政下争取到最大限度的政治空间。

稍有理论思维的人即可判断出,新民主主义的实质就是一种威权主义主张,和萧功秦一直鼓吹的“新权威主义”或“新保守主义”并没有实质性的差别,和当前实际运行的国家主导的社会(市场)发展模式是互相适应的,甚至和民族主义、民粹主义、新左派也有许多重叠之处。这是否就是新民主主义主张者所期望的最大公约数?

由此看来,作为共产党第一代领导人提出的新民主主义,被他们亲手终止达60年之后,又有可能被他们的后代以其他理论形式再次推到历史前台,以图延续共产党的执政地位。对于“红二代”来说,实行普世价值,意味着必然要结束一党执政,这是他们在感情上不能接受的结果;而实行毛式独裁统治,意味着必然要引发革命,这是他们在理智上能够理解的事情。他们不会不明白,一党执政在浩浩荡荡的世界民主大潮中,早晚要被淘汰出局,他们之所以还要坚持父辈遗留下来的这套制度,既是情感所然,也是利益所然。选择新民主主义,或实际以新民主主义指导政治转型,应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政治转型的实质是转变执政方式,最后当然要从一党制转变为多党制。中国当前的所有政治问题和社会问题,总的根源就是一党制。在一党制下,权力根本无从制约,而不受制约的权力必然腐败。不从根本上改变共产党一党执政的制度安排,所有制度性问题都无法得到彻底解决。

“红二代”应当比其父辈有着更大的政治智慧和更宽广的视野,不应在其父辈所设定的框架内来主导中国人民的生活和社会进步,回到新民主主义已经不能解决中国当前的现实问题。事实上,在新民主主义提出之前,共产党为争取民主主义目标做了许多工作,是充分认可民主主义的基本价值,提出了一系列宪政民主改革的主张,和其他民主党派一起,反对当时国民党的专制统治。1946年达成的《共同纲领》,大部分条款都是在共产党主张的基础上形成的,而国民党和其他民主党派所提出的主张,经过广泛的长时间的协商,也被共产党所认可。1946年的《共同纲领》,实际上已经初步奠定了联合政府的宪政基础。按照《共同纲领》,共产党已有思想准备进行和平斗争,和国民党打选战。从当时的政治生态来看,共产党的政治影响力比国民党要大,政治形象比国民党要好,和其他民主党派的关系比国民党要更密切。借助这些有利条件,共产党完全有可能通过民主选举取得执政地位。遗憾的是,国共内战最终葬送了《共同纲领》和民主主义,战争取代了选举。随着共产党在战场上取得对国民党的彻底胜利,以共产党绝对领导为前提的新民主主义取代了旧民主主义,新政协取代了老政协,新的《共同纲领》取代了老的《共同纲领》。随后,新民主主义的新秩序尚未巩固,便在社会主义的高歌猛进中寿终正寝。

中国的政治转型以什么方式进行,对实际主导中国政治格局的“红二代”是一个严峻考验。经过30年来的积累,他们在政治经济军事三大领域已经拥有巨大资源,蔚为壮观,无可匹敌,惟政治合法性始终难以建立,不仅在民间,即使在党内,均无好的口碑和信用。这是一党执政的必然结果。主动改变一党制,或许是历史遗留给“红二代”的最后机会,他们的功名、荣誉、利益和自我救赎,都在这里。

来源: 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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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静:你的死亡谁作主


星期一 四月 01, 2013 4:01 pm


罗点点谈陈毅与巴金的离世:“中国人往往附属于一个家族,单位,传统,政治,文化,集体意志高于个人意志,以致于对一个人表达尊重的方式,往往是剥夺了这个人选择死亡的权利。而真正的尊严是一个人的自我意志优先,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一个社会身份,不管他是否是德高望重,对吗?他自己只要有了选择,我觉得我们大家都应该尊重他。”

  1

  王奶奶从病房门后抽出一块窄板子,搁到两把椅子上,这块板上能平躺一个人,只能平躺,一翻身就会掉下来。她七十多岁了,为了照顾病床上的老伴,就这么睡了四年,每天后半夜腰就剧痛“照了片子,象破锯木一样东倒西歪”。

  儿女都有工作,她请过一个护工,那个护工怕病人夜里拔管,把他胳膊用绳子捆在床架上,第二天她看到硌青的手臂,就让护工走了。

  病人燥热,只盖着一个被单,上身裸着,身上一点褥疮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异味。她每天跪在床上,从后边托着丈夫的胳膊,翻动他,后来抱不动了,用一条干净毛巾衬在他身子底下,抽一下,滚动一点,给他翻身,抹背。

  只有她听得懂病人偶尔带着肺里水泡声的咕噜声,给他倒大小便,抓痒,调节呼吸机的进气量。四年前,他因为肺部阻塞感染,造成急性呼吸衰竭,抢救的时候被切开咽喉,插上了呼吸机,一插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幸亏有她的照料,他才恢复一点知觉,从ICU病房,转到老年科,不用象那里的其他病人一样,一个月一个月没有任何知觉地躺下去。

  但他清醒后,不能说话,用口型对她说“我恨你”。

  2

  老人得的病是哮喘,退休前他是协和医院的会计,这么多年,他看过很多患者临终前的痛苦。早跟老伴提过,自己将来一旦治愈无望,就不要再抢救了。

  但只是一个口头的愿望,急性发作的时候,他昏迷了,家人还是舍不得,儿子说“妈,赌一把吧,抢救一下,万一好了呢?。”老两口的感情一直好,这么多年都是老头儿给做好饭等着她回来,她决定上呼吸机“不管怎么说,活着怎么是个伴,是吧?要不然你剩一个人孤零零的。”

  呼吸机的管路从他喉间插进去,成人拇指粗细,7、8厘米长,有一个弯路,从气管里插进去。插管时间长了,压迫支气管,管壁弹性没有了,塌陷了,吸气呼气的张力没了,他感到憋气,厉害的时候脸憋得青紫。用手抓挠,憋得厉害,只能再加大呼吸机的送气量,他腹间如鼓,难受得用手拍,崩崩作响。

  插管送入的气是热的,他嗓子一直干疼。

  除了呼吸机,严重的时候,他需要插上胃管,静脉插管,尿管,还有胆囊的引流管。鼻饲的管子老捅鼻子,时间长了,鼻腔烂了。只能勉强着喂点米汤。

  老人在床上一点都动不了,只用手捏墙上的皮管子,不断地捏,那是他唯一能自主的事情。在生病前,他是个干净体面的人,养着好多花,十八棵蝴蝶兰,叶子油亮油亮的,两盆巴西红果,结着好多结实的果子,小灯笼似的照眼红。还养活着几只八哥,诗文背得好着呢,大红嘴,特漂亮“天天喊,爷爷好,奶奶好,大姑姑好”。

  他想回家,“着急老哭,哭的眼睛也哭的白内障,黑天白天的哭,睁眼哭闭眼哭”,奶奶没敢跟他说,家里没人照顾,花和鸟都死了。

  医生知道他有轻生的想法,总算同意有一天他坐上轮椅下床去看一看外头的世界,轮椅推出了门又折了回来——他眼睛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王奶奶用手给他挠挠背,凄凉地笑笑:“所以他就老是心里恨我,说‘我嘱咐你别抢救,你高低你还是不听话,你还是抢救,你看我受这个罪。’”

  她只能偶尔换衣服的时候回家哭一场:“到家里头就把书包扔在家里头,趴床上就哭。哭完了我又害怕街坊都听见,我说我受这么大累,还是天天这么埋怨我,这老说恨死你了”——这句“我恨你”里,不只是责怪,更多是自责——‘你要是对我好,我那样睡着觉就走了,我多好啊,你们也好,这我也对不起孩子,我也对不起你。’”

  3

  陈小鲁,陈毅元帅的儿子。他是罗点点创建的“选择与尊严”团队的成员。陈小鲁说,他加入这个团队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当年没有能替父亲做出一个解脱痛苦的选择。“那时我父亲,可能已经是基本上没有知觉了。那么这个喉咙里是气管切开,插个管子,他已经不能讲话了,身上都是管子,那我看得非常难受。就是这个人躺在这个地方,人已经不成形了,经过这个疾病的消耗。然后就是靠这个呼吸机、靠这个输液、靠打强心针在维持。”

  我说也许在外人看来,会觉得说所有这些管子和心肺复苏,是为了让他延续他的生命。陈小鲁说:“对,但是延续生命的结果是什么呢?一个是他本人很痛苦,一个是大家都很痛苦,另外就是这个国家资源的浪费。”

  “您当时问没问过医生……?”

  “我就问了一个,能不能不抢救?当时医生就跟我讲了两句话,我当时记深刻。第一个说,你说了算吗?你虽然是他的家属,但是作为我父亲这样一人,抢救不抢救是你说了算吗?第二个就是我们敢吗?”

  他无言可对。

  这样的事例很多,他的母亲,好友也都是这样去世,罗点点说巴金先生最后的六年时光都在医院度过,有严重的抑郁症和帕金森症,后来只能够靠喂食管和呼吸机维持生命。周围的人对他说,每一个爱他的人都希望他活。巴金先生多次提出想要安乐死,但还是强打精神,说再痛苦也要配合治疗。还不只一次地说过:我是为你们而活。

  罗点点说:“对一个他活着让我们觉得这个世界更好的这样一个人。我觉得当生命和自然已经给他规定了一个命运的时候。第一,我自己觉得顺其自然是最好的;第二,我觉得大家尊重他自己的选择,这是最好的。”

  她说中国人往往附属于一个家族,单位,传统,政治,文化,集体意志高于个人意志,以致于对一个人表达尊重的方式,往往是剥夺了这个人选择死亡的权利。而真正的尊严是一个人的自我意志优先,“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一个社会身份,不管他是否是德高望重,对吗?他自己只要有了选择,我觉得我们大家都应该尊重他。”

  世界卫生组织倡导安宁缓和医疗,有三点定义,1认识到死亡是生命的必然过程。2既不推迟也不延后自然来临的死亡。3解决所有临终者的不适和痛苦。

  2005年10月17日,巴金先生心跳变慢医生判定他已经进入弥留,这次巴老的家属坚决要求放弃抢救,最终得到了同意。

  4

  我也经历过亲人的离世,只是当时我不在她身边,我对人临终时要面临什么选择,其实毫无心理准备,对那些有创的抢救——用电击的心肺复苏,心脏按摩,喉管切开插管……也没有认识。做这期节目之间,我的感受只来自于电视剧中的“永不放弃”的口号和戏剧情绪“人只要能救就要救到最后一刻,不管他的生命是否还有质量,不管是是否还能够享受空气、阳光、食物,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只要我们用,只要我们能够,只要我们在经济上允许,我们就要给他人工的呼吸,人工的心率,人工的生命。”

  当年的我如果有机会,也会是这个选择----我会想,只要还能握着她的手,感觉温度的存在,也许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做这个题的时候,罗点点说“你家里一定没有过重病的人”,我才去了协和医院,看到这对夫妇的承受,那句“我恨你”里包含的所有痛苦象刀子一样划拉着人的心,才第一次想到选择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当时做了选择,那是“我的选择”,不是“她的选择”。最大的承受也不是我,是她。

  5

  在“选择与尊严”的网站上,人们可以签署自己的“生前预嘱”,来决定自己是否要“尊严死”。“尊严死”不是“安乐死”,为了区别涉及主动致死行为的“安乐死”,这种只是在临终放弃心肺复苏、气管插管等抢救措施的做法,被称为“尊严死”,有严格的医学审核要求。

  创建“选择与尊严”网站的罗点点是罗瑞卿之女,陈小鲁和陶斯亮都参与其中,罗点点说,曾经有人问她,为什么是这些可以得到足够医疗资源的高干子女在做这些事,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这期节目播出后,也有人留言说“我们现在争取的是活的尊严,何谈‘死’的尊严。”

  罗点点很清楚她要面对的现实是什么,“对一个还没有吃饱饭,对于一个还没有进入城市生活,对于一个还没有完全医疗保障,或者是尽可能多的医疗保障这样的人,来谈论这个问题是非常可笑的,而且是冒犯别人的。”

  我问:“那您为什么要公开提出来呢?您不担心激起这样的社会情绪?

  “我老觉得,我觉得我们的社会都是由一个一个的个人所组成的,每一个个人的要求和愿望都应该受到同等的尊重,同时并不排斥反对另外一部分人的愿望和要求,这是第一个。第二,我认为,中国社会在发展,整个社会在发展,社会在富裕,大家越来越多要面临这个问题。”

  现有的医疗体制中,对于很多公费医疗患者来说,并不存在太多费用负担问题,这就造成了医疗资源在临终人工支持系统上消耗的比例过大。根据罗点点他们的统计,我国每年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医疗支出放在临终的人工支持系统的消耗上,越发达的地区,医疗环境越周全的人群当中这个数字越高。“高科技的东西都非常昂贵。在ICU里面住一天,没有特殊的治疗,只就是维持他的人工血压,心率、维持呼吸、很多人,很多机器,为了一个没有质量的生命,你能猜一猜吗?每一天的最基本的花费是五六千,一个月就是十几万。


  她说我们原来只在三级甲等医院里面有ICU病房;现在在二线和三线城市里只要有条件的,大家都一窝蜂地上ICU病房。为什么?“巨大的经济利益在里面。ICU病房是非常非常赚钱的地方。很多很多的病人可能就放弃了。如果我们能把这一部分医疗资源,放到对疾病的防治、放到对于那些可治愈疾病的、那些充分的治疗上,那岂不是社会的福音。”

  我也问过陈小鲁,可能有一些家庭,愿意让自己的亲人在ICU维持着,是因为维持一天的生存,他的待遇,工资都能保持,都可以让子女沾泽。他想了一下,说:“我承认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也不会去评判别人,我只能强调我的选择,放弃是我的权利和自由。”

  6

  做这期节目时,我与家人常常讨论“生前预嘱”,都是自己的意愿很坚定,对对方却有犹豫。

  罗点点的团队里,有一位著名的医生,一直是尊严死的倡导者,但到了晚年,丈夫突然昏迷之后,“第一,她觉得她特别对不起他,你知道吗?第二,她就觉得每天她到那个ICU病房里面去,看着她爱人那样,拉拉他的手,摸摸他的脸,她就觉得她今天能过下去。要不这样,她就不行。我们说我们太能理解了,而且这件事情真的就说明你们两个人伉俪情深,对不对?”

  她难过了一下,说“对不起”。

  爱也可以导致另一个选择,在协和,王奶奶说她最近说跟大夫说,如果她的老头儿再需要抢救,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我就说不做了,什么也不做了。”

  我问怎么呢?她说:“做过来他更受罪,那电机是350瓦,多少瓦呀,那大铁的,往两肋打,就这么大岁数,哪受得了,把皮都烧焦了,那个人工呼吸那个也是,把那个年轻的都得压折了两三根,别说他这么大岁数了,受那么大罪干吗,你看这浑身烫的,乱七八糟的,确实瞅着受罪”

  四年了,她知道这日子是怎么过去来。她对孩子们交代了,也说自己如果遇到类似的事,让她顺顺当当地走吧。

  所以“选择与尊严”网站每年都会给所有注册“生前预嘱”的人发一封信,叮嘱他们温习一下当年签署的文件,可以随时调整自己的愿望:“我们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事到临头的时候,我们真的是要的是什么。”因为死亡和爱是太私人的事情。

  在对罗点点的采访中,有一段对答,它最终并没有剪进片子,事后我却常常想起。

  我问她:“那如果您最亲近的人跟你说,不,我不希望像你生前遗嘱那样,我就希望能够延长你的生命,我希望能摸着你的手,看着你的脸,那一天我就能过下去,那你会不会尊重他的意愿?

  “那不行。那坚决不行,那坚决不行,我不会因为他而改变我自己的意愿,我不会,到时候你自己去纠结吧,反正我这么说,对吧”

  “你这么坚决吗?

  “他纠结了,那是他的问题了,我已经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这个世界不属于我了,我自己觉得。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问:“你会期望医生还按照你的意愿执行?不打算为了爱你的人活着?但你刚才难过的时候感觉也是一个很深情的人?”

  “我自己认为,人只能够是在叙述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有把握,对没有发生的事情,我觉得千万不要做任何的这种情感上的允诺,每一个人要替自己负责,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自由的个体,一定要为自己负责,不能够,对不起。不能够因为一句话来改变自己的初衷,不可以,完全不可以。”

  人人有自己的生活经验和信条,谁也不必求同。但她触动我的地方,是她唯一承认的只是人的自由意志,她只承认个体按照自身意愿独立做出的选择,而不能被挟持,哪怕是被爱挟持。在忠于自己的前提下,人可以改变选择,任何改变都应该尊重。我问她这些年动摇过吗?她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但是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动摇,我真的不知道。”

  “那么如果到那一天,您会怎么办呢?”

  她哈哈大笑:“我去改我的生前预嘱,我会跟我的孙子说,你们只要有一分钱,你们就得留着,那边人我都不认识,你们这边人我认识,你们留着我。那很可能。”

  “如果有那样一个变化的话,会怎么看待您自己呢?”

  她答完这一句,嘴边笑意久久不去“那我觉得我很自然,我很真实。”

来源: 作者博客2013-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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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制品是进口货?


星期一 四月 01, 2013 8:58 am


《红楼百问》之二一七

玻璃制品是进口货?

“彩云听说,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子来,递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都有一二寸大小,螺丝银盖,鹅黄绫签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上面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尊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儿,能有多少?’ 王夫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签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遭遢了。’”

玻璃器皿,这是第四次在书中出现,第一次是在第三回,黛玉初入贾府,在荣府正堂“荣禧堂”中,“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海(上台下皿,电脑里没有这个字,请改。家惠拜)。”这件玻璃器皿能够在荣府正堂中与青铜的古代彝器并列,可见其地位之尊贵。第二次是在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贾蓉来向王熙凤借“玻璃炕屏”。第三回是在第二十三回,贾宝玉所写“四时即事”诗中,有“玻璃槛纳柳风凉”的诗句。对于这四次出现的玻璃制品,通行本的注释很有意思,第一次出现的玻璃海(上台下皿,请改,家惠拜)它的注释是“海(上台下皿,请改)——盛酒器。”第二次出现的玻璃炕屏,它的注释是:“炕屏——陈设在炕上的一种小屏风。”对于第三回出现的玻璃槛,它的注释是:“玻璃,一种石英类透明晶体,不同于今日之玻璃。”前两个注释都有意回避了“玻璃”一词,第三个注释又说此玻璃不是彼玻璃,看起来注释者是认为书中出现的玻璃制品都不是今日之玻璃,而是一种自然“结晶体’。而对于这里出现的玻璃瓶和后面第四十回出现在贾宝玉卧室的“穿衣镜”都没做任何注释。

冯其庸先生是《红楼梦》校释组的负责人,该书的校释自然反映了他的意见,他还与李希凡先生一起主编过一部《红楼梦大辞典》,那里边倒是对这几件东西做了一些较为详尽的注释,我们来看怎样注释:
玻璃海(同上,请改)盛酒器。“玻璃”,此处指清早期从广州进口的磨花玻璃制品。“玻璃海(同上,请改)指进口的周身磨出棱角或花纹的大碗。清康、乾时期宫廷或富贵之家往往当作高级陈设品。

玻璃炕屏 摆在炕上或窗台上作为文玩点缀的一种小型座屏,屏芯为山水人物或亭台楼阁的玻璃画,故名玻璃炕屏。玻璃炕屏在清代多产于广州,是当时很时兴的一种室内陈设。详见本类“玻璃”条。

玻璃(23·322·14)指石英一类透明或半透明的晶体,不同于今日的钠玻璃。宋·乐史《杨太真外传》:“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辇从。……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调)词》三篇。……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笑领歌,意甚厚。

穿衣镜(41·573·11)清代穿衣镜又称“照身大镜”,“镜屏”,其形制有两种:一种把镜嵌在墙壁上,参见“玻璃大镜”条。一种是凌空独立停放,形状很像座屏,只是屏芯是一面可以照人的大镜子。清·高士奇《蓬山密记》:“康熙癸未(四十二年)上入宫,经筵毕,召臣士奇至养心殿……上赐各器二十件,又自西洋来镜屏一架,高可五尺余。”

由这几条注释可以看出,作者认为“玻璃海(同上,请改)”与“穿衣镜”都属西洋进口品,“玻璃炕屏虽是广州制造”,但那不是今日之玻璃,而是“石英一类透明或半透明的晶体”。我说这几条注释大可商量,甚至可以说全部注错。《红楼梦》中这些玻璃制品全部是如今之玻璃,而且都产自国内,就以那一只“玻璃海(同上,请改)”为例,如果是西洋进口,顶多是一件新奇玩好之物,绝不会和三代鼎彝一起摆放在荣国府的正堂,皇上赐匾的下方,贾家是世代簪缨之家,不会有如此浓重的爆发户气息。《红楼梦》的注释者和《红楼梦大辞典》的作者之所以做出这样的注释,皆因不明我国玻璃生产的历史所致。

《故宫博物院院刊》2003年第1期刊登了【美】E.B.库尔提斯著《清朝的玻璃制造与耶稣会士在蚕池口的作坊》及张荣《清雍正朝的官造玻璃器》两篇文章,同刊2008年第5期刊登了林姝著《雍正时期的玻璃制品与朝政的关系》一文,根据这三篇文章提供的信息,早在西周、战国时期,我们中国人就独自掌握了玻璃的烧造技术,那时视为“假玉”,稍后又称为“琉璃”。在考古发现中,目前已有汉代的玻璃矛、剑把、带钩、耳杯和璧等器物出土,甚至发现了平板玻璃。但是在重视玉和瓷器的中国,这种技术不大为人所重,后来大约失传。唐代的玻璃器大半来自域外,上面所引杨贵妃所持的“玻璃七宝杯”便可能是进口的玻璃制品,而不是“石英一类透明或半透明的晶体”。至迟在北宋时期,又有西域人来内地烧造玻璃,那原料大半来自域外,称为“玻璃母”。在明代,万历皇帝首次接见西方传教士利玛窦时,利玛窦贡献给万历皇帝的礼品中就有两件玻璃三棱镜。在那个时代玻璃才成为西洋人的专利。

清朝烧造玻璃器皿是在康熙年间,康熙二十八年康熙皇帝南巡时在杭州接受了两位西洋传教士供奉的多彩玻璃球、小型望远镜、梳妆镜和两个玻璃花瓶,也许是从那时起康熙皇帝对于玻璃有了兴趣,遂于康熙三十五年在内务府造办处设立“玻璃作”,开始烧造玻璃,主持其事的是一位德国传教士叫做纪里安,大部工匠也是外国人。康熙皇帝对于制造的玻璃器非常重视,曾经作为国礼赠给罗马教皇和西班牙国王。到了雍正朝,玻璃制造得到进一步发展,在《养心殿造办处史料辑览》中,已经有如下记载:“玻璃厂:烧玻璃人丁皂保、彭鹤、王均、叶履丰。柏唐阿石美玉”,说明当时已有中国匠人参与烧造玻璃。由这些史料来看,当时已经能够生产靠墙半出腿插屏镜、玻璃桌面内衬郎士宁画花卉的紫檀桌等器物。

不仅如此,当时已经能够制造单色玻璃、珐琅彩玻璃、套玻璃、刻花玻璃、描金玻璃等多个品种,其中光单色玻璃的色彩就达三十余种,故宫博物院现藏有雍正朝玻璃器二十一件,器型有瓶、碗、盒、罐、花觚、水丞、渣斗、水注等等。雍正皇帝经常以玻璃器赏赐朝中重臣和外藩王公,仅就内务府造办处档案记载,雍正二年十二月五日,赏赐琉球国王白玻璃大碗四件、白玻璃盖钟六件。雍正三年二月十九日,赏赐安南国王玻璃大碗四件,玻璃盖碗四件。雍正三年八月十八日,赏赐达赖喇嘛玻璃花瓶一对、有盖玻璃壶一对、玻璃盖碗一对。雍正三年八月十八日,赏赐班衬额尔德尼玻璃瓶一对、有盖玻璃壶一对、玻璃盖碗一对。雍正五年正月十六日,奏事太监刘玉、王常贵传旨:“先赏蒙古王等曾用过乾清宫清茶房金珀色玻璃杯十八件、刻花白玻璃杯十四件、刻花蓝玻璃杯二十五件。着交烧造玻璃处照样补做。”说明雍正皇帝赏赐蒙古王公的玻璃器有时来不及烧造,不惜动用宫中茶房所用之器。当时的朝中重臣也会受到玻璃器的赏赐,比如雍正元年八月十四日,赏大学士张鹏翮白玻璃缸一个、酱色绿色玻璃花瓶二对、酱色玻璃盘一对、蓝白玻璃盖碗二对。同时,官员帽顶使用玻璃也自雍正朝始,据统计,整个雍正朝十三年中,内务府玻璃作共制作了各种玻璃器达千件左右。

乾隆登极,玻璃生产达到鼎盛,尤其是在乾隆五年到二十五年这一段时间,正是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时期,玻璃生产达到了整个清朝的全盛期。乾隆皇帝手笔很大,动辄要求内务府“着造办处做玻璃鼻烟壶五百个,玻璃器皿三千件……以备赏用。”这个时期也仍然视玻璃为宝物,尤其是那些王公贵族,所有的玻璃器大抵来自皇上赏赐,当然要格外重视,摆在显要之处,以示荣耀。这就能够说明荣禧堂中为什么会和青铜彝器一起摆上一件玻璃器,那来自皇帝赏赐是毫无疑问的。

乾隆十六年是他的母亲六十大寿,乾隆皇帝从十一月二十一日到二十五日,每日向皇太后供奉一批宝物,可谓天下宝物云集。这些宝物分类进奉,各以十九为数。在二十二日恭进的宝物中有十九柄如意,其中就有“晴波仙藻紫檀绿玻璃如意一柄,朝霞霁景紫檀红玻璃如意一柄”。在二十四日恭进的宝物中有“方诸流映玻璃挂镜九件,壶天百和玻璃瓶鼻烟九瓶”,二十五日恭进的有“露掌高擎白玻璃高足杯一对,琼脂云液白玻璃杯一对,沆瀣流慈玻璃刻花法盏一对,彩焕璇杓玻璃刻花把盅六对”。这些杯、钟、法盏之类,当即《红楼梦》中玻璃海(同上,请改)之所本。

乾隆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又是皇太后七十大寿,乾隆皇帝自十六日起,至二十五日止,共十一日,每日向皇太后进奉一批宝物,各以十九为数。在二十二日恭进的宝物中,就有:“碧汉光涵玻璃插屏一件、银华映采玻璃画插屏一件、璇台丽景画玻璃博古插瓶一对、璧海霞峰彩漆镶玻璃鳌山插屏一件、仙都嘉庆玻璃吉庆插屏一件、上林春霁玻璃花鸟插瓶一件、清辉四照玻璃插屏一件。这些玻璃器都为内务府造办处制造,绝不会是由外国进口的,因为在《国朝宫史》记载的进物单子中,凡是外国进口之物都已注明,比如“洱海冰丝缅甸国绵布九匹、贝阙仙机琉球国蕉布九匹、鲛宫百和暹罗国龙涎香九块、龙藏琼绡西洋国布九匹”等等。由此我们可以断定,这些插屏之类当即《红楼梦》中“玻璃炕屏”之所本,不是出自皇上赏赐,就是来自内务府。曹雪芹家世代在内务府为官,弄些内制的玻璃器当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曹雪芹的年代,玻璃器已经不仅仅是皇宫贵族独享的珍品,当时的民间市场上已经出现玻璃。《帝京岁时纪胜》在描述腊月的北京市场时,这样写:“初十外则卖卫画、门神、挂钱、金银箔、锞子黄钱、销金倒酉、马子烧纸、玻璃镜、窗户眼。”市场上销售的玻璃镜,绝非内府所制,说明当时民间已经掌握了制镜技术。《帝京岁时纪胜》刊刻于清乾隆二十三年,作者潘荣陛,当时曹雪芹尚在世,联系到雍正年间内府已经能够制造“靠墙半出腿插屏镜”,乾隆进奉皇太后的礼单中也有“玻璃挂镜九件”,说明当时中国已经熟练掌握制镜技术,贾宝玉卧室中的大穿衣镜不必是西洋进口,而应是内务府所制。

文中提到的“窗户眼”,是在居室纸窗上预留的一个小孔,以供向外瞭望之用,这种东西出现甚早,至少在明代就已出现,《金瓶梅》中就曾写到过它,潘金莲和陈经济甚至拿它做了白昼宣淫之具。《红楼梦》中刘姥姥家窗户上也有这种东西,见于第三十九回。到了清乾隆前期,好些人家窗眼上已经安装了小片平板玻璃。在《帝京岁时纪胜》的“岁暮杂务”中,就径称为“玻璃窗眼”,在书末“皇都品汇”中,也说道:“窗嵌玻璃,旭日万卉明锦绣”,准此,则贾宝玉诗中所谓“玻璃槛”,也应是镶嵌有透明平板玻璃的曲槛,而不会是“石英一类的晶体”。

比这本书更早,清初著名诗人查慎行所著《人海记》中,有这样一条记载:“口外有一种草,长尺余,六月开花,似虞美人而重台,浅紫色,每本三桠,结子如桑葚,因名地葚。压其浆熬成膏,点汤饮之,味极芳甘。盛以玻璃杯,色犹可爱。”查慎行生于顺治八年(1651)卒于雍正六年(1728),曾以翰林院编修供奉内庭,深受康熙皇帝赏识,他这里所说的“玻璃杯”,当系内庭所见,于此也可以看出,康熙年间在皇宫之中玻璃杯已经不是难得罕见之物,已经用于日常饮馔。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知道,《红楼梦》中所有玻璃制品都是现代意义上的玻璃,而非“石英一类晶体”;其来源不是得自皇帝赏赐,就是得自内务府,而非西洋进口;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探讨曹家当日之身份地位及其日常生活状况。而通行本《红楼梦》及《红楼梦大辞典》的注释不是说成自然之物就是说成西洋进口,完全屏蔽了这一历史事实。

作者王家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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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瓷板画题诗


星期六 三月 30, 2013 10:04 am


“妙玉瓷板画”这是鲍家安先生收藏的珍品,其上有题诗:

漏洩春光不自持, 沁芳桥上步迟迟;
回思一局残棋后, 误落枰中一子时。

以及题跋:甲申年初秋禮亝氏并题於珠山倚翠轩为叙五贤表阮清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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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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