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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喜剧《女儿国传奇》电视剧分集故事梗概
星期五 一月 31, 2014 2:42 pm
第一集:造反/力阻/平叛
窝囊的唐中宗废为庐陵王。
传说天后是弥陀转世有意散布开来。
武三思等被提拔到一品高位。
唐室忠臣愤愤然。
徐敬业骆宾王等密谋扬州起兵。
力邀岭南好友唐敖也来一并举事。
唐敖接信举棋不定。
内弟林之洋极力劝阻。
武后看到讨武檄文,十分称赞骆宾王的文笔。
同时下令发兵卅万征剿。
徐敬业十万将士兵败如山倒。
第二集:登基/赴试/中榜
听到海外也有女主,武则天欣然正式登基,改国号为周,迁都洛阳。
重用来俊臣一帮奸臣。
民间敬献一只特大萝卜作为祥瑞。这就是后来洛阳水席的来头。
狄仁杰上奏为安定天下,将大比之年提前。
唐敖赴京应试,林之洋前来送行。
举子云集,检查夹带,入闱应试。
号房之内,有人得意,有人失望。
湖广会馆内一些文人丑态百出。
放出皇榜,唐敖高中探花,一应人等前来祝贺。
林之洋杜九公准备进京申请关文以便出洋做买卖。
第三集:斥免/劝慰/途中
来俊臣密奏,武则天震怒。
唐敖在状元楼设宴答谢湖广同乡举子。
上官婉儿来到湖广会馆宣旨。
唐敖被革,终身不得应试。
刚刚在交口称颂的一帮落第举子嘲笑唐敖。
唐敖无地自容,昏厥倒地。
举子们扬长而去。
林之洋杜九公寻访而来。
杜九公救助唐敖。
于记饭铺(真不同名店前身)店东介绍水席来历。
林之洋宽慰失落的舅兄。
杜九公提议一起出洋。
结伴同行,扬州出海。
同行者还有杜九公孙儿杜友伟,不求功名闻达,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海外风光异国风俗一一呈现。
第四集:登岸/交割/叮咛
女儿国在望。唐敖担心事,后来才知道这不是西游记里的女儿国。
杜九公让孙儿杜友伟看守船上货物。
三人上岸,奇风异俗看得唐敖林之洋大开眼界。
逛了大街又穿小巷,没来过的唐林二人啧啧称奇,还闹了笑话。
女儿国驿站开张,准备接待。
三人前来报关。
驿丞热情欢迎老相识杜九公。
驿丞收受行贿的礼单后免检放行。
女儿国丞相正在为内忧外患伤脑筋。
身为国舅的丞相叮咛外甥世子小心行事。
丞相得到气候预测,将有水涝,焦虑万分。
女儿国国王和西宫贵妃在桃花宫游乐。
第五集:出猎/巡视/惊艳
女儿国世子阴若花在刻苦学习天朝经书。
阴若花带队出猎,威风凛凛。
阴若花身手矫健,收获不少。
丞相出巡视察各处河道堤岸。
丞相来到临海的驿站。
正好看到走出来的林之洋唐敖杜九公一行。
丞相和随从都把林之洋惊为天人。
丞相进入驿站,立即命令把天朝经商妇人叫回来。
驿丞以为受贿事情败露吓得半死。
林之洋一行回转驿站。
终于搞清楚跟受贿无关。
丞相验看货单大为满意。
为替外甥阴若花寻求奥援,丞相眉头一转计上心来。
第六集:成交/敬献/急召
丞相拍板,全部货物进贡,一单成交。
林之洋等欣喜。
丞相要求船主一并进宫面呈。
国王和贵妃看到琳琅满目的货单十分高兴。
丞相奏请设宴答谢天朝来客。
贵妃想要阻止未果。
丞相又奏请国主亲赐御酒三杯。
贵妃再次阻止未果。
国王惊艳——发现男装客商原来是个美女。
林之洋不胜酒力。
国王下旨,将林之洋留在宫中。
丞相回府急忙写信急召外甥回宫。
第七集:寻访/缠足/打肉
唐敖杜九公杜友伟等到天亮,不见船主。
唐敖杜九公前往驿站问询,驿丞摇头。
唐敖杜九公来到相府问询,回答都是丞相不在。
林之洋酒醒,发现自己已经被换成女装躺在宫内。
宫女们前来祝贺新贵人。
林之洋睡醒之后要小解,开始闹笑话。
宫女给林之洋穿耳,挣扎无果,戴上耳环。
宫女强行给林之洋缠足,苦不堪言。
乘着黑夜宫女睡熟,林之洋偷偷剪开缠足布带。
凌晨,宫女发现林之洋违旨,报告国王。
不服管束,宫女奉命打肉。
执行的领头宫女私下商量,让细皮嫩肉不经拷打的林之洋马马虎虎过关。
林之洋惧怕,无奈继续缠足。
第八集:下毒/卫护/败阵
唐敖杜九公终于得知林之洋将要被纳为莲妃,一筹莫展。
阴若花接信,火速赶回京城。
西宫贵妃面对着天朝商品,恨得咬牙。
她命令把什么水之奥等美容美肤商品统统扔掉。
她听说林之洋受责,故技重演,命宫女取来毒药断肠散。
林之洋棒伤未愈疼痛难熬。
西宫宫女奉命前来送人参定痛汤。
阴若花赶回,在千钧一发之际拦阻了下毒阴谋。
林之洋得救,十分感激。
阴若花下令,不准西宫宫女靠近,一应饮食全由东宫代办,并且派出护卫。
唐敖杜九公等冥思苦想,无有良策。
杜友伟自告奋勇,深夜前往搭救。
杜友伟误入桃花宫,西贡贵妃误认为他是男子。
知道杜友伟的来意之后,高兴地指点途径。
杜友伟从房内救出林之洋,却在御花园内受阻。
阴若花杜友伟打个平手。
东宫护卫蜂拥而至,
杜友伟寡不敌众,林之洋让他赶紧撤离。
阴若花有心放他离开,不予追究。
第九集:决策/张榜/揭榜
丞相认为林之洋必定会夺去西宫专宠,可以帮助阴若花免受灾祸。眼下就剩水患揪心。和幕僚反复商议,决定向国主提议张榜招贤。
女儿国国王来探望林之洋,看到珠围翠绕的林之洋,心里十分高兴。宣布等脚再行缠小后迎入莲花宫。
丞相前来请旨,国主批准。
唐敖觉得无脸回乡去见妹妹,终日闷闷不乐借酒浇愁。
杜九公劝他不要如此消沉,杜友伟也劝他上岸去散散心。
三人上得岸来,看到听得锣声的人潮如涌。
原来张贴皇榜,上面写着若能根治水患,接棒者要钱有钱要官有官要人有人。
唐敖挤进人群,看到要人有人,内心激动伸手去揭皇榜。
杜九公要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揭榜者被迎入丞相府。
杜九公责备唐敖莽撞,要犯下欺君之罪。
唐敖认为死马权当活马医,无论如何总得想法子救林之洋。
杜友伟也支持唐敖,决定按照以往读过的杂书来寻找对策。
丞相回府,面对揭榜天朝妇人甚为尴尬。
唐敖再三确认一旦水患解决,一定可以要人有人。
丞相知道他们并不要钱要官,硬着头皮确认。
第十集:筹备/踏勘/动工
宫内忙碌非凡。
女儿国王急切地盼着莲花宫装修一新。
林之洋的双足被硬缠得很小,虽然不是幼年能缠成的三寸金莲,也差强人意。
女儿国王越看越满意,越觉得天朝妇人和本国女性很不一样。
宫里在筹备婚礼,宫外在筹备开堤泄洪。
丞相对天朝以开河增加入海口泄洪代替以往一味防堵的做法,茅塞顿开非常高兴。
唐敖带队踏勘,杜友伟积极参与。
女儿国民非常努力,看到防涝前景群情振奋。
开始动工,进展迅速。
阴若花来到工地,又见到了杜友伟。
百姓看到世子欢声雷动。
丞相去汇报治水进程,国主没有多少兴趣。
国主敦促丞相拨款抓紧莲花宫装修。
西贡贵妃烦恼异常,借酒买醉。
西宫宫女无端遭到责打。
西贡贵妃找来外戚相商,苦无良策。
阴若花经常来探望天朝阿母。
林之洋内心十分感激。
第十一集:告成/庆典/翻悔
开河泄洪工程落成,一片欢腾。
莲花宫装修得非常精美,国王满心欢喜准备再做新郎。
丞相来请国王参加工程庆典,国王表示让丞相代劳。
丞相请来世子主持水利工程落成庆典。
阴若花和杜友伟再次相遇,互有好感。
莲花宫装修完成,国王举行庆典。
西贡贵妃在桃花宫大哭大闹。
丞相府唐敖一行要求丞相兑现承诺,丞相左右为难穷于应付。
丞相无奈只得入宫请示。
国王想用金钱美男来抵挡,丞相表示天朝妇人早就表示揭榜出发点是用一个疏字换回一个妃子。别的一概都不要!
丞相提醒君无戏言。
国王眼珠一转,表示采纳莲妃一样是君无戏言。让丞相回府表示宫门已经下钥,婚礼已经举行,生米煮成熟饭无可挽回。
丞相躲在门房,把唐敖一行晾在客厅。
唐敖等在丞相府客厅左等右等焦急万分。
挨至东方发白,丞相露面,告以实情。
第十二集:婚礼/洞房/狂醉
莲花宫盛装婚礼,新郎笑盈盈,新娘战兢兢。
听到林之洋已进洞房,唐敖几乎昏厥。
听到林之洋已进洞房,西贡贵妃恨得咬牙切齿。
洞房花烛。
国王百般殷勤。
林之洋无动于衷。
国王伤透脑筋。
林之洋不断回想到穿耳缠足打肉等镜头。
林之洋始终意兴阑珊毫无作用。
唐敖在船上吃得酩酊大醉。
杜九公祖孙劝阻无效。
西宫贵妃同样喝得酩酊大醉。
第十三集:沮丧/不甘/心灰
牡丹楼丞相来看外甥。
阴若花感谢舅舅好主意,认为莲妃必获恩宠。
联想到林之洋为人,觉得有了奥援。
女儿国王新婚第二晚,睡前一同洗鸳鸯浴。
风情万种的国王不断上下抚摸林之洋。
林之洋别无反应。
国王气恼地跨出浴池。
西宫宫女前来打探消息。
桃花宫听了打探消息,十分诧异。
国王带了林之洋前去围猎。
猎杀许多小动物,国主很是得意。
林之洋看得胆战心惊面无血色。
当夜,一切依然。
国主终于丢下一句话——真是个银样镴枪头,愤愤然拂袖而起。
林之洋死一般地仰天躺在婚床上面。
第十四集:接驾/迎母/哭诉
国主已经下令把林之洋送还。
西贡贵妃听得消息,赶紧沐浴打扮。
林之洋被谴黜出莲花宫,回到进宫时原住处。
宫女们走得一个不剩。
西贡贵妃盛装接驾,服伺得国主心花怒放。
林之洋饿得要死渴得要命。
阴若花及时到来,把林之洋接到牡丹楼。
好饭好菜,十分丰盛。
阴若花向林之洋哭诉。
全盘托出。
西宫贵妃生养了儿子之后图谋东宫。
西宫贵妃毒杀皇后,也就是阴若花生母。
还屡次加害阴若花。
幸亏一次次都侥幸躲过。
丞相看到林之洋,计划李代桃僵好庇护外甥。
因为林之洋的坚持,计划失败。
第十五集:定计/布置/登舟
暴雨来临,泄洪见效。
国民们纷纷赞叹天朝水利工程的引进。
国民们在茶楼等处纷纷议论国主言而无信——他们还不知道莲妃已夺去封号。
阴若花哀求林之洋搭救自己。
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林之洋决定带走阴若花。
丞相来到牡丹楼密商。
唐敖杜九公杜友伟得知喜讯欢喜异常。
丞相登舟密商。
阴若花禀报托病。
阴若花相送林之洋到相府。
丞相将林之洋送到船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轿子里还有一个丞相府的侍女。
桃花宫内,国主贵妃久别胜新婚。
无暇顾及林之洋的死活,也没有觉察阴若花的动向。
第十六集:诘问/追赶/生情
终于,国主问起林之洋。
回禀人早已送回。
国主想到自己的世子,也终于发现牡丹楼已无主人。
丞相肆口否认参与脱逃。
国主下令追赶。
西宫贵妃暗自高兴。
派出船队追赶无果。
国主无可奈何,贵妃加以劝解。
国主思念世子,一病不起。
西宫图谋另立世子。
林之洋一行船队乘风破浪。
阴若花对义父对母舅十分孝敬。
唐敖和杜友伟辅导阴若花天朝文化,发现她甚有功底。
阴若花和杜友伟日久生情。
第十七集:团圆/诏告/备考
船队再次沿途靠岸经历各个国家。
林之洋一行回到家中,阖家团圆。
义母见到义女,十分喜爱。
杜友伟和阴若花切磋文字交流剑术。
武则天下诏开设女科。
天下才女个个欢欣。
阴若花加紧备考。
唐敖更想争一口气,积极辅导。
杜友伟对经常挑灯夜战的阴若花倍加关心。
女儿国主想念世子,暗自掉泪。
国主意兴阑珊对桃花宫也失去兴趣。
西宫贵妃暗下决心,她的一帮外戚蠢蠢欲动。
西宫贵妃的青梅竹马更加极力鼓动。
丞相有所觉察,按兵不动。
第十八集:进京/应试/发榜
阴若花收拾行装准备进京赶考。
唐敖林之洋杜友伟一并陪同前往。
还是湖广会馆,旧景重现。
照例举子入闱。
有人顺畅一挥而就,有人苦恼搜索枯肠。
上官婉儿总管主持阅卷。
上官婉儿禀报选定百名才女。
武则天非常高兴,亲自圈定阴若花为女状元。
贴出皇榜。
举子报信。
还是湖广会馆——这次不是探花是状元。
大家庆祝。
真不同水席开筵。
阴若花感谢唐敖林之洋。
林之洋提醒阴若花还要感谢杜友伟。两人闹了个大红脸。
第十九集:赐宴/比试/游街
武则天召见百名才女。
身为女皇,十分喜悦。
上官婉儿称之为旷古盛典。
女皇赐宴。
女皇还让上官婉儿当堂出对,又是阴若花夺冠。
女皇照例关照游街。
结果只有四位才女会骑马。
领头的又是阴若花。
武则天想到当年随着唐太宗骑马的情景。
女皇对阴若花特别加封。
女状元游街,四人骑马,其余九十六名才女随从。
洛阳民众挤满御街,万头攒动。
啧啧称赞。
第二十集: 来宾/哀告/晋封
游街观众中居然出现女儿国丞相。
原来他是按照国主命令来寻访外甥。
舅甥相见。互诉衷肠。
丞相感谢林之洋和唐敖。
丞相带来国主礼物表示要觐见女皇。
狄仁杰向女皇禀告。
武则天看到按照天朝习俗实为女性的丞相十分赞赏,问长问短了解风俗人情。
丞相提出要阴若花回国。
武则天询问缘由。
一幕幕旧景重现。
林之洋被选为莲妃。
林之洋释放回国。
阴若花乔装改扮登舟。
国主派人追赶不及。
武则天听得津津有味。
第二十一集:密谋/叛乱/自尽
原来,西宫多次要求另立世子被拒。
贵妃和她的外戚密谋起事。
准备里应外合。
外面由外戚掌管的兵马发动。
内里贵妃准备毒杀国王,自己做太后垂帘辅助幼主。
并且还可以拥有情夫。
结果,外戚起兵不成,被早有准备的丞相兵马和世子卫队一举歼灭。
内宫,贵妃下毒不成,带着儿子逃出宫去。
追剿。
最后,西宫贵妃先行毒死自己的幼小儿子,然后服毒自尽——也是断肠散。
国主经过惊吓,病势越发沉重。
御医诊治。
国主委托丞相解铃还是系铃人,务必把阴若花找回来。
丞相登舟,一路风尘,到达天朝。
第二十二集:订婚/归国/大庆
武则天对海外世子加封颁赏——她认为好比公主出嫁,何况是要当国王的女状元。
继续隆重举办筵席招待女儿国丞相——狄仁杰出面宴请。
上官婉儿代表女皇带领九十九名才女欢送阴若花。
湖广会馆,阴若花和杜友伟依依不舍。
女皇有旨意,对女儿国世子未来的女儿国王一应所请无不恩准。
阴若花准备提出带走杜友伟。
杜友伟表示爱情但有疑惑。
阴若花表示有丈夫的爱护,治得好妻子的思乡病。自己当时不也准备落户天朝吗。
杜友伟表示可以按照女儿国习俗改换女装,可绝不缠足。
阴若花一口答应。
奏请女皇,武则天非常兴奋。再次举行订婚仪式。
武则天命令自己的男宠招待杜友伟。
十里红妆,嫁妆空前——天朝特产应有尽有,尤其是刀枪剑戟和许多书籍。
杜九公唐敖林之洋欢送阴若花杜友伟离开。
杜九公老泪纵横,杜友伟拜别祖父。
世子带着来自天朝的世子妃回来,举国欢腾。
国主看到儿子和儿媳,十分高兴。
国主下诏禅位。
阴若花启奏父王,世子妃不愿缠足,国主回忆旧事听了不禁失笑。
父王表示权柄移交,一切由阴若花做主。
再次贴出皇榜,昭示天下。
新国主登基,新王后一双大脚。
万众欢呼新国主新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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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色时代其实可以说是一种返祖现象
星期五 一月 31, 2014 12:18 pm
紧接着马年春晚的一句吐槽——今晚这么多女人为李敏镐疯魔的现实深刻说明:女人比男人好色,且不论年龄。
赵普说——这许多台内外粉丝其实只有一个目标:李敏镐。
笔者曾经写过一篇科普文字:亦问世间性为何物。那也是紧接着方舟子的问世间性为何物写的东东。投稿新语丝,被编辑部退回——认为文体不符,可征稿启事明明写着文体不限。
这段陈年往事重新提及是因为拙文提出了一个返祖现象的性观点。今年就马年春晚的吐槽继续来谈人类社会的返祖现象。不知道社会学博士李银河女士是否关注到过。
骂年说马,哦,电脑选字错了,不是骂骂咧咧的骂,而是马年说说马这一种很重要的家畜。
马是战争工具,是劳作工具,所以京剧能搞出那么些与马有关的唱词和剧目——比如一马离了西凉川等等。试问,经常被人诟病为话剧加唱的沪剧有吗?你在沪剧舞台上看到过马鞭子吗?
好了,我们来看公马和母马。毫无疑问,承担主要战争劳作责任是公马。晋剧三上桃峰围绕着一头怀孕母马展开,那也是因为要生产势必影响劳作。
这还是力气的大小比对。我们再来看外貌---就是大家熟悉热衷的卖相。同样毫无疑问,公马的高大强壮甚至于毛色头型,都是公马取胜。
不信,中国历朝历代的骏马赤兔黄膘乌骓等等哪一匹不是公马?难道倒是母马吗。还有文王八骏,好多好多例子。
有一个片子,那时候作为反面教材,电影里讨论马尾巴的功能。怎么就不讨论马鬃的功能呢,真是的!马鬃也是公马的雄性标志之一。威风凛凛,马如其人的相配范例就是关公了。
所谓马中赤兔,人中吕布,也是这个意思。不能想象吕布骑了一匹母马去虎牢关前战三英。
再推而广之,马只是紧扣马年,在动物界自从有了性别之后,好多物种都是公的比母的漂亮。包括禽类更加明显。
比如公鸡和母鸡,比如孔雀山鸡,比如鸳鸯野鸭,----还可以举出许多许多。
这样的“男色”时代早就在自然界存在了多少万年了。
或许大家可以一一捡点。恐怕昆虫类不能算。但是从触目皆是的视觉形象来看,男色在动物界里丝毫也不稀奇。
这道理很明显,那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和后代的不被淘汰。
于是,母鸡们要竞争公鸡,种马种猪的重要性对饲养业自不待言。
回到人类社会,因为涉及经济问题——也算是能力的体现吧,一度女色时代盛行。现在回归了,至少男色时代开始崛起。
是不是可以说这是返祖的一种迹象呢,留待李洋博士来深究。
至于李敏镐的老少男女通吃,一点也不奇怪。
虽然女性的生育能力比男性早早消退,但是女性的性欲能力却比男性延续长得多得多。——不信大家去做调查。
这还不算女性的平均寿命显著地高于男性。
男色时代的来临,是全球普遍现象。甚至于可以说玉米的狂热和丰收这样的崇尚中性,既可以说女性的潜在双性意识比男性强烈得多,更可以说女性的中性化倾向同样是男色时尚的一种深层次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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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取心:菊(短篇小说)
星期四 一月 30, 2014 8:19 pm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生中最好的一段姻缘被错过了。
回忆如檐前滴水,穿透岁月之阶。
西雅图的雨,连绵不断。下午房间里昏暗如晦,没开灯,他蜷缩在靠背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良子刚哭过,此时止住了泪,起身为他整理凌乱的床铺。静静地,先是把枕头拍松,换上干净的枕巾,再细细地把床单上的毛发捡去,揖齐整平,叠好被子之后,把床下的拖鞋摆正。窗台上的一瓶菊花,重新换了清水。又去巡视厨房,碗盘已经洗过了,放在料理台上的一个塑料架子上滴水风干。炉灶,餐桌都一尘不染,每次做完饭良子都会跪在地板上擦地,看看实在没东西可收拾了,良子把垃圾袋提了起来,打了个结,在垃圾筒里换上新的塑料口袋,然后走了出来。
他没动,一抬头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全功尽弃。
提着一小袋垃圾的良子走到门口,开了门,先把垃圾袋放在门外的走道上,然后再蹲下身去穿鞋,那双布鞋是一年前在唐人街买的,黑面圆口,俗称‘懒人鞋’,穿鞋时提起后跟就是。
在下意识中,这两只鞋跟提得过于久了点。良子是否等待着什么?是否还有回转的余地?在最后一分钟戏剧化地重归于好?不!那等于一切推倒重来,再经历一遍苦恼,不舍,彷徨,最后结果还是一刀划在心上?
离别和死亡一样,经历一遍已经够了。如果一次一次地离别,不啻于一次又一次地剔筋拆骨,死去活来。结局已定,缠绵与寡断只会带来更大的苦痛。看透了世情,慈悲有时是以绝情的方法体现出来。
换了个女子可能会呼天抢地,或者咬牙切齿地指责他,更甚者会以死相逼。良子只是无声地抽泣,实在忍不住呜咽之时,用手掌捂住嘴巴。这个民族有极大的忍耐力,当年战争,多少百姓在荒凉的海岛上肝脑涂地,尸骨不存,并未发出一声怨言。同样的,天皇一纸诏书,全国一起放下武器,平静而顺从地接受占领军的摆布。
他发觉与其说日本人服膺天皇,不如说日本人更为服膺命运。‘服膺’两字看来是软弱,轻飘,木讷,其实沉重无比,服膺首先得放下‘我’执,其次是忍耻负重,不管什么样的命运都默默地忍受,就算把生命搭上也一样。执念,本是上帝最为诡谲的作品,看不见摸不着,然而成败优劣都在一念之间。如果一个人,一个民族,能把‘我’执,‘生死’执,‘荣耻’执都放下,那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呢?
门边那个纤瘦单薄的身影,哀伤而平静,像被秋雨洗过的一株树。
他还是忍不住转过头去,毕竟这是最后的时刻,说好了不再相见的。
门边的良子深深地鞠下躬去:“我走了,请务必保重好您自己……”
他像个木偶似的站起身来,脑子里一片空白。门边那个身影再也没抬起头来,眼光一直望着地下,缓缓地后退一步,把门掩上。
窗台上的菊花在一瞬间枯萎。
二年之后,他站在长崎的街头。
旧缘已逝,重续何易。他知道这点,所以长崎之行并无非份之想。分手之前,良子把她写有地址的信都要了回去。他曾经打过一个越洋电话,那头接起的女声却全然不懂英文,一个劲地在电话里说:‘思迷麻噻’。他好久不做声,放下电话,他狠狠地在自己前额上猛拍了一下。
生命就像个火车站,你是没办法追上呼啸而去的列车的。
在良子离开之后,许多的事情发生和消殒,首先是他一连换了三个工作,却还是找不到静下心来的感觉,医生说他有忧郁症的倾向,正值公司的股票上扬,索性辞了职,卖空手中持股,在家照顾日益病重的祖父,同时尽力调整自己的心绪。
祖父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父母在文革中双双卧轨自杀,他在安徽凤阳偏远之地插队,历经辛苦磨折。文革后期几次上调回城都无望,不禁心灰意懒,心想大概一辈子就在如此的穷乡僻壤捱过去了。哪想凭空闯来个台湾老头,一口咬定是他的亲祖父,据大队干部说,这老头大有来历,当年是北伐军的一个军官,跟当朝几位大将级的高官同过事。一夕之间事情全颠倒过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年把父母拖下水去的磨盘是这个祖父,现在把他从皖北的荒瘠之地挖出来的也是这个祖父。
能回到上海他已经很满意了,却挨了祖父的一顿训斥,老头早就卸甲归田了,脾气还是火爆,把孙子当成下级士兵一样地喝斥:你还没受够?你还抱有幻想?无关国民党共产党,这个国家的根子烂了,无论谁掌权都一样。给我走,去哪里?读书去,到美国从头开始,不算太晚……
从凤阳到西雅图的距离不可谓不远,无论是精神上物质上心理上。作为一个学生,他年纪偏大,基础底子又薄,差点就撑不过去了。为了支付学费和高昂的生活费用,老头子卖掉了阳明山的房子,自己节衣缩食,住进和人合用蹲式厕所的荣民住宅。在每月一号,他会接到祖父寄来的汇票,一份无言却满溢的亲情。
毕业找到工作之后,把祖父接了过来,虽不住在一起,可是就近有个照应。老头脾气倔,又抽了一辈子的烟,咳嗽越来越厉害。年初查出肺里有阴影,有肺癌的迹象,看了一圈医生并不见效,再去复查就已经是晚期了。祖父拒绝开刀,也不肯去做化疗。说是人总得经那一关,早一年晚一年又有什么区别?
只有他知道,祖父是为了良子之事,和他心结未解,生了厌世之心。这种时候,一切都得放下。他所能做的,是尽最大的努力宽慰祖父,使得老人在人世最后一段路程走得平静些,安宁些。
一个礼拜前,祖父开始出现说话困难的现象。在病床边,祖孙两人相对无言,祖父放在被单外面的双手,筋骨嶙嶙,指掌关节突出变形,静脉突起如蚯蚓般地蜿蜒在布满斑点的皮肤之下。这双手曾掌握一方兵权,在那时的中国,兵权在握就意味着掌握着几百万人的生死和命运。如今这双手却抖得连杯水都端不住。他眼光向上移去,枕头上一个白发稀疏的脑袋,枯槁如柴,额头上不住地冒出冷汗,眼窝下一片青灰,腮帮塌了下去,露出牙床的形状,嘴唇抿成一线,牙关紧咬。医生说过,在癌症后期,杜冷丁的作用越来越小,而加大剂量对病情无益……
他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轻轻地为祖父擦拭额上的冷汗。那双眼睛闭着,好像不愿看也不忍看失去尊严的肉体在延残苟喘,眼眶内的眼球却不由自主地颤动着。佛曰人生之大苦——生老病死,四只老鹰中的三只,此时在这具枯槁衰竭的肉体之上盘旋,只等最后时辰的到来。
突然觉得手腕被抓住,低头看去,祖父那双像鸡爪子的老手紧紧地攥住他手腕,眼睛还是闭着,哑黯的声音从喉间吐出: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他示意祖父不必劳神费力,什么事都等病情有所起色再说。祖父并不作罢,喉间的痰喘声一阵响过一阵,脸憋得青紫,嘴唇嗡动着。他急忙扯下床边的氧气面罩,按在祖父的口鼻上。
痰喘过去之后,老人挥手叫他把面罩移开,那双阖着的眼睛缓缓地睁开,在浑浊的晶体后面,闪耀着暧昧又执着的光。他把头凑近去。
祖父的呼吸间传来一股酸腐的气息,熏人欲呕,他侧过头,屏住气,把耳朵贴到离祖父脸部两寸之处。等了好久,并不听见祖父片言只语,喘息声倒又粗重起来。他刚想退回去取氧气面罩,突然听到祖父很清晰地说道:
那场战争是不能怪在她头上的……
祖父再也没说过一个字,半个月后,他和一个爱尔兰仵工,在一个小坟场里埋葬了祖父。
从东京去长崎的火车上,邻座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竟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流着口水睡着了。在一个多小时的行程中,他一动都不敢动,怕惊扰了那年轻的梦。更怕惊扰了那片会像鸽子一般飞去的信任。
那女孩终于醒来了,羞涩地笑着,喃喃地道着歉,从包里拿出手帕去擦流在他肩上的口水。他突然感动得想哭,在他以往的世界里,人和人是互相提防的,从小就被教育这个世界坏人很多,在长大的过程中确实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残忍和磨折,自然就得出了人性之恶的结论,这结论像粒含毒的种子埋在心间,在一生中不断地开出有毒的花朵,结出有毒的果子。伤害了别人同时也伤害自己,所以他一直活得那么累。
他在有田区找了一个旅馆住了下来,这儿靠近原生沼,良子曾描述过秋天原生沼漫山遍野的红叶,准备明天去观赏。
晚饭是在一家小面铺吃的,洗完了澡,信步出门,拐了两三个弯,就迷失在鸡肠小巷里,心里并不着急,一面闲逛一面欣赏沿途古风格局的民宅,木门纸窗朴实而精致,青石条铺就的街道干干净净,衬着远处背景中的玻璃钢骨大楼的灯光,显得罕有地和谐。薄暮中行人匆匆,偶见一个身着传统和服的老妇人,膝盖弯弯地踽踽而行。在夜幕中突然转出两盏纸灯笼,近前看是家极小的面铺,就两张榻榻米大,门口挂着一条条布帘,帘后的柜台上可坐六人,柜台后就是煮面灶了。他在最边上坐下,柜台里的老妇人过来,带着询问的神色看着他。他胡乱指指旁座食客的面食,老妇人点头转身下面。
面是盛在黑陶大碗里端上来的,荞面,宽汤,在碗面上是切得薄薄的腌肉片,嫩黄色的酱萝卜,烫过的波菜碧绿。以前良子下班晚了,常常做这种面,主要是上桌快。如果在周末,良子会做一种叫做‘塞拉西’的饭食,米用得非常讲究,特为从日本食品店里买来,蒸好之后拌上醋,再加上鱼虾,最后在盛得满满的碗上撒上蛋皮和紫菜丝,清淡而味美。
他除下眼镜,在雾气蒸腾中回忆如潮而来,西雅图的冬天阴冷,良子常常在晚上放了一大缸热水,他半躺在水中,而良子绾起头发,蹲在浴缸边帮他擦背,然后用小木桶勺了热水冲洗。浴室满地是水,水气氛氲中良子的身体洁白柔软,如民间传说中的田螺姑娘。一洗就是两个时辰,直洗得人浑身酥软,互相搀扶着去了房内,良子喜欢躲在被窝里,一面看电视一面剥食桔子……
一只剩了三根指头的手轻触他的手背,抬头发觉自己居然泪流满面。赶紧掩饰地擦去。老妇人把一小瓶清酒和一枚小杯放置在他面前,然后一面鞠躬一面说着欢迎首次光临之类的词语。他惊愕地看到老妇人讲话时只有半张脸是活动的,另外半张脸像块木雕的假面。
这个城市曾经爆炸了人类历史上两颗原子弹中的一颗,以这老妇人的年纪看来,她应该是当年的在场者,五十多年前的一位花季少女,战争一瞬间改变了她整个人生,她是有权利对这个世界愤怒和憎恨的。
可是面前那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除了一双温暖的眼神。老妇人又一次地作了个请用的手势,为了避免她再一次鞠躬,他赶快把头埋在陶碗上,大口吞吃起来。
回到旅馆,却睡不着。起身在斗室中踱步,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旅馆房间,长是四步半,宽只得两步半。浴室呈三角形,淋浴喷头直接安在马桶上方,转身余地都有限。以前祖父凡提起日本时,非常轻蔑地用‘小日本’三个字来形容和日本有关的一切,如果以这个旅馆的格局来说,祖父讲得没错。
他一直不明白祖父为什么对这个被他看不起的‘小日本’咬牙切齿地痛恨,在战争中他家并没人被杀,祖父所统领的部队在对日作战中打过好几个歼灭战,照祖父的说法;仗打过之后,士兵和民众一起把日本人杀个‘鸡犬不留’。照理说,对手被你杀得‘鸡犬不留’之后,当初煽起杀性的那股愤怒和憎恨也应该风消云散。可是,杀敌无数的军人怒气延续了半个世纪之久,再一次地在良子身上爆发出来。
在得知他所交往并准备论及婚嫁的女孩是日本人之后,祖父的剧烈反应使他始料不及。八十多岁的老头暴躁得像匹斗牛,直着嗓子:我应该让你呆在皖北那个鬼地方的,省得丢人丢到美国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娶个日本女人就丢了人?美国本来就是个民族熔炉,黑白红黄通婚没人见怪。比起欧亚通婚,中国人和日本人生活习惯更为相近。
祖父吼道:什么人都可以娶,就是不能娶日本人。
为什么?
日本人是我们中国人的世仇。
那是共产党的宣传。
那是历史。祖父吼回来。
看来只有仇恨在历史中延续了下来,无论国民党共产党,患的是同样的历史性心脏狭隘症。
祖父说:日本人是收不服的,就算嫁了你,一旦有事她还是向着日本的。
这话也许没错,在日常生活中,良子绝对是个日本产品至上者,丰田是世界上最好的汽车品牌,电视机绝对是索尼第一,照相机更不用说了。平时不但化妆品一定是用资生堂的,就是做饭的米也一定是从日本店买,哪怕价钱比超级市场贵出一大截。虽然在美国生活了多年,良子的根和日本从来没分离过。
除了这个未婚夫,产于中国,上海。
但是会有什么事呢?再一次中日战争?再一次的‘鸡犬不留’?
祖父说:你要娶谁是你的事,认不认你这个孙子是我的事。你今天娶个小日本进门,我明天就登报脱离亲属关系。你走着瞧吧。
跟一匹八十多岁的牛是理论不清的,你再多说一句,他就可能一喷鼻子冲将过来跟你拼个你死我活。更何况这匹牛是你风烛残年的祖父,肺里有好大一块阴影。
他动摇了,知道对中日关系持这种想法的并不是祖父一人,他真的娶了日本女人的话,明里暗里会被人视作异端。一旦中日再起争执,一顶‘汉奸’的帽子很容易地戴到头上。思来想去,最后个性懦弱的他还是妥协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向良子开口。良子却已经在准备婚事,蜜月东去日本,东京,京都,日光,箱根一路行去,最后是良子出生之地——长崎,秋天时分原生沼的红叶正艳……
机票是提前半年订的,但是,祖父吐血住进医院,而且,拒绝和他讲话。
敌意是遮掩不住的,良子去医院探望,一连三次,送的花被扔了出来。
他提出等祖父百年之后再作打算。良子拒绝了,对他所有的折衷方案,良子一声不响,只是哭泣。末了,反而是她决绝地提出分手。他愕然,良子道:日本人相信死去的人是有灵魂的。
他突然明白了日本人为什么常用切腹这方式来结束生命。
在去原生沼的车上,邻座一对男女来自加拿大,背着行囊,捧着一本厚厚的地图册。在交谈中他问:加拿大遍地都是枫叶,为什么还跑到长崎来看红叶?
那个女的打开地图册,向他展示夹在其中不同地区的红叶,温哥华的红叶,蒙特瑞的红叶,北京香山的红叶,塞班岛的红叶,澳大利亚荒无人烟腹地的红叶,苏格兰最南部的红叶。她把一枚枚叶子递到他手中,要他细看。
男人说:植物是用颜色来阐述生命的,虽然都是红叶,但对秋季的感受不同,所以颜色也不同,远远望去,气韵也不同。
女的加了一句:凋落的形式也不同。
原生沼的游人如帜,有些妇女穿了和服,衬着满山的红叶,看起来像大江川时代的版画。他梦游般地随着众人和导游在铺设木板的小道上向前行去,心中感觉格外地孤独。渐渐地掉了队,等他醒悟过来,发觉置身于一处杳无人迹的山谷之中。
这儿背阴,红叶已经凋零,岩壁上长着淡绿色的苔藓。山谷底部一大片艳黄色,一条小路蜿蜒地通往谷底。本想回转身去追队伍的,突然觉得无趣兼乏力;关于红叶的悬念都被刚才车上的加拿大人讲透了。略一思索,就沿了小路向谷底而去。
从谷顶看到艳黄色是大丛大丛的雏菊,长在磷磷岩石间贫瘠的土地上,秋意已深,很多枝叶都已经枯焦了,花辨也变得薄而透明,颜色却还是耀眼的明黄色。风吹过,花丛中传来一股辛烈的山泉和岩石的味道。
抽完烟,他转身向谷顶攀爬,途中不敢回头,他怕看到那个景象,一整片明黄色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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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一国文化的最高努力
星期四 一月 30, 2014 4:51 pm
平中要最近有一篇文章《汉语的极限》,说的是中华文化的土壤究竟未能孕育出西方那样的思想科学(哲学为代表),汉语是要负一部分责任的。汉语以其特征,如形象力强、混沌的思想特征等等,终不会以“科学”的面貌出现,以致必须以科学去支撑的很多东西,在汉语这片地基上造不出来。
观点是老观点。我不停地找朋友、网友来看,只在于此文平白如话地表达出不那么容易说明白的一些东西。大家的反馈我没想到。居然很多人说“理解不了”,“语言不过是一种工具嘛”,“表达不了思想,和语言有什么关系”,“找个新手去开最先进的战斗机,战绩不行,怪飞行员还是战斗机”……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其中,对“语言就是工具”这一根深蒂固的判断,我尤不以之为然。
展开讨论前,我需明亮的观点是:语言既是一国文化的最低努力,更是其最高努力(化用周作人《谈日本文化书》中“……文化是民族的最高努力的表现”的说法)。它是兼有“工具性”、“启示性”而在的。
最低努力,对应“工具性”,此即很多人认为的:语言就是工具。语言的最基本功能之一是“交流”,就是“让人听懂”,它的出发点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因为有“自己”之外的别人在,交流必须发生,如何发生下去?必须大家伙能彼此听懂。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开头即描摹此种场景:“这块天地还是新开辟的,许多东西都叫不出名字,不得不用手指指点点。”——指指点点到后来,就是语言。
此所谓“工具性”,是一种最基本的语言功能。一方面,肇始于人类群居的形态,群居——为生存,就必须团结,团结需要交流;另一方面,“交流”本身又延伸出工具实践、工具想象,如摆在工艺品店里出售的越做越复杂的瑞士军刀(不是真正的军刀)。交流对应的人与人的关系,从两个人到三个人,变成社会关系。社会关系又随着文明的进步、文化的精致,越来越复杂。岂止“喂,吃饭了吗”是交流,法律公文也是,“讨粤匪檄”也是。所有这些,其本质出发点就是:让你听懂。
正因为“交流”本身拉开的如此大的格局,几乎涵盖我们日常对语言的一切诉求,很多人会觉得:交流就是一切,所以语言是为工具而存在的。语言的起点的确是“工具性”的,我们这里说“树”,英语国家说“Tree”,没什么特别的不同。在这一层面上,语言非常对等。留学生在国外就发现:日常生活的交流,甚至初中英语的词汇就够用。可为什么我们总有一些中国话,是难以翻成英文的?总有一些汉语著作,放在英文的鱼缸里,它是不游动的?
反过来,一些欧美国家过来的文化概念,与中国故有的说法也是对不齐的。比如李欧梵教授《小说的当代命运》一文里提到的“literature”,它并不是中文里“文学”的直接对应。literature,广义是文献,狭义才是文学,更狭义的是文学学科;中文的“文学”则是从日文的“文学”(bungaku)转译而来。在古代,“文学”一词固然有,比如《论语》里“四科十哲”的文学科,但那时并没有英语意义上“文学”这一门学科。章太炎《文学略说》里的“文学”,如他自己所说,也是“文章之学”,不是文学学科。
我们起码在游走中文、英文时常会遇到这种困难,很多不对等不是工具意义的不对等,不是我这儿有“树”,你那儿没“Tree”;也不是我们的“银行”一词打银质货币的交易来(先前有银行形态,而不叫这个名字),而你那边是河岸(bank)贸易来。说的笼统点,文化是不一样的。回到本文的主题,尽管文化的最低努力一样,在此层面交流无大碍;但最高努力差别很大。语言本身的“启示性”的堆积成就“最高努力”,启示性是什么?当然包括该语言背后的哲学资源、科学基调,但我的话不说的那么大。所谓启示性,至低是美学意味。它和一国文化是相互镜鉴、天上白云对地球引力的关系。
我们还可以发问:究竟我们今天用的这套中文,是哪儿来的?我认为就两个来源:其一,无名作者;其二,有名作者。
工具性的中文基本是由无名作者创造的(也有《诗经》等例外,但编纂者基本是明确的),“树”的说法就很难说是谁发明的,“屌丝”也不太清楚来自于哪个个人,还有源远流长的无数的俗话俚语。无名作者之所以无名,原因之一在他们同时创造,路人甲看到“树”,叫了声“树”;路人乙看到“树”,叫了声“X”。他们同时以某个语词明确了“树”的概念,但是经过历史选择,“树”获胜了,进入了字典。而“X”作为方言,可能也保留下来。
要明确的是:工具性的中文并不低级,它和启示性的中文不是进化论中前者和后者的关系。工具也在不停地发展,启示也在发展,它们如中华文化的两边江滩,是其中的历史主体向两边同时汹涌、潜流的结果。
但启示性的中文往往是归功于有名作者的。它的总量远远少于无名作者的工具性中文,应用范围也较之狭小得多。更有意思的是:启示性中文的有名作者,我们可以认为就那么几个,后世的所谓“再创造”,无非涂脂抹粉,或东吴搬家到西蜀。比如随便翻翻《孟子》,就发现它是地球上的海洋,后来人再怎么欧亚大陆、美洲大陆,都无非被它托在上面。甚至我们如果不曾有《孟子》,今天的中国人不会这么说话,因为明察秋毫、出尔反尔、同流合污、自怨自艾等等的成语要从中文里摘掉,或变化。
有名作者创造的启示性中文非常个性。爱迪生即便弄不出灯泡,过些年别人发明出的那个也不会和他那个长得多不一样。但无数诗人去过庐山,前前后后,“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只有李白;无数诗人仰望过明月,连外国的济慈都可以算上,“对影成三人”、“疑是地上霜”、“我今停杯一问之”的还只是李白。为什么会这样?美学是有规律,而无规范的。甚至大科学家的重要发现,也有他们个人的美学系统在其中。旁人万事俱备,那点个性的东西没有,也弄不出来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东西。启示性的中文是附着于这些独立的美学系统的,是从个体的哲思深处徐徐走出,并最终也要走向另一个个体为美学、哲思——起码为精神的思考的。
无作者、工具性的中文的起点是社会关系,这是一种人的本能;有作者、启示性的中文的起点是人与自己灵魂的关系,这是一种中国哲人、诗人独特的人性本能。由“人的本能”而“人性本能”,就是工具到启示的距离,此非相互追赶的距离,是此岸江滩到彼岸江滩的平行距离。换句话:相望,但永不相见;而通过浩瀚流去的中华文化的主体,及飘渺其上的千里通波、江枫渔火,时时地互相感知。
我们以粗暴、武断地口吻,甚至可以说:无作者、工具性的中文是我们为别人的,而有作者、启示性的中文是我们向自己的。偏偏前者为公,而其实承担着整个自私社会及自私话语;后者为私,而内心的光一旦挣脱出去,“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却都被光芒招呼着变成他们私家的。所以佛家会认为:每个人身上都住着无上菩提。中国文化妥善接受了佛教,尽管如鲁迅讽刺的“佛教初来时便大被排斥,一到理学先生谈禅,和尚作诗的时候,‘三教同源’的机运就成熟了”,但佛教同中华文化的主流,同孔孟传统实在是染色体不同的亲双胞胎。
之所以提出语言的启示性,尤其中文的启示性,而不仅仅强调其工具性,在于我根本认同平中要那篇文章里说的:“在汉语思想中断已久的今天,汉语,已经与思想无关;除了宣传体制律令、经营商业广告、表达个人经验,以及骂街或其他零碎的用途外,汉语,告别思想已经两千多年。”——我们今天用的这套汉语,完全沦为一种交流工具,充斥着无作者的、粗陋的嫁接、臆造,启示性非常有限。侧面也可看出目前的中国在文化最高端上的努力多么的与灵魂无关。
在我看,中文的异化、平面化、符号化,与尼采《悲剧的诞生》里评估的希腊悲剧的灭亡不无相似。——“希腊悲剧的灭亡不同于她的姊辈艺术:她为了一种难解的纠纷自杀而死,所以是悲壮的牺牲。……希腊悲剧一死,到处都深深感到莫大的空虚。正如昔日在提伯玩斯时代希腊舟子们在荒岛上听到凄厉的哀叫:‘大潘神死了!’……‘悲剧死了!诗歌也随之而灭亡!’……”——旧中文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没有伴随着新中文作为儿孙的茁壮成长。旧死而无新生,有如此深厚传统的一种语言,其下竟充满塌陷,你在上面行走,说着就掉入“莫大的空虚”里。
人抱着偷懒的本性和国家普及教育的需要,繁难的文言文是很容易被打倒的。文言文不在了,旧白话的传统本可以被健康传袭下来。但连番战乱、政治运动,把中国社会牢牢地裹挟在生死、权力、阴谋斗争附近,民间不得其安稳,学界不得其自由。久而久之,报章上舒活的旧白话变成了顽横的革命话语。我们今天人的话语资源既不是传统文言文,也不是《红楼梦》到“五四”的旧白话,是文革、改革开放的语言——听今天的中国人讲话,感觉他们的语言故乡始终住着一个战士和一个商人。那战士的梦想,也多是做成“较大的流氓”;而商人的梦想,把舌头先吃回去,跟我念:“在商言商啦”。
还有没有办法救济?没有。上文说过,有作者的、启示性的中文是个体的,李白之前无李白,之后也李白,既消灭了他在历史上的唯一存在,就不能指望后人也吟诵出他眼中的庐山瀑布、长安古月。中国人又是有毁弃前朝的习惯的,更难以从前人里扒拉出一个不走样的人物。中文充满了赋予自己启示性、同时继续丰富其工具性的机会,但启示性赖以为生的“个人”和工具性赖以为生的“社会”都和我们对最高努力应然寄居的所在有极大出入,又怎去指望中文做出比“让人听懂”更多的事情?
我对平中要的一点反对是不应强调“思想”。思想是非常在乎体系的,连零星的“启示”都难以形成,整体的“思想”更奢谈不上。已经损失了的,继续研究,继续哀悼,而对昨天的绝望,绝不是对明天的虚妄。作者群在,民众中间“向上走”的本能努力在,我们就不必由一处无物之阵再挪向另一处。
真正的故乡是离不开的,不用你攥一把湿漉漉的乡愁贴在额边惦念它。——当然,如果故乡还在的话。
来自<<爱思想>>
Author: 刘宇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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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人与棒子
星期四 一月 30, 2014 2:28 pm
……誰道人生難再少?
君看流水尚能西,
休將白髮唱黃雞!
──蘇軾《浣溪沙》
王洪鈞先生在二十五卷第七期《自由青年》裏寫了一篇《如何使青年接上這一棒》,政大外交系主任李其泰先生讀了這篇文章很感動,特地剪下來,寄給他的老師姚從吾先生,還附了一封推薦這篇文章的信。姚先生坐在研究室裏,笑嘻嘻地連文帶信拿給我看,向一個比他小四十三歲的學生徵求意見,我把它們匆匆看過,然後抬起頭來,望著姚先生那稀疏的白髮,很誠懇地答他道:
「王先生在文章裏說得很明白,他說『首先不必談如何使青年接上這一棒,倒要看看如何使老年們交出這一棒』。站在一個青年人的立場,我所關心的是:第一、從感覺上面說,老年人肯不肯交出這一棒?第二、從技巧上面說,老年人會不會交出這一棒?第三、從棒本身來說,老年人交出來的是一支什麼棒?我擔心的是,老年人不但不肯把棒交出來,反倒可能在青年人頭上打一棒!」
姚先生聽了我的話不禁大笑,我也感到很好笑,但在我們兩個人的笑臉背後,我似乎看到果戈里(Nikolai Vasilievitch(Gogol)的句子,我感到我們兩個人的笑都該是「含著淚水的」!
「如何使青年接上這一棒」?這是一個古老的問題。《莊子》天道篇的後面,記載那個斲輪老手對桓公說的幾句話,實在很有餘味:
「斲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忻輪……」
這真是老年人的悲哀!但又何嘗不是青年人的悲哀?老年人那方面感到對青年人「不能以喻」,在另一方面,青年人又感到對老年人「不能受之」,他們眼巴巴地望著老年人「行年七十」,但卻仍舊孤單地走著那沒有止境的老路,他們有熱血,他們不能不悲哀!
現年八十六歲的美國詩人羅勃特•弗洛斯特(Robert Frost)在他《生命前進著》(Life Goes On)裏寫道:
“Just a little while back, at my farm near Ripton,Vermont, I planted a few more trees.You wonder why? Well,I'm like the Chinese of ninety who did the same thing.When they asked him why, he said that the world wasn't a desert when he came into it and wouldn't be when he departed. Those trees will keep on growing after I'm gone and after you're Gone. ”(不久以前,在佛蒙特州,在我那靠近瑞普頓的農場上,我種了一些樹。你猜幹嘛呢?我就像那九十歲的中國老頭子,他也做過同樣的事。當別人問他幹嘛的時候,他說當他來的時候這世界並不是一片沙漠,當他走的時候他也不願意它是。這些樹在我離去和你離去了以後,還會繼續發榮滋長的。)
這種留點餘蔭的人生觀,它代表一個偉大心靈的偉大心懷,在奴隸出身的喜劇家斯塔提烏斯•凱西裏烏斯(Statius Caecilius)的《青年朋友》(Synephebi)裏,我們也可以看到那栽了樹為後人享用的老農夫,他深信上帝不但願他接受祖先的遺業,並且還願他把遺業傳授給下一代。
在活著的人裏面,沒有人能比老年人更適合做承先啟後繼往開來的工作了,老年人從死人手中接下這根棒,由於他們的身世各異,所收到的棒子也各有不同:
第一種老年人拿的是一根「莫須有的棒子」,他們根本就沒接到過這根棒,也許接到過後又丟了,他們除了麻將牌的技術外,大概什麼也交不出來,他們最大的特色就是裝老糊塗(我還看不到一個真正糊塗的老年人),他們的人生觀是「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他們永遠不會退化,因為根本就沒有進化,他們數十年如一日,那一日就是早睡早起一日三餐,《五代史記》漢家人傳記太后李氏向周太祖嘮叨說:「老身未終殘年,屬此多難,唯以衰朽托於始終」。其實「托於始終」的不是她那視茫茫而發蒼蒼的「衰朽」,而是那四張小白臉和一百三十二張麻將軍!
在另一方面,他們是屬於長壽的一群,他們不需要旁斯.得.利昂(Ponce De Leon)追求的那種「青春泉」(Fountain of Youth),他們青年時代雖然衰老,可是老年時代竟得不死,他們的「殘年」是難終的,孔丘罵他們「老而不死」,他們表面上雖不敢反對聖人這句話,可是在心裏卻奇怪為什麼孔老二自己七十多歲還活著?他們也未嘗不想交點什麼給青年人,可是一方面他們沒有「避此人出一頭地」的胸襟,再一方面又心有餘而力不足,自己妙手空空,對人勞心怛怛又有什麼用呢?
第二種老年人中的是一根「落了伍的棒子」。一般說來。老年人可皆議的地方不是落伍,而是落了伍卻死不承認他落伍,落伍是當然的,可是死不承認就是頑固了。《左傳》裏記石碏雖然自承:「老夫耄矣!無能為也!」但是他的內心深處,恐怕還是有點酸性反應,尤其在青年時代有過驚天動地的事業的人,到了老年「一官匏繫老馮唐」,酸勁兒就更大。康有為剛出山的時候,葉德輝、王益吾們咬定他是洪水猛獸,寫了《翼教叢編》去罵他,可是二十年後,跑在時代前面的康有為被潮流卷到後面去了;我認識的一位同盟會時代的老革命黨,當年是飛揚跋扈的豪健人物,六十年下來,他竟變成一個整天吃齋念佛寫毛筆字的老人了。好像愈是在青年時代前進的人,愈是在老年到來冥頑不靈的人。 民國七年的十月裏,梁巨川以六十歲的年紀投水殉清,當時二十六歲的胡適曾寫《不老》一文評論這件事,他說少年人應該問自己道:「我們到了六七十歲時,還能保存那創造的精神,做那時代的新人物嗎?」
這問題還不是根本問題。我們應該進一步,問自己道:「我們該用什麼法子才可使我們的精神到老還是進取創造的呢?我們應該怎麼預備做一個白頭的新人物呢?」
其實做白頭新人物談何容易!在近人中,被冷紅生罵做「媚世」、被章老虎罵做「媚小生」的梁啟超庶幾近之,其他的聞人實不多見。上了年紀的人未嘗不想進步,從霍桑(Nathaniel Hawthone)《海德哥醫生的試驗》(Dr. Heidegger's Experiment)裏,我們看到那三個老頭和一個老婦在喝了「返老還童水」以後所發的狂喊:
“Gives more of this wondrous water!” cried they eagerly. “We are younger-but we are still too old!Quick give us more!(「把這一些奇怪的水再給我們一點!」他們著急地叫著,「們年輕些了——可是我們仍舊還太老!快點——再多给我們一點!」我」)
可憐的是,他們的胃口已經不能使他們消化那些青春的果實了,他們只能「反芻」(ruminate)肚子裏頭那點存貨,以「老馬之智可用也」的自負,整天販賣那些發了霉的骨董,他們即使能誨人不倦,可是他們卻不想想被誨的後生早已「愛」了,他們說後生可畏,其實真正可畏的不是後生,而是老生那些疲勞轟炸式的常談!
我想起「琵琶記」蔡公筆試中的那句對話:「老兒,你如今眼昏耳聾,又走動不得。」參加接力賽跑的人都知道接一個「走動不得者」的棒子的味兒,尤其是失敗下來,他們竟還埋怨那些接棒的人,他們從來不肯自己反省,自己跑不快還要嫉妒青年人,說青年人不行,他們恰像平劇裏邊那種衰派的老旦,自己只不過是一個角色,可是卻在任何人面前倚老賣老,這不是滑稽嗎?
第三種老年人拿的是一根「不放手的棒子」。以前監察院副院長劉哲就是一個好代表,他老先生拿棒子打人,比孔夫子還積極,孔夫子只不過是「以杖叩其脛」,可是劉副座卻和鄭板橋一樣,志在「擊其腦」,現在他死了,棒子也殉葬了,真可惜了這根殺氣洋溢的棒子!
老年人對死亡感到恐懼,他發現什麼東西都將在突然間不屬於他,他不願看到任何東西離他遠去,因此人一到了老年,就顯得貪心而小氣,他們一方面殊求無厭;一方面「印刓敝,忍不能予」, 他們充滿了舍我其誰的自信,一點沒有成功不必在我的雅量,總覺得他一遽歸道山天下就無人救了!國失干城了!青年人失導師了!學問成絕學了!圖書館沒館長了!所以他們什麼都想一把抓,什麼都想求近功,孔夫子早就看到這一點,因此他勸老年人「戒之在得」,換成白話說,就是:「你們這些憨老漢還是休息休息吧!還是鬆開手,把棒子遞給青年人吧!」
但是話雖這麼說,貪得之心即使連說大道理的聖人也在所難免,即以勸人「戒之在得」的本人而論,孔丘說他「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可是跟他出國的,他卻限制名額只要子路,子路的身體足可以參加接力賽跑,可是孔子仍嫌他「無所取材」,「禮記」中記孔聖臨死前「負手曳杖,消搖於門」,這個「曳」字用得太好了,杖者棒也,棒者名器,不可以假人,放乎哉?不放也!棒交不下去,一個「曳」字寫盡了他那失望而未絕望的心情,當子貢跑進去的時候,孔子感歎「爾來何遲也」!這是一個七十三歲的老教育家最後的哀呼!
我們只看到老年人在體力上需要「杖而後能行,扶而後能立」,但我們卻很難想像一根棒子的抽象意義對他們是何等重大,他們老了,需要青年人來扶,但他並不完全放心,他還是要緊抓著棒子,一來呢,棒者,男孩子之所喜,女孩子之所欲也,有棒在手,倚之以吊青年人胃口,自然不難達到「少者懷之」的境界;二來呢,有棒子可增加他的自我信任和安全感,「姚興小兒,吾當折杖以笞之!」這是何等老當益壯的口氣!三來呢,你這年輕人,苟生異心若萌歹念而不好好扶老子,老子就給你一棒子!(老實說,凡是「博我以文,約我以禮」的人,都是能夠「擊我以棒」的人,其實這還算是好的,等而下之的,有些老前輩們,為了怕青年人有朝一日搶去了他們的棒子,他們索性先給青年人一棒子,那些專門澆青年人涼水、扯青年人後腿、說青年人樣樣不行的,就屬此類。)
西遊記就是一個好例子。取經一事,明明孫行者足可勝任,可是卻一定要派唐僧那個血壓又高、頭腦又混的肉饅頭做主角,還帶了豬八戒沙和尚兩個工讒善媚的走狗青年,唐僧根本不比孫悟空高明,只是裝得老成持重些,且年資已久,是胡吉藏的老弟子,跟姚思廉是老同學,自然在菩薩面前吃得開,緊箍咒就是唐僧的抽象棒子,孫猴子雖然也有個棒子,但在滿朝精神重於物質的邏輯下,只好被唐三藏棒住。
老年人抓住棒子不放的另一原因,是他們的長壽心理,古人「有生者不諱死」,其實「諱」字應該校改為「知」字,許多老年人整天做著「竊比我于老彭」的好夢,不慌不忙,從來不知死之將至,據說虞舜九十五歲才把帝位「禪」出來,其老不倦勤之概可想。比照虞先生的尺碼看來,人生七十歲開始也不嫌遲。很多老年人都有大遠景,長期發展的大計畫,而這些遠景和計畫卻又和他們遲緩的腳步極不相稱的,他們只知道任重和道遠,卻不曉得日暮與途窮,陸遊的詩句道盡了他們心中的竊喜,那是:
「自揣明年猶健在,東廂更覓茜金栽。」
白首窮盡的抱負是動人的,可惜只是礙了手腳!叔本華算是這些人裏邊最成功的,他說:「他們以為我老得要死了,看吧,等他們全死了,我還活著。」在這方面他是考第一的,可是他的自私與吝嗇也是考第一的。
新陳代謝(metabolism)本是很普通的自然現象,它的結果自然產生許多「老廢物」(waste matter),像草酸鈣(calcium oxalate)等就是,這種異化作用是一切生物活動的起點,並不值得驚怪與戀棧。紀元前六世紀,大運動家密羅(Milo)年老的時候,一天看到操場上的年輕健兒大展身手,他竟忍不住望著自己鶴骨雞膚大哭,他感歎,他不服氣,他終於不自量力,狂劈橡木而死,引起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在「論老年」(De Senectute)裏不少的訕笑。
有些老年人硬怕青年人厭棄他們,屠格涅夫的「父與子」裏記尼可拉.彼特洛維奇(Nikolai Petrovitch)接他兒子回來時說:「現在我們必須互相接近,並且設法相互徹底地瞭解。」(第三章)但是他的哥哥卻先感慨了:「你設法不忘掉你學過的,但是——一轉眼!——他們就證明那些都是垃圾,並且告訴你,有靈性有見識的人早就不搞這些勞什子了,並且如果你不以為嫌,一個落了伍的老腐敗就是你!這又有什麼好法子?年輕人自然比我們來得聰明!」(第六章)
後來弟弟終於悟到了,他說:「這樣看來你和我都是落了伍的人了,我們的時代過去了,唉,唉,也許巴紮洛夫(Bazarov)是對的,但是我坦白告訴你,有一件事使我難受,就在這時候,我是多麼盼望我能與(兒子)阿爾卡迪(Arkady)多親近一點,可是結果呢,我丟在後邊了,他已經向前走了,我們不能互相瞭解了。」「我從前還以為我正跟著時代做每一件事,……我念書、我研究,我嘗試在每一方面都合乎時代的要求,——可是他們還說我的日子過去了,並且,哥哥,我也開始這樣想了。」「哥哥,你知道我現在想起什麼嗎?有一次我跟我們可憐的媽媽吵嘴,她好生氣,不願聽我的話,最後我向她說:『當然了,你不能瞭解我,我們是屬於不同的兩代的人!』她被我氣壞了,可是當時我卻想:『這又有什麼法子呢?它是一顆苦藥丸,可是它必須吞下去。』你看,現在輪到咱們了,咱們的後一代也可以向咱們說:『你不是我們這一代人了,吞你的藥丸去罷!』」「是的,哥哥,好象是時候了,我們該訂做一口棺材,把兩條胳膊放在胸前了。」(第十章)
至少我個人覺得,像尼可拉.彼特洛維奇這種老年人是可以尊敬的,他雖到了老悖的年紀,雖然在「涅盤經」的八苦中只少占了六苦,可是他仍然想做一朵「老少年」(即雁來紅Amarantus tricolor),他充滿了正常的舐犢之愛,虛心的向另一代的小毛頭們來學,也許「老狗學不會新把戲」,但他絕不就此展開「倚賣術」,「北史」穆崇傳:「老身二十年侍中,與卿先君亟連職事,縱卿後進,何宜排突也?」這就是賣老!
有些急進派的年輕人實在看不慣,他們對「老羆當道臥」的局面感到難以容忍,他們未嘗不想自己去另外找棒子,可是老年人慢騰騰地「跑」在前面,既礙了路,又擋住視野,於是年輕人想到還是乾脆去搶棒子,可是,怪事就在這兒,十次有九次,他碰到的是一位飯斗米肉十斤的腹負將軍,或是一位狡猾無比的癡頑老子,除了被飽以老拳外,連接棒預備隊的資格也要丟掉了。經書上說「老者不以筋力為禮」,可是打起人來,他們就有勁了!
王陽明說:「不有老成,其何能國?」詩經裏說:「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型。」一些古代的「年老成德之人」的確給了我們不少的典型,在古希臘時代,僭主庇西斯屈特斯(Pisistratus)怒問智者梭倫(Solon):「你仗著什麼,竟這樣勇敢的反抗我?」梭倫平靜地答他道:「老年。」這些老骨頭們的高風亮節真使我們傾倒!一個人到了「七十老翁何所求」的年紀,以他的身分、地位與安全性,若還「以耽沉之利,欲役老朽之筋骸」,該是一件多麼可恥、多麼懦夫、多麼不可饒恕的事!
所以,當我們想到八十一歲的柏拉圖死時還拿著筆、八十六歲的胡佛每週還工作八十四小時、九十四歲的伊梭格拉底斯(Isocrates)還絕食殉道,再回頭看看我們這種一面通宵打牌、一面「我老了,看你們的了」的傳統、一面庸德之行庸言之謹、一面舞著棒子「杖於朝」的傳統,我們能不笑洋鬼子傻瓜嗎?
王洪鈞先生在文章裏面又說:「我無意批評年輕人。老實說,不去分析他們所處的環境、不去瞭解他們所受的教育,光是指摘他們,都是不公平的。」
王先生站在一個中年人的立場,他當然可以原諒青年人,可是青年人若站在一個愛真理勝於愛老師的立場,他不能不對莎士比亞筆下full of care的老先生說幾句「不知忌諱」的話,也正如王先生所說的:「這些話,好象是牢騷,但也是不得不發的牢騷。因為問題既已存在,與其加以裱糊,不如把它戳穿。戳穿之後,我們才能瞭解到它的嚴重,才能去思索、才能去解決。」
現在一般情形,好像只有老年為青年的安排與教訓,沒有青年自己(真正的自己,不是「代表」的「模範青年」)的心聲,與王先生的文章同期,還有一篇曾約農的「為青少年陳情」,他老先生別具隻眼,覺得「推青年所希冀者,不外五端」,其中「訓育從嚴」「生活輔導」「青年立法」等,「皆出於一般青年內心之要求而未公開表示者」,至少我個人,我認為曾老先生這種「推」法未免可怕,老年人竟這樣「推」青年人,這樣為青年人「陳情」,我們真領教他們對我們瞭解的厚度了(曾老先生若肯到中學參觀參觀那種中央集權整齊劃一的平頭教育,考察考察酷似警察局的訓導處,看看那些「學生資料袋」,再向外看看太保學生的數目,大概他又會重讀他爺爺那篇「原才」了)。
我發現在曾老先生的「五端」外,還有「外一端」,正是「青年所希冀者」,那就是老年人要我們聽話,希望老年人也「垂聽」一下我們的聲音。雖然培根(Francis Bacon)早就說我們不適於判斷,可是我們畢竟是一個窩裏的人,畢竟一同參加這場接力賽,不要總是以為你們看我們都看得那麼准,你們總該想想我們在用什麼顏色的眼睛在看你們,至少你們該想一次。
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在他的「瓦爾登湖」(Walden)的第一篇裏,曾有過幾段激烈批評老年人的文字,它們的神韻與氣勢是會被翻譯毀壞的:
“What old people say you cannot do you try and find that you can. Old deeds for old people, and new deeds for new. Age is no better, hardly so well, qualified for an instructor as youth, for it has not profited so much as it has lost. Practically, the old have no very important advice to give the young, their own experience has been so partial, and their lives have been such miserable failures, for private reasons, as they must believe; and it may be that they have some faith left which belies that experience, and they are only less young than they were. ”(老頭子們說你不能做這個不能做那個,可是你試一下,你就會發現你能。老的一套只該適合老傢伙,新人該有新的一套。一大把年紀很難構成做青年老師的好條件,因為它得不償失、功不補患。實際一點說,老年人不會有什麼很重要的意見給青年人,他們自己的經驗是那樣支離破碎,他們的生活又那樣慘敗,他們必須知道這些都是咎由自取,也許他們還保留一些與經驗並不符合的自信心,可是他們已經不夠年輕了。)
他更激烈地否定老年人:
“I have lived some thirty years on this planet, and I have yet to hear the first syllable of valuable or even earnest advice from my seniors. They have told me nothing, and probably, cannot tell me anything, to the purpose. Here is life, an experiment to a great extent untried by me; but it does not avail me that they have tried it. If I have any experience which I think valuable, I am sure to reflect that this my Mentors said nothing about.”(我在這星球上活了三十年,從我的老前輩那兒,我還沒聽到可稱得上有價值的或熱情忠告的第一個音節,他們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可能也告訴不了我什麼中肯的話。這就是生命,一個大部分沒被我體會過的經驗,他們雖然體會過了,可是對我卻沒用。如果我得了什麼我覺得有價值的經驗,我一定會想:這個經驗,我的「指導人」壓根兒還沒提過呢。)
這些話足可以使老一輩的罵他忘恩負義了,可是他又接著向老人家施展了棒喝:
“You may say the wisest thing you can, old man--you who have lived seventy years, not without honour of a kind,--I hear an irresistible voice which invites me away from all that. One generation abandons the enterprises of another like stranded vessels.”(你可以說那些最聰明的話,老傢伙——你活了七十年了,而且活得榮華富貴,——我卻聽到一種擋不住的呐喊,要求我不聽你的話。這一代扔掉上一代的豐功偉業就好象扔掉一條擱了淺的破船。)
我不太覺得我們一定要過於刻毒地批判老年人,我也不太覺得我們一定要像放棄破船一般地放棄對他們的希望,他們之中,若真有豎起脊樑特立獨行的皓首匹夫,我們還是願意做執鞭之士的。讀過「宋史」晏敦復傳的人,都會看到下面這一段:
〔和議時,秦〕檜使所親諭敦復曰:「公能曲從,兩地旦夕可至。」敦複曰:「吾終不為身計誤國家,況吾薑桂之性,到老愈辣,請勿言。」檜卒不能屈。
這是一面好鏡子,在「水深波浪闊」的時代裏,我們正需要一些有「薑桂之性」的老辣椒們來「訓育」我們、「輔導」我們,「立」身教而為我們「法」,他們要我們苦幹,至少他自己不躺在沙發上做學者;他要我們有骨氣,至少他自己不是一個「善保千金軀」的鄉願;他要我們戰鬥,至少他自己要做「老人與海」裏面的打魚人。
一些老年人教青年人讀經,他自己總該讀過「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的話,即使他的歌聲動人壯志可嘉,他也該問問青年人的意見,瑞斯(Cale Young Rice)在「青年人向老人說的話」(The Young to the Old)裏,他告訴老年人:
You who are old,
And have fought the fight,
And have won or lost or left the fight,
Weight us not down,
With fears of the world, as we run!
你們老了,
打過了這場仗,
贏過,輸過,又丟下了這場仗。
當我們在奔跑,
你們對世界的恐懼,
不能把我們嚇倒。
可是,問號緊跟著我們,我們忍不住要問:有幾位老年人肯聽我們的話呢?有幾位老年人能聽我們的話呢?有幾位老年人樂意談談接棒的問題呢?
從陸機的舊賦裏,我們彷佛看到一批批的英氣耿介聲蓋士林的青年人,他們一個個都從青絲老到了白髮,他們還算是高明的人,雖然顯得老憊,還能勉強維持最後一道防線,不太肯胡來,他們的「老氣」不復以達工部所謂「橫九州」的地位了,只好以望七之年,去做「橫秋」的壯舉了!老朽昏憒賣身投靠的一輩我們不必說,即以最開明一代的老先生而論,從寫「人權與約法」時代的胡適之到寫「容忍與自由」時代的胡適之;從「人權論集」時代的梁實秋到「遠東英漢字典」時代的梁實秋,我們多少可以看出他們轉變的痕跡,弗洛斯特在他那首「預防」(Precution)裏,說他年輕時不敢做一個急進派,因為怕他年老時變成一個保守派,我並非說胡適之與梁實秋已變成保守派,我是說,他們今日的「穩健」比起當年那種生龍活虎意氣縱橫的氣概,是不大相稱的!
公自平生懷直氣,
誰能晚節負初心?
死去的哲人的詩句已經替那些好學不倦、守經不變的耄勤之士指出一條危機,我們不惋惜錢謙益、章士釗的老不自愛,我們只惋惜黃梨洲、江亢虎的晚節難全!羅馬史家李維(Livy)曾對西辟奧.阿利坎努斯(Scipio Africanus)批評道: 『Ultima Primis cedebant.』(他的晚年不及他的早年。)環顧國中,有幾個可愛的老年人能擋得住這種判決呢?
病情是指出來了,可是沒有藥方,答案不是沒有,而是不需要一個越俎代庖的青年人來提供,至少就我個人而言,我不覺得我有資格去做評議員。對那些老不成器老不曉事的老爺們,我不願再說什麼,對那些老著臉皮老調重彈的老奸巨猾們,我也不願再說什麼,只是對那些以老當益壯自許、以老驥伏櫪自命的老先生們,我忍不住要告訴你們說:我們不會搶你們的棒子,我們不要鳴鼓而攻我們的聖人的棒子,我們不稀罕裏面已經腐朽外面塗層新漆的棒子。我們早已伸出了雙手,透過沉悶的空氣,眼巴巴地等待你們遞給我們一根真正嶄新的棒子!
1961年七月十五日在碧潭山樓
Author: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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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石《二月》的重新解讀 —— 兼與藍棣之先生商榷·郝倖仔
星期三 一月 29, 2014 8:11 pm
柔石的中篇小說《二月》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經典之作,自從問世以來,研究者們就習慣性地從“男主人公蕭澗秋的愛情歸屬”這個問題出發對文本進行解讀。傳統的研究者多從階級分析的角度出發,或認為蕭澗秋因同情勞動人民而愛文嫂,或認為蕭澗秋因“物以類聚”——與陶嵐同屬小資產階級分子——而愛陶嵐。清華大學教授藍棣之先生另闢蹊徑,在他的專著《現代文學經典:症候式分析》(清華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中借鑒精神分析批評模式進行研究,得出“蕭澗秋所愛為採蓮”的結論,儘管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卻仍是在愛情的圈子裏打轉。由此可見,研究者們從一開始就跌入了這樣一個思維模式:有戲就會有男女,有男女就一定有愛情,至於愛情物件,不是A就是B,不是B就是C,“是不是”可以討論,“有沒有”無庸置疑。伴隨著“細讀”的名著解讀趨勢而對文本進行意象分析時,我發現《二月》原來是一個與愛情無關的故事,蕭澗秋其實沒愛過任何人,也沒有被任何人所愛。作品所要表達的只是人類普遍命運中的孤獨與無助在那個時代的特殊體現以及彷徨中對生命底色的堅守。
故事發生地芙蓉鎮的人物群體中存在兩個世界——男性世界與女性世界。前者中多謀善變的錢正興、庸俗空談的方謀、隨波逐流的陶慕侃是以男性為中心的權力社會的象徵與代表,而深受封建觀念影響的民眾隨之從男性權力的視角看待問題也是其中的組成部分。誓與庸俗社會對立卻處處受人非議的陶嵐、恪守傳統道德卻被其逼上絕路的文嫂、小小年紀亦捲入是非被人罵作“有一個野伯”的採蓮與她們所代表的其他類似命運的人構成了芙蓉鎮的女性世界。作為一個過客,蕭澗秋自然從不屬於其中任何一邊,但他幼年為孤、歷經磨難的身世,他高傲而不入流的性格,他的理想以及他到芙蓉鎮來教書的目的(嚮往“人類純潔而天真的花”)使他本能地厭惡、疏離前者而關注、貼近後者並最終將自己的命運與她們聯繫在一起。這種情感是對人類命運的普遍同情,帶著一份“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知相憐,超越了一般的男女之情。
作為芙蓉鎮女性世界的兩個代表人物——文嫂與陶嵐,一個恪守傳統,在生活的重壓下走向自我封閉;一個看破世態,在思想的苦悶中走向自我放縱。這樣分屬兩極的性格是那個時代那個環境下女性同一悲劇命運的不同演繹。這就決定了她們會對蕭澗秋這個與芙蓉鎮男性世界格格不入的人產生好感並在無望的掙扎中將其作為救世主,尋求生活上的依靠和思想上的指引,而遠非以往研究者認定的愛情。下面就蕭澗秋與文嫂、蕭澗秋與陶嵐之間的相互關係先進行具體分析。在此基礎上,再對蕭澗秋與採蓮的關係進行定位。
蕭澗秋 —— 文嫂
對於文嫂,蕭澗秋自始至終抱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態度,但文嫂之子殤後蕭勸其改嫁並欲娶其為妻的做法卻曾被誤讀為蕭對文嫂的愛情,究竟是不是愛情呢?可從蕭的種種勸慰之言入手進行分析。
“你們婦人真想不明白,愚蠢極了!一個未滿三周歲的小孩,死了就死了,算得什麼?你想,他底父親二十七八歲了,尚且給一炮打死!似這樣小的小孩,心痛他做什麼?”
“我以為這樣辦好。做一個人來吃幾十年的苦有什麼意思?還是擇一位相當的你所喜歡的人……”
“人底全部生命就是和運命苦鬥,我們應當戰勝運命,到生命最後的一秒不能動彈為止。”
以上某些言辭或許顯得冷酷,但卻真實地表現了蕭澗秋對這種“夫在從夫,夫死從子,子殤殉葬”做法的極大憤慨與蔑視,是看到文嫂在父權制意圖與“貞節”思想下掙扎時的憤激之語。這種思想在陶嵐給蕭的信中也曾提過:
“不過為他母親著想,死了也好,哈,你不會說我良心黑色罷?不過這有什麼辦法呢?以她底年齡來守幾十年的寡,我以為是苦痛的。但身邊帶著一個孩子可以嫁給誰呢?所以我想,萬一孩子不幸死了,勸她轉嫁。聽說有一個年輕商人要娶她的。”
由此可見,蕭、陶二人皆認為,將孩子作為維繫夫家香火、恪守道德準則的必要前提的思想與對孩子的自我毀滅式的付出抽空了文嫂生命的豐富性,是其幸福的障礙,於是二人(不僅是蕭澗秋)皆欲使文嫂擯棄父權制意圖下自我式的“無私”,選擇為自己而活對自己負責的“自私”。
此外當蕭勸文嫂“還是擇一位相當的你所喜歡的人”時突然想到“天呀,她會不會疑心我要娶她呢?”這說明蕭的勸辭及“孩子死了算了”的憤激之辭皆非因愛文嫂而起。至於蕭後來欲娶文嫂也不是因為愛情,而是他發現無名義的救助不僅成為眾人的話柄,亦難以為觀念保守的文嫂長期接受。在第十九部分給陶嵐的信中他寫了這麼一句話:“我當用正當的根本的方法救濟她”,這裏“正當”一詞與其說是從蕭的視角不如說是從文嫂與眾人的視角來看的。長期的傳統觀念使人們堅信男女之間的“正當”的關係要麼是以夫妻名義固定下來的幫助,要麼就是明哲保身的冷漠,絕不理解也絕不允許任何中間道路的存在。明白此道理後,蕭澗秋不得不承認這種“正當”的方法才是“根本”的方法。至於蕭面對陶嵐絕望的追問而作出的回答“愛她的”乃是一種不得已之辭,一旦放入蕭完整的心理發展過程之中就成了脫節的牽強之語。綜上可見,蕭澗秋對文嫂的感情絕不應該被列入愛情的範疇。
那文嫂對蕭澗秋呢?文本對文嫂著墨不多,但她幾乎每一次出場都流露出強烈的救世主情結及感激涕零的情緒。當蕭澗秋第一次來到她家表示願以工資供養她們並當即掏出錢讓她去買米時,她“身向床傾,幾乎昏過去似地說:‘先生,你究竟是……你是菩薩麼?……’”並將此看作“天降的福利”。當蕭使奄奄一息的孩子有所起色時,她想他是一位不知從天涯還是從地角來的天使,將她烏雲密佈的天色撥見日光,她恨不能對他跪下去,叫他一聲“天呀!”孩子死後,她又說“以前我滿望孩子長大了來報答你底恩,現在孩子死去了,我底方法也完了!”“我只有等待下世,變做一隻牛馬來報答你罷!”“我願我的女孩,跟你做一世的傭人。”作為一名農村婦女,對救世主的絕對信仰已滲透到了文嫂的血液中。蕭澗秋成了“菩薩”“天”,也就成了救世主。由此看來,她一直自覺地將自己放在一個低微、弱小而被動的位置,這種自我定位導致了她對“天”的依賴,並最終將其指向對父權制意圖的認同與絕對屈服。文本中有這樣一處細節描寫,一次蕭澗秋到文嫂家去,巧遇大雨,天真的採蓮“要蕭伯伯也睡在這裏”。此時文嫂的反應是“沒有話”,感覺“心被女孩底天真的話所撥亂,好像跳動的琴弦。”但隨即她“一時似想到了什麼,只是止住她要送上眼眶來的淚珠,抱起孩子。”在她看來,採蓮之語含有蕭澗秋取代其夫位置之意,這就勾起了她對亡夫的懷念與忠貞之情,抱孩子這個動作一方面是為了緩解當時的尷尬氣氛,一方面也折射出她無意識中堅定守節信念的心理——因為孩子是亡夫生命的延續。這僅有的一次因無忌童言而起的心動也被其忠貞守節的底色所沖淡,所以文嫂對於蕭澗秋是絕無愛情可言的。
蕭澗秋 —— 陶嵐
在作者筆下,芙蓉鎮是那個社會的縮影,保守、冷漠、暮氣沉沉,只有陶嵐像苦寒中的一把火,熱情、叛逆、富有朝氣,使蕭澗秋嗅到相投的氣味,使他絕望的心為之震撼,沉睡的熱情為之掀起,這種同道之感隨著二人反叛周遭世界的過程而不斷加深,實屬行進中的必然。蕭澗秋對陶嵐的一個自始至終的稱呼“弟弟”很能說明問題。無論是面對錢正興的無理挑釁,還是離開後對這段生活的回憶與審視,蕭澗秋都一直保持著初次讀陶嵐來信之後的那份同道之感。此外蕭、陶二人多次共同表現出對社會的失望與置身於其中的孤獨,二人對文嫂共同的救助思想(勸其改嫁)與救助行為皆增強了這種感覺。在確定了這種感覺的同時,我們還應注意到,就因為是“同道”,是同在一條路上摸索的人,所以蕭澗秋並不比陶嵐有力量,至少不像陶嵐想像的那麼有力量。面對陶嵐一封又一封的尋路之信,蕭只是含糊作答:“兩條路,這卻來要我答的,因為你自己早就實行一條去了。不是你已經走著一條去了麼?”這表明他自己也不知路在何方,更別提為陶嵐引路。由此我們可以想到,這份同道之感給蕭澗秋帶來的不僅僅是兄弟般的慰藉,更多的是心理上壓力。這種壓力並不小於文嫂的悲劇給他的重負,因為這是一個溺水者因自身不保而難以救助另一個溺水者的痛苦——同類相憐的痛苦。
面對美麗、熱情的陶嵐,蕭澗秋也不是沒有動心過,他也曾“幻化過自己是一座五彩的樓閣”,想像陶嵐“是住在這樓閣之上的人。”但應該注意的是,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到自己是被“一縷縷五彩的纖細的愛絲緊緊地纏住”,“幾乎使他不得動彈”。在纏繞中“似乎他底秋天的思想,被夏天的濃雲的動作來密佈了”。這說明陶嵐的熱情與迫切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衝擊蕭澗秋原本清晰的思想以及對二人感情的明確的定位,不給他任何思考的餘地,使他失去判斷能力。這種夏秋風格之異體現出的二人心境的不協調使他們只能作為互補的知己而難以涉及男女之情。所以這種動心實際上只是由同道之感生髮而來的好感,並造成短暫的困惑。這就是蕭澗秋“不願嘗出愛情底顏色的另一種滋味”的原因,他已嘗到了“同道之感——好感”的困惑,沒有也不願去嘗純粹的男女之情。至於他曾對錢正興說過他愛陶嵐,那只是緣於對這個跳樑小丑的厭惡與鄙視,與他曾對陶嵐說過愛文嫂一樣皆不能作“承認愛情理解”。
以往的研究很少對陶嵐之于蕭澗秋的感情提出過疑問,實因陶嵐的熱烈、大膽與那二十封“情書”的迷惑性太大。然而作者的真實意圖畢竟還給我們留下一條隱藏在表面敍述之下的深層線索——陶嵐的救世主情結。以下是從陶嵐的信與獨白中摘錄出來的能夠顯示這種情結的語句:
“唉,你底五色的光輝,天使送你到我這裏來的麼?”
“……以你獻身給世的精神,我決願做你一個助手。”
“請你指示我一條路罷!”
“不知怎樣在你底身邊竟和在上帝底身邊一樣。……”
“我是不相信菩薩的,可是必要的時候,我會扮做尼姑。”
“……你要將你自己底身來贖個個人底罪麼?”
“天使”“上帝”是再明白不過的表達。“獻身給世”“以己身贖個個人的罪”,亦是典型的耶穌行為,就連說出負氣之語“不相信菩薩”之後仍表示“會扮做尼姑”——尼姑還是菩薩的信徒。然而與文嫂不同的是,她不側重於對救濟的感激、報恩,而是希望蕭澗秋給她指出一條路。這種渴望被指引的思想是陶嵐對蕭澗秋全部感情的基礎。
在確定了這個基礎之後,讓我們來重新審視研究幾個極具迷惑性的情節:陶嵐曾暗示蕭澗秋向她求婚,但那是在讀到錢正興那封無恥的求婚信之後,她明白只有與另外一個人結婚,才是擺脫錢的唯一途徑,那麼這個人對於極端憎惡錢的她來說無疑是一顆救星,這就正好與她的救世主情節相投合,於是她便不假思索地暗示蕭澗秋。陶嵐給蕭澗秋的第一封信中寫道“希望你以對待那位青年寡婦的心來對待我……”。這“心”是救世主之心,陶嵐亦渴望受這顆心的光輝的照耀。得知蕭欲娶文嫂時,她又說要“自殺”又說要“終身不嫁”,當蕭問她為什麼要這樣說時,她只回答了一句“我覺得自己孤單”。這是因為她看到蕭可因同情而與文嫂結婚,卻未像她希望的那樣給予她同樣的心,在這裏她是將婚姻與被救世主指引等同起來,既然失去指引,那麼與其他任何人的婚姻都變得毫無意義,所以不如“終身不嫁”。這種痛苦實際上是一個虔誠的信徒突然感到自己要被心中的偶像拋棄時的絕望與恐懼,所以想到自殺。而“孤單”二字正是這痛苦的最深層的感受。仔細揣摩陶嵐給蕭澗秋的信,我們可以發現其內容無非是關於對文嫂的同情,對錢正興等人的厭惡,對得到指引的渴望,並未涉及男女之情,與其說是情書,倒不如說是在懺悔室中對神父的自白。以往的研究皆將其定位為情書,是因為都有這樣一個思維定式:信——一個青年女子給一個青年男子的信——感情奔放而熱烈的信——不只一封而是好多封的信——不是情書還能是什麼?殊不知這種經驗式的推理並不是放之于四海而皆准的尺度。弄清這些長時間迷惑我們並最終導致誤讀的問題,陶嵐對於蕭澗秋的救世主情結(而非愛情)就昭然若揭了。
無論是蕭文關係還是蕭陶關係皆折射出那個時代人們的孤獨、彷徨與無力。將這種狀態隱藏在一個貌似愛情的故事下,使讀者在模糊中得到美感,乃作者的高明之處。
蕭澗秋 —— 採蓮
對於藍棣之先生主張的“蕭澗秋所愛為採蓮”的觀點,本文欲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與藍先生商榷。
異議一:“我已經完全為環境所支配!一個上午,一個下午,我接觸了兩種模型,不同的女性底感情的飛沫,我幾乎將自己拿來麻痹了!幸福麼?苦痛呢?這還是一個開始。不過我應該當心,應該避開女子沒有理智的目光的輝照。”以上是蕭澗秋在到達的第二天,分別於上、下午見過文嫂一家和陶嵐一家後的想法。
在對這段文字的研究中,藍先生以文嫂不具備“沒有理智的目光的輝照”為突破口,由此推斷這種目光是屬於採蓮與陶嵐的,並最終認為“兩種模型不同的女性”也相應地指這兩個女性。究竟是不是這樣呢?讓我們也從“沒有理智的目光的輝照”入手,對作品的前四章進行解讀。既然這句話的敍述者是蕭澗秋,那首先應搞清的就是“理智”二字在他的思想中的意義。結合文本對蕭的描寫可見此人性格傾向於內斂,情感發洩多不外露,且表達強度不大,這就使他在潛意識中對那些趨向激烈或外傾的感情與態度有一種不認同感,認為它們多少有不理智之嫌。那麼就這種意義來說,前四章中誰的目光是“沒有理智的”呢?當然是文嫂與陶嵐。蕭澗秋兩次遇到文嫂,每次她的情緒都很不穩定,在船上時兩眼內“極烈的悲哀,如驟雨在夏午一般地落過了”。在家中對蕭談起丈夫死時,“竟如瘋一般”使蕭“一時呆著”,面對蕭的救助,她“身向床傾,幾乎昏去”。這自然不是有理智的表現。至於陶嵐,蕭第一次面對她旁若無人的演講與多少有些咄咄逼人的發問就很“為難”,且對陶慕侃說自己從來沒有這樣被窘迫過,像你妹妹今夜的愚弄我。且對她在討論“主義”問題時的激烈言辭感到“奇異”。第二次是蕭從文嫂家回來以後發現陶嵐在他房中“好像檢查員一樣地在翻閱他底書”,以致蕭一時似乎不敢走進去。此外,她還以“簡慢”的語氣和“強笑”表現出對蕭去文嫂家的不快,且毫不遮掩地表示對生活現狀的不滿。對於一個相知未深的人有這樣大膽、潑辣且毫不矜持的態度,蕭澗秋當然有理由在第一印象中認為陶嵐也缺乏理智。只有小小的採蓮是理智的。在船上,她“癡癡地微笑的,一味玩著桔子的圓和紅色”,並以天真的童言沖淡哀傷的氣氛;對於蕭的來訪和“桔子”的話題,她抱以微笑。更能說明問題的是,她雖然“也同演著這一幕的悲哀,叫不出話似的”,但卻在蕭的眼中表現為一個“深思的女孩子”,思考不就是理智的前提嗎?而從文本對採蓮的其他描寫來看,她是一個極其聰明的孩子,所以這種理智並不能看作是年幼不懂事的表現。由此可見,輝照蕭澗秋的沒有理智的目光只能來自文嫂與陶嵐。讓我們以檢驗方程式的方法將這個論斷代入原文看看是否成立。文嫂與陶嵐的確是“兩種模型不同的女性”,雖同樣具有“沒有理智的目光”,卻一個是因失去了生活的依靠,一個是因厭惡周遭的環境,一個傳統、保守,一個現代、熱烈,此後的命運也是那個時代女性同一悲劇命運的不同演繹。而“感情的飛沫”則是她們的救世主情結的最初表現——面對蕭澗秋的救助文嫂第一次稱他為“菩薩”,陶嵐與蕭在不同場合談及孤獨、求路的話題。感受到二人對自己的仰望與依傍,蕭澗秋自然有一種被人重視的感覺,從文嫂家回來的路上心中那種“說不出的微妙的愉悅”,在陶嵐家彈鋼琴時“似乎為她底情所迷醉”皆說明了這一點。與此同時,同樣在那個環境中孤獨、無力的他不可能感覺不到來自於這種仰望和依傍的壓力,因為無論是物質上的幫助還是精神上的指引,他的力量都極其有限,所以他在“幾乎將自己拿來麻痹”的同時自問“幸福麼?苦痛呢?”並預感到不論是幸福還是苦痛,都“還是一個開始”——如他所料,此後隨著小說情節的發展,二人的救世主情結也越來越強烈。經過以上論證和檢驗,我們可以肯定地說,無論是“沒理智的目光的輝照”還是“女性感情的飛沫”,所指皆是文嫂與陶嵐,而與採蓮無關。
異議二:“無可諱言,他已愛著那位少女,同情于那位婦女底不幸的運命了。”“他只願一切都隨著自然做去,他對她們也沒有預定的計畫,一任時光老人來指揮他,摸摸他的頭,微笑地叫他一聲小娃娃,而且說,‘你這樣玩罷,很好的呢!’”
藍先生認為第一段話是以敍述者的口吻說的,說明敍述者明白蕭澗秋已愛著少女採蓮,這種感情牽掛在第二段中通過“你這樣玩罷”等詞表達出來。
依筆者看,如將他已愛著那位少女中的“愛”作“愛情”理解,未免太實,抽空了蕭澗秋對採蓮的感情的豐富性。況且像這樣在敍述中用到“愛”這個字眼卻不以此表達“愛情”之意的例子在文本中還有不少。如蕭在讀完陶嵐的第二封信後的思想活動,“他能說他不愛她嗎?”同樣有“愛”同樣是敍述者的口吻,按藍先生的邏輯豈不要認為蕭所愛為陶嵐了。至於第二段文字就更不能作愛情理解了。如果蕭在去文嫂家的路上就明確地懷著表達愛情、得到愛情的目的,那他也不會希望“一切隨著自然做去”,也不會“沒有預定的計畫”。這種順其自然的心態顯然與單一的愛情的目的性相悖。
異議三:藍先生認為蕭澗秋與陶在一起的時候心情像秋天的空澗,與採蓮在一起的時候卻正好相反,像春意濃郁的春天,並以這兩種不同的體驗來論證蕭所愛為採蓮。
蕭面對陶嵐時的心情之所以像秋天,是因為陶的救世主情結使同樣孤獨、無力的他感到沉重的壓力;他在陶嵐的痛苦中看到自己掙扎的身影,也就于無形中增加了痛苦;雖然有同道之感,但從一個同樣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身上也看不到什麼希望,反而加深自己的絕望。正因為此,作為希望、溫馨的象徵的採蓮才能一掃他低落的情緒給他春天的感覺。所以說,作者是從能否給人以希望和溫馨的感覺而不是從愛或不愛的角度去比較蕭對二人的不同感受。此外,蕭認為採蓮倒真像一個Queen也應按此邏輯去理解。
異議四:藍先生將蕭澗秋“畫桃花”一事理解為蕭對採蓮的感情牽掛,並認為蕭是在給陶嵐回信與畫桃花之間“決策”,並將此事與其後採蓮之夢看成同一暗喻模式。
究竟是不是這樣呢?讓我們先來看蕭為何不給陶嵐回信。文本是這樣描寫蕭讀信後的態度的:他坐在書案之前,苦惱地臉對著窗外。他決計不寫回信,待陶嵐明天來,他當面告訴她一切。蕭之所以苦惱,是因為陶嵐在信中著重講述了錢正興的尷尬處境並對此表示高興,不僅自言“戰勝”還勸蕭“安心”,卻不知錢已幾天前找過蕭並對蕭施以卑鄙的哀求和利誘,而蕭也於負氣中答應放棄陶嵐。面對還被蒙在鼓裏的陶嵐,蕭不知該怎樣對她開口,當然“苦惱”,而這一切在信中又難以表達清楚,所以“決計不寫回信”而欲當面告訴她。雖然蕭接著欲批改學生的作業,但此事仍在他腦海中縈繞,遂於不自覺中在空白的紙間畫了一朵桃花。注意,“桃花”與“採蓮”並沒有必然的聯繫,反而是“桃”與陶嵐的“陶”諧音。至於他“苦笑”著急於把桃花除掉,是因為蕭感到自己對陶嵐的明確的感情定位已被這個女子的熱情沖得七零八落,遂從這個動作折射潛意識中對愛情的否定。因此“畫桃花”與採蓮無關,更談不上蕭在給陶嵐回信與畫桃花之間“決策”。
“畫桃花”事件之後,採蓮向蕭澗秋訴說了自己做的一個夢,她說她曾經夢到他“在山裏,不知怎樣,後面來了一隻狼,狼立即銜著他去了。她於是在後面追,在後面叫,在後面哭。”藍先生認為夢中的狼指的是陶嵐,此夢深層含義是採蓮害怕蕭被她從身邊掠走,表現了採蓮對蕭的感情牽掛,並認為在同一段故事裏,前面寫蕭在給陶嵐回信與畫桃花之間“決策”,後面寫採蓮把有可能把蕭帶走的人看成是狼,其暗喻模式是相同的。由此可見,採蓮夢中的狼指的到底是什麼就成為這論據能否成立的關鍵。文本的第十一部分到第十七部分多次出現“狼”這個意象,文嫂發熱時蕭澗秋、陶嵐、採蓮三人同時聽見她說蕭被老虎追趕的囈語。當天晚上在給陶嵐的回信中蕭寫道:“我是勇敢的,我也鬥爭的,我當預備好手槍,待真的虎來時,我就照準它底額一槍!打狼不能用打狗的方法的……”短短的一段話,“虎”變成了“狼”,這不是作者的筆誤,而是因為在作者的心目中文嫂夢中之虎與蕭所言之狼實為一物——吃人的封建觀念與社會輿論。文嫂之子死後蕭說她是“命運被狼嘴嚼著的婦人”也說明了這一點。在對其他“狼”的意象進行研究之後,讓我們回過頭來看採蓮夢中的狼。採蓮雖小,但因聰明和被人罵作“有一個野伯”的經歷不會感覺不到生活環境的險惡,耳聽到的母親的囈語亦不可能不在她腦海中留下印象。另一方面,作者在不長的篇幅內幾次用到或間接用到同一意象,必有其特殊且具連貫的深層意義。即此而觀,採蓮之夢與文嫂之夢一脈相承,同樣是怕蕭為人言所害,採蓮夢中的狼亦是吃人的封建觀念與社會輿論的化身。故無論是“畫桃花”還是夢境都不屬於蕭蓮愛情的模式。
異議五:“不過我是知道要失敗才去做的。不是希望失敗,是大概要失敗,你相信麼?”“仰頭看一看天上的大熊星,好像大熊星在發怒道:‘人類是節外生枝,枝外又生節的——永遠弄不清楚。’”
藍先生將這兩段話聯繫起來加以研究。他認為蕭言“知道要失敗”是因其明白對採蓮的愛情不會得到世人的認可,而大熊星的話表明只有它瞭解蕭對採蓮的感情是主幹,其他人只是枝節。前句話是蕭對陶慕侃之言的答語,陶言“像這樣的辦事要失敗的”,“像這樣”指的是蕭與文嫂、陶嵐的感情糾葛。按照常理,問答之間勢必存在一定的邏輯聯繫,所以這個“失敗”指的是對文嫂與陶嵐的幫助的失敗,而環境的惡劣和自身的局限也使蕭從一開始就預感到失敗的結局,因而說“是知道要失敗才去做的。”至於對大熊星之怒言的理解,筆者部分同意藍先生的觀點。作為蕭情感與希望的寄託,採蓮確是深埋於作品深處的主幹,其他人與事也就相應地成為枝節。然而主幹與枝節之間並不一定是愛與不愛的問題,而是對人的複雜性的一種感歎。
以上的異議證明“蕭澗秋與採蓮之間的感情屬愛情範疇”這個觀點難以成立。那麼,蕭與採蓮之間的感情究竟應怎樣定位呢?其實,通過文本我們看出,採蓮是以自己的天真、聰慧、純潔撫慰著蕭的心靈,而蕭將採蓮供奉于心靈的殿堂主要是因為他從她那裏獲得了一種與天真的孩子共處時才有的輕鬆、平和、溫馨。他們之間有愛,但卻不是愛情,是一種互把對方作為美好象徵的友愛、熱愛,而不是情愛。
半個世紀以來,對《二月》的研究產生了林林總總而又難離其宗的解讀。正如一句歌詞寫的那樣:“關於愛情的歌,我們已聽得太多;關於我們的故事,他們統統都猜錯。”猜來猜去,《二月》原來是一個與愛情不甚相關的故事。在這裏並不是說前人的研究皆沒有價值,相反,無論從治學方法上來看還是從思維技巧上來看,許多研究都堪稱“巨人的肩膀”。筆者所做的只是想打破一個思維定式擺脫一種慣性力量,從而使我們能夠在通向作品精神內核的路上再前進一步。
原载2003年第2期《盐城师范学院学报(人文社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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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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