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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文章《“新旅”老舞蹈艺术家李仲林》——刊于新闻晨报6月30�


星期二 七月 02, 2013 8:03 am


  □星期日周刊记者 顾筝

李仲林

1933年出生,舞蹈编导家,曾获得“有特殊贡献舞蹈艺术家奖”。1944年参加新四军拂晓剧团。1946年后任新安旅行团演员。1957年毕业于北京舞蹈学校编导班。历任上海歌剧院舞剧编导、上海歌剧舞剧院副院长、仲林舞剧团总艺术指导、中国舞协第五届理事。与黄伯寿合作编导中国第一部大型民族舞剧 《宝莲灯》。李仲林还编导了大型音乐舞蹈史诗 《东方红》、《中国革命之歌》,编导舞剧 《木兰飘香》、《凤鸣岐山》等。编导的舞剧 《小刀会》获得了“20世纪经典奖”,《中国革命之歌》获得了“音乐舞蹈史诗奖”。

采访回来的车上,随行摄影颇有感慨:“老先生应该把自己所经历的写下来,对于过去的历史,他有一个很特别的视角。 ”

怎么样的视角?一个文艺兵小鬼的视角。

所经过的80年的岁月,李仲林经历过抗日战争,“我们那时在洪泽湖边上,敌人一来,我们就坐上小船,躲进湖边的芦苇丛里。 ”也经历了解放战争,“上海解放那一天,我们是打着腰鼓进城的。 ”……

李仲林的个人命运因国家历史而被影响——早年丧母,少年离家……而那因为历史原因而从事的工作,也成了他一生的事业。

那一天,我知道了悲痛欲绝

12岁的时候,李仲林就体会到了什么是悲痛欲绝。

那一天他兴冲冲地跟着一位联络员叔叔到镇上去,去接母亲回家。李仲林的父亲是一名外科专家,母亲是产科大夫,早在1938年的时候,他们就被当地共产党组织动员到江苏省邳州市八路镇军部队。母亲当时是去镇里策反一名伪军长官,按计划那天就可以回家。到了镇上,小仲林被路边各种各样的摊贩吸引着,他暗暗想着,等会见到妈妈,让妈妈带着自己好好逛逛。等来到接头地点,一位妇人(事后知道是伪军长官的夫人)对着他们大声尖叫:“孩子,快跑!”李仲林还不明所以,联络员迅速反应过来,二话不说,拉上他的手拼命奔跑。一口气奔出了几里地,联络员警觉地往后查看,发现没人追上来,才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李仲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到家的时候,他看见了母亲的尸体。事后,他知道,那位本同意归顺的伪军长官后来反悔了,抓了他母亲并杀害了她,后来就把尸体运了回来。“悲痛欲绝。如果在戏剧上的话,就是情感到了极点了。”李仲林还没有从丧母的悲痛中恢复过来,父亲就对他说,为了安全,现在我们要分开了,你去新四军拂晓剧团找你姐姐去吧。

母亲牺牲,和父亲分离,这是短短几天之内李仲林所经历的。现在,80岁的李仲林回忆当时的那些情景,“大起大落,当时就是哭,可是哭也没用啊。”在拂晓剧团,李仲林是最小的演员,所幸,他的二姐也在,担当了一点母亲的角色。剧团是热闹的,大家在一起排练、演戏,李仲林叫其他的人为大哥哥大姐姐,不过到了晚上,仍然有思念母亲、暗自流泪的时候。

等到1957年,李仲林24岁了。他被派去参加北京舞蹈学校开办的首届编导训练班,毕业作品他的设想是排一出舞剧《宝莲灯》。《宝莲灯》,又名《劈山救母》,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之一。这个故事家喻户晓:天宫中的三圣母爱上了民间书生刘彦昌,两人成婚,生下沉香。三圣母之兄二郎神竟盗走宝莲灯将三圣母压在华山之下。十五年后沉香学得武艺劈山救母,宝莲灯重放光明。李仲林说,那时候,他很想抒发母子、夫妻、父子、人与神之间的爱,“劈山救母”是最好的题材了。李仲林说,《宝莲灯》里的母子爱很打动他,当他把这个题材和当时舞蹈学校的主教老师,前苏联专家查普林沟通,查普林一听这个故事,就被打动了。舞剧《宝莲灯》就此出台。“《宝莲灯》和我的经历、个性有关,它和我产生了共鸣,我很喜欢。而从艺术上来讲,它容量很大,表现了各种爱,善与恶的斗争。在艺术发挥上,这个戏也有很大的余地。我给你举个简单的例子,光是劈山,就可以有那种雷雨、山崩地裂的感觉,让它在舞台上爆裂,之后让沉香的母亲从山底慢慢升起来。不过很遗憾,那时我们没有条件,只能用几块板搭起来,然后再拉开,用这种人工操作的方式来达到这种效果。”李仲林感到有点遗憾,“我们那时候搞得比较粗糙,如果现在,哦,那不得了……”

我们是打着腰鼓进上海的

1946年,李仲林被调到新安旅行团,这是一支少儿文艺团体,来到这里,他开始真正接触舞蹈。在拂晓剧团里,李仲林也曾跳过舞——华东秧歌,那里的积淀让他来到新安旅行团后能参加各种各样的演出。“进去之后我什么都干,我会翻跟斗,跳秧歌,踩高跷。那时河北的房子是平房,我就坐在屋顶上,扎好高跷,站起来比房子还高了。那时胆大,摔了,爬起来继续练。后来还接触了苏联红军舞,有很多蹲下踢腿的动作。”李仲林环顾了一下周围,“这里地方小,否则我可以给你们示范一下。”

“如果没有进入拂晓剧团、新安旅行团,你的梦想是什么?”

“那个时候的世界不像现在,比较单调。那时没有什么梦想,打鬼子,有饭吃,能够活下来,就是梦想了。”虽然这么说,但跳舞、表演还是符合李仲林的性格的。“父亲做医生的时候,我曾跟着他一起买药,也帮伤病员换药等。但是我的性格不能做医生,我小时候活泼又调皮,皮得厉害。”进了新安旅行团之后,李仲林如鱼得水,“每次演出都有我。”

等到上海解放的时候,李仲林打着腰鼓进城了。“新旅(新安旅行团)进城是很轰动的,我们是打着腰鼓进去的,很有气势,很壮观。腰鼓队有一男一女两个领舞的,我是其中一个。”李仲林因为在新安旅行团获得了很多福利,“陈老总(陈毅)对我们很好,在那么艰苦的情况下,也规定要保证这些小鬼每个月有一斤猪油。平时吃饭只能是拌盐粒,有了猪油之后,往饭里面一拌,特别香,比现在吃什么都香。有救济物资来,也会让我们先挑,我们那时就挑大头皮鞋,小小的脚穿着大码的鞋,很不合比例。”他也因为在新安旅行团而见到了更多的世界,“1955年万隆会议,周恩来总理去参加,他计划组织一个艺术团,是新中国第一个到资本主义国家去演出的艺术团,就是我们这个团。去之前给我们每人做两套西装和一套中山装,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料子,毛料,很薄,很舒服。”李仲林第一次出国,去了很多个国家,他的感觉是——换了一个世界,“世界还有这个样子呢。”他不仅觉得快乐,也开阔了眼界。

不再能为这份事业出力,我有点无奈

1952年,新安旅行团被改编合并成上海歌剧院,李仲林在其中任舞蹈编导和主要演员。1955年,北京舞蹈学校开办首届编导训练班,他被派去参加该班学习,为期一年半。之后是忙碌的日子,李仲林开始排演各种舞剧,《宝莲灯》,《小刀会》、《后羿与嫦娥》、《椰林怒火》、《奔月》等等。在《椰林怒火》的剧照中,李仲林装了假鼻子,扮演美国驻越大使泰勒,让人完全认不出来。

首届上海国际艺术节,李仲林任总导演,在大剧院忙了三个月,忙完进行身体检查。医生看了报告,对他说:“你得肝癌了。”李仲林无法相信:“你开什么玩笑,我活奔乱跳,还刚喝了酒。”医院请来专家进行复查,看着医生严肃的脸,“我就觉得这事不好,我问医生该怎么办。”医生的回答是马上动手术。所以在检查之后,李仲林马上被推进了手术室,进行手术。

“当时听到这样的消息,你害怕吗?”

“害怕是害怕的,不过害怕有什么用。”

开完刀后医生向他报喜,说手术很成功。这次生病对李仲林的影响是,他戒了酒,也放下了工作,那时他创办了以他名字命名的仲林舞剧团,手术之后,舞剧团的工作他渐渐得不干了。“以前做很多事,上海的大活动都让我去。艺术节开幕式也干,首届东亚会我也去,让我干我都干,而且干得都能让领导满意。我也不怎么觉得累。累的时候,酒一喝就全都忘了。酒可以把你的烦恼、苦闷都扫掉。”手术之后,他滴酒不沾。

生病的时候,李仲林60多岁,之前的生活每天都很忙,经常搞演出,不停地搞创作。渐渐退下来之后,生活变得平静、休闲,他们家养了几条大狗,生活是看书看戏养狗。他是有遗憾的,“过早地不能再继续为这份事业出力了。我感到一种无奈,因为我身体的现实,不能以我自己所想的而改变,有一种无奈的感觉。”

不过80岁的李仲林还是带着一点孩子气。爱人揶揄他现在跳不动舞了,“怎么不行?我跳印度舞给你看。”老先生双手摆动着印度舞的舞姿,还相当有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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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与草的因果:《红楼梦》前二十回的故事


星期二 七月 02, 2013 8:01 am


这是一个古老的神话,流传很久了。

《红楼梦》的作者藉著这一古老神话要讲他自己的故事,讲生命与生命不可思议的因果……

《红楼梦》一开场就讲了一个石头与草有缘的因果故事。

“缘”是东方人很爱用的一个字,“缘”却不容易讲清楚究竟什么意思。

“缘”是一种因果,却又不是西方科学上说的逻辑。逻辑可以用科学上一加一等于二的方式作出结论,因果却常常恰好一加一可能不等于二。

基督教《圣经》说:一粒麦子在地里死了,就结出许多麦子来。种子是因,果实是果,这是比较简单的因果逻辑。从“缘”的观念来看,因果却不单纯只是种子与果实,因果可能还包含了土壤、阳光、风、霜、雨、露、气温,包含著虫的侵食或传播花粉,包含著我们意想不到的许许多多在因与果之间发生影响的必然和偶然介入的因素力量。

佛经习惯说:不可思议──不可思维,不可议论。思维与议论都是知识蔽障的无明,因为对全部因果无知,因而容易自大,像瞎子摸象,摸到鼻子,就说象是管子,用自己知道的局部作结论,评论东,评论西,坚持自己的结论不放,却恰恰好看不见全面的真实因果。

从小就常听人说:同船过河,要五百年修来。小时候听到这话,会忽然对身边匆匆擦肩而过的人有不同的感觉。原来只是偶然擦肩而过,原来只是在捷运公车上偶然同坐,原来应该毫无关系的一个人,却因为这一句话,因为“缘”这一个字,突然有了不同的感觉。这个身边的陌生人,这个原来毫无关系的存在,好像因为有了五百年漫长的修行等待,有了这么深的缘分,等了五百年,才等到这一刹那。对如此短暂的一刹那,就突然慎重了起来,觉得要好好珍惜。

东方哲学里的“缘”深深影响了大众的生活,影响了广大民众对待人与对待事物的态度。

东方许多文学戏剧都从“缘”这一字讲因果。因果义理容易讲得很深奥,玄之又玄。文学戏剧却常常只是用一个浅显容易懂得的故事,让因果缘分的来龙去脉清晰明了。《红楼梦》是一部讲因果的小说,书中所有人物都是太虚幻境中注过册的,最后也都要回到太虚幻境去销号。

我喜欢“注册”与“销号”的说法,好像我们入学,都要注册,最后也都要毕业。

太虚幻境有警幻仙姑,小说里时时出现,警示众生,一切的因果都只是虚幻。不止偶然同坐是虚幻的梦幻泡影,父母的因果是梦幻泡影,夫妻的因果是梦幻泡影,兄弟姊妹,乃至于纠缠不清的一切恩怨爱恨,最终也都是梦幻泡影。缘分因果里注了册,最终也要一一销号。

《红楼梦》是一部佛经,却不讲义理哲学,只讲故事。故事读懂了,一样可以了悟因果。

洪荒中的一块石头

小说一开始,讲创世纪开天辟地的神话。讲颛顼、共工两个好斗的男人,打来打去,打得不亦乐乎,撞断了天柱不周山。不周山撞断,天穹出现了大破洞,好像头上屋顶塌了,人民失了庇护。女娲悲悯众生受苦,决定把破洞补起来。她就采集五色石,用来作补天的材料。

这是一个古老的神话,流传很久了。《红楼梦》的作者藉著这一古老神话要讲他自己的故事,讲生命与生命不可思议的因果。

女娲采集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这些石头用大火熬炼,熬成稠黏岩浆熔液,用来弥补天穹的破洞。

三万六千五百,当然是时间的暗示。时间一拉长,我们自以为是的逻辑常常就显得局促狭窄。我们的科学至今无法回答时间的本质矛盾。时间究竟有没有开始,有没有结束?如果时间有开始,开始以前是什么?如果时间有结束,结束以后又是什么?

屈原〈天问〉里一开始就逼问了时间的本质:“邃古之初,谁传道之?”逻辑只是有限时间里对无限时间的尺寸丈量。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东方哲学极早已有提醒,用一支管子看见的天,毕竟不会是天的全部,用一支小小的瓢去测量的大海,也毕竟不是无限辽阔的大海全貌。

知识逻辑的自以为是,画地自限,恰好看不到真正因果中千丝万缕的复杂牵连。《红楼梦》的作者在漫漫时间的洪荒里,却单单关心记挂起那一块没有用来补天的、被遗弃的石头。

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都用来补天了,唯独剩下一块,丢弃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洪荒里不可稽考、不可知的一处山崖,大荒,无稽,不是科学逻辑可以到达的邃古之初。穿过历史,深邃回溯,探寻到时间的最初。时间的最初,当然不是历史,是没有人类出现的洪荒,是神话之初。那个时间之初,不可思维,不可议论。然而那弃置在大荒中的一块石头,在孤独中有了感觉,感觉到被遗弃,感觉到无材可补天,他日日嗟叹,自怨自哀。

在极度空寂荒芜的孤独里,生命开始了自思自想。

众生

我们对众生的看法也可能有习惯上的局限。我们容易先入为主,看到“众生”二字,立刻就觉得是在说人类,或至少是说牛、马、禽鸟、动物。

然而,《红楼梦》说的“众生”,竟然是一块石头。《金刚经》里说的众生很清楚,也不只是人类──“若卵生,若胎生──”这是禽类卵生和胎生动物。但是《金刚经》继续说的是──“若湿生,若化生──”这是极细小的菌类的众生吗?《金刚经》又继续说了──“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若非无想──”这些,都是“众生”。

所以,《红楼梦》一开始说的“众生”,就那一块看起来无思无想的石头吧。一块“若有想,若无想”的石头,却开始“有想”了。这块石头,感觉到自己被遗弃,感觉到无用的悲哀,感觉到存在的遗憾。一块石头,在大荒中的石头,有了自怨自哀,有了孤独中跟日月的对话,有了跟晴雨的对话,跟天地对话。岁月流转,一块石头,它从遗憾怨哀开始,有了自己漫长的修行。

经过不知道几世几劫,自经修炼后的石头,已经可大、可小。他从无想到有想,修炼成为“神瑛”。“瑛”是一种玉石,玉石幻化,又修炼成为男身,这男身就在天上灵河岸边无事玩耍游玩。

这块石头,取得有想的人的肉身,他便有情了。他看到灵河岸边,三生石上有一株绛珠草。“绛”是血红色,“珠”是泪滴,绛珠,也就是血泪。

这初初修行成为男子肉身的玉石,看到一株草,产生了情感。因为怜惜,因为牵挂,有了因果。他每天用甘露的水,浇灌这株草。草木原本也好像无思无想,然而一天一天受雨露之恩,她也有了情感,这一株绛珠草,也自经修炼,长得繁茂,袅娜可爱,修成了女子肉身。

这是神话,《红楼梦》一开始说的因果,是科学逻辑达不到的洪荒之初的故事。

人类还没有出现,洪荒中只是一块石头,一株草,他们已经开始有了因果故事。

还泪

一块石头为一株草浇水,他们有科学逻辑不知道的缘分,值得读一读《红楼梦》一开始这一段有关石头与草的故事:

──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霞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去草胎木质,得化人形,只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餐“秘情果”,渴饮“灌愁水”。只因尚未酬报那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内郁结著一段缠绵不尽之意。

受人雨露之恩,应该还,而没有还掉,心中就有郁结,这是因果。石头与草前世的因果,要在人间偿还了结。

石头凡心偶炽,想趁昌明太平盛世,下凡造历幻缘;已经在警幻仙姑案前挂了号。警幻就问绛珠草,灌溉之情未偿,是不是也就此了结。

那绛珠草说了极动人的话:“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若下世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这是《红楼梦》故事的核心,一个关于“还泪”的故事。绛珠草因为受到石头幻化的神瑛日日以甘露之水浇灌,天地精华,雨露滋润,这株小草日日修行,脱去了草胎木质,幻化成了女体。石头变成男身,草木取得女体,这当然是太逻辑的头脑无法想像的因果。

卵生、胎生、湿生、化生,有想、无想,东方的因果缘分使生命在漫漫长途的修行中有了慎重珍惜。

石头不断替草浇水,似乎也只是偶然。看到因为水的浇灌得以久延岁月的小草,或许也有喜悦快乐吧。然而石头并无心有以后,他甚至也忘了这件事,知道人世有昌明繁华的地方,动了凡心,就想投胎到人世间,去经历一段尘世因缘。因果恰恰好是连自己都无法预知的生命关系吧。

石头下凡去了,那一株修行成女身的绛珠草,心里肺腑郁结著缠绵不尽的情感,石头忘掉的因,却在小草心中结成一果。因果缠绵,正是《楞严经》说的;“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缠绵,缠缚,都是因果。受人甘露之惠,没有此水可还,小草心中缠绵,她就想:石头到了人间,下世为人,我也下世为人,用我一生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了吧。

这是东方因果,这也是东方以“缘”为核心的生命哲学本质。

“还泪”是《红楼梦》里一株小草与一块石头的因果。小草下世为人,做了林黛玉,她一生总是哭。石头幻化的贾宝玉爱她,她也哭,贾宝玉对别人好一点,她也要哭。许多人读《红楼梦》,受世俗主观意识影响,认定贾宝玉一定要跟林黛玉结成伴侣,他们有缘,不结成婚姻,就仿佛是莫大遗憾。

但是,人世间的缘分并不只是做夫妻。

从《红楼梦》第一回故事开始,就说得明白,林黛玉来到人间,只是要还眼泪,只是要把她前世欠的水还掉。她不是来成亲结婚的,成亲结婚是世俗逻辑,林黛玉的因果只是要把眼泪还完,眼泪还完,她就了结了自己五内的郁结,了结了心中缠绵。

欠泪的,泪已尽──

“还”成为因果里修行的核心。民间生活中,母子夫妻吵架时,还常常听到的一句话: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因为是上辈子欠的,除了偿还,仿佛也就没有抱怨。上辈子欠的,所以此生要甘心来还。还泪,还债,还生命,还恩,还仇,还爱,还恨──或者,如经文上说的:还头、骨、髓、脑、血、肉──因果缘分,我们常常不知道,这一世来,是为了要偿还什么?

爱情里纠缠的眷恋与憎恨,生活里纠缠的恩怨与是非,战争里纠缠的生与死的搏斗砍杀,是不是都是为了要偿还什么?

爱情中,双方纠缠,总是哭著、烦恼著,想把命都给对方。战场上,双方纠缠,搏斗砍杀,见骨见血,都要取对方的头颅,取对方的命。不知道这两者,是不是都是一种偿还。

有缠缚,有缠绵,就有要还的东西吧。“还”,不只是还债,还债也许不难,还“爱”,还“恨”,常常让人心力交瘁。

林黛玉是来还眼泪,因此她一生都在哭。有事哭,没事也哭,因为要快快把眼泪还完,还完了,才能解脱因果。

你没事就哭的时候,就多懂了一点林黛玉吧!

恩惠也许比债还要难还。前世恨的记忆,这一世要还掉,忘掉。前世爱的记忆,何尝不是要一一还掉、忘掉。《楞严经》说“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所以“恨”是缠缚,“爱”也一样是缠缚。

《红楼梦》里,一时下凡,来到人间的男男女女,都是在警幻仙姑案前挂了号的。最后该还的还了,也还要到太虚幻境销号。

缠缚的因果,好像只说爱情,其实并不尽然。

就在第一回,甄士隐手中抱著女儿英莲,有疯癫痴呆癞头和尚来抢。指著英莲说:舍我把,舍我吧。又说: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的东西抱在手中做什么?

甄士隐觉得是遇到了疯子,他把女儿紧紧抱住护住。这时和尚大笑,念了一首诗:

惯养娇生笑你痴,
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
便是烟消火灭时。

甄士隐完全听不懂。和尚唱的是我们在庙里抽出来的一支签,签上诗句,文字都懂,但是事件没有发生,诗句是没有用的。

这和古希腊悲剧里的伊迪帕斯王的故事一样,神谕文字都读得懂,神谕说:这男孩长大会杀父娶母。所有的人都试图逃避神谕的诅咒,然而,伊迪帕斯绕了一大圈,最终应验了杀父娶母的悲剧。希腊的逻辑,也试图看到更纠缠的因果吧?东方的缘的哲学,却是看到多如恒河沙数的因与果,领悟众生有色无色有想无想千丝万缕的牵连。

甄士隐听不懂的和尚唱的歌,不多久一一应验了。元宵节,佣人带英莲到街上看花灯,英莲就被拐卖了。从此又打又骂,吃尽苦头,长到十几岁,被薛蟠买去做妾,改名香菱。那疯癫和尚的诗句中,“菱”和“薛”(雪)都已隐喻其中了。

紧紧抱在怀中的身体,我们能够抱多久?紧紧抓在手中的东西,我们能抓多久?《红楼梦》或许在提醒一种放手的准备吧。

然而缘有深,缘有浅,五岁被拐卖去的女儿,缘分是浅?是深?一生要还眼泪的因果,缘分是浅?是深?

缘是纠缠,因果也是纠缠。讲因果讲得如此透彻,佛经的因果,却似乎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爱、恨、恩、仇,还泪或还命,都是缠缚。缠绵或缠缚,不解脱了去,也就没有修行的缘分。

因果是缘分的两面,我们珍惜缘分,却又深深知道,缘分都是缠缚,也都要解脱。

一僧一道

《红楼梦》里这些众生的缠缚,要靠一僧一道来解脱。有时候是满头癞疮的和尚,有时候是瘸腿跛脚的道士。好像因为身体残疾缺陷,倒让他们得以预先看见了因果。

甄士隐抱女儿抱得太紧,放不了手,就有和尚靠近,念一首诗给他听。但是,我们当然不会因为和尚的一首诗就放手了。

因为恨,心里会痛。但是,我们忘了,因为爱,我们更会痛。

恨是缠缚,爱更是缠缚。《红楼梦》前二十回说了许多爱的缠缚──石头与一株草的缠缚,甄士隐与女儿的缠缚,冯渊与英莲的缠缚,宝玉与秦钟、北静王的缠缚,秦钟与智能儿的缠缚,贾瑞与王熙凤的缠缚,元春与父母的缠缚,或者,最迷离不可解的秦可卿的缠缚,都是“情”,也都是解不开的缠缚。

也许因果的哲学,让东方人有了不同的对待生命的方式。在城市一个角落,看到背著书包的中学女生,拿著手机,哭哭啼啼,说不出话,呜呜咽咽。刚开始看,有点厌烦,好好青春,无事这样啼哭自找烦恼。但是突然想到那一株来到人世间要还眼泪的小草,不禁心中一酸,这眼前的中学女生,也是要来还眼泪的吗?

看到一个父亲,紧紧抱著五岁的女儿,嘘寒问暖,也忽然觉得心酸,想到甄士隐怀中的英莲,不知道这父亲的拥抱能有多久。

女儿被拐卖失踪,甄士隐家败人亡,他听到跛足道士唱〈好了歌〉,“好”就是“了”,好像懂了什么,抢过道士褡裢就走,不知所去。

甄士隐像《红楼梦》第一个走出因果的人,他是“真事隐”,带著一整个繁华的梦走向大荒。

我曾见过的

《红楼梦》前五回都在讲因果,出场不到一页就匆匆死去的冯渊,他与英莲这么短的因果,这么短的缘分,然而让人印象强烈深刻,也正是作者要讲的缠缚吧。

缘,有深,有浅,有长,有短,有喜,有悲,有庄严,有荒谬,都只是纠缠而已。

冯渊一向好男色,十几岁了,只在同性间混,忽然一见面,就爱上了英莲,竟然拚性命跟薛蟠争这一个女孩,无端端就被打死了。他的故事半页不到。

《红楼梦》的因果没有世俗逻辑,没有一般作家自以为是的斤斤计较的情节逻辑,却处处都更贴近真实因果。

第三回林黛玉的母亲死了,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投靠外祖母,见到了有前世因果的宝玉。这石头幻化的男孩,大概十岁刚出头,见了黛玉,冲口而出:这妹妹我曾见过的。大家都说他胡说,然而,读者知道,他们真的见过。

在灵河岸边,在三生石上,他们曾经见过。在他们还没有修行成人的肉身之前,曾经见过。一块石头,一株草,他们在洪荒中就相见了。石头为草浇了水,有这样的因果,她要来人间,用这一世一生的眼泪还给石头。

我们的一生中,也许应该有一次,要遇见到这样的人。不认识,但曾几何时,好像见过,不知道在哪里见过,然而,确定曾经见过。

一生一定要记得,因为前世因果,有一个生命你会再次相见,可以再次相认。茫茫大荒,几世几劫,只有因果,会让肉身重来,再次相见。芸芸众生,他们都还要相见相认,缠缚,缠绵,各自了各自的因果。

第五回 男孩的梦

《红楼梦》情节好看,一回接一回,一章接一章,然而在第五回小说才一开始,作者已经把所有重要人物的结局都写完了。

《红楼梦》没有故弄玄虚,没有假装安排推理,吊尽读者胃口。他要讲因果,不是要写小说。

第五回,他让一个小男孩喝了酒,走进梦境,在梦里他到了太虚幻境,看到一个大柜子。柜子上一个一个抽屉,抽屉里都是帐册。他一一打开来看,“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林黛玉的判词,薛宝钗的判词,所有人物的命运下场,都告诉了读者。我们是因为要知道结局才去读一本小说吗?但是《红楼梦》一开始,我们就都知道了结局。作者先宣布了结局,却让我们看著每一个人物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最后的因果?

第五回里,所有人物的判词,也是读不懂的,像我们在庙里抽出的签。事情没有发生,许多人物还没有出场,我们自然读不懂。小说看下去,人物出场了,事情发生了,我们恍然大悟,然而因果已经了结,事件都过去了,签上诗句应验了,也只是供人嗟叹。

我喜欢看第七回里宝玉遇见了秦钟,他觉得秦钟好美,就约了他一起上学,同吃同睡。秦钟好像跟宝玉有缘,作者却让秦钟这青少年又勾引俊秀学弟,又在姊姊丧礼寺庙中性欲高涨,要强奸小尼姑智能儿。

秦钟的因果,十六回就结束了,他俊美而无福,他太快消耗了自己的青春。小尼姑从庙里私逃出来找他,他被父亲毒打一顿,内外煎逼,早早就夭亡殒命。他和父亲、小尼姑、宝玉、学弟的因果都不深。好像来到人世一遭,看到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抓,却都抓不住。秦钟临死前,好不甘心,央求鬼卒放他一个时辰,等有缘的宝玉赶来,哭他一场。

贾瑞

《红楼梦》前二十回,写得极好的是十一回、十二回里的贾瑞。

这个二十上下的青年,从小没有父母,祖父贾代儒带大。祖父一生考试没考取,是不得意的读书人。最后在家族私塾教书度日,一肚子牢骚,典型的酸文人,是个迂腐老冬烘

贾代儒把自己一生的不得意、不快乐变成对唯一孙子贾瑞的严厉管教,又打又骂。贾瑞在祖父清教徒一般的管教下,变成压抑庸懦的年轻人。自卑,没有担当,没有出息。在第九回里,学堂学生玩同性性游戏闹事,贾瑞代祖父上课,他连当个助教也毫无威严,管不住学生。

这样一个没有人瞧得起的青年,畏畏缩缩,无一点光彩,却突然爱恋起了亮丽强悍的王熙凤。

王熙凤豪门出身,精明干练,自负高傲,大凡男人她也不看在眼中。贾瑞这样一个窝囊没出息的男人疯狂追求,王熙凤简直觉得被羞辱。

贾瑞爱上了王熙凤,像一场毁灭性的自杀。他三番两次被戏弄欺骗,始终执迷不悟。两个完全不对等的双方,竟然被荒谬的因果缠缚在一起,要让贾瑞送掉性命。

王熙凤恨这样的爱,她说:几时让他死在我手里。高傲的王熙凤,心里这样多恨,一种让她觉得被羞辱的爱,让她觉得难堪,竟然恨到要整死对方。

贾瑞一次一次被骗,被戏弄到像可怜的小丑,然而他还是心甘情愿。这样为荒谬的情爱缠缚,为之生,为之死,贾瑞似乎也是为还什么而来的吧。

林黛玉是来还眼泪,贾瑞是来还自己的命与屈辱吗?

王熙凤一再骗贾瑞,他有时也怀疑了,他说:当真,没有骗我?王熙凤回答:不相信,就不要来。贾瑞急忙说:来,来,死了也来。

他果真死了,年纪轻轻,日思夜想,被王熙凤整得病到不行,临终时来了一个跛足道士,送他一面镜子,告诉他只能看反面,千万不可看正面。但反面是骷髅,他看了害怕,不敢看。转到正面,王熙凤在镜子里招手,他就进去交欢,一次一次,在床上一滩一滩遗精而死。

贾瑞的故事难堪肮脏,然而是现实里最容易看到的故事吧,我们都不爱看反面,我们也可能像贾瑞缠缚在正面的幻象中,以假为真。

大多时候,我们把痴情二字看得太美了。《红楼梦》的作者写贾瑞,正是痴情。不痴情不会至死不悟,不痴情,不会让自己如此被羞辱,如此难堪,如此送掉性命。

作者说自己“痴”,“都云作者痴──”,作者悲悯贾瑞,他们一样,都因为“痴”受苦。同体大悲,就可以了却因果。

贾瑞王熙凤的因果让人心痛,然而“机关算尽太聪明”,算尽机关的王熙凤,对因果里的纠缠少了大悲,王熙凤恨贾瑞,一心要戏弄整死他,没有一点悲悯,一直到贾瑞病重,需要人参救命,王熙凤也不愿给。

王熙凤或许造了很大的孽。贾瑞的死亡,只是还完欠的生命走了,王熙凤却背著这恶缘因果,以后要受更大的苦吧。

《红楼梦》王熙凤贾瑞的因果使人颤栗惊悚。因果要了,不是要结。无论爱或恨,越缠结就越痛苦。王熙凤不懂得“了”的因果,她缠结太深,也是《红楼梦》里最难了悟因果的人,因此“机关算尽,反算了卿卿性命”。

现实里有多少王熙凤,有多少贾瑞,有多少人不愿意看反面镜子?

假作真时真亦假

王熙凤、贾瑞的故事,穿插著秦可卿的死亡。

秦可卿是十二金钗第一个死亡的,她和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若即若离。她或许就是来人世做一次“警幻”的工作吧。

秦可卿是小说一开始就死亡的,然而她的魂魄好像始终没有走。在贾府繁华的故事中,在大观园每一个角落,秦可卿都仿佛冷眼旁观,不时长叹一两声。走出因果,回头看众生执迷,都还在因果缠缚中,把幻象当作真实,秦可卿正是一面镜子。

“假作真时真亦假”,贾宝玉梦中在太虚幻境看到的一句对联,是贯穿《红楼梦》一整本书的主轴吧。以假作真,《红楼梦》前二十回里“真”、“假”交错,迷离恍惚,从真实的梦境,到梦境的真实,比西方现代文学意识流派刻意安排的心理流动更活泼自然。

贾宝玉第一个青少年性意识中的对象是秦可卿,这个现实里叔侄的乱伦,却在梦中完成了。宝玉在梦中遗精,大声叫出“可卿救我!”秦可卿当时正在卧房外,听到以后,心中纳闷,宝玉怎么会知道她的小名,在梦中叫出?

因果是梦,一场大梦,梦不醒,不会知道身在梦中。“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庄子说了梦的故事,在梦中喝酒,哭泣,打猎,都像是真的,高兴、伤心,也都是真的。但是,一旦醒了,才恍然大悟,方才原来是梦。

《红楼梦》最华丽的一场梦就是十八回的元妃省亲。

贾政长女元春嫁到皇室,做了贵妃,要回家省亲。这是书里最大排场的戏。要迎接贵妃回家,贾府也因此修建了豪华无与伦比的宅第园林,也就是以后所有青少年住在里面的大观园。

元春回家,是贵妃临幸,祖母、亲生父母,都跪在地上,贾政向女儿称“臣”。他们的缘分,不再是父女,而是君臣的关系。

十几岁嫁进皇室,元春的青春就结束了。青春结束,她人世间一切亲人家属的恩爱也都结束了。

元春最疼爱的弟弟宝玉不能见面,贵妃质问:为何不见宝玉?太监回答:无职外男,不能擅见。贵妃降旨,见到宝玉,搂抱在怀,从颈抚摸至背,泪如雨下。

《红楼梦》是一部青春的挽歌,秦可卿、贾元春,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走向死亡,肉身的死亡,或是精神心灵的死亡。悼红轩中痛哭流涕的作者,只是为一生有因果的青春生命悼亡吧。

青春如此繁华若梦,像十七回宝玉游园时看到的种种怡红快绿,然而在省亲牌坊前他呆了一下。那牌坊他在梦中看过,那是太虚幻境的牌坊,走进牌坊就是虚幻梦境,出了牌坊就是梦中繁华。《红楼梦》前二十回所有繁华都写尽了,而所谓繁华,只是前世忘不掉的一次花季吧。

宝玉走来走去,他只是要替这些青春的生命浇灌一些水,得以久延岁月,像他在大荒里为绛珠草浇灌甘露。但是,他不知道,每一滴甘露,都要在来世用眼泪偿还。

《红楼梦》前二十回,只是说了一个还泪故事的开头吧。

联合报蒋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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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不是疯子,就是傻子?——看小剧场话剧《燃烧的梵高》


星期二 七月 02, 2013 7:51 am


北京人艺实验小剧场。
暗转。实习牧师王劲松站在一个高台上,他的眼神里充满对神的敬仰,他的嘴唇因激动而颤抖,他的声音因虔诚而嘶哑:“上帝把耶酥钉在十字架上,让他经受苦难。他是我们的榜样!当你经受苦难时,你要想,我是幸福的,这是上帝对我的关照,我离耶酥更近啦——”煽情的讲演,夺得听众的掌声。可是王劲松摔倒在地上——他被教会开除了。
这一刻,我才想到:刚才布道的不是王劲松,是梵高。
我有时很难清醒地区分是王劲松在演梵高,还是王劲松在通过梵高演他自己。
梵高是世界美术史上最重要的人物。可是他一生永远处于倒霉阶段。他当实习牧师,因为布道时过于真诚而激动,被教会开除;他三十岁开始学画画,他的画充满激情和灵感,而他一生中只卖出一张画;他为展览会所画的全部作品,被人抢去糊了鸡窝;他的爱情总是因过于炽热而被烧毁;他有富有的亲戚,但全都和他断绝往来;他一生中只有一个挚友就是他的亲弟弟,但这个亲弟弟对他的行为也无可耐何;他爱高更,爱高更的艺术,可是两个人无法相处而分手;他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最后他开枪自杀,死时只有37岁。
梵高死后,他的画成为奇世珍品。他的每一幅画现在都价值几千万美金。
把这样一个总是走向极端的艺术家搬上舞台,本身就是对戏剧艺术的折磨。这样一个生活充满艰辛而又有超高艺术成就的人,他的神情是天真的、真诚的、激情的、恐慌的、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把这样的人重现在舞台上,对演员的心态和精神都是巨大的煎熬。
然而,王劲松让这样一个梵高在北京人艺小剧场的舞台上再生了。
王劲松长着一双有神而时时又惊恐之感的大眼睛。这样的眼睛,属于梵高。王劲松说话上下嘴唇总是包着牙,有一种神经质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属于梵高。王劲松的行体和着装,邋遢而松垮。这样的形象,属于梵高。王劲松演梵高,一切全对了。
难得《燃烧的梵高》编剧伊非给王劲松写出了这么好的台词:“画画为什么要用脑子?为什么不用心画?”“让你的理智见鬼去吧!艺术是感情的冲动!”“我画向日葵,我就要让它有开花怒放的感觉;我画苹果,就要让它流出果汗;我画太阳,就要让它燃烧!”(台词记的不大准确,大概意思吧!)
这就是梵高,他一生充满激情,他不向任何规矩低头,他只相信自己的感情的直觉。他的真诚让人落泪。当高更骂他爱上的女人是个妓女、婊子时,他坚持大叫:“她是纯洁的圣女!”两个画友对骂到几乎动手。梵高忍住情绪,眼里饱含泪水对高更说:“请允许我在自己的心中,认为他是纯洁的圣女。”这让我想起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传说中六世达赖有一个情人叫玛吉阿米,当时的西藏高层人物为了控制仓央嘉措,不许他与玛吉阿米会面,并派人不断强奸玛吉阿米。这些高层的贵族向仓央嘉措通报玛吉阿米和多少男人发生的性关系,是最不洁的女人。仓央嘉措对他们说:“他所有的不洁加起来,比你们这些人还圣洁千倍。”这就是彻头彻尾的爱。所以,仓央嘉措的诗歌流传千古。远远超过六世达赖的宗教地位。
当舞台上响起“沃尔塔瓦河”的旋律时,我心中顿时升起一种宽阔的圣洁感,这首捷克作曲家斯梅塔那的交响诗《我的祖国》中的篇章,用在《燃烧的梵高》中,相当有感觉。沃尔塔瓦河的旋律舒展,辽阔,画面感强,情绪一泄千里。它能衬托出梵高博大的胸怀和对大自然的狂恋。导演任鸣在这部小剧场戏中,倾注了自己的感情。他让这台戏从头到尾激情四射。
年轻演员白荟演的梵高的情人,真诚而放荡,妖艳而粗野。她爱梵高,她爱艺术,但她要生存。她爱梵高,但她得卖身养活孩子。她和梵高之间的感情纠葛让人撕心裂肺。
青年演员李劲峰、邓飞,分别饰演二、三个角色,每个角色都个性分明。看出他们有非常深的潜力。
艺术家追求的是内心感情在艺术上表现的极限。梵高(王劲松)和高更(邓飞)吵架时说:“我和你是一样的。”高更叫道:“不!你和我不一样!”梵高叫道:“怎么不一样?”高更叫道:“因为世界没有两个一样的艺术家,因为世界上不会有两个一样的疯子!也不会有两个一样的傻子!” 看到这里,我惊呆了这样的真理!我感动了这样的真诚!
成功的艺术家在平常人的眼里,一定是疯狂的,没有疯狂,他的艺术不会打动人。但他们又一定是真诚的,他们不会世故,一旦世故,他们的艺术则俗不可耐。所以,在平常人眼里,他们也是傻子。
这让我想起我当年去法国南部艾克斯市拜蔼塞尚故居后,同行的人说:“去时,你是半疯,回来,你全疯了!”
其实,我还正常,所以,我还不是艺术家。

关东散人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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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游园却也惊梦———一位双性恋的白日梦


星期一 七月 01, 2013 11:09 am


转贴按语——青年作者故事羔羊是我的一位忘年交小朋友。一系列原创长篇情色小说作者。书中贯穿如一的主人公托尼是一位双性恋。

我对李安说的一句话: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颇为欣赏。还有那句俗话——十男九双一个盖。跟人类从老祖宗那里带来潜伏着的兽性一样,无论你是男是女都如影随形地隐藏着双性恋情结。

由此,从这样的世态人情观点出发促使我写了《天下第一意淫之人》、《亦问世间性为何物》、《妙玉活冤孽》、《总是玉关情》、《恩怨难分手》和《萃雅楼恩仇记》等文字。

免责声明:情色小说春光毕露,少儿不宜,有忌讳者自行退避三舍。

以下的故事情节就是“柳梦梅”惊梦,而不是杜丽娘唱主角了。原文来自故事羔羊长篇小说买《类似爱情》第52章:并非古时才做游园梦

听人说,白天是不会做梦的。所以才有“白日梦”一说,意思是说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事实并非如此,白天不仅有梦,没准还是个美梦。
那天,我在波娜金斯家,大白天在沙发上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一个非常奇特的梦——
我梦见自己躺在一张硕大的白床上,身边竟然睡着老大郑凯。令人大惊失色的是,当时,老大一丝不挂,那玩儿半硬不硬的翘着,生生地示于我眼前。
这事太奇特了。
现实中我对老大的身体一点不熟悉,怎么会梦到他光身子?而且,当时我断定其中没什么假想成分,那确确实实是他的裸体,而不是什么桃代李僵斧头装在锄把上。不是裸替。
我和老大虽然同事了很久,但老大不怎么爱好运动,所以平时跟他玩不到一块去。既没一起游过泳打过球,也没一起进过浴室做过桑拿——凡这类事他都不参与。唯一一次对他身体有点知道,是那次我们从会议室出来,一起去洗手间。我们并排站在便池前,他掏出来哗地就出水了,见我没他那么利索,下意识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因为进洗手间前是我嚷着憋不住了憋不住了快尿出来,从会议室出来一路小跑。
老大看我得到那一瞬,我正在小心地往下拉开皮,像剥一只香蕉……这过程虽然要不了一两秒,终是被他发现。他一咧嘴,说:“你怎么回事?”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是说我小个便怎么还有这么一道繁文缛节。
我也看了他一眼——那是我唯一一次关注到他身体。他黑黑的,小脑袋红得挺正,全只露在外边,虽然没没根掏出,但裤襟出口处毛发支楞,说明他毛毛也是挺兴盛的,是个大男生的样子。本来只是嫌他多嘴,这一看倒看出几分羡慕。其实,我也想像他一样,小脑袋神气地露出来,特别Man,特别熟男。但是老天没给我这命,每次放水都得撸袖子似的撸一把,才能让眼儿独立。
老大一边爽快地撒尿,一边讥笑我了:“小男孩到底是小男孩,平时嘴巴挺老,关键时刻露馅。”
我说,你烦不烦你?!
老大仰脸嘿嘿阴笑,爽快地甩着残滴。
撒完尿,我麻利地整理好裤子,抢先掐住他脖子,说,跟我来这一套,你!
此仇不报,我软蛋。
他嚷起来:“你洗手啊!”
我故意在他脸上摸一把,然后才去冲手。
盥洗池前,他问我:“Sally没让你做个环切?”
我看着镜子说,她才不会允许我这么干呢。
“为什么?”
留个疤不完蛋,我说。
这个说法老大好像挺赞同,说:“没事,个儿大就好。”他用肩膀撞了我一下,“落个疤,品相就下一档次了。”
操,你当是Hermes啊?
那天,我们会议正讨论Hermes广告的事,半天都在议论一线品、二线品。
要说印象,我对老大身体的印象只有这一次,可它怎么就入梦了?而且是完完整整真真切切全只暴露在我眼前。也许,我们上辈子有什么缘分瓜葛,前世你见过我,我也见过你,所以脑细胞里有。可前世的事谁知道呢?
梦里,他竟然赤条条和我睡一张床,我能不惊呼吗?老大你怎么在这里?还这副样子,别人看见算怎么回事?
老大表情淡淡,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不也是!”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也是光着身子,而几秒钟前我敢担保绝非如此。太无耻了,我怎么能和公司同事裸身相向?我赶紧抓过枕头护住自己。
老大说:“没事……我们是同事,好哥们……什么叫好哥们?就是能穿一条裤子。”说着,拉过我手去,摁在他两腿间。
我像摸到蛇一样缩回手,神色严重地说,就因为是同事,不可以啊!
我还慎重地提醒他,这是搞基!
老大说:“别大惊小怪好不好?这算什么‘搞基’,公司里谁没有同性好友。”这话在梦里听着挺在理,几乎要把我说服,醒来后一想,特别好笑。哪儿跟哪儿啊?!
老大没征得我同意,伸过手来抓我,一把满握,还说什么“眼见为实”之类的调侃话……他平时为人拘谨,从不做违背人意愿的事,这会儿的表现着实让我吃惊——这是怎么啦?似乎变了个人,还是本性毕露?
他难道看出我心思,知道我心里其实也想,只是没逮到机会?
他看出被撸后的我感觉很爽?
他肚子里是不是在笑话我,明明爽,还装逼?
老大……别,我苦着脸求他,但行动上一点没回避,任他把我弄到拔硬拔硬。
他企图翻身来抱我,我这才真推他,说,这么碰一起,多危险!
我心目中这才真正叫性接触。
老大一个劲说“没事”,还让我小声,说否则别人真知道了……
我被他压得连射的感觉都上来,心里急切切想,老天,快告诉我这是场梦好不好。我巴望着这个梦赶紧醒。等醒来,虚惊一场。否则,真坏事,今后还怎么跟郑凯共事?怎么在一个办公室呆啊?
可怕的是……当时,我清清楚楚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因为所有的感觉都那么真切,因为……床的另一边斜倚着波娜金斯。
为什么波娜在就一定不是梦?这个理由在梦里无法深究。梦里的人多半自作聪敏,自以为智商很高,辨识度很强。
当我发现波娜也在床上时,急着对她解释:我不知道郑凯在这里睡!我没让他脱光……
波娜金斯冲我摇着一根纤长的指头:“嘘……小Tony,别出声。”
她叫我小Tony?她怎么知道叫“小Tony”?
她也让我噤口?好像并不责怪我和另一个男生赤身相对,把鸡靠在一起。
波娜把我往她那里拉了一点,接着就把我拥在怀里。她穿一件藕荷色睡衣,我靠过去时,溜滑的衣襟忽地就敞开了。眼前的艳光春色把我吓一跳,她这般年龄,竟然有少女般丰满娇嫩的胸脯,好妖怪哦,像神话。当时,我好急,但有点分辨不出是心急还是尿急,或许是鸡鸡涨得我没了方寸。我说,波娜,我们老大已经让我受不了了,你可千万别来搞我……
波娜无限温柔地说:“你从那么远来,我应该尽地主之谊……你这样的孩子,我知道,是不能没人爱护的。”她说你看你蛋蛋此刻又大又圆,说明已经积满了冲动。她说“你出国也没几天呀,怎么那么满了?”
波娜金斯能说中文,而且还是标准的国语,这事足够荒唐,可梦里的我,丝毫没觉出什么漏洞。我说,你都够当我妈了……你别弄我好不好?!
波娜眼神迷蒙,凑在我耳朵跟前说:“我年轻的时候,有过你这样一个情人,高高大大,皮肤也是你这样的颜色……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是上帝让他再次来到我身边……”
这话什么意思?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像话里有话,但我不能确定最终的意思。我傻傻地说,你不能把我当他!
后来我不说话了,波娜一个劲揉我,揉得我酸不可当,一张嘴只能用来哼哼,别的顾不上说。即便如此情急,我还是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老大还在我身体底下,用他的棍子顶我蛋蛋到花儿那个过度带,一下接一下,不把我搞爆誓不罢休似的。可波娜好像没这个人存在,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难怪我说我不知道我同事光屁股跟我睡一床什么,她不接茬,没一点反应。而老大似乎也没波娜这回事,波娜可劲调戏我,他不光不袒护,还冷不丁插嘴,说的却是与波娜完全不相干的话题。我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是不是他们相互看不见啊?而我能同时看见他们俩。
波娜开始雪上加霜火上浇油了,她摸我的部位都是最容易让我有感觉的地方。我明白我坚持不了多久,看自己的手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搭上去摸她的奶子。我有这个癖好,看见凸出平面的东西,能吧叽吧叽拨弄很久。平时公司开会,老板见我没停地拨某个凸点,比如笔帽,比如铅笔上的橡皮头,比如……老板被我弄得心烦,不得已当着大家的面说,Tony你能不能思想集中一点?我想,我有些个下意识小动作,就说明我思想集中。老板见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毛病,进一步挑明,说你能不能不动你的手?波娜的那个凸点真的让我无法不动手……而一切都在两个人持续互动后达到了顶点。
我开射的瞬间,脑子异常清醒……我突然就从梦中醒来,而且飞快地意识到这是在波娜金斯家,我横躺在主人的沙发上。我瞬间就明白这是一个离奇的梦,而且是梦制造了我的高潮。我意识到,糟了,大白天我梦遗了。
这事真荒唐,真丢糗,真要命,但我已然无法阻止一马平川野马脱缰,一股股的激情的喷射像从地心出来。我一边在想我怎么办?会不会污染到主人的沙发?一边无奈于无可救药的事情无药可救……
不知是由于我睁开了眼睛,还是在沙发上有不安的蠕动,波娜金斯对我说:“你醒了?”
让我顿感胆寒的是,波娜金斯此刻就坐在靠近我的另一张沙发上,静静地注视着我。蛋痛。不知道做梦时的我,刚才在沙发上是怎样的表现,她又看到了什么?
我努力掩饰着慌乱,说,昨天太晚了……抱歉,波娜金斯!
波娜金斯慈爱地拍拍我脸,我吓得差点全身蜷缩。我自己都能闻到精液的气味,不能让她太靠近我。她说:“来,上餐桌吧,都为你准备好了。应该还没有凉。”
我偷眼看了看身上,哦靠,由于睡姿不当,宽大的裤腿差不多都缩到了大腿上,整条大腿都袒露着,幸好前面并没有任何洇出。沙发上也没有。我庆幸自己那日穿了条有保险系数的内裤,虽然里头湿得厉害,肚子凉凉的,但没有败露。
我偷作检查的时候,波娜金斯回到餐桌前,为我把主食分到餐盘里……
屋里牛肉和调料的浓香,顿时掩盖了其他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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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公的面子》剧本(节选)


星期一 七月 01, 2013 9:18 am


  《蒋公的面子》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1943年,蒋介石初任中央大学校长,邀请中文系三位名教授(时任道、卞从周、夏小山)共进年夜饭,这使他们非常为难:给不给蒋公这个面子呢?“文革”中,他们必须交代是否接受蒋的宴请了。
  
  卞从周
  先生生活竟如此清苦。这哪里像是过年。
  时任道
  我不会卖文。有小山、壮翁在,我卖字也难得开张。靠教书,八斗学问也换不来一斗米,待客自然只能泡米花了。
  卞从周
  (指着墙上的字)这是……
  时任道
  卖字不成,且自娱。
  卞从周
  “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背诗)“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同是避乱寓居于蜀地,我辈不如杜少陵啊。
  时任道
  卞先生喜爱字画吗?
  卞从周
  喜爱,喜爱不起了。
  时任道
  想必收藏颇丰。
  卞从周
  知其必不为己物矣。
  时任道
  你的书籍、字画都存在南京?
  卞从周
  不提也罢。我在蓝家庄房中的几万藏书,已皆为煨烬矣。带出来的几箱珍本也永沉扬子江底。数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顿)国家罹难,几本破书算什么?
  时任道
  虽然如此,仍是爱惜如护头目。我比你还幸运些。我的藏书,大部分在南京家中,其余的,一部分在金大图书馆被毁;一部分随金陵女大迁出,一路丢失,仅剩下清儒别集十几种;还有十箱书寄到老家,由舍弟保存。老家沦陷后,舍弟带着这十箱书辛苦辗转到桂林,居然只丢失了一箱。现在,这九箱古籍还在桂林。
  卞从周
  那真是大幸啊。
  时任道
  但是,去年舍弟患疟疾离世,我的藏书交于他的独子保管。舍弟常年奔波,儿子缺乏管教。不久前,听说我这个“贤侄”,平日里只知道出入雀馆,还卖起了我的书。
  卞从周
  您打算怎么办?
  时任道
  趁他还没把我的那些书赌光,把那九箱书运到重庆来。
  卞从周
  好啊。
  时任道
  可桂林实在远了些,又是战乱之中。
  卞从周
  学校帮忙吗?
  时任道
  顾校长现在称病不出。
  卞从周
  找总务处。
  时任道
  找了,人家迟迟不回复。也是,这是私人书籍,学校为什么管?
  卞从周
  找教育部。
  时任道
  我不与他们打交道。
  卞从周
  为什么?
  时任道
  我不受陈立夫的人情。
  [沉默]
  卞从周
  您这联多少钱?
  时任道
  这不卖。
  卞从周
  我有两把扇子要写扇面……
  时任道
  你还有钱找我写扇面?
  卞从周
  我有稿费。
  时任道
  我忘了,你给《中央日报》写文章。我是穷儒穷到底,不像你还有生财的手段。
  卞从周
  生什么财?糊口而已。后方通货膨胀,奸商囤积居奇。这点稿费也快不够柴米钱了。
  时任道
  好歹你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这种文章我是不会做的。
  卞从周
  我也不会做。世事炎凉,人情冷暖倒见过些。你在桂林还有别的亲友吗?
  时任道
  问题就是没有能帮得上忙的。
  卞从周
  你儿子……
  时任道
  我儿子赚的那点钱还不够他养家的。
  卞从周
  尊夫人或许有办法,不妨和她商量。
  时任道
  她有什么办法。
  卞从周
  女人家的脑子比男人活。
  时任道
  没办法。
  卞从周
  我也是爱莫能助啊。
  时任道
  你办法多。
  卞从周
  我有什么办法?
  时任道
  你有办法。
  卞从周
  强人所难。
  时任道
  再容易不过。你去赴宴,在席上对蒋公说两句,解决了。
  卞从周
  啊。你说也一样。
  时任道
  不一样。你可是蒋家的西席,蒋公子的恩师啊。
  卞从周
  我只是……
  时任道
  在我这儿就别谦虚了。
  卞从周
  我去吃年夜饭,对蒋公说书的事?
  时任道
  哎。
  卞从周
  不去。
  时任道
  你想别的办法。
  卞从周
  我没有办法。
  时任道
  那就赴宴去。你今天就留在我家吃晚饭。
  卞从周
  这算什么?报偿?
  时任道
  地主之谊是要尽的。我让你办事,却连客都不请一次,卞太太岂不是要埋怨我。
  卞从周
  这事我可不会对她说。
  时任道
  也好。女人的神经最是不能刺激,很多事还是瞒着些好。
  卞从周
  她们瞒着我们的事比我们瞒着她们的事多得多。她们的神经比我们更能忍受刺激。不幸做了对贫贱夫妻,凡事也只能她瞒我,我瞒她,都装着糊涂。
  时任道
  事瞒得了,票子瞒不了。每次发薪,一看到那些全新、号码连着的票子,就要抱怨这个月通货又膨胀了多少,下个月物价又要涨多少。
  卞从周
  时太太呢?
  时任道
  她出去买菜了。
  卞从周
  你还真请我吃饭哪!你还有钱请客?
  时任道
  我不欠人情。
  卞从周
  谁想得到楼先生跑成都了呢?愿赌服输,不欠人情吧。
  时任道
  今天留过饭,等事情办成,我就不再谢你了。
  卞从周
  有必要吗?我们不过是对政治的见解不同。
  时任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沉默]
  卞从周
  我要回去请我老婆示下。
  时任道
  我太太会去告诉的。
  卞从周
  席上说归说,事办不办得成我不能保证。
  时任道
  说很多都是明代刻本,我那本《文选纂注评林》可是初刻原版,难得的善本。文枢堂的《水经注》四十卷齐全,也很难得。还有元代珍本,清人手稿。其中,有鱼山先生的真迹……算了,说得太多老蒋也听不懂,就说我那明刻《丁卯集》可是孤本,刊刻极精湛,极罕。
  卞从周
  啊,啊,我知道怎么说。
  时任道
  我二十余年节衣缩食,才有了那藏书十万卷,在南京,我敢说是无人能及。尽数毁去,已是剜心刺骨。那九箱书原本就是珍藏,如今更是珍中奇珍,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如果我有一点办法,我早就亲自去桂林剐了那个小畜生,把书运过来。
  卞从周
  我懂,我懂。几天不见,看着憔悴不少,估计就是为了这事吧。
  时任道
  书乃是我的身家性命。
  卞从周
  小山先生当年也是这么说。我还记得他刚接到书楼被炸毁的消息的时候,嚎啕大哭,痛不欲生。谁知道他去渡口连吃两碗牛肉面,回来就神色自若、行动如常了。怪吧,真怪,可也是真正的名士做派、魏晋风度,就是装的,也没人能比他装得更像。书是尤物,却也是身外之物。听说先生正在看冯友兰的“贞元三书”。如何?
  时任道
  “贞元三书”?气死人。冯友兰这几年也不知道研究的什么哲学,思想混乱,前后矛盾。把北大的精神糟蹋得体无完肤,竟然还说是“为北大寿”。他给北大的这份寿礼就是裹了糖衣的毒药。我正在写一篇纠正的文章,身为老北大人,我是绝对不能接受他的这种胡言乱道。
  卞从周
  先生的话未免过激了。我看了《新理学》,见解独到。
  时任道
  超脱实际谈真际,是观念论的见解。
  卞从周
  哲学确实是谈真际的学问,冯氏也并没有切断实际与真际的联系。
  时任道
  他根本不懂唯物史观,他只是把唯物史观当做公式套用,这恰恰犯了机械与形式论的错误。把马克思的话断章取义,加以曲解,就变成了他的辩证逻辑。
  卞从周
  这是你对他的偏见。
  时任道
  偏见?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辩证法不是万能公式。黑格尔就是把辩证法当作概念自身的发展法则,故把三段法化成一个普通公式。但事实上,如果一切现象嵌入三段法的公式中,就未必能说明事物之发展。
  [夏小山拿着一瓶酒上。]
  卞从周
  冯友兰的观点是他对唯物史观的理解。你一味地把他的每个词与马克思的相对应,以至于你机械地理解冯氏的观点。
  时任道
  机械的不是我的理解,而是他的表述。他就是这样写的,我自然这样理解。
  卞从周
  而且这和三段法不是一回事。
  时任道
  在机械论的错误上,是一样的。我们把辩证法三定律分别来看……正好小山也来了。所谓矛盾统一律,说明生物学上生命的现象是生与死的统一。这是说:活人的体内含有死的因素。然而活人还是活人,他不可能同时是个死人。形式逻辑中的同一律,矛盾与拒中律,仍有它相对的地位,不是绝对无用的。
  夏小山
  (小声)这是?
  卞从周
  (小声)批冯友兰的“贞元三书”。
  时任道
  (拿麻将牌)如说四条与四条,幺鸡与幺鸡是相对的;四条与幺鸡,四条,幺鸡,是绝对的。然而绝对之中不能不容相对存在。活人体内含有死的因素,这死的因素即由活的因素发展转化而来,即生物体中所呈现的新陈代谢作用,不是新的把旧的完全消灭,而是新的扬弃着旧的。其否定阶段,不一定拘于某种历史旧例。如英国的大宪章运动与法国的流血革命都能达到封建制到民主的目的。可见辩证法不是机械的固定的方法,而是客观现象变化之一种说明。
  [沉默]
  卞从周
  (看酒)这是……
  夏小山
  女儿红。
  时任道
  听懂了吗?
  卞从周
  对你这套哲学,我无甚研究。
  夏小山
  他说的是:人固有一死,或因感染某种病原菌而死,或被敌机炸死,不能因为有人被敌机炸死,就认为你也一定会被炸死。
  卞从周
  懂了。
  夏小山
  时太太呢?
  时任道
  出去买菜了。今天留你们吃晚饭。
  夏小山
  留我们吃晚饭?
  卞从周
  我要帮他做一件简单中含有困难因素的事。
  夏小山
  什么事?对了,你输了。
  卞从周
  三十晚上在蒋公面前提一提时先生的藏书。
  夏小山
  你还是要赴宴?
  卞从周
  时先生的藏书可能会在桂林散失,看看蒋公能不能帮忙运到重庆来。
  夏小山
  你不愿给蒋公个面子,却愿意受蒋公的人情。
  时任道
  我不去求,便不是我受他的人情。
  夏小山
  实际上是一样的。
  时任道
  真际上不一样。
  卞从周
  你不是不承认冯芝生的理论吗?
  时任道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夏小山
  好办,把书卖给桂林的图书馆。
  时任道
  开什么玩笑!
  夏小山
  或者赴宴,你自己跟蒋介石说。
  时任道
  我已经找到第三种方法了。炒米糖开水,吃吗?
  夏小山
  吃。
  卞从周
  你不才吃过抄手吗?
  夏小山
  米花也不填肚的。你也来一碗?
  [卞从周摆手不要。时任道下。]
  夏小山
  这人。
  卞从周
  既然想让我帮他说话,在茶馆就应该说点好听的。
  夏小山
  你们不是一路人。
  卞从周
  你们也不是。
  [时任道拿着碗和一个水壶上。]
  夏小山
  记得前几年暑假,每天十时必放警报。一放警报,就到附近民家租麻将,在竹林里摆下雀战。直战到不知蚊虫肆虐,不知警报解除矣。
  卞从周
  时先生,您就坚持您的哲学观点一定是正确的吗?
  时任道
  我并没有说马克思的观点是绝对正确的,我只是说辩证法是一种说明,而不是一种公式。
  卞从周
  可是您完全是站在他的观点正确的这个角度上来讨论的。
  时任道
  我认为他的观点是科学的,你如果反对,我欢迎指正。
  卞从周
  我认为您太迷信科学了。科学不等于正确。科学也不是适用于一切。
  时任道
  科学不等于正确,但是科学是中国所迫切需要的,这绝对正确。
  卞从周
  没有绝对的正确,尤其是哲学。
  时任道
  我解释过。绝对和相对是一种矛盾统一。
  夏小山
  我们不是来讨论科学的。
  卞从周
  您一直在鼓吹辩证法,可您的态度恰恰是不辩证的。
  夏小山
  你们再说哲学我就走。
  时任道
  哪里不辩证?
  卞从周
  你把辩证法作为唯一正确的对客观现象之说明,这就是不辩证的。在我看来,哲学是哲学,科学是科学。并不存在所谓科学的哲学。哲学与神学相近,是无法求证的。
  时任道
  据你对辩证法的理解,这个世界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以为一切都是辩证的,都是既对也错。这是唯心论。
  卞从周
  也许吧,你不要太迷信你那个唯物主义,这个世界原本就是既对也错。
  时任道
  辩证法并不是静止的,生物体内的转化也并不是固定的,总有一方压倒另一方。
  夏小山
  是啊,是你的藏书压倒你的面子,还是你的面子压倒你的藏书。
  时任道
  不是面子。
  卞从周
  我们的哲学观点不同,争论也是不会有结果的。
  时任道
  那哲学议论还有什么意义?
  夏小山
  够了!我们是来打麻将的。
  卞从周
  是否赴宴这件事真的这么严重吗?
  时任道
  我不可能和老蒋坐在一起!
  卞从周
  为什么?
  时任道
  大学是自由的。独裁者做校长是个笑话!
  卞从周
  集权有时候是必要的。若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军阀割据的中国怎么能够团结起来,打赢这场民族战争?民主也是要一步步来的。
  时任道
  恐怕蒋不是这么想的。
  卞从周
  既然您以与独裁者同桌吃饭为耻,那为什么就要我去呢?您是为了突出您的清高吗?还是用您的清高来鄙夷我的谄媚?
  时任道
  你又不是第一次陪老蒋吃饭。
  卞从周
  我去不去是我的自由不是吗?这次我不想去,我也想清高一次。除非您请我替您去见老蒋。
  时任道
  愿赌服输。
  卞从周
  我们说好“我帮你做一件事”,却并没有说明,一定要做某件事。我会帮你做另一件事,比如,买你的字,借钱给你救急。
  时任道
  时任道一生饿死不向人借钱。
  卞从周
  可我不会赴宴,除非您请我帮您说话。
  时任道
  不送。
  卞从周
  留步。
  夏小山
  (拦住卞从周)你走了谁陪我打麻将?
  卞从周
  我最受不了这个。把我当什么?传声筒,政府的喉舌。所有的政府都需要宣传,难道我帮助政府就成了没有独立人格的人了,就成了以学问为进身之阶的人了?难道学人就不能通过政治实现自己对国家的期望吗?现在的人,天天说政府不好,似乎只要骂两声腐败,便是个进步人士了。
  时任道
  还不该骂吗?中国政府腐败已是国际闻名了。美国红十字捐送奎宁极多,却被利益集团全存在中国银行(601988,股吧)库里,不给伤兵使用,只为出售获利,这等不顾国难之举竟无人拦阻。以致该会已不肯再捐药品。国耻,国耻!骂两声腐败,总比呼三声万岁强得多。
  夏小山
  (慢悠悠地背诵)“独对古人称后死,岂知亡国在官邪。”啧啧。
  卞从周
  对政府不满就去延安好了,可延安连电灯都没有,去了干什么?
  时任道
  政治连民主自由都没有,还要它干什么?
  卞从周:延安就有民主自由吗?
  时任道
  总比这里民主自由。
  卞从周
  我只听说它有民主集中,没听说它有民主自由。都说自由,那《中央日报》也有造谣的自由。
  时任道
  所以现在还有人看《中央日报》吗?
  卞从周
  你看,这就是自由的坏处。
  时任道
  这是滥用自由的坏处。你不是说政府在进步吗?宪政吵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政府有一点要行宪政的迹象。
  卞从周
  进步不是一条直线。行宪政是将来必然会实现的。这两年,政府的所作所为令人不满,并不意味着政治就不再进步了。以前学生游行,政府只知镇压。
  时任道
  别提学生游行。我的学生就死于游行。就在南京国民政府旁的珍珠桥,学生要求抗日救国有什么错!
  卞从周
  那也不能连蔡元培都打。
  时任道
  就算行为不当,政府也不能命令军警用刺刀对付手无寸铁的学生。
  卞从周
  所以,如今政府机构最怕学生游行。
  时任道
  也没好到哪里去,为什么政府机构只有在学生游行之后才想要有所作为?
  卞从周
  比无所作为、为所欲为要进步吧。
  时任道
  你怎么不横向比较呢?
  夏小山
  书!书!
  卞从周
  你要你的书,就自己去说,或者让夏先生去说。反正我这次是顾不上蒋公的面子了,我也要顾一顾自己的面子。
  夏小山
  好了。你有多少书在桂林?
  时任道
  九箱。元明珍本,还有清人手稿。其中有鱼山先生的真迹。我那本《文选纂注评林》是初刻原版……
  夏小山
  我去说。
  时任道
  你去?
  夏小山
  我等的藏书都是损之又损、去之又去,十存一二。当然要保下来。(对卞从周)留下来,你走了,这麻将也打不成。(对时任道)有酒杯吗?
  [时任道下,拿着三个杯子上。]
  夏小山
  你太太什么时候回来?
  时任道
  不知道。
  夏小山
  麻将、桥牌皆需四人,象棋、围棋仅需二人。也就喝酒这种消遣,不限人数。三个人可以尽兴。来,春风送暖入屠苏。

来源: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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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人让上帝和阎王彻底无语


星期日 六月 30, 2013 11:14 am


天堂门坏了,上帝要招标重修。印度人说:3千元就弄好,理由是材料费1千,人工费1千,我自己赚1千;来个德国人说:要6千元,材料费2千,人工2千,自己赚2千;最后中国人淡定地说:这个要9千元,3千给你,3千我的,剩下3千给那个印度人干。上帝拍案:中标!


后来地狱的门也坏了,招标时吸取教训,制订控制价3000。德国人看了一眼就走了,印度人报价3000。中国人给了评标的小鬼500,报价3000,中标。德国人印度人都纳闷。再后来,中国人花了500材料500人工,修了一半宣布停工。拖了半年,地狱追加投资3000,完工!!!!!!!!!!


再后来天堂连接地狱的电梯坏了,也要重修,经过前面两次教训后。控制定价3000而且要一次性修好。德国人又来看了一下就走了,印度人报价3000。中国人也报价3000而且还称完工后有茅台送。中标。拿到钱后中国人开工。材料500人工500。完工后。上帝叫人验收。验收员(事先收了中国人红包500)说不合格要重建。于是追加资金9000重建!!!!!!!!!!


再后来,人间的大门也坏了,投胎的上不来,经过前几次的教训之后,严格定价3000,监理,审计现场跟踪!并且免费保修1亿年,德国人吓跑了,印度人报价3000,中国人来了,无偿修好,免费保修2亿年,但要5千万年的管理权,上帝同意了,于是中国人修好了后在门口设了个收费站,死了上天堂的收500,投胎每人收500,双向收费上不封顶,给500的到欧洲,给1000的到美国,不给钱的下辈子一律投胎到最穷最战乱的非洲穷国!上帝和阎王无语,彻底崩溃了。

---好逑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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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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