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我-北美枫 首页 -> Blogs(博客) -> 飞云浦
正在观看博客的会员有: 没有
|
普实克与夏志清的“文学史”辩论
星期三 一月 08, 2014 9:39 am
013年12月29日(美国东部时间),中国文学评论家夏志清在纽约去世,享年92岁。夏志清1921年生于上海浦东,1948年考取北大文科留美奖学金赴美深造。代表作品《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国古典小说》等,在拔高张爱玲文学史地位上贡献巨大。本文摘自香港教育学院人文学院院长陈国球《文学如何成为知识?》一书。
真诚努力地去把握这个整体复杂过程,并以客观无私的方式将这复杂过程呈现。——普实克
文学史家的第一任务,永远是卓越之发现与鉴赏。——夏志清
一 普夏二人的争辩
2004年《夏志清论评中国文学》(C. T. Hsiaon Chinese Literature)由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出版,作者夏志清教授(1921- )在序言里总结个人学术生涯,当中特别提到四十多年前的一场论争,并以自己当年论辩文章的结语说明他作为“中国文学批评者的立场”:
拒绝接纳未经检验的假设和习见的判断,愿意不带政治成见、无惧其后果,以开放的态度进行探索。
所引述的文章发表于1963年,是就捷克斯洛伐克汉学家普实克(Jaroslav Průšek,1906-1980)在一年前(1962)对夏志清第一本学术专著——《中国现代小说史》(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的长篇书评所作的回应。夏志清对这篇响应文章显然非常重视,对当年的辩论也实在耿耿于怀,在后来的文章如1987年他悼念刘若愚和许介昱的文章《东夏悼西刘——兼怀许芥昱》、2002年在台湾发表的《中国古典小说.中译本序》,还一再追记此事。事实上,此次交锋事关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史上的重要发展,也关乎两种文学研究思路的碰撞,值得我们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细说从头。
夏普二人可说站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之路的开端,其著述在西方固然有重大影响,又透过中译和学界频繁引述,于中文学界也达致无人不识的境地。在进入“夏普之辩”理论意义的讨论之前,我们先简述这两位重要学者的文化背景及学术历程。
40年代后期,时任中国北京大学外文系助教的夏志清,考获奖学金到美国深造,辗转到了耶鲁大学攻读英国文学博士课程。不久,中国出现了政局变化,当时执政的国民党遭共产党彻底打败,退走台湾。不少未能认同新政权的知识分子,选择离开中国大陆,前往香港、台湾,或者其它外国地区;曾与夏志清同在北京大学任教的兄长夏济安,也经由香港转到台湾,后来在台湾大学任教,并创办了重要的文学刊物《文学杂志》(1956-1960)。经此不变,已经去国的夏志清,再也没有回归的企盼。博士班的最后一年(1951),夏志清在一项美国政府资助的中国研究计划下工作,负责撰写供美军参阅的《中国:地区导览》(China:An Area Manual)手册。这项计划由主张“反共”的耶鲁大学政治系教授饶大卫主持(David Nelson Rowe,1905-?),夏志清负责当中“文学”、“思想”、“大众传播”三大章,以及“礼节”、“幽默”、“人物小传”、“地理”等不同环节。这本手册只有试印本,并未正式出版。据夏志清描述,其中“文学”一章,包括古代文学,但重点却在现代。他后来把手册中有关现代文学部分全面拓展,预备撰写一部完整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最终完成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其主要内容基本上于1955年写好,经修订后于1961年由美国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1971年再版,1999年三版。中文本由刘绍铭等以第二版为据翻译,于1979年分别由香港友联出版社和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出版,2001年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再版;简体字删节本由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于2005年出版。这部著作与1968年出版的《中国古典小说》(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A Critical Introduction,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奠定了夏志清在中国文学研究领域的殿堂地位。他现在是哥伦比亚大学的荣休教授,中央研究院院士;2004年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出版他在哥大任教期间的重要论文十六篇,合成《夏志清论评中国文学》一集(C. T. Hsia on Chinese Literature)。
普实克原先在布拉格的查尔斯大学(Charles University,Prague)修读欧洲史;后来再到瑞典和德国攻读汉学,1932年获奖学金往中国研究社会经济史。留学期间与中国文坛中人如胡适、冰心、郑振铎,艺术界如齐白石等都有交往,又与鲁迅书信往还。在中国居住两年后,他再到日本,于1937年取道美国返回布拉格。这次中国之旅让普实克对中国文学,以至语言、民俗、艺术等有更深刻的认识;回国后马上出版了前冠鲁迅序文的《吶喊》捷克文译本,稍后又写成游记《中国:我的姐妹》(Sestramoje Čina,1940,中译本由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于2005年出版)。1945年起,普实克在布拉格查尔斯大学中文系任教。他的兴趣广及中国思想、历史、以至文艺美术;然而,他之成为欧洲触目汉学家,主要是因为他在以下两个研究范围有杰出贡献:“中世纪民间文学”——尤其话本小说,以及“新文学”。1953年普实克为捷克斯洛伐克科学院创立“东方研究所”,并致力推动汉学的国际交流。1968年“布拉格之春”事件发生,他被共产党开除党籍,禁足东方研究所,不准发表文章,直至1980年去世。他遗下著述非常多,在英语世界流通最广的是《中国历史与文学研究》(Chinese Historyand Literature:Collection of Studies,1970)和《抒情的与史诗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The Lyrical and the Epic:Studies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1980)两本论文集。后者由李欧梵主编,部分文章有了些删订;有1987年湖南文艺出版社李燕齐等的译本。
综上所述,我们不难发觉夏志清与普实克的身份和立场之差异。前者是一位中国留洋学生,受训于美国“新批评”大本营的耶鲁大学英文系,以欧西文学为基准回顾中国古代和现代文学;其思想倾向主要是英美的自由主义,对共产主义及其政权非常抗拒。后者的基本训练是欧陆的学理传统,对中国文化始于好奇想象,再转化成同情投合;这当然又与其政治思想由民族解放出发,再求寄托于社会主义的理想有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以后,普实克对共产主义失去信心;1968年“布拉格之春”事件发生,普实克遭受冷酷的政治压制,最后郁郁而终。本文要探讨的夏普论战却是发生在普实克思想转变之前,当时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西方阵营”,与苏联主导的共产主义“东方阵营”,形成对垒的局面,已进入所谓“冷战时期”。夏志清受雇编写《中国:地区导览》作为美军参考手册,正是西方围堵共产阵营政策之下的产物。
1961年3月,耶鲁大学出版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这是以英语写成的第一本中国现代文学史著作。前此,西方学界对中国文学的关注点主要在于古代文学;零落的现代文学研究只能位处边缘,或者作为区域研究(area study)的分支细项,以配合当代政治社会状况的分析。夏志清这部深具前瞻性的著作厚达600页,出版后得到芮效卫(David Roy,1933-)等的好评,认为现有各国文字书写的此类研究中,“推此书为最佳”。翌年,声望极高的汉学期刊《通报》(T’oung Pao)刊出普实克长达48页的书评,题为《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根本问题与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Basic Problems of the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and C. T. Hsia,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对夏著作非常苛刻的批评。夏志清回忆说:“《中国现代小说史》1961年3月出版时,我在欧美汉学界并无名气,而捷克学者普实克早已是欧洲的中共文学代言人,故要在汉学期刊《通报》上写篇长评,想把我击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中国古典小说.中译本序》)。事实上,夏志清当时才刚入职哥伦比亚大学中日文系(即东亚语文系的前身),这篇书评的确有可能伤害他的学术前途,于是奋起为文反驳,写成同等篇幅长文《论中国现代文学的“科学”研究——答普实克教授》,刊于次年的《通报》上。在两人交锋之余,我们还看到普实克的一位研究生史罗甫(Zbigniew Słupski)也为老师助拳,在另一份著名刊物《东方文献》(Archiv Orientální)上发表《读第一部中国现代小说史札记》(“Some Remarks on the First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1964),猛烈批评夏志清的小说史。但这篇文章似乎未曾吸引夏志清的注意,夏氏没有作过任何回应。由于这篇文章与普实克论点密切相关,本文也将之纳入讨论范围之内。
意识形态的分野,再加上一些个人意气,使得夏普两人的论文都没有达致他们著述中的最高水平。尤其当双方互相指摘对方“唯政治”观念之不可取时,争辩只停留在言说层面,各说各话。普实克在书评的开篇,还未正式入题讨论,就指夏志清之作充斥“教条式的严苛”、“无视人性尊严”;又批评夏志清“全面扭曲”战时解放区的意识形态问题和毛泽东的观点,特别是“在延安座谈会上的讲话”;指夏志清声称以作品的“文学价值”为原则,但实际品评作家高下时,却一依政治判断,而非艺术考虑。普实克又以为《中国现代小说史》汇集了大量新文学的材料,如果作者能减轻他的“政治愤怨”,专注于考析“现今中国发展中的伟大的文学进程”,则这些材料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夏志清可非是,因此“本书的价值大大降损”,在不少地方“沦为恶意宣传”。普实克的学生史罗甫专意评核《小说史》论老舍的两章。和老师一样,他的文章也引述夏志清所讲“全以作品的文学价值为原则”,借以说明夏志清之表里不一,“没有放过任何机会去贬损左翼作家”;经过一番考查,史罗甫的结论是夏志清“以一己的政治爱恶来取代文学科学的标准”,以致“全书无甚价值”。
夏志清当然拒绝承认普实克加诸他身上的“教条式严苛”(dogmatic intolerance)的指控。他的回应是:“普实克自己才得背负‘教条式严苛’的罪名,即使在理论层面,看来他也不能接受任何与官方共产主义相异的现代文学观。”至于夏志清自己,他以为若有所谓“严苛”,是对拙劣作品的严苛,这正可见到他于“文学准则”的执着,而不是“政治偏见”的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双方互相指控对方充满“政治偏见”,而力陈己方才是文学的“艺术价值”守护者。在这些控诉之间,“文学”与“政治”的形相变得流动不居;“文学”与“政治”之纠结夹缠,莫此为甚。当然自今视昔,二十世纪中叶的两位辩者对“文学”和“政治”的界划仍然有这样纯朴而认真的想象,实在值得敬佩。总之,我们要明白,冷战思维及其所寄托的政治言说,在这次论辩中占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地位。但本文重点却不在此,而在于双方对“文学研究”的态度和取向,以及其间异同所予我们之启示。
二 “文学科学”与“文学的过程”
夏志清的响应题作《论中国现代文学的“科学”研究》,文章一开始就对普实克所主张的文学之“科学”研究表示怀疑:
我怀疑除了记述简单确凿的事实以外,文学研究是否可以如“科学”般严格和精准,我也怀疑我们能否以一套不变的法则去研究所有不同的文学时段。
夏志清对普实克的批评根据不以为然,以为当中尽是一些“预设的假定”、“政治的既定成见”。言下之意,普实克之所谓“科学”、“客观”,并非文学研究的正道。
文学研究能否及应否追随科学研究的准则之成为一个问题,可以从许多不同角度去理解或探索,在此暂不细论。我们先尝试了解普实克论说的理论根源。
普实克于1937年秋天回国,1945年正式回到母校查尔斯大学任教。但他在取得“大学授课资格”(Habilitation)之前,已加入以查尔斯大学为基地、国际知名的“布拉格语言学会”(Prague Linguistic Circle),并在学会的例会上发表学术报告,据纪录其中之一是讨论中国叙事体的语意结构(“On the Semantic Structure of a Chinese Narrative”,1939),另一是研究汉语动词的不同层面(“On the Aspect of the Chinese Verb”,1948)。他和捷克结构主义的核心成员如穆卡若夫斯基(Jan Mukařovsky,1891-1975)、伏迪契卡(Felix Vodička,1909-1974)等有着共同的理论思想。对布拉格学派成员来说,“科学”或者“科学研究”并不会令文学研究者惊恐;反之,这是文学研究者的应有的精神态度。我们检阅一下“布拉格语言学会”的报告例会讲题,可以见到如:《文学史与文学科学》、《语言艺术的科学及其与邻近科学的关系》、《文学科学的细读方法》等。事实上,这些题目上的“科学”一词,捷克原文是“věda”,相当于德语的“wissenschaft”,其英语的对应是“science”,但却非专指自然科学,而是更广泛的,指由用心致力而获得的系统知识。布拉格学派以为文学科学的目标是掀起文学的神秘面纱,尤其从文学的语言基础切入,理解语言的“文学性”(literariness)。正如雅各布布森(Roman Jakobson,1896-1982;先是俄国形式主义学派的领袖,继后是布拉格语言学会的主要成员)说:“文学科学的研究目的不在文学而在‘文学性’”,“文”可以成“学”。文学作为一种学问、知识,在欧陆传统中并不是一个难以接受的议题。例如德语的“Literaturwissenschaft”是指有关文学的系统的知识;李长之在翻译玛尔霍兹(Werner Mahrholz,1889-1930)《文艺史学与文艺科学》(Literaturgeschichte und literaturwissenschaft,1933)的序文中说:“文学也是‘学’,是专门之学,是一种科学。”至于韦勒克(René Wellek,1903-1995)在1960年发表的文章《文学理论、文学批评,与文学史》(“Literary Theory,Criticism,and History”)也谈到“Literaturwissenschaft”,他不同意译作“science of literature”,因为英文的“science”偏指自然科学。观此,可知英美传统与欧陆传统对“文学科学”概念的不同感受。
回看普实克的书评,“科学(的)”(scientific)一词,显然被赋以正面的意义。文章起始,普实克就说:
每一位学者、科学家的态度和方法,都会多少受到主观因素,例如社会地位、所处时世,诸如此类的宰制,这是自然而然,可以理解的;……然而,若果研究者没有把目标订定在揭示客观真相(objective truth),没有尝试超越一己之偏私和成见,则一切科学探索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
在文章结尾部分,他重申:
从事这种撰述(按:指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书写)的作者之先决要求是:真诚努力地去把握这个整体复杂过程(whole complex process),并以客观无私的方式将这复杂过程呈现。
这些言论让我们明白普实克的想法是:
(1)文学研究是对知识的一种挚诚的求索;文学研究者其实和科学家没有太大区别——其目的都是揭示“客观真相”。(2)文学史研究的对象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实体,而是一个有待深入探索的“复杂过程”。
第一点引发的问题——文学之中是否存在“客观真相”?——也是夏志清所关注的重点之一。对于普实克而言,中国现代文学史已是存有于世的事实,文学史家的责任是搜罗所有的线索,加以考察分析,以期揭示此一“客观的”及“真实的”过程。重点是,这个“过程”非常复杂,必须以中肯的、科学理性的思维,来作深入彻底的研究。所谓“科学(的)”,就是以这种态度为本,再创为恰切的研究方法,以完成这个文学史家的任务。
至于第二点所指向的“整体复杂过程”,在普实克的论述中,是一个关键的词汇,需要更多补充说明。将“文学”(以至“文学史”)理解为一个“超越个别殊相的复合体”(supraindividual complex),是布拉格学派的语言学及美学观念。“文学”不是指个别文学作品的总合,而是超乎个体的一种关系,一种“系统”(system)或者“结构”(structure);而关系的性质乃是一种“部分-整体”的交互影响模式,正如穆卡若夫斯基所说:“各部分的性质限定整体,整体也制约了部分的性质和各部分之间的关系”。此外,布拉格学派的“结构”论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观点:
(1)特别强调文学或者艺术“结构”的社会性,“文学结构”必须进入社会结构中才产生其意义;
(2)认为“结构”是动态的,而非静态的,“文学结构”因应不同的力量的交互影响而恒常处于变动之中。
普实克所谓“整体复杂过程”就是这种多元动态结构的历史呈现;他之重视文学的社会意义,重视文学史的发展过程,其理论背景也可以由此彰明。
基于这种理论思考,普实克就批评夏志清“未能对一位作家的作品作出系统的分析,而只满足于将自己局限在纯属主观的视察”,“为了成就他的议论,故意强调某些事物而抑制或隐瞒另一些,又或者给事物增添了非原有的意义。”换句话说,夏志清并不理解“整体”的概念。要从事从作家研究,普实克认为:
我们不要局限在偶发的成分(accidentals),要对全部作品做系统性的分析,观察它的特质,不是只看孤例或偶然现象,而是看这些特质如何由作家的艺术性格(artistic personality)熔合成艺术整体的组成部分。这些个别元素的主次位置就是由作家的意向(intention)决定,正如他以同样的方法组合运用这些元素以实现他的创作构思一样。这一意向,以及为实现他的构思所运用的艺术程序,反映了作家的哲学外观,即他面对世界、生活、与社会的态度,以及他与艺术传统的关系等等。这些态度的特性又由作家的意识形态和艺术个性所决定;我们视他为特定社会中的一个成员,同时也视他为别具特质的一位艺术家。
普实克这样的论述,毫无疑问,是布拉格结构主义方法的应用;要进一步了解其中理论的建构逻辑,我们可以参看穆卡若夫斯基的《个体与文学发展》(“The Individual and Literary Development”)、《艺术中的性格》(“Personality in Art”)、《艺术中的意向性与非意向性》(“Intentionality and Unintentionality in Art”)、《艺术理论中的“整体”概念》(“The Concept of the Whole in the Theory of Art”)等论文。事实上,普实克对夏志清《小说史》批评,撇开政治意识形态的部分,其主要理据都是来自这个学派的共同主张。
同样的理论资源,也支持了普实克研究中国现代文学趋向的重要“发现”(或者“发明”),例如《中国现代文学中的主观主义和个人主义》一文所提出的“主观主义与个人主义,连同悲观主义与生活中的悲剧感,加上反叛和自毁的倾向”是抗日前现代文学的特色(“Subjectivism and Individualism i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1957);《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导论》指出“优秀现代中国短篇小说——如鲁迅的短篇,其根源在于古代的诗”(“Introduction to Studies i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1964);《在中国文学革命的语境中对照传统东方文学与现代欧洲文学》揭明“古代中国偏好抒情诗的思潮,也贯穿于新文学作品中,并往往突破了‘史诗的’形式”(“A Confrontation of Traditional Oriental Literature with Modern European Literature in the Context of the Chinese Literary Revolution”,1964)等等。这些论断洞察深刻,远远超越了他奉为正朔的中国大陆官方文学史论述,为往后的中国文学史研究开出新路。正因为普实克注重文学传统之古与今的“关联”,他的研究焦点之一也落在晚清时段。现今学界对晚清文学的关注,普实克和他的弟子们实有倡导之功。从他的研究示范看来,所谓“科学的”方法,似乎也是有效及有启发作用的。
然而,当我们说“有启发作用”时,可能还要思考与“启发”同时牵动的“想象”。填补各处“关联”、串连“趋势”,以发现“过程”,当中不乏“想象”的成份。因此,我们有必要认真思考普实克所谓“客观真相”的“客观”程度。
三 “文学史”即“文学批评”
回看夏志清的答辩,对一位黾勉经营,不遗余力,以成就开辟洪荒之业的学者而言,普实克所下“不科学”、“主观”的评语难免令人愤愤不平。于是,夏志清就重新审核普实克所持的量尺,认为他所谓“客观”,其实是“未经批判地附从盛行的意见”;任谁偏离这种见解,他就指摘为“主观”、“傲慢”、“教条式严苛”。夏志清又指出普实克以“科学的”理论治现代中国历史与文学,“不改其习地据假设的意识形态意图以评价作品,而屡屡被误导,把文本简单化,或错解其意义。”夏志清又说:
无论我怎么“主观”,起码我尝试公正地对待每一个作者、每一件作品,而没有先行改变自己的真诚反应去配合一套关于中国现代小说的既定理论。
夏志清着意于“客观”和“主观”之辨,认为普实克的“客观”并不客观,自己被描述为“主观”,但其实是公正无私。换句话说,夏志清没有因为反驳普实克的批评,而否定“客观”的重要性。他要强调的是“独立判断”:
不管历史学家和记者们如何描述1949年以来的中国,只要我们发现自那时起,中国文学真的萎靡不振,那么我们对这一时期进行客观评价时,就应该把这个事实纳入考虑之中。在我看来,这种归纳方法比普实克所采用的演绎法——先行设定某时段的历史图像,然后再寻找符合这个图像的文学——更为科学。
所以,“客观评价”(objective evaluation)、“更为科学”(more scientific),其实也是夏志清的标准;问题是如何达致此一“客观”。
夏志清开始撰写文学史的五十年代,中国大陆的政治主导论述是主流,比较重要的文学史著如蔡仪、王瑶、张毕来、刘绶松、丁易等人之作,其间虽然还是高下有别,但同样要承担为共产主义宣传的任务。夏志清并不能认同这个论述方向,他在《小说史》的英文原序说:
我尝试从那庞杂的中国现代小说——中国现代文学中最见成果及最为重要的分支——的浑沌团中清理出一定的秩序和模式,并以之检验共产主义者的现代中国文学史观。
在回应文章中,他又说:
不少中国本土的批评家——其批评技艺的训练本就惹人怀疑——本身也参预了现代文学的创造,(他们的论述)难免带上偏见;故此研究现代中国文学就有必要从头开始。
夏志清后来在《中国现代小说史》的中译本序也说过:“中外人士所写有关中国现代小说的评论,我能看到的当然也都读了,但对我的用处不大。”可见他一空依傍的立意很坚定。夏志清的出发点既是如此,他的“客观”就是摆脱主流论述的支配,忠于自己对作品的阅读经验和判断。换句话说,夏志清理想中的“客观”,一方面指尊重作为研究“客体”的文本、文学材料,另一方面是主体的“真诚”,不为成见所限囿。
缘此,我们大概可以理解夏志清为何对“文学史家的基本任务”有以下这个定义:
批判地审察某一时期的重要的、有代表性的作家,并简括综述其时代概况,让他们的成败在历史过程中被了解。
他又说:
作为综述中国现代小说的开创之作,我重申,首要的任务是区分与评价:直至我们从大量作品中清理出一定的秩序和模式,直至我们从优秀作家中区辨出伟大作家,从平庸作家区辨出优秀作家,我们才有可能研究影响与技巧。
很明显夏志清认为文学史家的工作重点是“批判地审察”(critical examination)、“区分与评价”(discrimination and evaluation)。因此,他对普实克所重的工作如:“系统研究小说的现代试验与本土文学传统的关系”、“系统研究西方文学对现代中国小说的影响”、“对中国小说家的叙事技巧作广泛的比较研究”,都策略性地放置一旁。实际上,这个讲法更详细阐释了《小说史》原序的主张:
文学史家的第一任务,永远是卓越之发现与鉴赏。
于此,我们会发现夏志清与普实克的一个重大分歧:普实克认为文学史的目标是对“整体复杂过程”(whole complex process)作“系统的”、“客观的”探究,“文学史家”与“科学家”的工作态度并无不同;然而,夏志清则主张文学史首先要“客观地评价”个别作家和作品,“文学史家”可以互换的名号是“批评家”。普实克在他的书评中说:“夏志清未有采用真正的文学科学的方法,而满足于运用文学批评家——兼且是非常主观的批评家——的手法。”普实克学生史罗甫的批评更苛刻,他指摘夏志清“无系统的”、“孤立的”、“脱离历史”的研究,其结果最多只能算是“个别读者的主观印象”。可是夏志清从没有想过要把文学史家和批评家的工作范围作出区分;他的响应是引述韦勒克在《文学理论、文学批评,与文学史》(1961)的话:文学研究者“必须先是一位批评家,才可以成为文学史家”,因为,韦勒克认为文学作为艺术品,“本身是一个价值的结构”(structure of values),所以文学的研究就有“判断的必要”、要求有“审美的标准”。
这个时期的韦勒克在耶鲁大学任教,思想与“新批评”学派非常接近;他对文学史和文学批评的论述,和夏志清的老师、“新批评”的健将,勃罗克斯(Cleanth Brooks,1906-1994)一样,对实证主义式的文学史书写表示不满。勃罗克斯在多年前,已写过一篇《“文学史”对比“文学批评”》(“Literary History vs. Criticism”,1940),批评当时的文学史研究形似“科学”,摭拾堆砌那些不经评论的史实数据作为知识,他的结论是:
如果这个(文学)专业对“文学之为文学”缺乏兴趣,它就会走进死胡同。
夏志清对普实克的议论不以为然,大抵可以从“新批评”学派与自十九世纪以来以科学为尚的实证主义式文学史研究的抗争这个脉络去理解。不过,普实克的理论资源虽然讲“文学科学”,却与“新批评”所针对的科学主义并不相同,甚至同是站在“科学实证主义”的对立面;韦勒克在《欧洲近期文学研究中对实证主义的反抗》(“The Revolt Against Positivism in Recent European Literary Scholarship”)一文,就举布拉格学派为反实证主义其中一个突出的例子。夏普之间,或者“新批评”与“布拉格学派”之间,其实异中有同,都是以“文学之为文学”作为思考的中心;只是前者的文本中心意识比较强,而后者则以文学过程为重。两人的争议,其关键就在这不同的着眼点。值得注意的是韦勒克原毕业于捷克查尔斯大学,也是布拉格语言学会的成员;他早年发表的《文学史的理论》(“The Theory of Literary History”,1936)一文,是这个学派的重要理论文章。文中正好对“文学史”和“文学批评”作出区辨:
在文学评价这个问题上,文学史家和批评家没有甚么不同;他们的真正分野在于一个重点:文学批评家究心于个别作品或者作家,而文学史家要追踪文学艺术的发展。
四 建构“伟大的传统”
在夏志清的意识中,文学史家本来就要肩负文学批评的责任;尤其以中国的现代文学而言,已有的文学史论述并不可靠;因此,他以公正的批评眼光,“重新估价”当中的重要作家和作品。缘此路往,据《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文版和《新文学的传统》两篇序文交代,夏志清认为自己渐渐体认出“新文学的传统”,甚或“中国文化的‘真传统’”。这个思想历程,其出发点固然是“新批评”的文本中心论,但终站却是满怀道德热诚的利瓦伊斯(F. R. Leavis,1895-1978)“伟大的传统”观。
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文版序文中,夏志清提到“英国大批评家利瓦伊斯那册专论英国小说的《大传统》(The Great Tradition,1948)”,说读后受惠不浅;《耶鲁三年半》一文再补充说自己治学受利瓦伊斯影响,早在上海时已读了利瓦伊斯的《重估价》(Revaluation:Tradition and Development,1936)及《英诗之新方向》(New Bearings in English Poetry,1932),撰写博士论文时深受其启发。从《小说史》到他著名的“情迷中国”论(“Obsession with China”),夏志清的人世关怀表露无遗,当中利瓦伊斯的影响亦不难察见。同此,普实克的文学论其实也不乏社会关涉的讨论,其思想根源可回溯布拉格学派以文学为符号的“社会功能”论,再加人本精神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夏普两位学者于社会人生关怀的异同表现,以至其思想渊源的比照,值得另文进一步讨论。本文先从文学史观之形构面向,就利瓦伊斯与夏志清的关联作一分析。
韦勒克在《现代文学批评史》第五卷(A History of Modern Criticism 1750-1950,Vol.5,1986)中评述利瓦伊斯的贡献,说他是“艾略特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英国批评家”,称许他“以文化对抗文明、以体现价值的领悟对抗科学的解释”,完成了“每一位人文主义者所应履行的任务”。我们在众多评论利瓦伊斯的著述中选择引述韦勒克之言,是因为韦勒克在该卷批评史出版之前半个世纪,曾经和利瓦伊斯有过一场笔战,而这场笔战与夏志清及普实克的辩论又有其相近的地方。
1937年韦勒克投书到利瓦伊斯主编的评论杂志《细察》(Scrutiny),对《重估价》一书提出意见,赞扬作者“秉持二十世纪观点以重写英国的诗歌史”;不过他希望利瓦伊斯可以为书中的评论基准作出“更清晰的”和“系统的”说明、对所站的立场作“更有抽象意义的辩解”。利瓦伊斯却不以为然,他以编者的身份在杂志响应,指出抽象概括的解说只是“哲学”的要求;“文学批评”是另一种学科,重点是阅读作品的实际经验,“理想的批评家就是理想的读者,……哲学是‘抽象的’,而诗歌是‘具体的’;……文学批评家的工作是要取得一种完全的(读诗)反应,并尽可能将他的反应展现为评论”。两人的争论在于对文学论述的不同要求。韦勒克主张文学史研究(他以为利瓦伊斯是在“重写英国诗歌史”)应该提升到概括的、抽象的思维,对所下的判断作出“系统的”解释;利瓦伊斯则认为自己从事文学批评,对象固然是具体的作品,而所作的评论也是具体的阅读经验的文字呈现。他觉得韦勒克的要求只适用于哲学的范畴。
利瓦伊斯主张批评家的职责在于实质的判断及具体的分析,大概同于夏志清之以作家作品的鉴别评论为《小说史》首要任务的想法。在言论上,利瓦伊斯从不认可文学史书写的重要性;反之,他却最能宣扬文学批评在现代文化的意义,致力以文学批评推动文学教育。事实上,英国大学的“文学”的学科地位,正因为瑞恰慈(I. A. Richards,1893-1979)和利瓦伊斯等剑桥学人所倡导的“批评”方法,而得以奠定巩固的基础。但换一个角度来看,从《英诗之新方向》、《重估价》,到《伟大的传统》,以至不少其它论文,利瓦伊斯一直在重写英国(后来更连及美国)文学史,表现出独到的文学史观。尤其影响夏志清《小说史》书写的《伟大的传统》,其一特色是只有少数几位小说家可以进入他所核定的“伟大的传统”:如奥斯汀(Jane Austin)、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詹姆斯(Henry James)、康拉德(Joseph Conrad),以至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等。他所采的大概是“排除法”,不少文学史上的著名小说家都不入法眼。夏志清曾在《现代中国文学史四种合评》(1977)一文说:
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还没有电影、电视这些娱乐媒介,当时读小说的人真多,而且可读的小说家数目也真大。但至今供人研读的为数不到十位,而且英语系统国家觉得每个读书人非读不可的大家祇有两位:狄更斯和乔治•艾略特;连萨克雷和哈代也比较次要。一部严正的文学史不仅是为当代人写的,也给后代读者作了最谨严的鉴别。
这个论调,基本上就是《伟大的传统》中的判断。利瓦伊斯的“最谨严的鉴别”,排除了许多知名作家,选立了非常有限的几位,当然是在打造“正典”(canon-making),建构一个可供体认的文学传统,重新书写文学史。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这个文学传统的结构方式,不在于被选定作家本身的谱系血缘,而在于利瓦伊斯根据自己的“细察”,判定个别小说家之为伟大,而将之集结成一个“传统”。除了艺术的考虑,利瓦伊斯最重要的基准是“一种充满生机地感应经验的能力,一种面对生活的虔敬虚怀,一种明显的道德热诚”。
利瓦伊斯建构“伟大的传统”的思维,大概成了夏志清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楷模。他在《小说史》中文版序说:
(如果)我们认为中国的文学传统应该一直是入世的,关注人生现实的,富有儒家仁爱精神的,则我们可以说这个传统进入二十世纪后才真正发扬光大,走上了一条康庄大道。
《现代中国文学史四种合评》又说:
经得起时代考验的文学作品都和“人生”切切有关,揭露了人生的真相,至少也表露一个作家自己对人生的看法。
批评基准与利瓦伊斯相差不远,而《中国现代小说史》也开始在建立“利瓦伊斯式”的一个“新的传统”。当中的结构方式也很类似,《小说史》虽然有六百多页,但正面讨论的作家并不算多,特别是与常见的中国新文学史相较,其严选的意味很强烈。当然,夏著更惊世绝俗的是在这个严选的单子中收入张爱玲、钱锺书、沈从文、张天翼、师陀等当时文学史所疏略的名字。他在回应普实克时说:
对他(文学史家)来说,一位与时流迥异、踽踽独行的天才,可能比大批随波逐流的次等作家,更能总括一个世代。
“文学批评”或者“文学史”本来就离不开价值的判断;无论利瓦伊斯或者夏志清,在设定一个稳当价值标准之后,就能够以之“断千百之公案”。夏志清当时的惊世之论,现在已广为学界接受,说明他不受前人论见所囿之可取。
我们说利瓦伊斯的“传统”是由批评意识所构建,表示其间存在某种构连的作用力;虽则当中的个别单元数量仅是寥寥,但利瓦伊斯所赋予的“伟大”内涵,足以令这些个体互相构连成“整体”。夏志清的《小说史》所论同样不多,他在原书序文说自己作为“文学史家”,从浑沌中“清理出一定的秩序和模式”,以之与“共产主义论述中的现代文学传统”,以及“影响现代文学的西方传统”,作出比较。这样说来,夏志清《小说史》虽然重点在于卓越作家和作品的“发现与鉴赏”,但其间思维既然有“传统”的意念存乎其中,则不能说完全没有“整体”的考虑,只是他也和利瓦伊斯不打算向韦勒克交代一样,认为不必要就此作系统概括的说明。
五 结论
至此,或者我们可以作一个简要的总结。夏志清与普实克同样对现代中国文学研究作出过重要的贡献。二人不但开风气之先,各自的研究成果至今仍有极大的参考价值。两位学者之间的论辩,代表了两种研究方法的碰撞。大家都认为研究应得出客观的、可供验证的成果。然而,究竟要怎样才能找到客观的“真相”?双方响应这个问题时就有不同的进路。普实克论述的前提是:文学乃一超越个别殊相的结构,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学又化成不断演变的过程结构;这过程的结构繁复多端,必须以“科学的”方法、“客观的”态度,才能发掘出结构的全貌;而这个全貌或者“整体”本来就与个别元素如作家和作品等,互为作用,非兼取不能得其真相。至于夏志清则主张研究由个体出发,“客观”的重心在于研究主体之不存偏见,对研究的客体作实证实悟的深入探究,由个别领会所得的经验,迭加积累,再慢慢掌握其间隐隐存在的传统。
从方法论而言,普实克背后的布拉格学派倾向精密系统的思考,所照顾的层面比较周到;然而所设想的超越个体的“文学结构”,其存在模式毕竟难以实证,只能视作一种潜在的可能。尤其当时普实克认同中国的左翼革命论述,以之为议论推展的“事实”根据、“客观”基础,而不敢置疑,以致理想和现实界限不清。当论述的发展逻辑与现实走向有所分歧时,普实克所作的许多历史判断就因为这个可见的落差而显得失效。至于夏志清的进路,无论是出诸耶鲁学派之以文本为宇宙的学说,还是利瓦伊斯以文学包融人生、文学为人文精神枢纽的论述,其用心经营处都在于个别殊相与具体感应;批评家实证实悟的能力比所依仗的研究方法更为重要。精彩的批评家如夏志清,就立下不少实际批评的典范。然而,正如利瓦伊斯建构英国文学的“伟大的传统”,其存在的“现时性”比“历史性”强,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的功绩也不在于这一段历史过程的形塑,而在于“卓越的发现与鉴赏”。普实克的弟子高利克(Marián Gálik)在多年后的一篇文章《普实克:他的学生所见证的神话与现实》(1990)中检讨这次夏普之争说:
这次对决没有所谓谁胜谁负。但我们有需要声明,普实克的其它研究比这次辩论表现好,所有中国现代文学的后学应该多花时间在他的其余著述之上。
我们认为高利克言之有理。普实克的确有不少论文写得比这长篇书评好,对后来研究者启迪甚多。夏志清亦如是,他更成熟的观点,如“情迷中国”论,如“新文学的传统”说,在与普实克笔战时仍未发表。若果我们“让历史作裁判”,则这次对决还是各有胜负。在个别作家的评断而言,夏志清当日出众独到的眼光,得到后来文学史的肯定;这说明了有效的“文学批评”,足以令“文学史”改写。至于普实克的贡献,不在评价而在分析;他所描述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抒情的”与“史诗的”动向,对晚近的研究还有巨大影响。然而他对文学史发展趋势的把握,并非得之于逻辑运算或者科学测量,而是通个他对整体文学活动的感应体会加上细密观察而达致。换句话说,他的贡献正好说明了“文学科学”不等同“自然科学”;“科学”在此的意义,回到“Wissenschaft”所具备的人文精神源头,也就是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普夏之辩,意义固不在两人高下之分,而在于帮助我们思考文学史学(literary historiography)的弹性和幅度,如何容纳不同面向的释义与评价的活动。
http://www.tugan.co.uk/topic-2736/
Author: 陈国球
发表人: 主持 0 Comments (Post your comment)
引用(0) Permalink
|
编辑的执行力 ——以读库版《城南旧事》为例
星期三 一月 08, 2014 6:30 am
本文为《读库》主编张立宪2013年11月20日在南京大学出版科学系的“编辑的执行力”讲座文字版。
张立宪:大家好,很荣幸接到张志强老师的邀请来到南大。我之前在大学里有过一两次讲座的经历,但是都很失败。我从事的是最具体、最细微的编辑工作,但很多同学思考的往往是人生的大问题,他们关心的是宗教、人生、爱情,还有工作,彼此的所思所想很难凑到一块儿去。这次志强老师责令,我内心也很忐忑,但听他说很多同学也都是在出版第一线的同行,所以就鼓足勇气来了。
我今天讲一下自己在编辑工作中的一些心得和体会,经验和教训,跟大家分享。
志强老师给我出的题目是“策划”,编辑的策划。“策划”这个概念,我们先不去考虑它字面上的规范概念。一般来说,策划往往属于一个图书选题前端的工作,好像我把选题想好,然后由部门或社里做成一本书就够了。但在我的理解中,策划不仅仅是前端,更应该是一个全程的工作,它不仅仅包括选题的酝酿,也包括它的执行和最终一本书的产生,是从头到尾的一个过程。这是我对策划的理解:它要的是完成度。所以我把志强老师给我规定的题目擅自改成了“编辑的执行力”。我们把一本书从头到尾整个的出版流程、出版周期,来理解为一个结构比较完整的策划过程。
去年来南京,在朱赢椿老师的工作室,遇见了出版界的老前辈速泰熙老师,原来江苏文艺出版社的设计总监,南京南站的一面艺术墙就是他设计的。速老师邀请我们几个人去他家坐坐。速老师退休之后喜欢上了家具,他又没钱,买不起那些明清家具,于是就自己做。他做的椅子,前后一共做了五把,其中有一把还被上海世博会收藏了。速老师跟我讲,他怎么设计这五把椅子,每一把有什么不同,上一把椅子和这一把椅子之间为什么要做那些改动,他的考虑是什么。我听得特别入迷。
在速老师家的经历,让我很感慨。我们一般对一件东西的制作过程,往往会记录属于体力劳动的那一部分,很少会想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动机是什么,就是智力活动的那部分。我接触了一些民间艺人,包括看到一些机构在执行工艺选题的时候,大家都不自觉地去记录这些艺人在体力上的付出、时间上的积累,这个艺人的手磨出了多少老茧,这个艺人经过多少年的劳作变得老态龙钟,腰弯背驼,却很少记录他是怎么动脑筋的。我们遗留下来的很多对工匠、工艺的记录,都只是对他艰辛的讴歌,对他情怀的赞美,很少去记录他的智力活动、脑力劳动。当然这也容易理解,动手是外在的,属于动作片,较好表现,动脑部分确实很难呈现,甚至当事人也说不清楚。但是,一个人脑海中的思潮翻滚,也可能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大片。
今天我不揣浅陋,想向大家介绍一下在具体执行一本书的过程中,我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而不再讲我做这本书有多辛苦,熬了多少夜,或者登门拜访作者多少次才终于感动上苍,把这个选题做下来了。这种辛苦和体力活,我们就不再多说了,就说一本书跟智力活动有关的工作。
我拿出来的例子是读库出品的《城南旧事》,两周前刚刚推出。
《城南旧事》已经是公认的经典作品,入选语文课本,被“新课标”列为必读书,版本无数。前年我去台湾,见到格林文化的老总郝广才,去他们公司串门,看到了他们公司成百上千的书,其中就有格林版的《城南旧事》。格林版就是所谓的“最美插图版”,是大陆数一数二的水彩插画家关维兴先生画的。关于《城南旧事》的出版价值,林海音女士的文字已经不用多说了,我们来看看关维兴先生的画。
原图
原图
原图
原图
原图
原图
原图
原图
原图
关维兴先生早期在鲁迅美术学院学水彩画,又被选送到东欧去学习,他的人生因为各种政治运动很坎坷,一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才能真正开始创作。给《城南旧事》画的八十来幅插图,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画的,刚画完,刚出版,就拿了好几个国际大奖,都是含金量很高的奖项。
我们每天都要接触很多很多信息,那天我跟郝广才先生谈,也不是只有《城南旧事》这一本书,他们有那么多书,为什么会对这一本这么看重呢?
第一个点,《城南旧事》属于我们的早期阅读,包括同名电影。我记得后来年龄再大点儿的时候,还和朋友产生了争论。当时我的观点是《城南旧事》那部电影拍得并不足够好——当然它已经很好了。电影是八五年拍的,吴贻弓先生也是非常有人文精神的导演,但是那个时代,我们整个文艺界,编剧、导演、演员,那时候的审美,和《城南旧事》的味道还是不对等的。现在看《城南旧事》电影,还是感觉有一点点的不足。这是一个点,我自己对《城南旧事》是了解的,有感情的。这部经典,有读的必要,有重读的必要。
第二个点,两年前我们在北京做了一个编辑魔鬼训练营,很多同行来参加,我们在人大上了几次课。大家在课间聊天的时候,有一个同行给我看关维兴插图版《城南旧事》。那是我第一次看,当时就很震惊。那位同行也说,这本书已经绝版,读库应该来做。
第三个点,我在格林公司的办公室看到《城南旧事》,知道“最美插图版”的版权在他们手上,我们有可能合作。
一共三个点,把我内心的感觉触动了,当时就决定,无论如何要把《城南旧事》插图版的版权签下来,在大陆再出。
什么叫策划呢?策划就是一种触发。你每天会接触很多很多信息,每天会看到很多很多书和选题。为什么做这个,不做那个?太难说清楚了。很多时候它就是一种……我觉得也可以叫灵感吧。
给大家再举个例子。我有一个好朋友,翻译高手,叫缪哲。他十年前翻译了一本书,叫《塞耳彭自然史》(The Natural History of Selborne)。这本书是十八世纪英国的一个绅士用一辈子的时间写的,他终身未婚,居住在一个叫塞耳彭的小山村,整天观看花鸟鱼虫、自然生态。这部著作被称为“生态学的圣经”。缪哲翻译出来之后,花城出版社出了。我当时对这个事并没有太在意,大家可能都会有这种感觉,“灯下黑”,对离得远的作者和作品非常看重,但往往对身边朋友的作品容易忽略。当缪哲跟我提到他出的这本书时,我没有去买,也没有看。后来看叶灵凤的《读书随笔》,上世纪三十年代,叶灵凤就提到了《塞耳彭自然史》,他列举出了几本“当译而未译的书”,或者叫“当译而难译的书”,《塞耳彭自然史》就是其中之一,就是说它最应该被翻译出来,但是又最难被翻译出来。因为当时整个生态学的命名学还没有规范,里面有大量英国乡村的名词或专业术语,几乎没法翻译。
大家看,几年间,我接触到了这两个信息点,但还不够产生触发。后来又有一次,我无意间读了一本书,提到读书界很多奇奇怪怪的藏书人。说有一个人一生只收藏《塞耳彭自然史》,各种版本的。这篇文章里提到,《塞耳彭自然史》在世界各国出了几百个版本。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谈资,但是通过这个谈资,你可以看到《塞耳彭自然史》在出版史上的地位,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
到这第三信息点的时候,叶灵凤的《读书随笔》、我对缪哲翻译功底的信任,前面的两个点一下子把我触发了,所以我马上给缪哲打电话,问你那本书的版权到期了吗?赶快签给我吧。缪哲在电话里跟我说,他翻译了这本书之后又有一些奇遇。这本书的几百个版本中,最好的版本是一百多年前的“艾伦版”,他在纽约一个旧书摊上看到了那本书,老板一开始跟他要很高的价格,然后他说,我是这本书中文版的译者,那老板一听就很尊敬他,很低的价格给了他。他也希望能够参照那一版,包括那一版里的很多插图,做一个相对理想、相对完美的一版。这样我们俩一拍即合,开始做这本书。当然,这本书现在还没有做出来。
这个例子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把平时在生活中耳闻目睹、所思所想的零散信息,让它产生关联,超链接。选题是怎么策划出来的?不可能是我邀请几个人坐在一起,说大家讨论一个选题吧,或者登门拜访一个人,说您给我贡献一个选题吧。当你怀有那么明确的目的性的时候,并不一定能够产生真正的选题灵感。就是平常生活中偶然、随机被唤醒、被触发的机制,产生了对一本书的灵感。
决定做一本书的时候,我喜欢问自己两个问题:第一个,为什么是它?
《城南旧事》已经版本无数了,那为什么还要做它呢?何必给拥挤不堪的图书市场再添堵呢?我觉得这涉及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很多的经典著作,我们的出版界有没有把它做得很经典,有没有让经典真正经典起来,有没有让一本经典著作有一个经典的版本?我觉得还不够。不仅仅是《城南旧事》不够,很多书都不够。每个中国人的家里都有一个书架,书架上至少会摆《三国演义》、《红楼梦》吧,那么《三国演义》、《红楼梦》会不会有一个靠得住的、以后不用再做的经典版本呢?经典著作的可提升的空间,恰恰是我们现在出版从业者的一个机会,因为我们以前的欠债太多,我们没有把一本经典书做出一个经典的版本,所以我们现在还有这么多事要做。第二个问题,什么书好卖?如今每个家庭里,属于书的空间越来越少了。很多人的家里,书房还有没有,书柜还有没有?听说宜家卖的书柜更像一个装饰品。属于书的空间比原来更少了,虽然大家的住房条件改善了那么多。对于每个人来说,阅读书的时间也比原来少了。空间和时间都少了的情况下,读者会把它分配给更有价值的图书。去年中国图书市场的新书有四十一万种,我认为最多出四万一千种就够了,剩下的书没必要浪费纸。很多选题,我认为是达不到出版门槛的,但是它就出来了。这些选题会摊薄市场,也让读者产生对出版界的不信任,让编辑越做越灰心丧气,让库房里堆满卖不出去的书。在这个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拥挤的空间里,经典的书还是最好卖的。人文社的《围城》,每年都再版,每年销量都在几十万册以上,可他们的新书基本都没有能上五万的。我们也有这种体会,我们做的一些书,《护生画集》,《永玉六记》,你也不用管它,就放在那儿,每天自然都会有人来买。像《城南旧事》这样的经典作品,你只要把它做出来,把它做得足够好,就不用管了。我想,大家在做选题的时候,如果没有好的选题,宁肯去向经典致敬,去伺候那些经典作品,也不要将就自己。为什么是它?这是我的两个考虑。
第二个,为什么是我?
换言之,这本书为什么让我来做?我们看很多出版社,尤其是媒体的工作流程,比如说一家周刊,周一大家开会报选题,周三到周五交稿,然后下周一继续开选题会,继续交稿,这么一期复一期地出版。其实很多选题都欠缺问一句:为什么是我?有一个兄弟向我报了个选题,他希望在《读库》做一个诺基亚的选题,因为现在电子产品和人们的生活太密切了,他就想写写这些电子产品的来龙去脉。我就问他这个问题:为什么是你?他说,因为我二十年前就用诺基亚手机。我说二十年前用诺基亚手机的有几万人,这个理由不充分。除非你告诉我的理由有这么几条:第一,你懂芬兰语;第二,你已经订了去芬兰的机票,并且已经和诺基亚总部的人联系好了,可以进他们档案室,看他们二十年前的工程设计文件,看在他们被微软吞并之前、总部转移到美国之前的资料。这些理由可能更充分。你如果仅仅说,我已经用诺基亚二十年了,我对它充满感情。这些不是理由。
其实,把“为什么是我”的答案一一列出来,这篇文章该怎么做,你就自然有数了。
在出版社,很多编辑做一本书,为什么是他来做呢?仅仅因为他在那个岗位上,或者仅仅因为领导把这个选题派给他了。我觉得这个问题他回答得不充分,那么在接下来的执行过程中,也会完成得不充分。《城南旧事》这本书,为什么交给我来做?接下来,我用我们在执行这本书的一些细节来说明,希望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也希望我的答案是能够让大家认可、信服的。
最后的结果是,我们跟格林签下协议,这本书交给我们来做了。
“最美插图版”《城南旧事》,事实上此前在大陆出过,是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的。魔鬼训练营课间,有人给我看的就是这一版。九十年代台湾刚出那一版,中青社很快就出了简体版。我很纳闷为什么这本书后来不属于中青社了,是他们放弃了吗?我们看很多很好的书,和一个出版社有过一段短暂的版权期,三年五年,然后又移情别恋到别的出版社。后来我遇到中青社的编辑,问她这个问题,她也说不上来,因为时间已经很久了。她只是说,他们的老社长胡守文先生,曾经在一次会上很遗憾地提到《城南旧事》和他们无缘了。后来读库版的《城南旧事》出来之后,胡守文先生还很感兴趣,要走了两本。
我们在一家出版社工作,对你的考核,或者你自己的追求,往往就是出多少种新书,策划了多少新的选题,开拓了多大一片新的疆土。但是还应该有另外一个工作,就是怎么去守住原来的领土。人文社维护《围城》,维护和钱锺书先生,后来和杨绛先生的关系,他们用了多大的力量才保住这棵摇钱树,每年当他们的新书后继乏力的时候,还有再版书支撑他们的运作。我们有没有把老选题、原有的疆土巩固好?
我很少见到一个出版社有这种追责制度,对选题流失、作者流失的问责。这个其实非常重要。最后的结果大多是,这段婚姻破灭了,所以大家做得很累,把一本书做完,三五年之后,和这本书关系结束了,再转头做下一本书,三五年又结束了……有没有可能维持一种很长远,甚至是一辈子的关系?
接下来跟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在操作《城南旧事》时的一些具体的编务工作。有的同行可能说,不就是一本引进版权的书嘛。但它肯定不是用对方提供的 InDesign文件打开,把繁体字的选项改为简体中文那么简单。
编务的首要工作,就是校勘。
原图
这一版《城南旧事》,分成三小册,是格林在北京的公司操作的书。格林在台湾也出过这样的三册,他们给我们提供的就是三小册的文件。这个三册版,也征得了林海音女士的同意,郝广才先生特别得意,因为这三本书为了适合儿童阅读,做了很多删减,这三本书的文字量加起来也就三四万字,他把这些文字给林海音看,对方都看不到书里被删掉了什么。他很得意这一点。
原图
格林文化还出过大开本单册版,这是一个文字完整的版本。我们希望恢复到这一版,而不仅仅是少儿缩略版。跟格林商议后,我们用这一版的文字蓝本来进行编辑和校勘。
一去二三里,
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这首诗我印象很深刻,第一次读到它,就是在《城南旧事》里。我拿到《城南旧事》文字的时候,内心有一个期待,就想编到这里的时候,再读一下这首诗,就像故人重逢一样,但没有找到。我很奇怪,就给格林打电话,为什么跟大版通行的原作相比,还缺内容。后来他们又去查最原始的出版档案,原来在这一版的时候,林海音女士又做了部分的修订工作。
我提到这个例子,想说的是,大家平时的阅读一定要维持足够的宽度和广度。这首诗也说不上它有什么用,可就是当年读过,这次在这本书的编辑工作中就用到了。如果我没有想到这首诗,也许在接下来的各次审校工作中也会发现这个问题,再往回做补偿工作,就会浪费许多心力,万一各次审校都发现不了这个问题,直至出版呢?我们的书可能就有个危险,用了一个不完善的版本出版。这个危险一旦变成现实,几万本书印出来,就是不可挽回的损失,不可弥补的缺憾。
我们知道了,事实上《城南旧事》有三个版,一是最原始的版本,也是大陆常用的版本(简称“大陆通行版”),另外一个是台湾的单册版,还有一个就是分成三小册的台湾儿童版。我们的校勘工作其实是针对这三个版本做的,我们逐字逐句来进行核对。
林海音写《城南旧事》是在1960年,台湾单册版是1994年出的,出版的时候林海音做了一些修订。“她”指的是秀贞,大陆版里说她“穿的是一条肥肥的散腿裤”,台湾版里换成了“穿的是一条大大的裙子”。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呢?我相信是林海音先生为了将就关维兴先生,因为关维兴先生把秀贞画成穿了一条裙子,林海音女士就对文字做了修改。这是关先生的插图:
原图
大家再看——
大陆通行版:
我小心地拿着汤匙,轻慢轻慢地探进汤碗里。
台湾单册版:
我小小心心地拿着汤匙,轻轻慢慢地探进汤碗里。
大陆通行版是最原始的版本:“我小心地拿着汤匙,轻慢轻慢地探进汤碗里。”林海音修订的时候改成了:“我小小心心地拿着汤匙,轻轻慢慢地探进汤碗里。”从语感上来说,后一句肯定比前一句要好一些。所以这时候,我们依照的就不是最原始的大陆通行版,而是台湾单册版。有时候语感上很细微的感觉,确实很难说清楚。虽然我们总体上是用大陆通行版,恢复到它最原始的状态,但是里面部分的字句调整,还是参考了台版,甚至设身处地地想一下林海音为什么这么改。像这个,我们依据的是时间最近的台湾儿童版。
台湾单册版、大陆通行版:
我刚要叫门,忽然听见横胡同里咚咚咚有人跑步声,原来是妞儿气喘着跑来了,她匆匆忙忙神色不安地说:“我明儿再来找你。”没等我回答,她就又跑回横胡同了。
台湾儿童版:
我刚要叫门,忽然听见横胡同里咚咚咚有人跑步声,原来是妞儿气喘着跑来了,她匆匆忙忙神色不安地说:“我明儿再来找你。”没等我回答,她就又跑回去了。
这也是经过林海音认可,被郝广才他们编辑过的,事实上就是改了“横胡同”,这种修改是有理由的。一个作家对自己作品的调整,可能永远在进行。大家再看,三个版本中都有这么一句:
我端了一盆水,连晃连洒,泼了我自己一身水。
读库版:
我端了一盆水,连晃连洒,泼了我自己一身。
因为编到这里的时候,我也忍不住了。其实书里还有很多我自己忍不住要改的地方,但是都没有动手,因为作者已经去世了,尽量尊重作品的原貌。如果林海音女士在世的话,我想我一定会不断地登门拜访老太太,我们再做一个理想版本的《城南旧事》。
像这种校勘工作,就是未来大家走上岗位之后的案头工作,日复一日坐在那里,一干就几个小时,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想着它,字斟句酌,突然把自己吓得坐起来,甚至出现在你的噩梦中。
编务工作的另一项,就是注疏。大陆的很多版,台湾的很多版,除加了些作者简介和广告语之外,基本没有做这一项工作。
因为《城南旧事》是一个自传体小说,事实上它有高度的写实性,里面的时间、地点都有对应关系。它里面提到的那些北京地名,比如顺城街、骡马市大街、魏染胡同、西草厂、椿树胡同、惠安馆、齐化门、师大附小、鹿犄角胡同、城南游艺园、前门关帝庙等等,尤其“海甸”,还是那个“甸”字。我在编辑过程中想,这些已经改了的地名和已经消失的地点,需要有一个建筑方面的专家对它做一些解释,所以我们就找了北京古建方面的专家王南老师来做这方面的工作。
南山高末、乌金墨玉、井窝子、毛窝、一大枚、刨花、半空儿花生、万应锭、唤头、打糖锣的、汽水球、粉包烟、奔窝头、玉泉汽水、出红差、洋大人笑、烂眼边儿、烧法船、朱砂手、《儿童世界》、扔手巾把儿的……这是书里提到的一些名词,包括一些方言。这些也会对现在的读者,尤其是小朋友造成阅读方面的障碍,我们就又找了黄哲老师对这些做一些注解。最后是把前面的建筑部分和这一部分合二为一,变成《〈城南旧事〉名物考》,附在书的最后。
为什么放在最后呢?我的考虑是,像这种文学作品,大家读的时候就要一气呵成的那种感觉,你要做成脚注的话,往往会干扰读者的阅读,所以我们在编辑过程中尽量少做注释。
记得我当年读《聊斋志异》的时候,全是囫囵吞枣来读,根本不看注释。人文社的那一版把所有的注释都附在文末,读完之后统一再看一遍尾注,那就够了。很多阅读不是那种字斟句酌一定要读得完全明白,尤其对一本小说来说,大家就是这么不求甚解就读下去了,像“奔窝头”、“粉包烟”这些词,不了解也就不了解了。我们把“名物考”这部分排到了书的末尾,而不是插在其中,就是希望不打扰读者的阅读快感。大家读完这个小说,如果还有兴趣了解这些词的话,可以去看后面的解释。如果没有兴趣了解,反正书所传达的意思他也领会到了。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做尾注而不是脚注的考虑。
针对这些地名,我们还做了一个工作,请专家画了一张地图,把书中所提到的地点,以及书中人物活动的路线图标示出来,这样方便大家理解。所幸北京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情况下,《城南旧事》里提到的那些地点大部分都还在。因为它们在南城,北京的南城属于不发达地区,开发就没跟上。我开玩笑说,未来我们要跟旅行社合作,开发一条“《城南旧事》一日游”的线路。
我还考虑,《城南旧事》能否不用印刷字体来做书名,而用手写体。其实我自己的深刻体会是,尽量不要用手写体做书名,大部分手写体都不能为书增色,反而起到的是负数的作用,所以我们轻易不敢或者不愿找书法家来题签。但是编《城南旧事》时,我就想试一下。
做注疏工作也好,请人题签也好,这些事都和书的核心作者没有关系。那么对你的考验就来了:你有没有解决之道?你有了一个想法,要找一个人来题写书名;你有没有办法找到合适的书法家,这也是对编辑执行力的一种考验。这种办法,往往需要大家做预案,有时候一个人不够。找人题写《城南旧事》书名时,我内心确定的人选是三个。第一个老师把我婉言拒绝了,在美国波士顿大学执教的书法家白谦慎先生是我延请的第二个人,如果白先生再拒绝或者不方便的话,我们还有第三个预案。包括前面提到的,找人做“名物考”,你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当这个人不愿意配合你的工作时,你还能不能找到第二个人?我们常说编辑要当“交际花”,就是你拥有的资源足以让你完成这件事。
这是白谦慎先生为我们题写的四个字:
原图
我还有一点体会。现在出版业本身处于弱势,不像中石油或者中国移动那样财大气粗,往往我们去找人帮忙的时候,喜欢打“悲情牌”,把自己摆到一个弱者的位置上,通过博取别人的同情来得到帮助。我想说的是,只要对方的听力没有障碍,同样的要求不要提第二遍。我觉得这是一个现代文明的重要标志:不要勉强对方,要尊重对方拒绝你的权利。你找到一个书法家,邀请他来给这本书题写书名,如果人家流露出不情愿的样子,那就不要再勉强他了。我经常听到读者或者作者,对我们出版界的那种纠缠非常头疼。大家以后在工作中,尽量不要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
校勘和注疏,属于内容建设方面的部分。接下来是这本书的出版形态,无非就是三样:字、纸和印装。
一本出版物上的字,是有生命的,也是有个性的,排版出来之后所形成的那种空间感,这才是一本书真正好看的地方。但是我们往往很少注意到这一点,就是把编好的文章直接发给美编,让美编去排版就够了。我看到的图书装帧设计师,陆智昌,朱赢椿,他们都很追求文字营造出来的那种空间感,字体字号、间距行距、天头地脚、标题和正文、目录扉页版权页之间形成的对应关系和空间感。朱赢椿曾提到,一本书就像一间房子,你进入这所房子,有玄关,有门厅,有卧室,他会把书设计得更有整体感。
不同字体的差异,甚至中文和英文之间的差异,这些细节都需要我们注意到。比如中文和英文,同样的字号,同样的版心,出来的感觉就有很大不同。拿一本外文书照猫画虎,最终的效果差之千里。
我看到德国出版人的日常训练是画网格。这应该是一种格局和空间关系的处理能力吧。我们的职业训练中,有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为什么说出版是一个越老越值钱的行业?你有此前累积的经验,做起来就很轻松,或者你有这方面的经验,就水到渠成。那方面有欠缺,做起来就很费劲。《城南旧事》的用字,版心设计,我们用半天的时间就搞定了,因为此前积累的经验够。选什么纸,我们也很快就确定下来,因为此前我们通过做其他的产品,已经试了很多种纸,也知道不同的纸适合印什么性质的美术作品,不同的纸呈现出来的不同气质。有了这些积累,到需要做出决定的时候,马上就能想到。不同侧重的编辑,就会有不同的时间成本。
我不赞成编辑坐班,是因为此时此事,往往靠的是彼时彼地的经验,临时抱佛脚事倍功半。比如用纸,有没有人平时关注不同的纸质,甚至翻看一下《中国纸业》杂志?我前段时间听说一家纸厂有了新纸,是印军用地图的,没有横纹和纵纹之间的不同抽缩率,就留心上了,买一本用这种纸印制的书看看。以后再有类似的需求,就可以不必现场抓瞎了。
然后就是印装方面,我毫不犹豫地决定,《城南旧事》必须要做精装,而且必须是多版本。这是我在台湾格林办公室看到台版书后色心大动,决定要做这本书的时候,就有的决定。
为什么要做精装?今年四月份,我和原三联书店副总编辑、现人民美术出版社社长汪家明,设计师陆智昌先生,我们三个人有一次关于出版方面的探讨。汪家明老师提出一个问题,怎么把一本书做对?不是做好,而是做对。我当时回答,我所理解的把一本书做对,有三个环节,第一是减轻读者财力上的负担,一本书不要做得太豪华太贵;第二是减轻读者视力上的负担,不要把一本书设计得太花哨,设计过度,让读者视觉上受到干扰,干扰了内容的呈现,也干扰了读者的阅读体验;第三点很重要,也是很多编辑不注意的,就是尽量减轻读者体力上的负担。什么是体力上的负担呢?有的书拿着很重,很费劲,有的书需要用力地把它掰开,这些都是体力上的负担。一本书怎么让读者拿到之后有一种舒服、舒展的感觉,这一点很重要。
从所耗体力上来说,精装书肯定是分量重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把《城南旧事》做成精装书呢?这就涉及到“体力负担”的另一层含义:有些书你不得不用手掰开看。我就不敢拿国内的书举例了,这是日本的一本书,这本书做成了平装,一来你必须要费力地看它,二来对画面也是一种伤害。
原图
原图
原图
我看到台湾摄影师阮义忠的书,他在大陆出过三四本了。第一本就是这样,他的照片在平装书里,那种跨页图片,你基本上不能完整地看到,很痛苦。
这是台版《城南旧事》,平装。因为不能平整地打开,所以总会对画面造成伤害。
原图
原图
而且很多的图片,不管是美术作品也好,摄影作品也好,它的焦点就在中间。看这张,没办法,只能把图缩得很小放在这里,太委屈这张图了。
大家看,如果这张图能很平整地放在这里,可能阅读体验会比这个好很多。
原图
还有这样的版式,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省这些地方,把这张图排得这么委屈。
原图
图片和文字、页面的关系,我认为应该是这样的:
原图
原图
首先确定了精装,为什么要做多版本呢?因为这本书很多时候是给小朋友看的,还是要尽量轻便一些,所以我们还是和台湾儿童版一样,把这本书拆分成三小册,给小朋友或者女性阅读,也方便越来越多的人在途阅读。然后再做一个大版本的精装版,方便日常阅读或收藏所用。
在选择一本书的材料时,我有一个非常切实的体会。一本书用这种纸可能是四千元一吨,那种纸是六千元一吨,价格差三分之一,但用这两种纸分别印出来,往往连百分之三的差距都看不出来。但这百分之三的差距就是最致命的。那种感觉太微妙了,只有拿在手里,才知道那百分之三有多么重要。提醒大家,在用工用料的时候,一定不要为了省这百分之三十,而牺牲百分之三的品质。
我们在确定这本书所有的用料,内文纸、扉页纸、封面纸、封面灰版、封面布料,当然不是说要做得多豪华,贴金贴银,而是要做得合适。但千万不要为了省钱,做一个非常勉强的选择。具体点儿说,我们不用选最贵的纸,但确定了用哪一类纸,就要选这一类里面最贵的那种。一分钱一分货,这方面真的骗不了人。
但这在出版社又是最难做到的,因为往往编辑不能说了算。编辑觉得用这种纸挺好,可出版社通常有一个部门叫出版部,负责采购各种用纸,也负责联系各个印厂。我觉得这些出版部的人是世界上最善于给国家省钱的人,他们往往会告诉这个编辑,别用这种纸了,太贵,咱们库房里还有那种纸呢,又便宜又好。编辑想用这家印厂印,出版部说,别用这家厂了,还是用那家厂吧,又便宜又好。编辑没有权力决定这本书该用什么样的印装手段,从而导致这本书最后出来之后,不知道该怪谁,没有人为它担责。
为了百分之三,宁肯多花百分之三十。可你的定价要高出别的书百分之三十,读者就不会选你。从哪里把这些钱省出来?
怎么省钱呢?我自己的体会是,减少一个环节,就能省下不少的钱。出版社在选纸、选印厂的时候,给作者付稿费的时候,恨不得精确到分、厘来计算,他们能省下那几分钱、几厘钱,但在很多环节的浪费又是非常惊人的。这里我不细说,大家肯定都有体会。如果把那些无端消耗的钱补到书里面,这本书的品相早就上去了。
还有一个办法,是让合作方帮你省钱。编辑要和上游很多人打交道,纸厂、印厂、加工厂。我去找一个纸商的时候,首先告诉他我不要回扣,他就会帮我想办法提高材料的品质。第二,我们不会欠他的账,不欠他的账的好处是,他就会想办法保留你这个客户。这个时候都不用你和他讨价还价,他自己会调整价格,因为怕你这个客户流失。让合作方帮你省钱,这样省的钱很大。怎么让合作方帮你省钱呢?就是你尊重人家的权益,变成他心目中的优质合作方,他就会想方设法地帮你节省开支,把你留在他的客户名单上,这个时候你就不用费心了,他会帮你申请账期,核对价格,提高品质。
回过头来看出版社,对一本书,好像谁也没有权力,责任编辑没有,出版部没有,美编没有,甚至社长、总编也没有,但是在各个环节,往往总会有人利用自己的权力形成一个灰色地带,谋取自己的灰色权益。一部分钱没有放到图书本身,这是最大的浪费。我们要动的脑筋就是,如何把这部分钱释放出来,释放到书上?
移植。这是我在编辑工作中的一个深刻体会。做《城南旧事》设计之前,我的内心一直有一个蠢蠢欲动的想法,就是想试用一种材料。怎么回事呢?今年我们想做一些圆筒,为读者邮寄大张的包装纸。选择有两种,一种是纸筒,牛皮纸做的,另一种是塑料筒,最后没有做成塑料筒的,因为太贵了。但让我关注到了胶盒厂。他们平时和出版业打交道很少,因为出版社一般用到纸、布,很少用到塑料。
我们找到了这样的厂子。他们的样品是这样的:
原图
原图
这是化妆品、营养品等行业的包装方案。看这些产品,大家会觉得太艳了,怎么能做书呢?但它俗艳归俗艳,你还可以看到其中的积极因素:一是它的材质,柔韧性、强度很好;二是它的印刷精度,完全不比传统印在纸上的差。虽然当时我们没有用到胶盒厂的产品,但我看了很震惊,知道可以实现到什么地步。
原图
原图
这是2009年陆智昌设计的《北京跑酷》,当年还获了设计大奖,他把内容分成四本小册子,最后装在一个塑料盒里。当年我看到这本书之后,也很吃惊,在塑料盒上除了能印条码外,很细微的地图都能印出来。因为有这两点,我们大概知道,在图书行业之外,能够实现这种高精度的、色彩很微妙的印刷了,所以我们就找胶盒厂帮我们做《城南旧事》新的包装方案,和以前传统图书的包装不太一样的新鲜方式。
原图
原图
最后出来的胶盒是这样的,它没那么俗艳了。其实俗艳不俗艳,和人家工厂没关系,和你的设计有关系。小开本《城南旧事》的包装方案,就是这个胶盒。我非常满意。这个胶盒看起来很简单,但它对色彩的呈现,可能纸上都达不到这种效果,很透亮,非常适合体现水彩画的画质。还有它的弹性和柔韧性非常好。大家都知道,精装书平时不读的时候,不能把它平着放在桌上,现在的天气,过几天就会翘起来或者弓起来。怎么办呢?总得有一定的外力,或者把它插在书架上,或者压在一摞书下面。这个胶盒正好就有这个作用,里面是有弹性的,三本书放进去,自然就会对书的精装封面有一定的保护或者约束。这是这次《城南旧事》设计过程中最得意的一件事,所谓“移植”,把用在化妆品、母婴用品等行业的包装手段,我们拿过来了。
我看很多人说,什么叫创新?就是旧元素的新运用。还有一个,就是他元素的为我所用。
大家都看碟,应该知道DVD有一个著名的品牌“标准收藏版”(The Criterion Collection),品质很高,把影史上的经典作品按照他们的出版理念重新出版。一张“标准收藏版”的DVD会包含什么内容呢?他们首先会对影片做全新的修复,第二,收入不同的版本,原始版、公映版、导演剪辑版什么的,还加很多的花絮,评论声轨、幕后访谈、导演访谈,当年拍摄时的各种其他资料,预告片、删除片段、照片,还有小游戏,甚至还会印一本书来诠释这部作品。我们不妨想一下,“标准收藏版”的理念,完全可以用在对一本书的编辑中。比如说《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本书要出了,我们有没有可能按照这种方式来操作一本小说呢?第一,对这本小说进行全新的修复,集纳不同的译本;第二,在这里面加入作者访谈,加入创作背景,加入评论声轨、制作花絮,加入必要的照片、必要的资料,形成一本书的“标准收藏版”。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这就是参考其他行业的例子。我们老说博采众长,注意学习。我想,这种学习不仅仅包括学习同行,也包括学习其他行业的东西。
把《城南旧事》设计成三本小开本的书,这可能也和我最近这两年的出版梦想有关系,就是“小册子”。老是觉得大部头出得太多了,有没有可能出这种轻巧便携的小册子,让大家有一种更放松、更随意的阅读方式。我看到企鹅公司上世纪五十年代出了一系列的小册子,就是巴掌大,很小的选题,什么阿兹台克的雕塑,或者是埃及法老墓里的壁画。一本小册子一两个小时就读完了,但是对于一个人知识的广度和宽度,都会很有帮助。
这是我们设计的三册版《城南旧事》,小册子精装。为什么这一版没有用手写体呢?大家可以设想一下,手写体放在小册子上,并不好看,这就需要你对手头的宝贝敢于放弃。
原图
现在国内出版的精装书大多没有封套。关于这一点,我认识一些藏书家,他们也很纳闷。从理论上来讲,精装书是应该有封套的。我不知道有封套和没有封套的理由是什么。我们这次想恢复这个传统,给三本小书又设计了封套。整个封套的包装样式是这样的:
原图
原图
上面的图是三本书的正面,我们设计的是没有书名。下面是整个三本封套打开的图。我把这个设计方案给郝广才先生看,他提出疑问,说这三幅画面的主体其实都在封底上,你这么做封面没有意义。我的考虑是,很多人拿着书,都是在地铁或者在路上看,他其实并不希望大家看到他在读什么书。为什么不在封面上印书名呢?因为它太小了,就巴掌大,读者一打开,能很方便地看到书名。基于这种考虑,我们把三个小册子的封面做成这样,把书名放到勒口的位置,也不破坏封面画面的整体性。这本书已经销售两周了,我们还没有听到有读者反映,质问为什么把封面封套做成这样。这就说明它是合理的,也是一种打破常规的做法。
原图
有声书是我们从去年开始的尝试。做这件事有一个重要条件,我们和上海电影译制厂的老师们接上头了,从去年开始邀请他们录制有声书。为什么做有声书呢?大家在路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很多书其实是听出来的,而不一定是读出来的。我们也参考欧美国家的出版,他们往往在一部小说出版的同时,就配上了有声书。很多人买一本小说,再扫一下码,就直接把有声书下载到他的车载音响里,在路上就能听完。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考虑,我相信在未来,人工智能越来越发达的时候,属于人类自己的东西会越来越宝贵。未来你要做的事,家务,有一个机器人为你做,写作,有语音系统为你形成文字,你也不用敲字了。有人工智能为你代劳的时候,可能就更会显出人工的可贵。所以我们趁现在,就想多保留一点属于人工、属于手工的东西。
但是现在有声书的市场几乎是没有的。我们对一本书的定价是几十元,在一个正常出版的环境里,一本有声书本身就应该卖几十块,可我们的读者、消费者还不习惯为有声书支付成本。他往往在网上直接下载下来,多年的盗版消费已经把市场破坏掉了,你不能要求大家为有声书支付更多的成本。那怎么办呢?就趁现在我们还有能力,我们的日子还好过的时候,多储备一些这方面的弹药。做有声书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积累的作用,未雨绸缪,趁着现在日子好过,多攒点家底,不考虑收支。
在录有声书的时候,也很纠结。《城南旧事》的声音演绎是上译厂的狄菲菲老师,她的年龄和当年林海音写《城南旧事》时也相近,所以特别能体会作者的心态和心境。在这种情况下依然特别难录,因为一部小说怎么来体现,总是难以取舍。这部小说的体量又很大,整体录下来,有八个小时长。她开始录了一遍,童自荣老师还去现场监工。童老师觉得第一版录得很好,夸赞不已。狄老师却觉得自己念得不对劲,录到一多半就停下来了,去找苏秀老师,探讨这个应该怎么念。
单单有声书,就是一个独立的产业,一个完整的专业性很强的行业。我们只支付成本,让人家去做就好了,那个行业也有很多属于他们的智力活动的部分,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和狄菲菲老师来探讨一下,她为什么这么念,而不那么念,为什么放弃了第一版的录制,做了第二版的录制,这个可能也很有意思,今天就不多说了。我们为这本书又配了有声书,因为太长,只能做成MP3光盘,配上一个封套,和书放在一起。
在一本书的编辑过程中,有坚持下来的,实现了的,完成了的,也有一些被抛弃的,被否决的。我提两个在《城南旧事》编辑过程中被否决的方案,也给大家一些参考。
原图
这是书里的一幅插图,很长,像宽银幕。我非常喜欢这幅图。《城南旧事》很苦,林海音也说,她的作品的主题就是“离开”。随着英子的长大,一个人一个人地离开她。书里难得有这么一个很温暖的画面,两个人在大雪纷飞寒冷的深夜,原话就是,“暖乎乎的两个人,就不冷了”。怎么处理这幅图呢?
我设想,用拉页的形式。为此,我们今年做笔记本的时候,先拿卢沉先生的一幅图做了试验。
这是个折页,翻到这里先是白页,打开,哇,是一个大画面。大家可以想象一下翻看时的那种效果。
原图
原图
我当时希望读者翻到这里,打开之后,就是这样。但是最后这个方案被否决了,为什么被否决呢?因为这么做太刻意了。整本书里需要这样处理的只有这一幅图,这一幅图会导致全书出版形态的不平衡。浪漫的想法被现实粉碎了。最后这幅图就老老实实地印在了书里,是这个样子:
原图
大家可以想象,先是空白,然后拉开,很宽的画面……这是一个被否决的方案。
另外一个方案是,我们找古建方面的专家,说你能给我们提供一张地图吗?把书里提到的地名和主人公的行动路线做一张地图。他真做完了,这是当年整个北京市的城区地图,也就是现在的二环路以内。主人公的活动路线主要集中在南城。这张图密密麻麻的,将近两千条胡同的名字都标在上面。
我截取一部分,大家可以看到它精密到什么程度:
最后我们发现,这张图如果想印得很清楚,让大家看到上面的字,至少得印成对开报纸这么大。我们当然也可以做到,把这张图印很大,折叠起来,随书赠送给读者,但是后来一想,太喧宾夺主。读者读的是一本小说,他大致知道跟小说有关的就够了。如果他想知道更多的,另外买一本专业的北京地图就好了。所以这个方案被否定了。不是说我们印不起这张大地图,而是觉得这么做有点过分,编辑过度了。最后我们请老师专门绘制了一幅地图,把背景隐去,只是把和书中有关的地名和路线凸显出来。
原图
原图
有时候你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一开始想到的时候会很得意,甚至忍不住要夸自己。但是第二天睡醒了就觉得总是不对劲儿。特别像你要和一个女孩谈恋爱,你决定要和她谈恋爱的时候,最好想想你俩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当你决定要和她分手的时候,最好想想人家有什么好的地方。我们有时候也是这样,产生一个很得意的想法的时候,最好再去检讨一下这个想法是不是有另外一面。
推广和销售,从出版社的业务模块上来说,往往不属于编辑,推广属于总编室,销售属于发行部。编辑把书做出来之后干什么呢?就奔向下一本书了。这本书会交给总编室,总编室请一些名家写书评,在豆瓣、当当或者其他地方上贴一些书讯和小消息;销售归发行部。但是我更愿意看到的,或者我认为更理想的状态是,推广和销售也归编辑管,编辑可以暂时不用去做下一本书,你把这本书盯到底就行了。
关于销售,我们这几年最得意的一点,是打出了自己的销售平台。在座很多同行都知道,现在的出版社被网商绑架到了什么程度。当当、亚马逊、京东,加上现在的苏宁,还有其他网商,拼命地降低图书的折扣,当你拿着计算器算半天,给了它一个你自己所能承受的最低折扣之后,过两个月它突然给你打电话说,对不起,我们要搞店庆,你再给我三个返点。到了年底,它又说,这一年我给你回款两百万,你应该再给我百分之八的奖励。它会提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再敲诈你一笔。许多出版社到年底一算,原来自己这一年,全是在给他们打工。
现在一本书在网络销售的比例都已经到半数以上,尤其是一些老书,地面店没货,只能靠网络销售。这个“只能”,就形成了网商对出版社的控制,你必须得接受它的条件,一个特别不平等的条约就这么产生了。你如果不接受它,它不给你好好卖,你的书就没有别的更好的销售出口。我们大概从2008年开始,着力打造读库的直销平台。我们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产品,不再给其他的渠道销售,你说破了天,不管有什么条件,我们都不再给你卖了。此前我们用来尝试的都是一些小书,但也有很好的数据。比如去年我们做的一本小诗集《我是你流浪过的一个地方》,我想本来就是一本诗集,放在书店里也没人理,放在亚马逊、当当网几十万的品种里也显不出沧海一粟,所以这本诗集全在我们自己的平台上销售,现在已经卖掉了八千本。后来我们再做一些更重要的产品的时候,我们也坚持不再向其他供货商供货。现在都是搜时代,读者搜索的时候只有我们一家,也省得麻烦他对比十几个网页,让那些选择恐惧症们不再为难。
《城南旧事》是个很难拿下来的项目,我们付出了很大的版权成本才签下来,因为版权方也很看重这本书。每本书的权重是不一样的,有的书很轻松就能签下来,有的书要承担很大的经营压力和销售压力,才能签下来。对这本书,我们面临着很大的销售压力,但我依然跟郝广才老师说,我唯一希望你们接受的条件是,这本书我要做全直销。我们宁肯卖得慢一点,卖得少一点,也不愿意让辛辛苦苦做好的一本书,再被其他网商不人道地对待。我们和台湾方面的合作,恰好就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他们之前也被网商欺负得整天呻吟。这就好办了。
在推广和销售方面,每本书都不一样,各个社也不一样,每个编辑用的手法和身法也不一样,这方面没有一通百通的万金油。对我们来说,现在就是做我们自己的平台,全直销。
一般都说寅吃卯粮,我想到一个词:寅储卯粮。像围棋一样,我们是为未来多活几口气。我觉得现在这种对网商销售渠道的过分依赖,导致自己的生态链条特别脆弱,我们趁着现在还活着,好好储备一些。一本书最后能挣多少钱呢?可能也挣不了多少钱,其实它挣的是机会,挣的是未来的一个空间。现在又到年底了,很多出版社开始做各种财务分析,尤其是一些已经上市的出版集团,年报会做得很漂亮,体现出来的数字也很好看。但是做出版,不仅仅是那些利润上的数字或者人民币,它是更复杂的一种东西。我不知道作为一个编辑也好,一个出版社的领导也好,有没有想过、衡量过,为你所供职的这个单位,所从事的这个行业,储存下属于未来的一个机会。我希望我们做《城南旧事》这本书,至少能够达成我们和版权方之间的良好合作,也能够通过《城南旧事》,让我们为未来打拼出一个更大的空间。
“制度完善”是老生常谈。之前我写过一篇文章,肯德基和麦当劳要开连锁店,不仅仅是你花几十万买店面、付房租,把店面弄得和连锁一样。据说它们有一个几十万字的操作手册,这个手册会非常详细地告诉你,在各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出版界之所以落后,我认为就是因为没有这么一个几十万字的手册。制度完善最大的好处是让我们省力气,不再为一些环节交接和流程管理消耗精力,并且造成损失。我们这次也是教训深刻,在《城南旧事》的操作过程中损失惨重,但是这个惨重的损失,反过来让我们在和印厂的交接过程中,制度上更加完善了一些。编辑是个智力工作,但千万不要忽视制度的完善,制度至少能够让你做的这个东西在及格线以上。有了制度的保障,你才能让真正属于你灵感的那一部分,属于你智商的那一部分发挥更大的作用。一些书是靠聪明做出来的,但大部分的书是靠制度做出来的。
大家看《城南旧事》一本书的业务模块中,所涉及的各个环节:
版权方
编辑团队
出版团队
推广团队
发行团队
纸厂、布厂、印厂
胶盒厂、物流公司
光盘厂、光盘审批部门
演员、录音师
摄影师
版权方,很容易理解。编辑团队,就是我们刚才做的校勘工作、注疏工作、设计工作。出版团队,在“为什么是我”这个因素里头,出版团队很重要。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我们已经大概掌握了各种风格的美术作品在各种不同纸上的印刷效果,也知道了电脑呈现效果和印刷效果,包括CTP、晒版、上机、追色各个环节中的差距,以及如何缩小这种差距。我们熟悉了印厂,知道了不同的机台的特点,知道了每个机台长的特点。有了这种积累,我们才敢做这本书,才有信心把这本书做好。布厂提供精装书的装帧布,在《城南旧事》之前,我们已经有了几十种布的使用经验。纸厂又包括好几个,内文用纸、扉页用纸、封面用纸。还有我们的胶盒厂。物流公司是我们一个重要的合作方,我们刚才介绍读库是做全直销,在传统出版社里,一本书印了一万本,给网商四千本,给新华书店三千本,给二渠道三千本,就够了,而我们是要把这一万本,一册一册地送到读者手里,所以物流和包装成本非常巨大,也非常重要。我们不仅要想到一本书出厂时的样子,还要想到它被送到读者手上时的样子。还有这本书的有声书部分,上译厂,光盘制作部门。摄影师,我要格外解释一下。我发现很多编辑喜欢在网上贴设计文件,而不是实物文件,但设计文件和实物品相往往是有差距的。我们有一个固定的摄影师,一本书出来之后,我就抱着书去她的摄影棚里拍。摄影出来的效果也和实物有差距,但它往往会弱于实物,读者拿到书,会发现这个比照片要好。长久以来,会让读者对你的产品产生信任。用设计文件,往往会比实物显得更漂亮,尤其现在的软件,会把一本书从书脊到封面做出立体化的效果,非常美观,但读者拿到书之后会有点失望。所以摄影这个部分,至少在我们这里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一个编辑就需要把所有环节的这些人,自己做到心里有数,要和这些人发生关系。这就涉及资源配置的问题,往往不同的编辑又有不同的侧重。比如选择用纸,对我们来说非常简单,几分钟就能决定要用什么纸,可对另外一个编辑来说,他要找合适的纸,可能要花很长时间。而在别的环节,我们要花很长时间,但对一个有相关经验和良好感觉的编辑来说,可能分分钟就能搞定。所以资源配置是特别考量编辑执行力的一点。不可能平均用力,不是说在所有的环节都耗得油枯灯干,有的可能两个电话就能搞定了,有的就需要你废寝忘食殚精竭虑。
还有素材配置,这个我多说几句。一本书的文字、图片说明、图片,其实都属于你做这本书的基本原材料,你对它怎么配置。
原图
《城南旧事》里,关维兴先生画的八十多幅插图,大部分和文字有着高度的对应关系,就应该放在这里,就应该和那段文字对应上。但其中有几幅属于装饰性的画,在不同的版本里有不同的使用。
比如这张图,台湾单册版把它直接排到正文里,上面有文字排版,和其他画的风格马上就不一样了,没有了那种整体的一致性。
原图
儿童版是这样使用的:
原图
读库版把这幅画放在了附录部分。整理了一个关于《城南旧事》的“桂冠”,它的得奖记录,小说、电影、插图,所有的得奖记录,我们把这幅图放在这里了:
原图
还有一幅关于天安门的画,跟整个《城南旧事》小说的内容没有关系。我们在两个版本把这幅画放在不同的地方。在大版里,放在了扉页上。小版里放在书后面,做了跨页图:
原图
原图
这张庭院里的花事画,我们在大版里是放在目录页上做装饰用。
原图
这张图是在小版里,排在“爸爸的花儿落了”的正文中。
原图
为什么要这么用呢?就是你对素材的使用要达到你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就是凑印张。一本书总要把印张弄成整数或者半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考量,就是为了凑中缝页。所以把它放在前几页或者后几页,占两页还是占一页、半页。我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中缝页的概念,是因为这张需要跨页印刷的地图。
尽量把这张地图放在中缝页上,这样中间的字不至于出现拼版而产生断裂。就为了凑到中缝页上,所以才有对素材的不同搭配和处理。不能让读者感觉到突兀,感觉到有的图用得不是地方,让读者在不知不觉间,把地图凑到中缝页上,这是一个编辑的基本功力。
原图
几个铁球同时落地,这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刚才我们提到的环节,有的属于承接关系,有先有后,有的属于平行关系,同时进行。你怎么来掌控这些进度,其实一个编辑就是一个项目的执行经理。出版不是一个我给你好多钱,你就开始花吧,它就需要你东挪西就、东成西就、东邪西毒……事实上我不可能把一大笔钱给纸厂,你给我造纸去吧,如果这个纸早到两个月,其他东西没有跟上来,这两个月对你的资金就形成挤压。怎么来调配这些关系,包括怎么来安排生产,同样很难。最后也许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环节,让其他所有的环节都在等它,这就太悲剧了。一个编辑的智商,高就高在这儿,最后当你能够收官的时候,全部齐清定,不至于做到最后,忽然发现有件事一开始就给忘了。
前几天,在读库八周年座谈会里,我也提到,不要“倒计时”。虽然有资金占用上的压力,有房租工资的压力,甚至有人力分配上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不要给自己设定时间下限。所有做得不好的项目,都和倒计时有关系。一本书做好了,拿出来跟读者分享,接受读者的批评或者赞扬。如果做得自己都拿不出手,就不要轻易出手,继续打磨。
昨天晚上我到南京之后,和几个同行聊的时候忽然想到的,如何实现定价低?《城南旧事》的两个版本,大开本加张光盘的定价是六十八元,三本小书的是六十六元,其实小书的最大成本是在胶盒上。这样的定价,基本没有读者认为它贵,当然觉得贵的可能就不买了。读者认可它的性价比很高。现在的读者都相当懂行,并且许多人还有购买外版书的经验,他们能够自己做出判断,这方面也同样骗不了人。
刚才也说了,不要增加读者财力上的负担。我们做的就是大众出版,不是做给少数人看的,那属于拍卖会的事。并且只有定价越低,销量才会越大。可怎么做到定价低?
我想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要因为追求定价低而克扣属于读者的那一部分。
属于读者的那一部分,就是这本书的工料和时间,不要偷工减料,不要压缩时间成本。我原来正常要过六个校次,现在只过三个校次;原来用的纸是八千二一吨的,能不能用七千三一吨的。那么,从哪儿实现定价低呢?从自己的口袋往外掏钱。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先不租办公室,把房租省给定价;到南京来,让南京的兄弟们吃饭埋单,省一顿饭费,定价就能低一分钱……当然这是玩笑。有很多不必要花钱的地方,不去花就好了。其实出版不是一个追求多大场面、走红地毯的行业,把其他损耗降到最低,把属于读者的部分,做得尽量合适就行。
如今推行极简主义,“少就是多”,但这不应该是无能、贫乏、不用心的借口。我们也老说细节,一本书的细节决定成败,那么细节是什么呢?给大家看看。
这是大开本布面精装版的封面,看着不起眼,看着也极简。但是大家看它的细节。
原图
封面的烫印,书名和作者名是一个颜色,“插图珍藏版”几个字是一个颜色,中间这部分我们还压了一个装饰性暗纹。在很小的面积内我们实现了三种烫印。大家可以看到,拿到手摸到之后,更可以感觉到。
一本书的细节是什么呢?这是这本书色彩的方案,书的封套、扉页、装帧布色彩的方案。外封的暗红色和环衬暗红色色彩的对比,和封面布的旧蓝色的对比。这种色彩的搭配也属于细节。
原图
这是小开本的,三小册的封面勒口颜色都不一样,它要找到一个什么颜色的扉页用纸相配,这种细节才是真正好玩,也真正能体现编辑用心的地方。不是说非得把一本书的页码设计得谁都找不着,那才叫细节。
把一本书横平竖直地做完。大本封面用的是三毫米厚的灰板,一般来说,装帧用布的背裱纸大多是四十克纸。我们也是对比了好几个产品之后,才知道四十克纸和六十克纸手感的差别,我们这次裱的是六十克纸。六十克纸和三毫米的灰板,包的边有没有棱角,这是印厂追求了好几年才做到的。不要小看这个,我在南京的书店里逛,南京的印厂基本没有一家能做到这一点的。所以细节这一点,你的团队、你的合作方,大家都在追求这件事的时候它才好玩。一本精装书封面有灰板,能够做到不弓不翘非常平整地放在这里,就很了不起。
原图
原图
编辑的执行方面,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善后。为什么很多书、很多项目,版权协议里规定的是三年,三年后双方提起对方都是非常不耐烦,甚至不屑一顾的样子。版权合作只维持在第一个协议周期内,大部分就结束了,我觉得就是善后工作没有做好。我们现在做到了,一本书出厂之后,能够给版权方、合作方、作者一个非常完备的报表,我们做到了,让作者六天内收到样书和稿费,这几点就足以让我们的作者舍不得离开我们。我甚至想,以后软件再完备一点,也不用人操作,书从印厂出来之后,所有的数据都能在一个软件里完成,到了协议约定的时间,自动完成转账,对方就能收到。我想,未来的人工智能就是为这种规矩服务的。
这两个版本的《城南旧事》,我们做完了。得到了什么呢?对我来说,得到了一个服侍这本书的机会。这两本书我在台湾看到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一个蓝图了,想它应该是什么样子,最后我们基本不走样地把这两个版本做出来了。这种感觉太幸福了。
现在上架已经两周,好评如潮,事实上就是得到了读者对你更大的信任和尊重。这个信任和尊重是什么呢?它可能不一定是钱,不一定是利润,但它是你做下一本书的机会,是你未来做更多书、更多事的空间。
很多科学家都在追求绝对零度,追求了这么多年,离绝对零度还有差距,小数点后面有无数个零,但还达不到绝对的百分之百,但这依然不影响科学界的追求和进步。我们也希望自己能做一本可以画句号的书。虽然这个梦想很难实现,但人生的乐趣,不就是在路上不断冲梦想狂奔吗?
刚才的问题是“为什么是我”,我的答辩完了,希望这个问题能够得到解答。
谢谢大家。
张志强:非常感谢张立宪先生。大家现在不是不读书,而是没有好书。《读库》这几年在市场上卖得非常好,包括《城南旧事》,实际上是一个老本子,能够做得如此精美,体现了一个出版人的价值。下面进入提问阶段,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提问:你有很多装帧设计都很精美的书,有没有想过参加“中国最美的书”评选?是不屑吗?
张立宪:不是不屑。北京三联书店前任的总经理是沈昌文先生。现在的出版规范规定,年份要排阿拉伯数字,可三联书店的书,包括《读书》杂志,他们坚持排中文小写数字。他们就因为这个,屡次评奖都被拿下来,最后沈公说,那我们就不评奖了。我是从沈公身上得到了一些力量。我觉得评奖没有用,牵扯精力,填很多报表,还不如给读者写几条微博呢。另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书没有可比性。什么叫最美的书?很难说我的书比另外一本书要美。书是高度私人化、高度私密性的事。这本书你拿到手了,喜欢它,它对你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对你来说这本书就是最美的。但是旁边的人在读另外一本书,那本书可能是他心中最美的。二桃杀三士,设置一个奖项让大家争来争去,我觉得是个很没有面子的事。
我们也得过不少奖,但基本没有把这些奖项挂在嘴边,来蛊惑读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说明没有公信力很强、含金量很高的奖项。
提问:《护生画集》刚出来我就买了,我觉得这套书很符合您刚才说的“一本可以画句号的书”。丰子恺的画我之前没有买,但如果要收的话,收这一版就可以了。在释文里我看到有一段说明,这套书是根据新加坡版本进行的修复,我之前也看过很多修复版的书,我觉得新版里面的画比原版的要清楚,这里是不是存在过度修复,是不是有一些特别先进的技术,我不知道是怎么修复的,看起来甚至比原画还要清楚,还是因为开本比较小,呈现出来就比较清楚?
张立宪:您看到的是原版书吧?新加坡版在大陆也有流传,当时的出版社是用锌板照相,然后再印刷,技术上没有现在的完备。在那种技术条件下,印出来的书实际上跟原作是有差距的。我们现在做的,是把当时的差距努力往回推,努力缩小。您刚才说这套书可以画句号,其实还没有,我们也发现了许多遗憾,希望再版的时候再改进吧。
修复过度这个事,基本上不是。还是读者觉得它合适就可以。我们只是把原来出版中的一些缺憾弥补过来。我们修复老课本,最近又做《日课》,也是这样,不是说把它修得像当下的美术作品一样。它会有当年的韵味,但当年也有很多缺陷,如果我们不能利用现代技术条件做弥补的话,技术就白先进了。
提问:刚才您提到作者流失的问题,有个问责制,我比较感兴趣,您那边有什么问责制度?
张立宪:我们没有作者流失,所以问责制一直没有实现。这个问责制度不是说扣大家奖金,或者把他钉在耻辱柱上,在微博上羞辱他,实际上是对大家的一种提醒。如果说他内心真的会为一个作者或者一个作品的流失感到难过、遗憾的话,这比任何惩罚都管用。我们刚才提到《城南旧事》在中青社,为这件事痛苦的是它的社长胡守文老师,他是社长都会感到很无奈,可以想见事实上在很多出版社,做的很多事是没有人为它担当的,不知道责任在谁身上。大家提起这件事都痛心疾首,但是不知道该羞辱谁。我们现在还没有流失,一旦流失的话,大家都知道该羞辱的人是我。这就够了。
提问:没有流失的话,那么作者群是怎么维护呢?
张立宪:不需要怎么维护啊,按照规矩做就行了。我们按规矩做,六天之内让作者收到样书和稿费。比如这本书印多了,那是我们判断失误,不能怪作者,我照样按印多了的印数给他支付版税就好了,不能因为最后没有卖出去,你说咱们别按印数来结了,按销量结吧,或者说这一部分是当当网卖的,网店折扣低,咱们能不能降两个点。跟作者计较这些,其实对自己的伤害很大。你从哪儿都能把这个钱挣出来,不要从作者身上去克扣这些东西。
我们老把掏钱的那一方当上帝,读者花钱买我们的书,我们好好服务读者,但是很少说把需要付钱的一方也当成上帝。钱算什么呢?你给人家钱,你买到的是人家给你的机会,不管是作者也好、印厂也好、纸厂也好,你付钱是天经地义的。但我们看到很多出版社,财务人员也好,主管领导也好,一说要往外付钱了,你看他那个样子马上就变得格外傲娇,我不知道那种心理优势是……我觉得很变态。为上游服好务,与为读者服好务同样重要。
提问:读库的读者群体很大一部分是中青年群体,现在数字化非常厉害,好多人都在手机上或者在阅读器上看,读库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计划?
张立宪:刚才说了,属于传统阅读的时间和空间越来越少。空间上来说,家里书架越来越小,书架上的书也越来越少。时间上来说,大家看手机和电脑屏幕的时间越来越多,真正看纸质书,把眼光落在纸上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总归还是有的。我干不了别的,只能干这个。如果这个还能养活我的话,我还是干它。另一方面,我们确实需要做准备。因为这种变化比我们再乐观或者再悲观的估计都要来得快。我看现在很多出版社也开始做电子出版,或者设置更多新的机构,但我觉得大家的准备都还不充分,只是当一个附属或者不得不做的事来做,没有真正好好地做准备。我们今年把很多工作往前提,希望明年再提前一些,能够专门挤出一段时间,我们认认真真地准备电子书这一块。
现在《读库》还是一个上升的趋势,但总有一天实体书要下降。当我们的订户下降时,我们能够用准备好的另外一部分来弥补这一块的损失吗?能够让转移到另外一个阅读器上的读者也能看到我们吗?
张志强:这也是寅储卯粮。最后一个问题。
提问:您最初做《读库》的时候强调“把美编摁住”,限制他的表达欲望。您最近的书越来越注重装帧,是不是相比一本书纯粹的内容载体作用,您更注重它的收藏价值?
张立宪:把美编摁住和注重设计并不矛盾。为什么把美编摁住呢?是因为原来很多美编做得过分,做得过度。我们刚才说不要增加读者视力上的负担。当初设计《读库》的时候,正值国内各种设计软件风起云涌,很多书设计得连页码都找不着,用好几种美化手段,藏在一个见不得人的角落里。把美编摁住,不是说我去摁住美编,而是我和美编共同达成的创作理念,一起摁住那种过分设计的工作方法。如果说读库的一些书还值得收藏的话,并不是因为我们做得多花哨,或者做得和原来不一样了。我们该不做的时候照样不做,该做的时候还是把它做足做透。我觉得这个理念基本上没有变化。
张志强:时间有限,我们就不再接受提问了。反正你们也经常去看他的微博微信,可以和他在网络上进行互动。就像大家喜欢吃麦当劳、肯德基,今天到他的后台去看了一下他的操作程序,知道为什么他的东西会做得比较好。我想他的经验对大家会有启示,同时也希望把这个《城南旧事》旧书重做的案例放到我们的案例库里。让我们大家再次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感谢。谢谢。
读库
发表人: 主持 0 Comments (Post your comment)
引用(0) Permalink
|
《红楼梦外一支“血泪书”——为首届《红楼梦》学术研讨会作》
星期二 一月 07, 2014 2:44 pm
字字鲜红血泪潮,
把十年生命都消磨了。
毕竟有几度青春年少,
怎禁得尽拼换这风情月债,
魄荡又魂消。
桃红柳绿妖娆,
风流人物痴还俏。
一个个话来嘴舌不轻饶,
眉梢眼角争啼笑。
刻画出腐心利欲,
迫人权势鬼嚎啕。
只落得个荒唐梦幻,
红楼白雪路迢迢。
尽叫人从头细味把金撙倒。
好一似大观园重访了几千遭。
想一想,悲欢离合,炎凉世态。
便古往今来也只共一朝。
回头看红学轰轰烈烈,
更只是千言万语盾和矛。
无穷无尽的笔墨官司总打不消。
没奈何,
且拍案狂歌当哭,
呼朋引类尽牢骚,
岂道是召一次国际擂台趁热闹,
实为了文章美丽,
学术崇高。
还应叫那全世界的苍生惊晓,
一道儿来品赏其中妙。
——周策纵
发表人: 主持 0 Comments (Post your comment)
引用(0) Permalink
|
她比王熙凤还王熙凤
星期二 一月 07, 2014 8:39 am
一,叔叔睡到侄儿媳妇房里去了
红楼梦里有一个谜案,就是叔叔睡到侄儿媳妇房里去了。这睡是明写的,但到底这“睡”的涵盖面有多大曹雪芹并没有写明。于是成为红学的一道风景线。
红楼中狗儿猫儿打架的事情,一生中任谁也难免不感兴趣。就我个人的生活经验来说,在乡间打谷场上看公鸡踩蛋儿是农村小孩的电视镜头;我小侄儿那时候第一次看到电视剧屏幕上亲吻,诧异地问为啥叔叔要去咬阿姨一口;到了汽车游览动物园大家又把一只熊趴在另一只熊的背上摄入画面。
同样的事情,在高阳先生的笔下写来淋漓尽致无需猜谜。就弄权甘露庵买放曹世隆一个天大地大的人情后让他知道婶娘疼他,下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不过在侄儿偷婶娘(山西俗语叫做偷人)之前,早就有另外一桩奸情——就是叔叔睡到侄儿媳妇房里去了——她比王熙凤还王熙凤!
通奸乱伦,对男方来说经常被认为是风流艳史;对女方来说就是大逆不道的淫荡。高阳先生写来则不落俗套,震二奶奶处处事事大胆行事。仔细读来,马凤英堪为女方主动通奸偷汉子的楷模。
山阴公主就理直气壮地责问过她的兄弟,直言不讳地索要面首以求男女平等。从某一方面来说也是脂粉队里的英雄人物。
震二奶奶马凤英一来为丈夫曹震好色——只要是找女人就从来没有心境不好的时候,又常时假公济私外宿不归;二来因为娘家的表妹也是婆家的表婶即李鼎的妻子鼎大奶奶之嘱托——鼎大奶奶有流红暗疾经常不能同房于是抓住了机会一显身手。
曹震借口陪客到聚宝山曹公祠瞻仰行礼然后转道天宁寺宿在外面不回家,震二奶奶就有了一个空档。李鼎来访探亲实为告帮以解救父亲的燃眉之急。
马凤英运筹帷屋胜珠在握。
第一步先是刻意地打扮了一下。——以下引自拙作 “红曹系列小说”(高阳《朱楼梦》)服饰色彩纵横谈
苏州织造府即将面临灭顶之灾,李鼎来到江宁向大姑家求援。因为江宁织造府府内实际掌握财权的人不是别人就是震二奶奶,李鼎这位表叔势必要向这位侄儿媳妇开口。于是,引出了极有意思的叔叔往侄儿媳妇房中去“睡觉”的一幕。
详情后续文章会进一步阐述细节。这儿只谈震二奶奶费心思会见表叔的服饰打扮。
只见震二奶奶已自(“已自”这两个字用得极好!)迎了出来。她穿一件玄色宁绸暗花的薄丝棉袄,同样颜色质料的散脚裤。裤脚与大襟下摆都镶着猩红色的“栏杆”。头上还簪着一朵极大的名种茶花。打扮得不但俏皮,而且红黑两色衬得她的皮肤也更白了。
这身“老早想这么穿可又不敢穿出去”的打扮让李鼎入目一亮,不住眨眼。那种观感绝对不是太刺眼,而是觉得眼睛一亮,很开朗很舒服——就像阴雨连绵的天气忽然看见太阳从云端里钻出来那样。
高阳先生笔下的细致形容恰到好处,给读者一种身临其境的体会。这么亮丽的服饰,而且别具匠心的配上一朵“极大的名种茶花”既具身价又不落俗套——本来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穿起来照镜子,可又没意思;今天便终于找到了一个亮相的机会。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儿就有了最好的注脚——更应该说是女为己悦者容。震二奶奶对于这次偷情拉开的序幕也确实是用足了心思。
服饰打扮及其色彩在这儿并非是简单的为了写服饰而写服饰的那种描述。而是对于情节的展开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为何震二奶奶不愿意穿起来给自己的丈夫曹震看呢?而是选择了这么一个表叔肯定要来向她张口的当口,那里面的文章就前后呼应起来浑然一体。
要管住男人的心先得管住男人的胃。第二步是大快朵颐。
震二奶奶请吃宵夜。
嘴上说“可没有甚么好东西请你”——恰恰相反,四个冷盆碟子:紫酱色的是醉蟹;鲜红如胭脂的是云南宣威火腿;淡黄色的是椒盐杏仁。第四样李鼎根本没见过没听过——色白如雪平滑软腻的薄片。
不会是粉皮!李鼎拿起筷子首先就伸向这道菜,滑溜异常怎么样也夹不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大概是海味?”
“这叫荤粉皮,用调更吧。”
“甚么粉皮?是甲鱼的裙边嘛!”
“这样子吃裙边,我还是第一回。”
清腴无比的荤粉皮,震二奶奶也就做了两三回。
选料要好。江南称鳖鱼为甲鱼,宰杀洗净,入锅微蒸,剔取裙边,用眉镊将上面一层黑翳镊去,上笼蒸熟,加佐料凉拌即可上桌。
这么一碟,要用到好几头甲鱼。一器之费,平常人家十日之粮,这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冷盘之外外加一个火锅四样炒菜两道点心,另外还有一锅香梗米粥。喝酒尽兴,眉目传情。
震二奶奶笑着低下头去——“你别这么紧盯着看。”再追加一句“你那双眼睛!”
“我这双眼睛怎么了?”李鼎突然心动,故意这样问道。
好了好了,任是铁石人儿也动情。
说到正题。
“替舅太爷补亏空,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而且,我这笔钱,也只能借给你。”
“是是是,借给我,借给我!”李鼎一叠连声地说:“我领表姐的情”(这儿称呼表姐是从鼎大奶奶这儿算。)
“你这么说,我就大大地放个交情给你。”
“表姐,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了?恨不得把一颗心交给你!”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一切明了心知肚知。
震二奶奶安排贴身丫环锦儿指点迷津外加打接应迎送。
吃完宵夜,锦儿相送李鼎回到他的客房居室,——红娘传柬。只不过不是莺莺来西厢,而是夜半张生去西窗。
曲径通幽,神出鬼没,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李鼎进入院子,西窗上洒出一片昏黄的光晕。在他的感觉中,后院简直亮如白昼。
“莺莺”的房门已经开了。等“张生”刚踏进门,灯光已熄眼前一片漆黑。李鼎便站住脚步,一动不动。很快地发觉有人躲在门背后面,然后房门也为此人关上。
眼睛不管用,耳朵鼻子依旧很灵。一缕似兰似麝的香味来自右边。李鼎转过身去,伸手一抱,正好搂住丰腴温软的一个身子——软玉温香抱在怀,自然是等着他的震二奶奶。
“鼎鼎!”她昵声轻喊。
这个称呼对李鼎来说既熟悉又有新鲜,原来是他妻子鼎大奶奶对丈夫夜半无人私语时的专用称呼。
表姐妹姐妹情深,鼎大奶奶把自己的苦衷和暗疾都告诉了表姐。“我倒但愿有一天,你能替代我。”
于是,名正言顺。即使鼎大奶奶还活在人间,她也有娥皇女英姐妹俩共事一夫虞舜的想法。何况鼎大奶奶早已不在了。
震二奶奶愿意把自己当作鼎大奶奶,鼎大奶奶也愿意让震二奶奶当自己的替身。不过,在李鼎来说,他有心把她当作自己的妻子却办不到。不是说他心有歉疚办不成事,而是触抚所及在在不同。
要把她和自己的妻子相提并论事实上办不到的原因在于——和鼎大奶奶相比,震二奶奶来得丰腴,来得柔腻。顶顶不同的是她有股鼎大奶奶所没有的热乎劲儿,就像条蛇一样缠在他身上。
高阳先生笔下对叔叔睡到侄儿媳妇房里的这段奸情笔墨远不止这些。我只是就要点作一番阐述。就此看来,已经远胜于西门庆挑逗潘金莲,也大大超越了张生私会崔莺莺。更不用说红楼梦中那段语焉不详究竟发生没发生的奸情。
二,蓉儿回来
红楼梦中叔叔睡倒在侄儿媳妇房中,贾宝玉初试云雨情之后紧接着就是另一场暧昧戏。
同样是一个谜案。一声“蓉儿回来”留给了多少红学人士数不清道不明的遐思。
据讲有人推论说贾蓉有问题故而秦可卿才会到珍爱她的贾珍那儿寻找性福。要我说那真是无稽之谈。
曹雪芹是这样描写的——
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 身材俊俏,轻裘宝带,美服华冠。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凤姐道:'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也没见你们, 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 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 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 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
王熙凤甚至于不顾有生人(刘姥姥)在场,很明显地传递出了男欢女爱的信息。
何时何处何等样?如何勾搭上?下文再也没有提及。或许也是脂砚斋们横加阻拦,为长者讳为尊者讳。
高阳先生却不用管这些,没有啥忌讳,更没有脂砚斋出手干涉。婶娘和侄儿之间活色生香的一段情事披露无遗。
曹世隆是曹家族中子弟,家住后街。家中境遇不怎么样。但是曹世隆才刚二十出头,油头粉面你能说会道,在丫头中很得人缘。
震二奶奶闻说之后欲见上一面,曹震让曹世隆新年来拜年。马凤英一见之下大喜,当场赠送曹震虽曾穿过的却几乎是全新的缎面狐腿皮袍一件。后来便通知赵嬷嬷,只要曹世隆一来,不必通报直接领了来见就是——很快这就到了登堂入室的程度。
马凤英弄权甘露寺是曹世隆的来头。做侄儿的拉拢了一件官司人情,表示甘露寺要报答震二奶奶。请她到寺庙里随喜吃斋,好让住持当面致谢。
震二奶奶一口答应。到那日,曹世隆等在庵门,介绍了住持知客之后公开地大大方方地“随即笑道:我可不能陪婶娘了。说罢深深一揖扬长而去。”
谁知甘露寺中暗藏机关。
住持的净室“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住持请震二奶奶用过素斋后到她的净室内安息睡个午觉。那尽头处“走廊上另有一扇门,封闭不用,挂着一把大锁十分显眼”。
就在震二奶奶睡午觉的这一个多时辰里,前门离开的曹世隆又从后门进来暗度陈仓与婶娘成就了好事。
虽有锦儿旁敲侧击地规劝,看起来震二奶奶不作声地接受了,可又是“离他不得”。可见一方是老牛吃嫩草另一方则是刻意奉承。
“大概多少时间聚一聚?”
“不一定,要看机会。”
“最近一次呢?在什么时候?”
“两个月以前。”曹世隆刚由婶娘派差从北京回来。
“你婶娘对你怎么样?”
“这,你总可以想像得到。”自豪而且得意,曹世隆鼻子里哼笑了一下。
“当然是少你不得。”——曹世隆你真有本事!
床帏之余,曹世隆还成了震二奶奶在府外的心腹。
种种不法勾当种种买放之事就在婶娘和侄儿之间连连达成协议。
直至最后东窗事发。
三,奸情之外的勾当
震二奶奶和夫家侄儿曹世隆勾搭成奸,导火线是弄权甘露寺的一桩交易。其结果是害死了一条人命,帮助了一群坏蛋,曹世隆和震二奶奶分赃贿赂款项银子二千两,并由此建立起一起婶娘侄儿的奸情往来。
虽然和震二奶奶同事一夫的锦儿暗示性质的规劝,震二奶奶当场接受过后继续保持勾搭。
震二奶奶和婆家的表叔李鼎的一夜情只是一夜情,虽然代价是震二奶奶的私房钱五万两银子;可那里面总还包含着曹李两家的亲情舅公表叔落难的困境凤英和阿兰在娘家的姐妹情深等等因素在内。况且李鼎远在苏州,再后来被发配盛京,两地遥隔那段逆缘也势必不了了之。
曹世隆住在后街,召之即来。绝不是一夜情可以概括。
除去弄权甘露寺涉及官司的勾当之外,曹世隆成为震二奶奶的一条听话的叭儿狗。
遵照平郡王太福晋的嘱咐,将曹太夫人身后遗留的私房财物拨出一部分来购买祭田。这也就是红楼梦里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的日后退步之计。
亟待变卖换现以便去求田问舍的一大批财物里面有一顶金丝帐。系赵文华巡视江南时命能工巧匠用七两赤金精工打造而成,准备用来孝敬干爹严嵩。
在辗转洽谈的过程中,有人出到一万两收购价买这顶金丝帐。
本来是曹震接的头。也早就和震二奶奶说定——由他和中间人商谈,定下的价钱是三千两净得。
也就是说,不管中介费用,三千两就是震二奶奶到手的实数。
于是震二奶奶疑心自己的丈夫曹震从中落了先手。由于七两赤金的金丝帐能卖到三千两银子已属价格不菲,震二奶奶也就丢过一边。仍由曹震赚些跑腿钱中介费去尝还赌债。
本来事情就可以这么过去了。偏巧曹世隆知道这件事后,就向他婶娘兼情妇密告那顶金丝帐人家出价是一万两而不是三千两!
震二奶奶一听之下大光其火。一万两货款里面竟然落下七千两之多!这时候她才不管曹震要不要还赌债了。在曹世隆的告密之后,震二奶奶立即抬价,不答应三千两成交。
她也来了一个三七开,要价上升到七千两。
这样一来,曹震和中间人的好处大为打折。事情陷入僵局。
震二奶奶还不以为然,准备直接由曹世隆和买家去打交道。一万两货款以正式价额七千两入账之外自己落下三千两——当然必定有情夫兼间谍曹世隆的好处在内。
夫妻两人同床异梦,但是手腕的实质是一样的。一个是一万两报三千两,余下的还赌帐;一个是一万两报七千两,剩余的进私房。
结果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僵持阶段过于漫长。卖家幡然变计,买家也幡然变计。
本来准备拿这么一件稀罕物件去走门路的买家,听了一位门下清客的话决定放弃。
赵文华奉献给严嵩的生日礼物金丝帐并没有到得了严嵩的眼前。原来赵文华到严相府去的时候门包给得太少,登录人员一气之下,把金丝帐登录为赤金七两——把成品当作原料登记在案。
严嵩看到礼簿上写的赤金七两,觉得赵文华是实在小气。让他江南走了一趟回来就这么一点小小意思,也是一气之下自然不会要去验看七两赤金。有啥看头!
一件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宝贝东西就这么入库。冷落在那儿,直到不久严嵩抄家没入国库,还作为生活靡费和藐视皇家的罪证之一。
这样的赃物岂能收购,又岂能作为礼品送人去走门路呢。搞不好送上门去被知道金丝帐来龙去脉底细的受礼人反而心里存下一个疙瘩——偷鸡不着蚀把米。才不能去做这样弄巧成拙的傻事!
原先是买家会吃哑巴亏,丢掉一万两银子钱。最后是卖家错失机会,失去了卖到一万两千载难逢的好机遇。
究其原因在于夫妻不和,让小三钻了空子。结局是两败俱伤。
*******************************************
不是和李鼎在自己院子里销魂那样的一夜情,曹世隆近在咫尺不断播迁爱巢。
曹世隆他和自己的堂房婶娘奸情不断, 除开床上之外,在别的牟利场合也已经成为拍档。
震二奶奶酬劳他,最便捷的办法就是挑挑他承担江宁织造府的采买。
那就是现在说的给项目了。一个项目到手,总有不少好处。
起先,曹世隆对第一个涉及官司的合作还是如数回馈给震二奶奶的份额,连带锦儿也有孝敬。
后来第一个经济小项目虽然也就是落下几十两银子,曹世隆却也很懂得放长线钓大鱼,根本没有把这几十两银子放入私囊。而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有打点。
外面丛曹四老爷到各位幕友,都送了一份精致纸笔;里面则是两大篓湖州特产酥糖茶食。震二奶奶另有孝敬,锦儿她是一支点翠的金挖耳价值五六两银子。
虽然都是小意思,对穷得叮当响的曹世隆来说却也算得大人情。
因为这样一来,震二奶奶和锦儿就都知道他白辛苦了一场。
这白辛苦的第一个项目才刚是四百两银子采买湖州的笔和纸。后面的项目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同时曹世隆为人识趣,也马上得到了不用通报随时登堂入室的方便。
接下来,朱楼梦小说例举的采买跑腿活计就有好几项。
一是去修理曹寅留下来的好多镶钻怀表。都是西洋的泊来品,必须到扬州找一个天主教堂抚养的孤儿魏师傅去修。马凤英不愿意自己的丈夫曹震去扬州得便借公济私嫖宿扬州瘦马——二十四桥明月夜,扬州的妓女天下闻名。
这差使就落到了曹世隆的头上。其实曹世隆照样可以借公济私,婶娘可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本来就是私下往来勾搭成奸的情夫。
另一个大项目是去采办颜料。曹世隆就越发大胆了——领了上等的货款采办来了次等的颜料。一个来回就不光是应有的出差外快,还是贪污了大笔货款!
织造府是替皇家办事的。上用的布匹因为染色时用了次等的颜料而落色。
质量不及格,非同小可!内务府验收时发现,责问江宁织造。
事情一级一级下来,曹震先就过不了关,挨下来就轮到具体采买的人曹世隆。
曹世隆在和震二奶奶云收雨散之际(你看,自古以来这当口都是最好说话的时机,而且男女都一样!),问计于婶娘。
震二奶奶非但不责怪自己的侄儿情夫居然如此大胆,反而出主意移花接木把一盆脏水泼到自己的丈夫头上。
她出的主意是这样的——
先让曹震被从姑苏移植过来到秦淮的新面孔迷上,然后在曹震嫖宿整夜未起的时候大白天叫曹世隆闯进这位名妓的房内拉呱。好像和她是老交情的样子。
蓄意造成叔叔侄儿两人共享一个妓女而且曹世隆在前曹震在后。于是让曹震这个叔叔觉得对不住本家侄儿,不好意思开口追究曹世隆从采买颜料款中贪污之弊端。
这就说明不仅曹世隆利令智昏,狗胆包天,而且马凤英也是色胆包天欲令智昏,不顾后果。
第一,这等于制造了一起江宁织造府的责任事故。 而且事故还不小——曹四老爷难逃其咎;
第二,陷自己的丈夫曹震于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者地步;
第三,越发助长了曹世隆胆大妄为的念头。
纵观马凤英和表叔及侄儿的奸情,主要的内涵就是钱色交易。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染料采买降等造成落色责任事故,再加上事后采取的掩饰手段最后终于为曹震醒悟过来,曹世隆同新来的秦淮名妓不过如此,绝非老交情——那本来就是一个圈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压顶的绿云势必造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面。
*****************************************
相比之于这儿讲的一个婶娘和侄儿联手进行的勾当,前面所提的就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看过红楼梦的读者都知道——其中提到江南甄府(甄宝玉家)转移财产一事。
转移财产这四个字在十年浩劫初期也是司空见惯的一个“反对文化大革命”行为。为何要转移财产?因为面临抄家的祸灾。
留得一分是一分,留得一厘是一厘。到得一分钱逼死英雄汉的时候,那再去缅怀旧时的锦衣玉食完全是白搭。还得看兜里有多少个子儿。所以,在红顶商人胡雪岩面临灭顶之灾前,螺蛳太太也是赶紧转移财产以便日后能指望着有一口像样的饭吃。
可是这样的转移财产举动是非常犯忌的。文革初期那就是罪加一等!查出来的话,转移方和受转移方就一起等着揪上台批斗吧。
震二奶奶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就是要刀头上舔血把自己的私房细软运回娘家。
这么干,是完全瞒着丈夫曹震的。曹世隆就是她的合作者。
第一步是一对一地告诉曹世隆——回头我有一个信封给你,你拿回去悄悄地看了,照震二奶奶的吩咐切切实实地去办就是。
这个信封又是夹在过中秋余下的月饼盒子里的。
震二奶奶送给曹世隆的母亲八盒净素月饼,盒盖上专门印着绿色寿字以示区别。
曹世隆强调:我一定先打开来亲自看一看。
震二奶奶强调:对了,亲自检点一遍,也是你的孝心。
两个人都把“亲自”两字说得特重,取得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二步就是派曹世隆去苏州运送进贡的贡品。诸如当地土特产品之类。曹世隆乘机提出——府上大家办的东西,又便宜又好,想趁机搭船请婶子给他要两箱冬笋,货款照付。
“两箱冬笋,你们家四口人,吃得完吗?”马凤英提出疑问。
曹世隆回答是:吃不了拿去送礼。平常欠下的人情很多,要还还不起,就拿时鲜货冬笋来点缀点缀。
答复得很冠冕堂皇。
两箱冬笋一共十六两银子,震二奶奶关照曹世隆也不必交价款就权当出差津贴零花钱了。
曹世隆把两箱冬笋运回家。告诫妻儿不敢乱动。
独自半夜起身打开箱盖,原来箱子里面有箱子!
拨开浮面的一层冬笋,里面另有八角包装极其坚固的樟木箱子。每只上面斜角交叉,满浆满实贴着封条。封条交叉接缝之处,画着马凤英的花押——是一个兰字。
曹世隆用麻袋装好,第二天运至水西门利和典当。以两箱杂物为名,每箱当五十两纹银。曹世隆拿了当票和两锭官宝——转移方的事情告一段落。
第三步是那张当票到了北京来客的手里。马凤英的娘家是广储司主事的来头。主事马森如是马凤英的堂叔,行三。曹震夫妻俩依各自的关系,一个照娘家称呼为三叔,另一个按照曹家的关系称三舅——曹雪芹的母亲马夫人就是马家的小妹。
马森如因奉旨勘查金山寺佛阁事宜,到镇江势必路过江宁。于是回程就捎带上了那两只樟木箱子。
震二奶奶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起转移财产的行动竟然直达天听!
真叫做机关算尽太聪明!
这样一件逃产寄顿两只箱子的事件,直接导致了雍正皇帝认为江宁织造不堪造就。从而引发了提前查亏损动手抄家的祸事。曹家从此告别金陵回了旗。
从震二奶奶个人这一头来说,进而引发了一场大地震,直至她挺身而出一死抵命殉了曹家的家难。
如果没有这桩奸情,没有由这奸情而勾结起来的转移财产的勾当。保不住事由儿不会闹到马凤英最后要一刀毙命的程度。
机关算尽太聪明的结果便是——反送了卿卿性命!
四,到底有多少私房
马凤英协理苏州织造府,大显身手。这和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一样,出发点之一就是防止城狐社鼠小偷小摸乘机来捞横堂巧立名目化公为私。
至于王熙凤自己如何敛财,除开延误月例银子发放牟利包揽词讼还在大闹宁国府时顺便敲诈了尤氏贾蓉几百两银子之外,并无特别的介绍。这就是红楼梦中王熙凤的经济账。
到了朱楼梦中,高阳先生通过细小的情节重大的事变全方位地揭示了震二奶奶马凤英的敛财手段。
苏州织造马凤英婆家的舅公一年两件丧事搞得焦头烂额,开口告帮。震二奶奶不能推托,就以旁人的名义代为放贷。这一次的借款方式还是那种西方世界称为零债券的借贷,就是说先把利息扣除。她借佟都统太太的名义开口说——不过她要的利息特重,妇道人家贪小的居多——其实这贪小的妇道人家就是她自己。
这算是偶然来的一笔借贷。
夫妻情义异常之薄——就是曹震因为江宁织造公事上一时手头都不转或者突然有什么急需办的,开口问自己的妻子商量,同样也是假借他人名义利息特别重期限极扣门。
平常放在各处的私房都是收取利息的。光曹震有一次私盗的三个存折分别借贷存放在糟坊酱园等地就有十五万两之多。这还不算别的曹震没有偷到的私房存折。
至于其他细软则不及一一详述。就拿前文提及的让曹世隆帮忙转移的两大樟木箱财物肯定都正如两江总督范时绎密报中所说——风传此两个箱子,内储之物,价值可观。
在曹雪芹于查抄之前即将随母回旗之时,震二奶奶为他送行。特地为未来的芹二奶奶准备了八件首饰。其中一件是通体碧绿的簪子。用曹老太太贴身丫头秋月的话来说是——一样样看过来,才知道震二奶奶真的是拿芹官当同胞骨肉看待了:我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实在来说,今天算是开了眼。
在八件珍品首饰之外,本来还有一把金柄金鞘的金刀——爷儿们用的解手刀。还是吴三桂的遗物。因为曹雪芹坚决地拒绝——已经在说你的私蓄甚丰了,再亮这把刀说是你给的,不是坐实人家的话不假?这才让这把珍贵的古董利刃成了震二奶奶一刀毙命的凶器——延陵剑!
其实,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震二奶奶有私房尽人皆知。只是不知道确切的数字而已。
这些私房从哪儿来的呢?
她并不就任制造府衙任何职务那是没有俸禄的,于是就是多方克扣,这才是主要的来源。
拿曹震的话来说:她的私房从哪里来的?还不是公中的钱?
有一次,也是机缘凑巧,曹雪芹看到了秋月的诗稿——别人是没有福分看到的。
其中有一题,叫做巧妇。
共是四首五绝,每一首的起句都是莫道炊无米。接下来意思一层深一层。第三首说的是巧妇有米不炊,能够谅解她的难处。最后一首说的是虽然巧妇有米不炊,堂上翁姑却相信她让家人都没有挨饿。
曹雪芹看完这四首诗,着实震惊。这明明就是写的震二奶奶!
芹官知道自己的震二嫂子赋性刚强遇事有决断不怕得罪人,却从来不操心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的曹雪芹原先根本没有想到她的手段如此之巧!如果不是出于他十二万分信赖且由自己的祖母曹太夫人托孤的秋月所写的诗句来形容,他是绝不会相信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能巧妙地做到有米不炊,才能攒下私房米粮。
同样是机关算尽太聪明。钱财是身后之物,到得一从二令三人木大限到来一瞑不视,那钱财还要来何用?
并且,引发了直达天庭的那次转移财产,说是从婆家搬到了娘家,最后黑吃黑在马凤英死后悉数被娘家人所侵吞。
何苦来着?!
五,谈吐应对的机锋
(一)
王熙凤的谈吐应对一开头表现在黛玉进府以及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以后的毒设相思局和大闹宁国府都是搞鬼撒泼的勾当,实在是上不得台面的。但倒也写出了王熙凤另外有的辣子和村妇一面——确实是不知道湿啊干啦这些东东。
震二奶奶马凤英的谈吐应对同样便捷,因为朱楼梦篇幅章节文字数量大大超越红楼梦的缘故,她的表现就格外突出超越了琏二奶奶王熙凤。
已经说过马凤英面对舅公告帮时候的应对,把一个本来会得尴尬局面应付得看起来天衣无缝。挡箭牌是理应由舅公他自己出面去和马家商借,结果一个圈子兜下来假托他人的放款却仍然由北京的广储司马主事划账。震二奶奶既帮了舅公解决燃眉之急做了人情,又确保债款必定能够收回顺便又提高了利率。
在表叔李鼎来访时,曹太夫人问及有些什么招待远道来的客人。准备有的是松江名产四鳃鲈鱼和吉林将军送来的松花江白鱼。表叔李鼎份属至亲,曹太夫人是他大姑——于是,曹太夫人还嫌太过节省没有啥好东西款待。马凤英立即表示——好在表叔不是外人,再说,又有什么好东西没有吃过?今儿个暂且将就,等明儿再想几样总的老太太说好的东西来补清表叔。
不速之客刚到,这样子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可接下来曹太夫人问到和李鼎一起来的沈师爷饭桌上有没有几千里外来的珍品松花江白鱼,马凤英赶忙连声说:有,有,自然有!其实她根本没有想到该以如此稀罕物件款待沈师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搪塞过去,自有锦儿这个通房大丫头赶紧去补下菜单。
这还是小事一件。
在“不肖种种大承笞挞”这一重要关节里,王熙凤的表现主要就是一句话——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 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
同样是“不肖种种大承笞挞”,朱楼梦里把几方面的人物描绘的更其透彻。这儿不说别人单讲震二奶奶。
满屋子的人跪在那里,请求曹太夫人别提回旗早早回屋不再生气。
要请得动老太太移驾,只有一个办法。还是震二奶奶出头——
“老太太再不请回去,我们就都跪在这儿。别的都不打紧,耽误了芹官敷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一提芹官,效验如神。满地的人都站了起来簇拥着老太太回房。细节真的是细节——高阳先生还写道:震二奶奶一手撑地,一手拉着芹官就势站了起来,马上她又去搀扶曹老太太。
一伙人回房后,芹官的四叔和贾政一般前来请罪。母子(非亲生,而是奉圣命继嗣)之间误会太深,曹老太太又要闹着回旗,给别人腾地方。那个打了芹官的“罪人”摧肝裂胆般的惊痛,只能长跪不起。——插一句,中国的百善孝为先多么厉害!
眼看僵局,又是震二奶奶心生一计,还是从芹官身上做文章。芹官正在隔壁房里敷药,马凤英走进去,故意失惊地叫道:啊呀不好,这得请老太太来看看!
老太太一听之下神情转移,不由分说地被搀扶进了隔壁房间。原来没啥事,只是调虎离山。等到曹老太太在里面安顿坐下,震二奶奶向芹官的母亲马夫人使了一个眼色。
马夫人开口向婆婆替小叔求情:老太太说一句,让四老爷好起来了。
这求情也是有讲究的,马凤英辈分小一辈,理应由马夫人作为媳妇作为二嫂出面。
“谁要他跪在那里,他尽管请便!”
终于四叔如逢大赦,不必再跪在那里。
(二)
谈吐应对是很重要的人生诀窍和生存技能。这一点无论你生活在中国或者旅居在海外都会深有体会。用通俗的上海话来说,就是一张嘴巴来三勿来三。无论是求职还是升迁,一个样!撇开说着练着的真功夫不谈,光说不练的假功夫往往比光练不说的傻功夫有效得多光彩得多。
王熙凤的确风光过,那多半依仗于她的谈吐应对,艳光照人当然也是一方面,娘家财势依靠又是另一方面。可是要是没有伶牙俐齿也跟二木头那样没有生气不会说话,那就成不了南京城里有名的凤辣子了。可惜的是,在红楼梦里给她安排却是“王熙凤力拙失人心”,本来好好地满面春风的琏二奶奶一下子成了灰头土脸穷于应付焦头烂额的女管家。实在是一个败笔,读着也很使人不是个滋味。
马凤英也遇到非常棘手的问题。
首先是和李鼎的一夜情。
后来有一天震二奶奶理箱子,拣出一条爷儿们用的汗巾。在一旁伺候的丫头阿招脱口而出——那不是鼎大爷的汗巾吗?当时,震二奶奶双眉一竖,反手一巴掌,宝石戒指的棱角把阿招的脸都划破了。
阿招知道祸从口出,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发抖。不料震二奶奶突然换了一副面孔。——阿招你看错了,那是二爷(曹震)的汗巾。接着把阿招拉过来,疼爱地说:打疼了没有?我看看你的脸。
再是进一步点拨,一个人总有说错话的时候。圣人说的知错能改。以后说话先想一想,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懂我的意思不?
强将手下无弱兵——震二奶奶用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心思灵巧的。刚才是一时忘情脱口而出,现在一听此话恍然领悟。
懂啦!
别人问你,你脸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我不小心,碰在一个铁钉上划了一道口子。——多乖巧!
于是一切照常,跟没事人一样。后来震二奶奶终于将阿招收为干女儿,很快地替她物色女婿,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
女婿是杭州孙文成孙织造那里一个笔帖式的儿子,震二奶奶这位干妈好好地陪了一份嫁妆。——阿招因祸得福,就在于到底口风严谨。
同样是奸情败露,这一回的来头不小。那是四老爷的妾伺季姨娘,原先就是震二奶奶的对头。她在曹太夫人贴身丫环夏云的帮衬下,一致同意把桃色风波平息下去。处处顾全大局,出语总是为震二奶奶遮掩开脱——强调旁人外人无事生非。可是,越是如此越发见得帮衬季姨娘的夏云所知甚多。何况个中内情自有没法子深究的尴尬。
一场风波过去,震二奶奶立即有补救措施。借给四老爷儿子(季姨娘所生)棠官十岁整生日之际,提前送上礼品。公中照例该给的四样——一把嵌金丝的解手刀,一只玉扳指,一个金打簧表,一方端砚。此外是一对荷包,里面各装一枚金钱,再加一个十两重的银锞子,上贴红纸剪就的圆寿字。——那是震二奶奶个人送的礼。
要强调的是和芹官一个样,芹官有的棠官也都有。一视同仁,都是老太太的孙子没有歧视。
并没有到此为止。接下来震二奶奶关照,之前芹官十岁整生日摆酒唱戏,是曹老太太名下开支大伙儿都是白吃白喝——毕竟曹寅就这么一个独根苗苗;这回棠官十岁生日,摆酒唱戏,热闹热闹就是震二奶奶来出了。
只恐本来未必震二奶奶她会操这份闲心,曹老太太已经过世,祖孙情份已告结束。现在,正好没人出钱,震二奶奶要堵季姨娘的嘴,一个好办法就是从她儿子身上着手。
别的细节更多。比如曹太夫人中风病危,安排四个高档次丫环秋月春雨碧文锦儿轮值。震二奶奶特意把锦儿安排在下半夜一班,趁机把这个通房大丫头和曹震隔离开来。
说到这儿,还远不是震二奶奶大显本领的场景。最激烈的风浪即将到来——同样是一从二令三人木:震二奶奶一从是出嫁从夫;二令是江宁织造府内当家,把个丈夫成天盯得那么紧,跟二奶奶的不怕跟二爷的反过来跟二爷的怕跟二奶奶的;三休是曹震休妻已经上了议事日程。
震二奶奶如何摆脱几乎灭顶之灾的险境,请听下回分解。
(三)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高阳先生的朱楼梦里,我们看到的不是王熙凤力拙失人心而是马凤英在江宁织造府曹家面临灾祸当口表现出来的沉着果敢。
“听说震二奶奶很厉害?”
“是的。她心思很快,有决断。”
“我想也是!不然也不敢偷侄子。”
一伙人逮住曹世隆,准备敲诈——却又是先放走奸夫——“只要你远走高飞,事无对证;以震二奶奶的厉害,自然就能招架得住!”
果不其然,在锦儿和春雨这两个曹震曹霑各自的通房大丫头对话中“还要有什么说法?看也看得出来了。”本来奸情败露,曹震紧逼的两次本来足以把震二奶奶休回娘家或许还会闹出人命造成曹马两家反目成仇打上人命官司的大风大浪中,马凤英居然能够安然脱险。
第一次,曹震由姘头赛观音出主意把曹世隆的借据搁在家里内房的荷包里准备大闹特闹。不道一上来就为震二奶奶识破机关——栽赃!
马凤英避在曹太夫人生前居住的萱荣堂,——曹震棋差一着,不曾当面兴师问罪而是告到曹雪芹的母亲马夫人那儿。虽挟雷霆之势,却未当头击倒,震二奶奶便有了闪转腾挪的余地,立即从容招架乘隙反击。
“是咱们这位二爷,从隆官那儿挪用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我当这个家,里里外外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这一回,又栽赃,又有暗探,我可是越想越害怕。”
就差没把曹震睡了曹世隆秦淮河一个妓女相好的丑事和盘托出。
曹震苦于没有曹世隆和马凤英在甘露庵勾搭成奸的直接证据,立即败下阵来。
震二爷吸取经验教训,于是终于让曹世隆写下伏辩承认奸情。拿着真赃实据,曹震再次告到马夫人那里。
“既然有真赃实据,我也不能说什么了。而况是我娘家人;你自己瞧着办吧。”——马夫人面凝严霜久久不语慢慢地眼角滚出两粒泪珠: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马夫人无可奈何无能为力。马凤英照样死人肚里出仙招!
“打官司还得让被告说话;二爷不能只凭自己的一面之词,就说要让二奶奶回旗。”
曹震要让震二奶奶前来对质。“跟谁对质?要对质得找隆官。”
隆官已经被马凤英指使锦儿买放逃之夭夭。
这时候,震二奶奶神态自若地到场。
审势度势,临危不惧。马凤英的思路极快,有决断。
“太太(指马夫人)不必生气,更犯不着伤心。二爷横了心要我的命,我给他不就完了。”
说时迟那时快。震二奶奶抢过桌上一把剪刀,便往喉头扎了去,脚步不稳,身子一歪,一剪刀扎在左肩上,顿时仆倒在地。
合府震惊。局面立即改观。
震二奶奶的伤势虽然不重,但照样血污淋漓,再加上她故意做作闭着双眼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儿。于是,情由成了——“他逼得我这样,叫我有什么法子?”
以死殉节,够壮烈的——当然没有死成也本不打算去死。
这就是见此光景如果再要分辨也无法从容,何况期间自有分辨不清的奥秘;那就只有出诸激烈的手段。马凤英转念至此,决定不顾一切行一条苦肉计。
苦肉计果然奏效!
曹震费尽心机搞来的曹世隆口供证人证词成了不知道那哪儿弄来的两张破纸。曹世隆亡命天涯,没有奸夫也就自然没有了淫妇。猜疑只是猜疑,其奈我何!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不过,更为让人佩服的是马凤英极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虽然曹震无法再行休妻,但这次让自己的丈夫搞得灰头土脸,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马上就乘在一个特大风浪到来之时再进一步扳回局势。
“现在出了这场祸事(指即将到来的抄家),倒是我的一个机会。你看着好了,我一定把丢失的面子找回来。”
果不其然,全靠马凤英运筹帷屋指挥若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直至真的一刀扎在心口(不再是佯作自裁的扎在左肩),曹家终于安然回旗避免了灭顶之灾也为后来的中兴奠定了基础。
六,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
(一)
说实话,在曹雪芹的红楼梦里盛赞王熙凤是脂粉队里的英雄,毕竟有些牵强。
脂粉队里不假,能干得连男人都钦佩,也不假。可是英雄这两个字凤姐她真的当得起吗?不见得!
我们看到的大多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或者是小人一般地谋划。琏二奶奶既没有像花木兰那样代父从军,也没有像荀灌娘那样英姿飒爽。这些是涉及家庭挽救方面的业绩。再要说是牵连到红拂西施貂蝉昭君那样的辉煌事迹那就更谈不上了。
而震二奶奶马凤英则不然。除了谈吐应对这方面已经列举的聪明机智之外,最为轰动涉及家庭拯救危亡的那一段辉煌,就在高阳先生《红楼梦断》四卷的最后一百六十八页中逐一展示。
读者看了这一大开大阖的章节,一定会自叹不如!不光是女人,而且是男人——惟有如此,方称得上是一位脂粉队里的英雄人物!
事情是从半夜三更一封京里来的特快专递开始铺开。
那是一封为汗水浸渍既皱且脏的信。上面写着——“内阁奉上谕:杭州织造孙文成年已老迈,李秉忠着以按察司衔管理杭州织造事务。江宁织造曹頫审案未结,着隋赫德以内务府郎中职衔,管理江宁织造事务。钦此!”
曹震是第一个看到这封信的,他的反应为:“出事了!”,再想下去,为何三家织造独独是四老爷审案未结,只怕还有别的案子吧——“那就更麻烦了!怎么办呢?我都没有主张了。”
第二个看到这封信的是曹震的通房大丫头锦儿。她不禁失声:“完了!上下担心的事,到底没有能避掉。” 锦儿陡然发觉,自己的肩上负荷加重。但如何料理这场麻烦她也心中无数。于是,“这会儿你该知道了吧,咱们这一家子,还真少不了二奶奶这么个人。”
在震二奶奶看到这封信——她是第三个人,之后接着是明儿只能告诉两个人:一个是太太就是曹雪芹的母亲马夫人内里的一家之主,另一个是曹太夫人的心腹丫头秋月。
秋月是第四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她相当沉着,但也只是震二奶奶的帮手——震二奶奶不管怎么样马夫人离不开秋月也得把她留下来呆在金陵一起应付这场家难。秋月算震二奶奶的一个臂膀,而锦儿只能算半个。如今内里就全靠她们三个,真正挑担的只有两个——震二奶奶安慰秋月:你不必客气也不用怕,要你挑也得要你挑得起。所以就是秋月也只不过是打接应,而不是真正的主将。
挂帅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江宁织造府的女诸葛亮——运筹帏屋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第五个知道的也是当时在金陵最后一个知道的是马夫人。
从曹太夫人去世后,就只这个守寡媳妇辈分地位最高。可是这位当家人实际上从来不当家,把一切事物都托给自己的娘家侄女婆家侄媳。
马夫人一听会抄家,心就乱了。一时间还无法听清楚秋月的详细汇报。
最后,马夫人就听从震二奶奶的安排,提前带着芹官离开金陵。这次北上,其实是被撵回旗。只不过是提前赶在抄家之前,以震二奶奶提出来的半夜来信是因为马夫人的母亲马家的外老太太急病(这也是近代人急需请假保证准假的一个常用手段)外孙芹官也没见过再不赶着去恐怕见不着为由提早离开是非之地免得受惊吓。
该走的人都走了,该留下来应付危局的也都留下来了。
事态日益发展,全部都在当夜震二奶奶的掌控之中。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接下来我们更会看到一个个男人是如此之无用,而巾帼不让须眉这样的说法则是远远不够。
马凤英真的当得起巾帼英雄!
(二)
我们已经知道了江宁织造府曹家被抄家时最后因为震二奶奶马凤英自裁一刀毙命避免了更大的灾祸。
也就是马夫人(震二奶奶马凤英是她娘家的内侄女)所说,马家的女儿对得起曹家!!!
以自身性命殉婆家的家难,那种勇气固然让男儿自愧不如。就是打一开始,那运筹帷屋丝丝入扣的胆大心细也一样是为男儿所不及。
曹家担着织造名义和实际担纲的叔侄俩都束手无策。亏得了有一个震二奶奶!
第一个念头是替丈夫曹震还赌帐。
倒问问他,还有多少亏空?——虽是赌帐,也得搞清楚。墙倒众人推,自己脚跟不松动,别人就不容易推了。
现在要曹震出面应付各方,门面上的事自然是爷儿们!——当然要让他站稳脚步。
锦儿由衷地佩服震二奶奶,见识毕竟高人一等!
另外,好些穷亲戚的帐也得料理清楚。
你把当票检一检,听说太太那里也有几张,也去拿了来。——能多弄几张当票摆着,也许能减点儿罪过。
果不其然,最后雍正皇帝接览两江奏报,见有‘查出历年当票数十纸’字样,抚然久之,谓‘不料曹家贫乏如此。’——此为恩旨之所由来。
说起来,这就是震二奶奶的远见卓识。
每次借老太太的东西送当铺应急,好多次是挂失赎当。当头赎回来了,当票还在手里。何必如此麻烦呢?震二奶奶笑着解释——留着当票也许有用,譬如做个挡箭牌什么的。
尽管还根本不知道朝中易主对曹家不利,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没想到几十张当票在紧要关头感动了皇帝。随便插一句,如果在文化大革命抄家时,那一家目标对象家里也摆上几十张当票的话——会怎么样呢。
震二奶奶理路清楚:你这是在跟谁讲理?跟皇上讲理吗?你也未免太天真了。
跟皇上是没有理可讲的。
震二奶奶把握住的原则是——事情要往远处去想,可得往妥当的地方安排。
如今最重要的是两件事:
第一,别让太太受惊,芹官也是。所以赶紧让马夫人母子俩北上——反正要撵回旗去从此告别金陵。芹官他是咱们曹家一根苗,独苗哦。将来长大成树,让全家遮荫,都指望他。当然要格外看住。
第二,是务必不能惹出闲是闲非来。咱们曹家破家不要紧,得要买人家‘可惜’这两个字。若是落到头来,惹得人家说一声‘活该’,那就完了,别想着再翻身了。
于是,对第一条,连夜想好对策。因为京城夜半三更急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特快专递实际内容;就此谎称京城马家外老太太急病。所以要女儿马夫人和外孙曹雪芹急着收拾进京见上一面。一来先期撤退二来遮人耳目。
第二条更加关键。我每次看到这里,联想到为人处事,谁不有个急难,谁不有个倒霉的时候,若能买得可惜,那就和被人说一声活该,境况天差地远。
公道自在人心,这儿的重点就是即使落难,也还要收买人心。
(三)
急脉缓受。
这四个字是震二奶奶对于贴身通房大丫头锦儿看到她居然连夜整出一桌夜宵来,从容不迫好整以暇地边吃边谈表示不解误认为她是故意做作那当口的回答。
这四个字说得多好!也正是反映了马凤英处变不惊方寸不乱的大智大勇。
“往后风波不知要有多少?”马夫人一走,内里只有震二奶奶秋月锦儿三个人撑着,得沉住得气!
秋月马上领会到震二奶奶对于如何应付这场家难,已有全盘的打算。于是三位女性在非凡的领军人物安排下能够定定心心地品尝烫饭热粥以及里面还有醉蟹的四个荤素碟子,边吃边议。
震二奶奶通前想后仔细想过——“事情也不至于糟得不可收拾。咱们家跟大舅太爷的情况不同;大舅太爷是跟八阿哥九阿哥都有往来,当今皇上早就讨厌他了。四老爷为人忠厚老实,皇上也知道的。如今不过是亏空,办事也不怎么漂亮,把亏空补完自然没事。”
说得在理,语气从容坚定。
一个关键点——曹家的形势有平郡王这门贵亲,将来一定可望有照应。就怕落个坏名声在那里,变得爱莫能助。所以行事可别刻薄,更不能落个话把在人家手里。
震二奶奶有心思吃和喝。一瓶先帝康熙爷御赐的药酒,老山人参茯苓等药料浸泡天主教士进献的陈年白酒,真正的“上用”。一样火方煨出来的鱼翅,火方还是开了五条火腿才挑出来的最好的一段精品。盛在碗里,稠稠地只见红黄两色——既中吃又中看!另外有一盘现烫的油菜碧绿。那就红黄绿都有了。这是专为芹官饯行的一桌私房菜。
震二奶奶还有心思办喜事。“锦儿的事,我也要办。”咱们不请外客,关起门来上上下下热闹一天。
“怎么个热闹法?莫非还得唱戏?”
“当然。”
有分教,确实和前苏州织造李家不同——“咱们跟李家的情况不同,李家是皇上跟他过不去,谁也不敢马虎。”咱们呢:“人家多少看着王爷的面子,只要认了罪,对上头有了交待,事由就算过去了。”
最后事态的发展果真就如震二奶奶接到京报当场的判断。
(四)
终于抄家了!
同样一个抄家,江宁织造府和姑苏绝然不同。
在苏州那会儿,临到头四姨娘还在忙着转移财物。把东西寄顿在丫头锦葵家。内里面二姨娘和四姨娘还在争吵——比曹府季姨娘还要不明理路的人:
“已经不好了,还怕什么?我也没法儿收拾。哪样东西都丢不下。再说,抄家也不能单抄我的。”
李鼎则是起先吓得不敢回家。还是另外两个不相干的女性与李府非亲非故的彩云和朱二嫂(以后还会提及)敦促之下才敢踏进门口。
李鼎回去后再又和内当家四姨娘合计去买通前来执行抄家任务的首县参将。
“一副珠花,值三四百两银子;另外有五十两金叶子。如果他再肯行个方便,送他一支翡翠翎管——带到京里遇见识家换上个上千两银子也说不定。”
“反正现在东西封在那里,他们爱拿什么拿什么。将来咱们认帐,就说没有这些东西好了。”
完全是临时抱佛脚,到头来锦葵家的私藏财物被起出来不算,连带首县参将都落了瓜落逃脱不了罪名。
轮到曹家,则有备无患。震二奶奶的两个樟木箱早就去了北京娘家——这也是造成抄家起因的一个疑点来由。马夫人也及时撤退,自然带走了曹太夫人留给芹官棠官特别是芹官的遗产。
像李鼎那样不敢回家的事儿是绝对不会有发生的。
曹頫已领着曹震候在滴水檐前,拱手相迎。
“事先已奉上谕,查封私产,抵偿亏空。雷霆雨露,莫非皇恩。自当谨遵不违。所有细软动产,都已检点在一起,静候查封。至于不动产,另外造了一份清册,请过目。”
薄薄的一本清册,让人觉得诧异。——实在料想不到“府上四世织造,在江宁六十多年,原来宦囊所积,不过如此!”
回答是——“既名之为不动产,来龙去脉,都是可以稽考的。”以示坦荡,绝无藏私。
曹震将三个书办引入一间空屋,如款待宾客一般已备下茶果招待。
震二奶奶命人送来一张手绘地图——画明进出方向。注明堆存箱笼的件数,十分清楚明白。何处何物,数目多少。可说查封一事,毫无麻烦。
至于箱笼橱柜里面各有何等样财物,另有清册。
哇,可见准备工作做得多么细致!
抄家过程越是清楚明白,越是显得内情并不复杂。事情的明朗化也就越来的快捷。
等到要多方追索临时转移的财物,那问题就明显的复杂化。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地了结。
(五)
关于马凤英震二奶奶之死,在“一刀毙命延陵剑”里交待得很清楚。如此悲壮的一个结局!
震二奶奶之死,实在是必然。
原本,发给江苏范制军的上谕由于平郡王给了一个抄本曹家就看得很清楚底细——江宁织造亏空公款甚多,屡次施恩放宽赔补期限。倘使有感激之心理当尽心尽力早日补完。谁知非但不感恩图报,据报反而有暗中转移财物之情事,殊属可恶!
“照道理来说,只要把亏空补上,不就没事了吗?”马夫人问。
“是啊,本来就是如此。”曹四叔回答二嫂子。
本来早已由曹太夫人的贴身大丫头秋月找出分三年补完亏空的奏折和皇上亲笔批语,却掉以轻心。尤其震二奶奶责无旁贷的是——
早知亏空不补,有这样的下场,怎么样也得设法补完。而且震二奶奶已有破家做赎罪之计的打算,既然如此,当初就该下定决心破釜沉舟做个清理了断,岂非上上之策。这一层利害关系旁人想不到还情有可恕,作为内当家的震二奶奶不应该不知道(这就是能人逃不掉的责任),再者她自己也知道力所能及,但以夹着私心以致因循自误一错再错。
况且还有因为联手和曹世隆转移财物及导致上达天听圣上震怒,又实际上拆穿了侄儿婶娘通奸私情。马家的女儿成了曹家的罪人!
在力挽狂澜的同时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这才使得马家的女儿,不致成为曹家的罪人。以如花朵般的性命殉曹家的家难,马家的女儿完全对得起曹家!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震二奶奶把小叔子曹雪芹看得比自己的亲兄弟还亲——他们从情意上来说不是叔嫂,是姐弟情分!
不单是知道自己不久人世,专门准备了最好礼品给未来不知何等面目的弟媳——一共八样件件精品;而且语重心长期望好兄弟能够成为曹家的顶梁柱!
不错,曹家出过王妃,但那是恩典不是常例。一旦回旗,包衣终究是包衣,踩你在脚底下,算不了一回事!
“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回京城当差受驱役的包衣和在江宁的织造那身份有天地之差。
震二奶奶知道芹官做不来那低三下四的奴才活计,在一刀毙命最后断气时的最后一句遗言是——
“把这把刀给芹官,上面有我的血;要他记住,读书上进,别,别让我白死。”
于是,马凤英不单是以一死殉曹家的家难,而且我以我血荐轩辕,给曹雪芹提出了不容忽视的人生目标。
才十三四岁的曹雪芹哭湿了枕头,心里只是想着震二奶奶的这句遗言。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让震二奶奶白死,但他知道,他这辈子在有任何作为的时候,都不会忘记这句话。
一方面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一方面是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或许,曹雪芹在谱写红楼一曲的时候,就是想的不让自己的二嫂子白白送死。
七,从抄家再看王熙凤 vs. 马凤英
我们已经读到了《朱楼梦》“红楼梦断”第四卷'延陵剑'中震二奶奶在曹府抄家时的种种表现的精彩文字。
回过头来再集中就抄家表现来比较王熙凤和马凤英。
红楼梦第一百零五回“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话说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 忽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道:"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 奴才要取职名来回,赵老爷说:`我们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车来走进来了。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贾政听了,心想:"赵老爷并无来往,怎么也来?现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贾琏说:"叔叔快去罢, 再想一回,人都进来了。"正说着,只见二门上家人又报进来说:"赵老爷已进二门了。" 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 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答话。贾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来让坐。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贾政正要带笑叙话, 只见家人慌张报道:"西平王爷到了。"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西平郡王用两手扶起,笑嘻嘻的说道:"无事不敢轻造, 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满堂中筵席未散,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 独留本宅的人听候。"赵堂官回说:"王爷虽是恩典,但东边的事, 这位王爷办事认真,想是早已封门。"众人知是两府干系,恨不能脱身。只见王爷笑道: "众位只管就请,叫人来给我送出去,告诉锦衣府的官员说,这都是亲友,不必盘查,快快放出。"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 , 满身发颤。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 赵堂官便转过一付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 西平王慢慢的说道:"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贾赦等听见, 俱俯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 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余皆看守。"维时贾赦 ,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俱在,惟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打闹,贾环本来不大见人的, 所以就将现在几人看住。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传齐司员,带同番役, 分头按房抄查登帐。"这一言不打紧,唬得贾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 就要往各处动手。西平王道:"闻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爨的,理应遵旨查看贾赦的家资, 其余且按房封锁,我们复旨去再候定夺。"赵堂官站起来说:"回王爷: 贾赦贾政并未分家, 闻得他侄儿贾琏现在承总管家,不能不尽行查抄。"西平王听了, 也不言语。 赵堂官便说:"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带领去查抄才好。"西平王便说:"不必忙,先传信后宅,且请内眷回避,再查不迟。"一言未了,老赵家奴番役已经拉着本宅家人领路,分头查抄去了。王爷喝命:"不许罗唣!待本爵自行查看。"说着,便慢慢的站起来要走, 又吩咐说:"跟我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给我站在这里候着,回来一齐瞧着登数。 "正说着,只见锦衣司官跪禀说:"在内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动, 回来请示王爷。 "一回儿又有一起人来拦住王爷,就回说:"东跨所抄出两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 却都是违例取利的。"老赵便说:"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请王爷就此坐下, 叫奴才去全抄来再候定夺罢。"说着,只见王府长史来禀说:"守门军传进来说,主上特命北静王到这里宣旨,请爷接去。"赵堂官听了心里喜欢说:"我好晦气, 碰着这个酸王。如今那位来了,我就好施威。"一面想着,也迎出来。
只见北静王已到大厅,就向外站着,说:"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 说:"奉旨意: `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余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西平王领了,好不喜欢,便与北静王坐下,着赵堂官提取贾赦回衙。里头那些查抄的人听得北静王到, 俱一齐出来, 及闻赵堂官走了, 大家没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静王便挑选两个诚实司官并十来个老年番役,余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说:"我正与老赵生气。幸得王爷到来降旨,不然这里很吃大亏。"北静王说:"我在朝内听见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我甚放心,谅这里不致荼毒 。 不料老赵这么混帐。但不知现在政老及宝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闹到怎么样了。"众人回禀: "贾政等在下房看守着,里面已抄得乱腾腾的了。"西平王便吩咐司员:"快将贾政带来问话。"众人命带了上来。贾政跪了请安,不免含泪乞恩。北静王便起身拉着,说 :"政老放心。"便将旨意说了。贾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谢了恩,仍上来听候。王爷道:"政老,方才老赵在这里的时候,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们也难掩过。这禁用之物原办进贵妃用的,我们声明,也无碍。独是借券想个什么法儿才好。如今政老且带司员实在将赦老家产呈出, 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隐匿,自干罪戾。"贾政答应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过,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东西便为己有。"两王便说:"这也无妨,惟将赦老那一边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员等依命行去,不许胡混乱动。司员领命去了。
且说贾母那边女眷也摆家宴,王夫人正在那边说:"宝玉不到外头,恐他老子生气 。"凤姐带病哼哼唧唧的说:"我看宝玉也不是怕人,他见前头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这里照应也是有的。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个人在那里照应,太太便把宝兄弟献出去 , 可不是好?"贾母笑道:"凤丫头病到这地位,这张嘴还是那么尖巧。"正说到高兴,只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一直声的嚷进来说: "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带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贾母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的来说:"不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饭,只见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 `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就进来查抄家产。'我听了着忙,正要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浑推浑赶出来的。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收拾。" 王邢二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那时一屋子人拉那个,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又听见一叠声嚷说:"叫里面女眷们回避,王爷进来了!"
可怜宝钗宝玉等正在没法,只见地下这些丫头婆子乱抬乱扯的时候,贾琏喘吁吁的跑进来说: "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了!"众人正要问他,贾琏见凤姐死在地下,哭着乱叫,又怕老太太吓坏了,急得死去活来。还亏平儿将凤姐叫醒,令人扶着,老太太也回过气来,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纨再三宽慰。然后贾琏定神将两王恩典说明,惟恐贾母邢夫人知道贾赦被拿,又要唬死,暂且不敢明说,只得出来照料自己屋内。
一进屋门, 只见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此时急得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听见外头叫,只得出来。见贾政同司员登记物件,一人报说:"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 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 银盘二十个, 三镶金象牙筋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 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毕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 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 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 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一卷,羽线绉三十二卷, 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 棉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余件,钟表十八件, 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以及荣国赐第,俱一一开列,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贾琏在旁边窃听 ,只不听见报他的东西,心里正在疑惑。只闻两家王爷问贾政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 实系盘剥, 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贾政听了,跪在地下碰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 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贾琏连忙走上跪下,禀说:"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内抄出来的, 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并不知道的。"两王道:"你父已经获罪,只可并案办理。你今认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将贾琏看守,余俱散收宅内。 政老,你须小心候旨。我们进内复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说着,上轿出门。贾政等就在二门跪送。北静王把手一伸,说:"请放心。"觉得脸上大有不忍之色。 此时贾政魂魄方定, 犹是发怔。贾兰便说:"请爷爷进内瞧老太太,再想法儿打听东府里的事。 "贾政疾忙起身进内。只见各门上妇女乱糟糟的,不知要怎样。贾政无心查问, 一直到贾母房中,只见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等围住贾母,寂静无言,各各掉泪。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团。因见贾政进来,都说:"好了,好了!"便告诉老太太说:"老爷仍旧好好的进来, 请老太太安心罢。"贾母奄奄一息的,微开双目说:"我的儿,不想还见得着你! "一声未了,便嚎啕的哭起来。于是满屋里人俱哭个不住。贾政恐哭坏老母, 即收泪说:"老太太放心罢。本来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两位王爷的恩典,万般轸恤。就是大老爷暂时拘质,等问明白了,主上还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动了。"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方止。
众人俱不敢走散,独邢夫人回至自己那边,见门总封锁,丫头婆子亦锁在几间屋内。 邢夫人无处可走,放声大哭起来,只得往凤姐那边去。见二门旁舍亦上封条,惟有屋门开着,里头呜咽不绝。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谅凤姐死了, 又哭起来。平儿迎上来说:"太太不要哭。奶奶抬回来觉着象是死的了,幸得歇息一回苏过来,哭了几声,如今痰息气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请定定神罢。但不知老太太怎样了?"邢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贾母那边。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女儿受苦,现在身无所归,那里禁得住。众人劝慰,李纨等令人收拾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拨人服侍。
贾政在外, 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的等候旨意。听见外面看守军人乱嚷道:"你到底是那一边的?既碰在我们这里,就记在这里册上。拴着他,交给里头锦衣府的爷们!"贾政出外看时, 见是焦大,便说:"怎么跑到这里来?"焦大见问,便号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连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受的苦!今朝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抢得披头散发在一处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却象猪狗似的拦起来了。 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他们还要把我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 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来!我便说我是西府里,就跑出来。那些人不依,押到这里,不想这里也是那么着。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拚了罢!" 说着撞头。 众役见他年老,又是两王吩咐,不敢发狠,便说:"你老人家安静些,这是奉旨的事。你且这里歇歇,听个信儿再说。"贾政听明,虽不理他,但是心里刀绞似的, 便道: "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正在着急听候内信,只见薛蝌气嘘嘘的跑进来说:"好容易进来了!姨父在那里。"贾政道:"来得好,但是外头怎么放进来的?"薛蝌道 : "我再三央说,又许他们钱,所以我才能够出入的。"贾政便将抄去之事告诉了他,便烦去打听打听,"就有好亲,在火头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薛蝌道:"这里的事我倒想不到,那边东府的事我已听见说,完了。"贾政道:"究竟犯什么事?"薛蝌道:" 今朝为我哥哥打听决罪的事,在衙内闻得,有两位御史风闻得珍大爷引诱世家子弟赌博, 这款还轻,还有一大款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准,还将咱们家的鲍二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只怕连都察院都有不是, 为的是姓张的曾告过的。"贾政尚未听完,便跺脚道:"了不得!罢了,罢了!"叹了一口气,扑簌簌的掉下泪来。
薛蝌宽慰了几句,即便又出来打听去了。隔了半日,仍旧进来说:"事情不好。我在刑科打听, 倒没有听见两王复旨的信,但听得说李御史今早参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合上司, 虐害百姓,好几大款。"贾政慌道:"那管他人的事,到底打听我们的怎么样?" 薛蝌道: "说是平安州就有我们,那参的京官就是赦老爷。说的是包揽词讼,所以火上浇油。 就是同朝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谁肯送信。就即如才散的这些亲友,有的竟回家去了, 也有远远儿的歇下打听的。可恨那些贵本家便在路上说,`祖宗掷下的功业, 弄出事来了,不知道飞到那个头上,大家也好施威。'"贾政没有听完,复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如今老太太与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 你再打听去,我到老太太那边瞧瞧。若有信,能够早一步才好。"正说着,听见里头乱嚷出来说:"老太太不好了!"急得贾政即忙进去。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好长的一段文字——整整一回嘛!
可见乱哄哄的抄家场面,这哪儿像震二奶奶待的江宁织造府被抄家时的处变不惊。
下一回是第一百零六回“王熙凤致祸抱羞惭”,接着第一一零回“王凤姐力诎失人心”第一一四回“王熙凤历幻返金陵”则把王熙凤往昔的能干才情一起抹杀,给读者看到的简直就是一个窝囊废!尤其是琏二奶奶死得是如此之窝囊,不要说跟司棋金钏鸳鸯去比,就是尤氏姐妹也够不上。别说尤三姐的刚烈,就是尤二姐的吞金都胜过王熙凤的被冤魂追索。
从而,两个人物立见高下。
同样是一刀毙命相对于拔剑自刎,从死法的角度来说都是刚烈一类,尤其是女流之辈更为令人扼腕长叹;可是深究起来,马凤英是为大家而牺牲,尤三姐只是为个人——比如她就不顾及尤老娘也不顾及姐姐一旦受欺负时她原本的许诺要照应姐姐:
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 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 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
尤三姐一死百了,尤二姐也就没了靠傍!所以说同样是血溅当场,那意义也相去甚远。
好啦,只能归结于红楼梦后四十回的功力远不如前八十回。
可是通篇深思一番,王熙凤远不敌马凤英,那是不是就说明了高阳先生对封建社会的洞察力也远胜于红楼梦的作者——不管他是谁呢。
当然,我们可以以时代的局限性来为红楼作者辩护。但是,事实就是事实,文笔就是文笔,内容深刻就是内容深刻,这也是一目了然的。
发表人: 主持 0 Comments (Post your comment)
引用(0) Permalink
|
当代文学应再造汉语诗性的辉煌
星期一 一月 06, 2014 2:13 pm
一
与当下文学在观念、主题、叙事方式方面的巨大进步相比,文学语言却显示了明显的滞后。因为市场经济的介入、消费文化的泛滥与网络文学的影响,传统的文学生产模式正在被拆解,文学的高门槛被拆除,各色人等都加入写作队伍,于是出现了作家与作品的大量增容,作品的数量急剧膨胀,一个在语言上粗制滥造的时代也随之到来。
受市场之手的指挥,更多的作家重量轻质,很多人嘴上认同“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但是实际上语言观念淡漠,压根儿就没有把语言当作一个“问题”。一些实力派作家更多地沿袭旧的语言策略,在已有的语言习惯上滑行;而文学“新秀”关注较多的是“写什么”,而不是“怎样写”,语言更不会受到特别的注意。很多作家的语言不惟做不到凝练生动、绘声绘色,甚至连最基本的通顺和准确都做不到。从某种意义上说,新世纪的文学语言不惟不如1980年代先锋文学鼎盛时期的语言,甚至不如“十七年”优秀作品的语言。王安忆认为当下很多作家对语言没有敬畏之心,缺少起码的约束。一个作家的语言风格主要取决于个人的天赋、才情和审美情趣等,但同时也受到一个时代文学思潮、语言导向的影响,因而当下很多作家的语言都打上了消费时代的印记:重方便实用不重创新与探索、重明白晓畅不重雅致与精深,这种选择与追求也构成了当前文学语言的某种时代特色。
在文学作品中生活是不在场的,读者能看到惟一的东西就是语言,一部作品可以有深邃的思想、曲折的情节和高超的艺术技巧,但是如果语言粗糙、不堪卒读,前列各项即便再出色,也会大打折扣,语言对作品的艺术效果能够一票否决。从这个角度说,新世纪作家语言意识的消极很大程度上拖累了文学水平的提高;语言的粗糙、平庸和苍白成了当前文学创作的一个软肋,这个问题不解决也很难实现文学水平整体的提升。
二
当前文学创作中语言的病象当然可以有多种表现,但主要可以归纳为以下三个方面。
1、语言创新、实验意识的衰退,文学语言整体趋于老化和平庸
文学语言的特点除了生动形象、造语曲折、含义丰富外,更重要的还有一点,就是它有一个不断创新和陌生化的要求。再好的语言长久沿用也会老化、变质,丧失新鲜感,变得俗滥无趣,因而文学语言其实是一个动态概念,它不是固定的、一成不变的,更不能成为一种模式,文学语言必须不断创新,实现自我的更新与超越,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的语言一旦停滞,很快就会出现僵化、老化的情况。1980年代中期中国文坛之所以实验作品叠出、艺术水平不断提升,就与作家语言观念的创新有很大关系。当时的作家在思想解放的大背景下,受到西方现代文学和中国古典文学的双重影响,他们通过探索与实验,摆脱了“文革”语言的桎梏,刷新了沿袭已久的语言,从而将中国文学推上了一个新高峰。
然而到了1990年代,时代语境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中国作家由新时期之初思想解放激起的创新热情明显减退,特别是由于经济转型的影响,文学生产体制出现了由政治-精英型文学向消费-世俗型文学的转型;作家中产化、富豪化,文学的功能也由启蒙和批判转向消闲与娱乐。受到市场原则的支配,作家更关注的是发行量与经济效益,越来越多的作家退守现实主义,更多地关注内容的翻新与个人经验的展示,1980年代中期那种以语言形式创新刷新文学的探索与实验已经很少有人问津,能够名利双收的长篇小说受到更多人的青睐,当下的小说普遍的越写越轻,越写越容易,小说的娱乐成分增加,技术含量却越来越少。
与文学这种大趋势相对应,当前作家的语言策略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多数作家只是把语言当作一种习惯,当作可以与文学内容剥离开来的工具与手段,使用语言只求快捷与顺手,有人甚至懒得推敲词句,为了求快,词不达意也在所不惜。如果把当下的文学语言比作一池湖水,那么缺少创新这股活水,它肯定就是一潭死水。
当前的文学缺少语言创新可以从两个方面看出来。首先,当下作家整体上缺少创新意识,满足于语言的平庸与俗常。在1980年代中期,很多作家突出地关注语言问题,把语言形式当作艺术创新的主要突破口,他们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让人耳目一新的语言形式。而在新世纪,“写什么”重新赢得了作家的关注,作家关心的是如何表现底层经验、性别体验、个人私密的体验等,致力于猎奇志异,寻求题材的新奇,很少有人把语言再作为一个问题。
其次,以前曾致力于语言探索的作家,成名后满足于以前的成绩,缺少继续创新的热情与动力,基本沿袭了已有的语言习惯与风格。一个时代的作家不可能所有人都致力于创新,常常是少数先锋、实力派作家起一个带头和引领的作用,一个时代作家的语言创新往往最集中地在先锋、实力派作家作品中体现出来。然而在新世纪,多数实力派作家都是1980年代曾经独领风骚的“过来人”,到了新世纪他们的年龄已过中年,再加上市场经济的影响,很多人创新意识衰退,创作是在重复以前的老路,语言也是重复以往的风格,显示出匠气与暮气。
2、文学语言混同于日常语言,文学语言缺少诗性之美
关于文学语言的特点以往有多种解释,但是对叙事文学来说其最基本的特点还是形象性,即它不是抽象地指认对象,而是形象地描画对象。孙犁曾指出,在生活中每一个对象都有自己具体的形态,“春天,院里一朵花开了,花是大朵小朵?是红色还是粉色?一群鸟叫了,里面有粗声的,也有细声的。冬天一摸石块是冰冷的,一摸棉被是温软的。”当然对作家来说,描写对象要做到绘声绘色也不全是语言问题,作家既要有良好的形象和语言记忆能力又要有丰厚的生活积累,这样才能妙笔生花、随手点染就涉笔成趣。
从语言史的角度说,中国的文言一直都是非常优秀的文学语言,然而在“五四”文学语言变革过程中,胡适、陈独秀等新文学先驱者考虑更多地是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现代教育对语言的需要,更多地致力于建构一种方便实用的现代语言,他们以文学名义发动的语言变革恰恰忽略了文学对语言的特殊要求;特别是“五四”以后人们大力倡导文学的欧化语与口语化,很大程度上削弱了汉语的诗性内涵,使白话真正成了一种寡淡无味的“大白话”。中国现代文学30年很多新文学作家就一直致力于在现代白话的基础上重建汉语的诗性传统,在新时期,特别是1980年代中后期,中国作家在这个方面做出了更多的努力,也取得了相当突出的成绩,然而到了新世纪,主要是受到消费文化的影响,作家探索与创新的势头顿减,在一种求快求多的氛围中,很多作家的语言重又变成寡淡无味的“大白话”,语言的诗性内涵减少,文学语言与日常语言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顾彬在谈到中国当代文学语言时就特别注意到这个问题,他指出:“一个中国作家没有去探讨语言本身的内部价值,他或她只不过随意取用任何随处看到、读到或听到的语言。这是日用言语、街头语言,当然,也是传媒语言。这说明中国当代小说家都不是为了语言而奋斗。他们先看看市场要的是什么,市场要什么,他们就写什么。”其结果当然是文学语言日常化,文学语言缺少起码的诗性内涵。
当下文学语言缺少“文学性”的表现首先就是很多作家大量使用大而无当、夸夸其谈的语言,看似幽默,实为俗滥,是典型的“大白话”,与文学语言没有任何关联。文学语言缺少文学性不仅在小说中,在当前的诗歌中也大量存在。当下的新生代诗人倡导口语化和“诗到语言为止”,对革除诗歌过度依靠隐喻、象征当然有一定意义,然而诗歌毕竟是语言艺术,诗人还是要通过语言、意象间接地传达感情,而非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因此语言修养对诗人来说仍然是至关重要的。而当下很多诗人误以为大量使用口语可以直接表达他们对生活的理解、感悟,恰恰造成了口语和大白话的泛滥。很多作家的语言粗糙、随意,缺少基本的准确性。事实上,准确性不仅是文学语言的要求,也是日常语言的要求,换言之,有些作家的语言不仅作为文学语言不够格,就是作为日常语言也是低劣的。事实上在当下的长篇小说中,包括一些名家的长篇小说中,语言的随意粗糙、遣词造句的不准确也随处可见。
3、文学语言的杂色化
所谓语言的杂色化是指作家将不同文体、语体混杂在一起,例如将新闻、科技语言与文学语言的混合等。另外文学语言一直有典雅、纯正的要求,一个作品过多使用粗粝、庸俗、下流的语言,一般也被认为具有杂色的特点。
文学语言的杂色化并不能一概被视为缺陷,事实上1980年代在思想解放大潮中,中国文学在主题、题材等很多方面都实现了扩容,作家打破禁忌将各种生活收入文学作品中,包括战争的血腥、乡村的贫穷、底层的破败等,当文学直面惨淡人生时,其语言自然也变得粗粝和繁杂。另外,受到西方后现代派文学的影响,当作家探讨平面化、拼接性这些艺术手法,尝试用语言游戏颠覆现实主义文学的理性与规范时,他们自然会将不同文体和语体拼接在一起,以解构传统文学的刻板与做作。但是任何一种艺术实验和语言实验都有两面性,当下作家以艺术实验为目的的探索当然是值得肯定的,而如果出于猎奇或炫耀,为了博得读者眼球,为杂色而杂色,即将不规范的语言、脏话、戾词当作门面和摆设,其结果必然是导致语言质量的大幅度下滑。
当前文学中有损文学语言纯洁的情况主要有两种,首先是混用外来词和拼音字母,或者使用不规范的缩写词。这种语言通常都是先在网上出现,随后被作家使用在纸质文本中。在汉语中如何使用外来词是一个自“五四”以来就颇有争议的问题,后来采取的方略大多是采用意译的方式吸收这些词汇。当下作家随意缩写的外来词和拼音字母对语境有高度的依赖性,只能在一个较小的圈子里流行,其负面影响在于:它会让很少接触网络的读者产生阅读障碍;大量使用这种临时约定的符号也会损害汉语的规范性和纯洁性,这类语言本身不具有形象性,当新奇过去,它们注定会成为汉语中的垃圾。
其次是大量使用粗粝、无聊,甚至庸俗、下流的语言。一些作家可能错误地理解了艺术与语言创新的意思,将污言秽语大量引入作品中,这种语言别人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敢说或不愿说而已。文学应当反映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是不意味着没有取舍,在这方面过于放纵只能说明作者艺术趣味的低下。这种情况在着名作家作品中也很常见。有的批评家将这种自然主义地使用污言秽语的情况称作“文学上的恋污癖”,它“是指一种无节制地渲染和玩味性地描写令人恶心的物象和场景的癖好和倾向”。作家的这种策略不但不能引起新奇的感觉,刷新读者对生活的认识,相反它倒是很大程度上玷污了语言。
三
当下文学语言出现的一些病象当然可以有多种原因,但主要有两个方面,首先,与那些历史悠久的语言相比,中国现代文学语言因为历史短暂,它距离成熟还有很大距离;其次,当前的时代环境中有许多不利于文学语言提高的因素。
首先从语言史的角度来说,中国现代文学语言自“五四”诞生,至今还不到100年时间,在这不到100年的时间里中国社会风云变幻,文学一直担负着启蒙、救亡和革命的多重任务,前者一直缺少一个独立发展的空间。特别是1949年到“文革”结束这一段,文学常常被作为政治动员的工具和手段;在“十七年”文学语言建设很大程度上受到忽略,而“文革”时期,已经建立的传统又更多地受到摧残和破坏。从语言建设的角度说,100年只是一个很短的时间,中国的文言有2000多年的历史,西方各种主要语言也都有千年以上的历史;更何况中国现代文学语言的建设史还充满了曲折与坎坷,因此,中国新世纪文学语言整体水平不高,存在各种各样的病象与问题也并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其次当下的时代环境既有诸多有利于文学语言建设的因素,但是不利的因素也有很多。例如以上已经提到的市场经济与消费文化对文学语言建设就有很多负面影响。作家不是抽象的人,他们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与社会息息相关,当中国整体进入消费时代以后,功名利禄会对他们产生很强的导向作用。
当然关于消费时代对中国作家的影响也不能一概而论,事实上西方主要国家早在“二战”以后就率先进入后工业时代,早于中国数十年,然而西方社会并没有出现所有作家一窝蜂进入“市场”的情况,仍有相当多的作家恪守一隅,他们没有很多读者,也没有丰厚的报酬,但很多人仍坚持“十年磨一剑”的态度,坚持艺术与语言的探索与创新,因而也能不断地推出文学的精品。从这个角度来说,市场经济和消费时代并不能替当下中国作家的懈怠和慵懒承担所有罪责。当下中国文学亟待要做的是实现真正的多元化,即作家群体要逐渐有一个分流:大部分作家走向市场,为大众提供甜软可口的文化快餐,但是也要有少部分作家坚守精英文学,坚持在艺术与语言方面的探索,他们的责任是给中国文学不断地注入创新的“活水”,给大众作家、通俗作家提供艺术的、语言的示范;他们的身份定位应当是“作家的作家”。当下的中国文学名义上是多元化,其实仍然缺少真正的分化,当下的作家其实都是“大众作家”,缺少真正“作家的作家”。
汉语有着悠久的诗性传统,中国古典作家在文言的基础上曾创造了辉煌的文学经典,唐诗、宋词、元曲中都涌现了当时世界上最杰出的作品,20世纪初,汉语书面语虽然有一个从文言到白话的转变,但是后者还是继承了汉语的主要遗产,它具有成为优秀诗性语言的一切可能。新世纪文学是整个中国新文学的一个阶段,也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因此新世纪作家与所有前辈作家一样,他们必须努力借鉴、利用已有的语言资源,通过探索与实验,在现代白话的基础上再造汉语诗性的辉煌。
来源:中国作家网
Author: 张卫中
http://www.tugan.co.uk/topic-2728/
发表人: 主持 0 Comments (Post your comment)
引用(0) Permalink
|
说桂花
星期五 一月 03, 2014 8:11 pm
有一种花广受喜爱,但却有许多人甚或多数人并不识芳容。那便是桂花。
一
我们大多数人都从小就知道桂花。孩提时过中秋节,大人们总要带着孩子边
吃月饼边赏月,说着嫦娥、玉兔和桂花树的故事。少小时童蒙未开,嫦娥如何如
何的并不留心,倒是那永远也砍不倒的月桂记忆深刻。
对桂花的深刻印象,还在于生活的不断强化。吃的有桂花糕,喝的有桂花茶,
沾的有桂花蜜,饮的有桂花酒;求学为的是蟾宫折桂,比赛图的是头顶桂冠;身
边的亲戚乡邻,太多的桂芳姐姐桂英妹、桂香婶婶月桂姨;还有四季早晚,广播
喇叭里总唱着“八月桂花遍地开”……
我们生长于斯的南国,除了某些盛产桂花著名的水土外,的确还到处都有桂
树散长。因此,说她遍地开亦不为过。不过这遍地开的花,似乎少有人在乎她的
摸样。常有吃着桂花糕长大的同胞,身处桂花树旁浸浴着花香而浑然不觉其是。
去年秋天,我和一个名字中隐含桂意的同事一起到桂林出差,这美眉附带目的便
是去买桂花。走在芦笛岩侧的大道上,愉悦于一路上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芬芳,她
惊讶于香气何来。我告诉她,我们一直在桂花构成的胡同中穿行,此刻就在桂花
树下。她抬头一看便惊呼:“这就是桂花呀!这样的树我们家小区就有”,兴奋
的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表情——似有遗憾,似有愧疚。
其实,身在庐山不识庐山的大有人在,我也曾是个中一员。说来这也不能全
怪人们,这桂花作为一种花实在也太不起眼了。即使在盛开的金秋,稍远一些望
去,但见普普通通的一株树,枝繁叶茂,墨绿葱茏,并不出众。及至近前,也只
隐约可见或红或黄或白的细碎小点,星罗棋布地缀在枝叶间隙,和一般不被称为
花的杂树开花并无二致。只有直接走入树荫,或者凑近低矮的树枝,从树叶的背
后刻意观察,你才能真切地看到桂花的庐山真面目。
俗话说“红花还要绿叶扶”,就是指常规总是花长在前面,叶在其后衬托着,
也隐喻着为花者不可孤芳自傲独抢风头的警戒。而桂花却一反常态地躲在叶片后
方,成簇抱团地长在叶腋或树枝上。单朵桂花只有米粒到小黄豆粒般大小,四枚
中规中矩的椭圆形花瓣有些呆板地呈十字形敞开。不论是白色的银桂、红色的丹
桂还是黄色的金桂,花形相同,都显得那么简洁质朴、老实厚道,毫无乖巧妩媚、
哗众取宠之态。桂树是常绿乔木,枝桠舒展、冠盖开阔、树形昂扬,高者可达10
几米,长到能开花时,最矮的也有1-2米高。桂叶呈宽面披针形,是很潇洒的形
状,而且表面革质光洁,阳光下晃眼灼人,甚是帅气。恁小的花长在恁高的树上,
偏偏还悄隐于潇洒豪放闪亮登场的叶子身后,仿佛存心不令人瞩目似的,足可借
用一句成语谓之“其貌不扬”——就算并非不漂亮,至少的确不张扬。可见桂花
的本性很羞涩。
然而,恰恰是这羞涩的小花却顶替了帅气昂扬的枝叶成名,而且是流传千古、
远播四海、深入人心。迄今仅将桂花定为市花引以为荣的,全国就有20多个城市。
倍受青睐的背后自然会有不一般的原因。
二
早在2000多年前桂花就已经非同凡响了。战国时屈原曾用如此诗句来歌唱
“东君”——太阳神: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1]
翻译成现代白话就是“穿着青云和白霓做的衣裙,太阳神力挽长箭射杀了天
狼,然后轻拈天弓飘然而降,反身顺手摘下北斗七星当做酒杯,斟满了桂花酒痛
饮。”呵呵,好一个豪迈潇洒的太阳神!
在我们伟大的楚国文豪笔下,世间凡物只有一个桂花酒堪配与天日星云在一
起。还有,我们千百年众口相传的神话月宫里,唯一的植物也是桂花,月里吴刚
捧出的也是桂花酒。可见桂花俨然已成神物。如此珍贵神化的桂花,绝不会只因
为她可以入酒,桂花的珍贵在于她独特的花香。
自屈原以降,历代不乏诵桂诗文,大凡直接写花者,总要穷尽笔墨赞颂她的
香气。说“一种幽香,几处相宜”[2]、“一树香风,十里相续”[3],基本上是
客观写实的。说“自是花中第一流”[4]、“染教世界都香”[5],也不算过分溢
美。称得上大气派的,当数唐朝宋之问的“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6]和宋
朝杨万里的“身在广寒香世界,觉来帘外木犀风”[7]。一个说从天上落子长成
的天下第一之花香又香回了天上,一个说现实中的花香穿越了门窗渗入梦境。一
个虚来实归,一个实至虚往,极尽时空转换之能事。大有非把李白的“燕山雪花
大如席”比得自惭形秽不可之势。不仅文人墨客摩肩接踵地歌唱着,市井百姓也
桃李不言地演绎着,吃的、喝的、闻的、熏的直至用于给后代命名,样样不漏无
所不用其极。桂花之香真正是雅俗共赏、老少咸宜、男女无欺、偏爱有加。
然而,客观而论,桂花之香并不特别强烈,尤其远比不上那能把人熏得头晕
眼花的夜来香。人们偏爱桂花,不是因为她的香度而是因为她怡人的香性。桂花
的气味是幽香馥郁、清凉甘爽、绵柔隽永、浓淡兼适。疏远时几缕清幽招魂摄魄、
开眉笑眼;贴近处一笼甜馥沁肺透腑、荡气回肠。可谓淡有淡的欢欣,浓有浓的
甜蜜。淡淡浓浓令人一闻便以心相许,浓浓淡淡总是相宜又使人联想苏轼比喻的
西湖和西子。花香此时在人的意境里宛然升华为花仙了。
但是桂花的香性怡人并非只是主观的和文学的,而是有着深刻的科学基础。
21世纪以来,由于实验技术的进步使科学家得以对桂花的香气及其作用进行深入
研究。前些年,复旦大学的一组科学家报道,桂花的香气中含有芳樟醇、紫罗兰
酮等14种挥发性化学物质,其中芳樟醇的含量最高[8]。近年来国际上多项研究
表明,芳樟醇及其气味的刺激可产生多种有益于健康的药理作用。其中最可喜的
是能够安定神经、舒缓情绪,起到镇静、镇痛、麻醉、降血压和促进食欲等效应
[9-11]。无独有偶,台北大学的科学家,直接用干桂花提取物对小鼠做实验,结
果表明桂花提取物具有明显的保护神经细胞、清除自由基和抗脂质过氧化效果
[12]。自由基、脂质过氧化和神经细胞损害都是危害人类健康的因素。桂花能够
消除这些因素,便顺理成章地具有身心保健功能甚至可能延年益寿。
如此看来,桂花的香气怡人就不仅仅是气味和联想引起的愉悦感,而是对我
们的健康尤其是神经生理具有良好调节作用。换言之,是因为桂花香的生理调节
作用才导致我们产生愉悦的感觉。也就是说,桂花香具有人类主观难于抗拒的客
观魅力。
就是这种魅力,不但令人“因香招我渡江来”[13],“熏透愁人千里梦”
[14],而且使人情不自禁地被她“年年勾引赋新诗”[15]了。
三
桂花香是那么美好,美好得魅力无匹。而馨香无比的桂花又是那么谦逊,谦
逊得与世无争。因而桂花更赢得了普遍的尊敬,成了德艺双馨的物化象征。世上
就有那么一些事、一些人像桂花一样,虽无意彰显自身,却因为内在的光华而掩
映不住一身灿烂。
幽幽的桂花香中,一个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素衣素面、娴静平和,庄严
睿智的脸上带着永恒的忧伤。那是玛丽娅?斯可罗多夫斯卡(Maria Sklodowska)
即婚后改名的玛丽?居里,世称“居里夫人”。
这是一个聪明与羞涩相伴着与生俱来的人,也是一个贫寒与屈辱几十年如影
随形的人。
早在学龄前的童年,玛丽娅就显示出非凡的领悟力和记忆力。她那出众的学
习本领和成绩常常令做教师的父母都目瞪口呆。面对惊讶的目光,她羞惭得连连
说“这不是我的错,怪它们太容易了”。作为亡国灭种的波兰人又生存在男尊女
卑时代,她的卓越不仅没能给她带来荣光和快乐,反而招来无尽的屈辱和悲哀。
虽然从小学起就总是门门功课第一,但恰是这个第一使她无意中成为应付沙俄督
学检查的标本,每每都被迫违心地用侵略者的语言为侵略者歌功颂德,她也只能
以事后的恸哭来宣泄心中的哀痛。中学毕业,这个因为学业第一而荣获金质奖章
的毕业生,却因为是女性而不能在自己的祖国上大学。及至她获得了诺贝尔奖之
后,依然因为是女性而被拒于法兰西科学院院士大门之外。
少年丧姐、丧母,父亲低薪直至失业的玛丽娅,大半生都笼罩在贫寒与艰苦
的困窘之中,在风雨飘摇中成长。中学毕业不能在国内受高等教育也无钱出国留
学,她和姐姐约定,自己先去做家庭教师来支持姐姐留学,待后者毕业后再转而
资助她。家教一做八年,一份美好的爱情也因贫寒的身世而夭折。在法国,学业
优异的她依然在贫穷和困境中生活与工作。那些为人类文明带来伟大进步的科学
研究,竟是在一间四处漏雨的棚屋中,用再简陋不过的器材进行的。直到她和并
肩奋斗的丈夫获得了诺贝尔奖的时候,他们依然在为改善实验条件而发愁。
按说,有这样经历和境遇的人,是最了解财富和地位之重要的,也最有理由
渴望财富和荣誉。然而,她却拒绝财富、漠视荣誉。
她和她的丈夫比埃尔?居里(Pierre Curie)所发明的提炼镭的技术专利价
值倾城,当时足可使他们成为全球巨富。但他们不顾改善自己家庭生活和工作条
件,放弃了专利申请而公开发表了所有技术细节,以便使该技术更迅速推广,更
快地造福于病人。英国皇家协会授予他们至高无上的金质戴维奖章,他们却把它
当成一枚大硬币一样送给女儿当玩具。他们甚至于因舍不得暂时放下教学与实验
而推却了参加诺贝尔奖的颁奖典礼,还把诺贝尔奖金分送给许多他们认为更需要
帮助的人。
她的晚年被荣誉和崇拜所包围,她惴惴不安、诚惶诚恐。面对追踪而至并认
出她的记者,他会嗫嚅半晌地说:“不是,我不是……”
…… ……
由于在科学上的天才创造,居里夫人两度获得诺贝尔奖,培养出十几名诺贝
尔奖科学家,被全世界107个国家、地区的学术机构授予院士、会员或名誉博士
等。她开创的放射学极大地推动了世界科学的进展并惠及了无数的癌症病人[16]。
她对世界的影响超越了学术和国界,正如爱因斯坦所说,她“对于时代和历史进
程的意义,在道德品质方面,也许比单纯的才智成就方面还要大。”[17]
她拒绝财富、漠视荣誉、自甘奉献、无所奢求,但是她却拥有了整个人类世
界的爱戴。
我眼前又显现了那简洁质朴、老实厚道的小小花朵,心底里不禁油然涌起了
一句话——
颜自羞涩名自远,萦怀最是桂花香。
(一平 写于2011-10-2~2011-10-26凌晨)
参考文献
[1] 战国?屈原《九歌?东君》
[2] 宋?韩元吉《诉衷情,疏疏密密未开时》
[3] 宋?陈亮《桂枝香?观木犀有感,寄吕郎中》。注:木犀,桂花之别名。
[4] 宋?李清照《鹧鸪天,暗淡轻黄体性柔》
[5] 宋?辛弃疾《清平乐 忆吴江赏木犀》
[6] 唐?宋之问《灵隐寺,鹫岭郁岧峣》
[7] 宋?杨万里《凝露堂木犀,梦骑白凤上青宫》
[8] Deng C, Song G, Hu Y. Application of HS-SPME and GC-MS to
characterization of volatile compounds emitted from Osmanthus flowers.
Ann Chim. 2004 Dec;94(12):921-7.
[9] Kuroda K, Inoue N, Ito Y, Kubota K, Sugimoto A, Kakuda T,
Fushiki T. Sedative effects of the jasmine tea odor and
(R)-(-)-linalool, one of its major odor components, on autonomic nerve
activity and mood states. Eur J Appl Physiol. 2005 Oct; 95(2-3):107-14.
Epub 2005 Jun 23.
[10] Berliocchi L, Russo R, Levato A, Fratto V, Bagetta G,
Sakurada S, Sakurada T, Mercuri NB, Corasaniti MT. (-)-Linalool
attenuates allodynia in neuropathic pain induced by spinal nerve
ligation in c57/bl6 mice. Int Rev Neurobiol. 2009;85:221-35.
[11] Tanida M, Niijima A, Shen J, Nakamura T, Nagai K.
Olfactory stimulation with scent of lavender oil affects autonomic
neurotransmission and blood pressure in rats. Neurosci Lett. 2006 May
1;398(1-2):155-60. Epub 2006 Jan 25.
[12] Lee HH, Lin CT, Yang LL. Neuroprotection and free
radical scavenging effects of Osmanthus fragrans. J Biomed Sci. 2007
Nov;14(6):819-27. Epub 2007 Sep 11.
[13] 宋?管鉴《鹊桥仙,东皋圃隐,木犀开後》
[14] 宋?李清照《摊破浣溪沙,揉破黄金万点轻》
[15] 宋?向子諲《南歌子,江左称岩桂》
[16] 法国?艾芙?居里《居里夫人传》商务印书馆 2010第五版。本
文关于居里夫人的故事均依据本书。
美国?爱因斯坦《悼念玛丽.居里》(转引自百度百科)
◇◇新语丝(www.xys.org)(xys7.dxiong.com)(xys.ebookdiy.com)(xys2.dropin.org)◇◇
---江一平
发表人: 主持 0 Comments (Post your comment)
引用(0) Permalink
|
|
|
| Blog 拥有人: |
主持 |
| 作者群: |
(没有) |
| Blog(博客): |
观看所有文章 |
|
好友名单 |
| Go: |
上一页/下一页 |
日历
|
«
<
»
>
六月 2026
|
|
1 |
2 |
3 |
4 |
5 |
6 |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 28 |
29 |
30 |
|
|
|
|
连络 主持
Email : Send E-mail
私人留言 : 发送私人留言 (PM)
MSN Messenger :
Yahoo Messenger :
AIM Address :
ICQ 号码 :
关于 主持
注册时间 : 星期四 十月 13, 2005 7:13 am
来自 :
职业 :
兴趣 :
留言板
主持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Blog(博客)
Blog(博客)启始于 : 星期日 二月 25, 2007 3:08 pm
文章数量 : 6358
Blog(博客)历史 : 7050 天
回响总数 : 836
观看人数 : 4500314
RSS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