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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是一种抵抗寂寞的能力


星期六 二月 08, 2014 6:04 pm


都认为,寂寞是由于想做事而无事可做,想说话而无人与说,想改变自身所处的这一种境况而又改变不了。是的,以上基本就是寂寞的定义了。寂寞是对人性的缓慢的破坏。寂寞相对于人的心灵,好比某些容易生锈的金属。

  某次和大学生们对话时被问:“阅读的习惯对人究竟有什么好处?”

  我回答了几条,最后一条是——可以使人具有特别长期地抵抗寂寞的能力。

  他们笑。我看出他们皆不以为然。是啊,他们都那么年轻,大学又是成千上万的青年学子云集的地方,一间寝室住六名同学,寂寞沾不上他们的边啊!但我同时看出,其实他们中某些人内心深处别提有多寂寞。

  大学的寂寞包藏在许多学子追逐时尚和娱乐的现象之下。这是人在人群中的一种寂寞。这是另类的寂寞,现代的寂寞。

  如果这样的一个人,心灵中再连值得回忆一下的往事都没有,头脑中再连值得梳理一下的思想都没有,那么他或她的人性,很快就会从外表锈到中间。

  我的父亲虽然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建筑工人,但在“文革”中,也遭到了流放式的对待。差不多有七八年的时间,他独自一人被发配到四川的深山里为工人食堂种菜。他一人开了一大片荒地,一年到头不停地种,不停地收。那段时间,他靠阅读来排遣寂寞。

  知识给予知识分子之最宝贵的能力是思想的能力。因为靠了思想的能力,无论被置于何种孤单的境地,人都不会丧失最后一个交谈伙伴,而那正是他自己。自己与自己交谈,哪怕仅仅做这一件在别人看来什么也没做的事,他足以抵抗很漫长很漫长的寂寞。

  而最强大的寂寞,还不是想做什么事而无事可做,想说话而无人与说;而是想回忆而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是想思想而早已丧失了思想的习惯。这时人就自己赶走了最后一个陪伴他的人,他一生最忠诚的朋友——他自己。谁都不要错误地认为孤独和寂寞这两件事永远不会找到自己头上。现代社会的真相告诫我们,那两件事迟早会袭击我们。

  人啊,为了使自己具有抵抗寂寞的能力,读书吧!一旦具备了这一种能力,某些正常情况下,孤独和寂寞还会由自己调节为享受着的时光呢!

新商报

Author: 梁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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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小说《奥芝:回归东方》六,未央殿前月轮高


星期六 二月 08, 2014 5:44 pm


六,未央殿前月轮高

翡翠城全体沸腾。

伟大的奥芝宣布亮相。

虽然心目中各种各样的猜想臆想幻想不一而足,破灭之后也和多萝西一样感到伟大的奥芝就该是这个样子——英俊潇洒,神采奕奕,身板挺拔,一看就是睿智非凡。

总之,奥芝的帅哥外形迷人笑容风度翩翩魅力无穷把大家都征服了。

朗声宣布——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就是这个美丽的聪明的勇敢的小姑娘多萝西,她的到来替我们这块土地消灭了东方恶女巫,接着又不负我的重托杀死了西方恶女巫!

全场欢呼。

——现在,她日夜思念她的老家堪萨斯。我决定运用我的力量相送她回到她的家乡。我因此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在我缺位的时期,翡翠城将由我亲自赋予他一个最聪明脑袋的稻草人来负责管理。希望大家像相信我一样地相信他,服从他的领导。

又是一片欢腾,完全冲淡了对伟大奥芝短暂离开的思虑。

——再有,这里有一个双面镜子,大家看!这是我留给稻草人,你们新领袖的一个随身法宝。——亲自交到稻草人手里——由此,他如果,只是如果,遇到一时难解的问题可以来和我对话。只有他可以看得到镜中的我。放心吧,祝翡翠城永远青翠,永远安好!

伟大的奥芝摘下帽子向大家挥舞。群情振奋。

回到接待室,奥芝让绿衣女郎召唤来守门卫士,吩咐他给多萝西和多多打开眼镜的锁钥。

拿掉了眼镜,多多蹦蹦跳跳,高兴得不行。

多萝西也直率地向奥芝提问:这跟上次出了城门一个样,现在看什么都不是绿色,那还叫翡翠城?

——当然,翡翠城的绿色全都是因为戴上了这副眼镜。换句话说,先让百姓信任了你,他们把你当成了神,那么这些障眼法都不在话下。

原来如此。稻草人也暗自记在心里。

多萝西仿效奥芝,也把从西方得来的那个镶钻石的小篮子留给稻草人做纪念。

奥芝测算西风将要到来的前夜,他通知铁皮人和狮子作好准备。当然,他俩的眼镜也摘除了。

第二天上午,多萝西按照奥芝要求第三次召唤来飞猴。

飞猴王照例询问有什么吩咐。

我要求你们把我的好朋友铁皮人送往西方女巫原先统治的那块国土,再把狮子送往原先东方女巫领土上的那片森林。

哦,亲爱的女主人,这样的话,您就有两个命令。很可惜,您只剩下了一次权力。您必须作出抉择,我们不能同时完成两个任务。

多萝西和稻草人都掉头看着奥芝,铁皮人和狮子是当事人,更加着急地看着他。

奥芝走上前来,到了窗前。

——我来这样跟你分析:第一,这不是两个任务,而是一个任务,命令你们飞猴把金冠主人的朋友送达他们的目的地。

大家觉得有点匪夷所思。飞猴王一下子辩不出是什么滋味。虽然认为有点强词夺理,却也一时不好反驳。

——第二,如果你坚持要两者选一,只送一个,那么我们就有一个变通办法。

稻草人先好奇地问:怎么样?铁皮人和狮子更是关切。多萝西满怀希望地等着揭晓。

——多萝西结束了她的三个命令丧失了指挥你们飞猴的权力,然后她把金冠送给我,我继续行使命令。第一个命令自然就是送人。你看,我还可以差遣你们两次。等到我行使结束了之后,我再把金冠送给稻草人,他又可以有三次权力。就这样,一个一个接力下去——

飞猴王迫不及待地叫起来:伟大的奥芝,请您不必说下去了。我接受,我认可这送达的任务是一个命令,不是两个。

——很好,很好。——奥芝不动声色地继续——很高兴你非常识时务,作为回报和奖励,我会让铁皮人带上这顶金冠,等你们把他和狮子送达目的地之后,就把金冠还给你。从此,南方女巫给你们的约束就此永远解除。

飞猴全体一阵欢呼。飞猴王虔诚地对奥芝鞠躬致敬。

飞猴带走了铁皮人和狮子,也带走了那顶金冠。

——好啦,我们准备出发。

广场上,一个巨大的气球已经升起,用四根绳子牵住不让它飞升。下面是一个大大的藤筐,足可以坐下奥芝、多萝西和多多。奥芝还得带上他来时随身带来的吃饭家什——一个装有道具的小箱子。

稻草人被翡翠城居民簇拥着伴同来到。

奥芝第一个跨进藤筐,然后是多萝西抱着多多。

稻草人下命令让守在四角的卫士砍断拴住气球的绳子。

绳子依次砍断,藤筐相应有所晃动。

在第三根绳子砍断的当口,多多突然跳出藤筐,多萝西赶紧跨出来叫唤多多。

稻草人一把抓住多多,把它交给多萝西。

奥芝在大声叫喊:快!

这时候,第四根绳子砍断,藤筐开始腾空。

多萝西抱着多多,在藤筐边把多多递交给奥芝。奥芝一只手抱紧多多,另一只手伸出来拉多萝西。多萝西正好够着,但没法攥紧。两只手终于脱开,多萝西攀着藤筐边沿的手也抓不住,掉在地下。

多萝西叫喊:等等我!

奥芝回答:亲爱的,我只好先走了!

多多在边上探头叫唤,奥芝紧紧地抱着它。

多萝西大哭起来。稻草人上前安慰,绿衣女郎掏出手绢帮多萝西擦泪。

气球带着藤筐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

多萝西无可奈何只好在翡翠城呆下来了。

她没有了叔叔,没有了婶婶,这回又没有了多多,还没有了奥芝,没有了铁皮人,没有了狮子。还好,还有一个稻草人,并且他现在是翡翠城的领袖。

话说奥芝的气球升空,正如他预测的那样,西风盛行,一路往东。

太阳下山之后很快,高空很冷很黑,多多因为害怕,倒也出乎意料之外,很乖很乖。不一会儿,它就睡着了。奥芝把它抱在怀里,默默地思念着多萝西——小姑娘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了呢。

很多时候,都是意想不到的事情横插一杠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多多啊多多,你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在紧要关头来这么一下子!好了,现在你和你的女主人也分开了。还好的是,多多还是和奥芝混得够熟的了。

瞌睡虫来了,奥芝也抵挡不住,昏昏睡去。

云开日出,万里晴空。

奥芝醒来,发现气球开始有泄露,正慢慢地在下降。

冻僵的身体在苏醒,多多又开始叫唤。

这是一块什么土地,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奥芝在打量。底下的人们也在打量。

天际一个物体在靠近在飘落。

从天而降的,来头自然不小。

宫女们护卫们赶紧报告女王。

女王登上未央宫最高一层的平台来观看。

飘移的时间够长的,先是一连串绵延的山脉,再是一大片密密的丛林,飘过去又看到望不到头的良田。最后,等到看到城市,太阳还没有落下,月亮已经早早升起东方。

原先希望它慢点下降,现在盼着它赶快降落。

终于,挂着了高高挺拔的树梢,嗤的一下,气球挂破,藤筐坠落在地下。还好,总算是掉在大草坪上。

没有摔伤,没有震昏。就是多多猛地一下子跳出去,支起一条后腿撒了好大一泡尿。

等到奥芝跨出藤筐来,围上来守在近处的宫女卫士和在高高的平台上了望的女王都惊呆了。

哇哦,是不是天神降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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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小说《奥芝:回归东方》五,别意与之谁短长


星期五 二月 07, 2014 8:13 am


五,别意与之谁短长

三个伙伴随随便便逛街,满眼绿色,游兴十足。

途中,稻草人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告诉铁皮人和狮子之后,大家连声叫好赶紧回来。

稻草人一回来就对多萝西说干吗不让飞猴带你飞过沙漠呢?

多萝西也想起来了,当时也是稻草人提醒,让飞猴效力送回翡翠城的。

马上,打开窗子,召唤飞猴。

飞猴王必恭必敬地问:我亲爱的女主人,有什么吩咐?

我想让你们把我送回堪萨斯我叔叔婶婶家去。

堪萨斯?!

飞猴王回答:我们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我们居住活动的范围只限于这块土地,这一块被沙漠包围的土地。同样,这顶金冠的魔力也仅在这里发挥作用。很抱歉,我们不是不服从您的命令,而是不能够满足您的愿望。更抱歉的是您只剩下了一次召唤我们的机会。再见!

看着一群飞猴就这么飞走了,损失了一次指挥飞猴的机会,多萝西懊恼万分。

稻草人也责怪自己,铁皮人强忍着眼泪,狮子赶紧给他准备好了手绢。

坏消息之后是好消息。

终于,奥芝高兴地告诉大家有办法了。

奥芝说到这办法还是受到了多多的启发。

接待大厅正面左右两扇门通向内里。奥芝发现多多来来去去都是从一个门进出,不像有的小孩喜欢转圈圈,从这个门进从那个门出来回正好转一个圈。

——这不是提示我们要从来的路上返回去吗?

异口同声:就是就是!

——多萝西是龙卷风刮到这里来的,我们不可能制造一场龙卷风。我是坐气球来的,那么还可以坐气球回去,至少可以穿越沙漠。原来那个在降落的时候划破了,为了纪念和铭记,还在仓库收着。那么,依样葫芦,我们就来做一个新的气球!

一致欢呼。

奥芝制定了个详细的步骤:要整理出一个空旷的广场,要裁制气球的球片然后是缝制,再必须要涂刷密封胶,还要用藤条编制一个筐吊在下面,要灌输比空气轻的气体,等等等等。

一天之中,太阳刚刚升起时或太阳下山前一二个小时,是热气球飞行的最佳时间,因为这个时候通常风很平静,气流也很稳定。

最后,奥芝说还得观察气象,等待西风。他自己是从东方来要回归东方去,多萝西降落在东方女巫的地盘,说明她也是从更东面吹过来。因此,万事俱备,还得西风。

计划说明之后,奥芝郑重其事地问多萝西:你准备好和我一起走吗?要知道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气球凭风向飞行,或许到了沙漠以外的一个什么地方,最不利的结果就是甚至于没走多远,掉落在沙漠里。

多萝西坚定地表示,无论奥芝到什么地方,她也坐气球和他一起走!

奥芝心里一阵狂跳,抑制着一点也没流露出来。语气平静地承诺——那就好,我保证无论降落在什么地方,我一定想法子带你回德克萨斯!我会走江湖变魔术谋生,放心好了,别发愁!

听着奥芝胸有成竹,按部就班地介绍他伟大的设想,细致的步骤,庄重的许诺,多萝西和她的伙伴们都深深地被感动了。

开始制作气球。

先是挖一个大大的沼气池。奥芝解释——没有氢气没有氦气,不能用煤气,热空气很快会冷却,在比空气轻的气体里能选择的就是沼气了。

稻草人提议气球的球片做成彩色的更加鲜艳,大家都称赞他是个有心人。

铁皮人自告奋勇来刷胶,多萝西就承担了缝制一片片球片的工作。

狮子负责在空旷的大广场上守护气球,免得小孩来玩耍时会搞坏或弄脏。

一切就绪,只待西风。

奥芝再次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开会。

——我和多萝西,哦,自然还有多多要离开这里了。我想要问一下,铁皮人你打算怎么办?哦,别哭,哭对你不好。要想想,第一,我们能聚在一起很不容易,很难得,都是缘分啊。但是, 第二,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有分必有合,有合必有分。所以嘛,想一想,你准备怎么办?留在翡翠城?

哦,不,不,谢谢您的好意。——铁皮人有了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始终对奥芝心存感激。

——那你要去哪儿?

我愿意去西方,就是原先西方女巫统治的那个地方。我想,我被东方女巫破坏了我的爱情和婚姻,原先爱恋的姑娘也早就有了丈夫。我将换个地方去寻找我的爱情。那里的人们对我很好,那里还有的是能工巧匠,我的再一次生命就是他们给我的。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能越过被西方女巫阻塞无法通过的那些阴暗地带。

——我知道了。原先那里也是黄砖铺的道路,上一次飞猴接受西方女巫的命令来就是专门和翡翠城划界,以后那条路就等于封死了。那么,我勇敢的狮子,你准备留下来吗?

狮子马上表态也不想。现在呆在这儿是因为多萝西,她走了就没有理由再呆下去。

——那你想上哪儿?

想回到原先呆的那个大森林里去。现在不再是那头胆小的狮子了,再回到老家我就是名副其实的百兽之王!

——对了,很好,这就叫做衣锦还乡!

哦,抱歉,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我只是自己不能穿越那一大片罂粟花地。上次来的时候是成千上万只田鼠把我拉出来的。还亏得铁皮人做了一辆木轮车。

——别担心,没问题。好啦,都解决了。

稻草人忍不住发问:那我呢?

——奥芝笑着说:不问你,是因为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我要宣布我必须离开把多萝西送回她老家去。当然,这是暂时性的离开。在我缺位的时候,翡翠城由我给了他最聪明脑袋的稻草人代为管理。你愿意接受这个委托吗?

稻草人高兴坏了,欣然接受。有一个最聪明的脑袋,他很自信也很自豪。

稻草人最后提出一个问题:那您——恢复使用尊称——是不是也要让多萝西召唤飞猴?可是她就剩下一次权力了,怎么办?

奥芝又笑起来——你真的非常聪明,想问题很周到。再说一遍,别担心,没问题。

大家都奇怪奥芝怎么去对付飞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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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蔷:我的父亲梁实秋


星期三 二月 05, 2014 8:58 pm


“梁实秋”是20世纪华语世界里一个沉甸甸的名字,他用40年的时间,以一己之力,翻译了四百多万字的莎士比亚全部剧作和三卷诗歌,又著成一百万字的《英国文学史》,主编《远东英汉大辞典》及三十多种英文词典和教科书,堪称翻译史上的一个辉煌。而他亦以一系列清新雅致的的散文作品,确立了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

  作为梁实秋的幼女,现定居于美国西雅图的梁文蔷也已是七旬老人。营养学博士梁文蔷并没有“子承父业”,但来自父亲生前的鼓励,一直成为她勇敢地拿起笔的动力和缘由。虽然父亲离去已近20年,但提起往事,那样一位真性情的父亲还时时让她沉浸于快乐、忧伤和怀念交织的复杂情感中。

  少年梁实秋

  多少年来,我始终忘不了那一个场景:1982年夏,父亲最后一次到西雅图来探望我,有一天,父亲坐在书桌前,我斜倚在床头,夕阳从白纱窗帘中照进来,屋子里显得很安静,但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又有那么一点点凄凉的味道。我当时正处于博士论文的最后阶段,心情有些烦躁。

  “我发誓,我写完这篇论文,一辈子再也不写文章了!”我有些发泄性地抱怨。

  “不行,你至少还得再写一篇。”父亲很平静地回答我。我有些吃惊地抬头看他,父亲并没有回应我的眼神,好像在凝视很远的一个地方,片刻,他说:“题目已经给你出好了。”

  “什么题目?”我有些纳闷地问。

  “梁实秋。”父亲把目光从很远的地方移过来,直视着我,慢慢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我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我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而父亲,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与我一起掉泪。

  我明白这是父亲对我的最后期待。他并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我写,但我明白,他是希望我这个小女儿来写一个生活中真实的父亲,不是大翻译家,不是大学者,而就是一个普通的“爸爸”。我虽不是文学家,但在父亲故去的这些年来,我努力地用各种方式了解父亲,零零散散写下了不少文字。每每回忆起来,感觉又回到了温暖的父爱中。

  1903年父亲出生于北京。祖父梁咸熙是前清秀才,同文馆(注:清朝政府于1862年末在北京设立的用于培养外交和翻译人员的学校,是中国第一所新式学校)英文班第一班学生。1912年,北京发生兵变,梁家被变兵流氓洗劫,从此家道中落。祖父在警察局任职,不愁生活,以读书为乐。

  梁家是一个传统的中式大家庭,父亲很小时,祖父便请来一位老先生,在家里教几个孩子,为父亲打下了很好的古文功底。很多读者都喜欢他的《雅舍小品》等作品,我想原因之一就在于他把文言和白话结合在一起,既清新雅致,又有幽幽古意,用典多而不生涩,这都应归功于早期教育赋予的他在中国古典文学上的修养。

  父亲14岁那年,祖父的一位朋友劝告他投考清华。虽然同在北京城,但在那时是一个重大的决定,因为这个学校远在郊外,而父亲是一个老式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有独自在外闯荡过,要捆起铺盖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住,不是一件寻常之事;况且在这个学校经过8年之后便要漂洋过海背井离乡到新大陆去求学,更是难以想象的事。所以祖母知道祖父的决定后,便急得哭起来。

  但父亲很顺利地考上清华。我想清华八年对父亲一生的影响是持久而深远的。清华那时叫“清华学校”,这所留美预备学校,完全进行西式教育。在课程安排上也特别重视英文,上午的课,如英文、作文、生物、化学、政治学、社会学??等一律用美国出版的教科书,一律用英语讲授—林语堂先生还曾教过父亲英文;下午的课如国文、历史、修辞等都放在下午,毕业时上午的课必须及格,而下午的成绩则根本不在考虑之列,所以大部分学生都轻视中文课程,但因为父亲一直很喜欢那些中国古典文学,所以下午的课他也从来不掉以轻心。

  在清华的8年学习中,对父亲影响较大的一位应该是梁启超。那时梁思成是父亲的同班同学,梁思永、梁思忠也都在清华。毕业前一年,他们几个学生商议想请梁启超来演讲。通过梁思成这层关系,父亲他们很顺利地请来了梁启超。当天梁启超上讲台时,开场白只有两句,头一句是:“启超没有什么学问——”眼睛向上一翻,又轻轻点一下头:“可是也有一点喽!”这样谦逊又自负的话是很难听得到的。演讲的题目是《中国韵文里表现的情感》,父亲回忆说,梁先生情感丰富,记忆力强,“用手一敲秃头便能背诵出一大段诗词”;讲到动情处,他悲从中来,竟痛哭流涕不能自已。梁启超的激情和文采给父亲留下深刻印象。父亲晚年回忆,他对中国文学的兴趣,就是被这一篇演讲所鼓动起来的。

  清华对体育特别重视,毕业前照例要考体育,跑步、跳高、跳远、标枪之类的父亲还可以勉强应付及格,对他来说,最难过的一关是游泳。考试那一天,父亲约好了两位同学各持竹竿站在泳池两边,以备万一。他一口气跳进水里之后马上就沉了下去,喝了一大口水之后,人又浮到水面,还没来得及喊救命,又沉了下去??幸亏他有“先见之明”,两位同学用竹竿把他挑了出来,成绩当然是不及格,一个月后补考。虽然苦练了一个月,补考那天或许由于太紧张,他又开始一个劲地往下沉,一直沉到了池底,摸到了滑腻腻的大理石池底,好在这次稍微镇静些,在池底连着爬了几步,喝了几口水之后又露出水面,在接近终点时,从从容容地来了几下子蛙泳,把一旁的马约翰先生笑弯了腰,给了他一个及格。父亲后来回忆,这是他毕业时“极不光荣”的一个插曲。

  负笈美国

  1923年8月,清华这一级毕业生有60多人从上海浦东登上“杰克逊总统”号远赴美国。

  其实父亲对去美国并不是那么热衷,一是因为那时他已经与母亲偷偷地恋爱了;二来对完全陌生的异域生活多多少少会有些恐惧心理。闻一多是父亲在清华时结识的好友兼诗友,未出国时两人还商量,像他们这样的人,到美国那样的汽车王国去,会不会被汽车撞死?结果比父亲早一年去美国的闻一多先生,来信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尚未被汽车撞死!”随后劝他出国开开眼界。

  我从小就知道闻一多是父亲的好朋友。因为他老提闻一多,还喜欢说些和闻一多在美国时的趣事。1946年夏,父亲在四川北培的雅舍获悉闻一多遇刺的消息,他当时的悲恸让我终生难忘。

  在那艘开往美国的轮船上,除了清华这批学生外,还有来自燕京大学的许地山和谢婉莹(冰心)。冰心当时因为《繁星》与《春水》两部诗集,在全国已经很有名,而父亲此前在《创造周报》上发表评论,认为那些小诗理智多于情感,作者不是一位热情奔放的诗人,只是泰戈尔小诗影响下的一个冷隽的说理者。

  结果文章发表后没几天,他们就在甲板上不期而遇。经许地山的介绍,两人寒暄一阵,父亲问冰心:“您修习什么?”“文学。你呢?”父亲回答:“文学批评。”然后两个人就没话说了。

  因为旅途漫长,不晕船的几个人,父亲、冰心、许地山等人兴致勃勃地办了一份壁报,张贴在客厅入口处的旁边,三天一换,报名定为“海啸”。冰心的那几首著名的《乡愁》、《惆怅》、《纸船》就是在这时候写的。冰心当初给父亲的印象是“一个不容易亲近的人,冷冷的好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但接触多了,父亲逐渐知道,冰心并不是一个恃才傲物的人,不过是对人有几分矜持而已。冰心后来写首小诗戏称父亲为“秋郎”,父亲很喜欢这个名字,还以此为笔名发表过不少作品。

  后来成为冰心丈夫的社会学家吴文藻是父亲在清华时的同学,他与冰心、吴文藻的友谊也维持一生。“文革”中,父亲在台湾听说“冰心与吴文藻双双服毒自杀”,他非常悲痛,写了一篇《忆冰心》一文,回忆两人几十年的友情以悼念。文章见报后,女作家凌叔华给父亲写信,告知这一消息是误传。父亲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总算由悲转喜。

  1981年,我第一次回大陆。临行前,父亲嘱咐我替他找三位朋友——冰心、季羡林和李长之。我如愿地找到了前两位,但最后一位一直下落不明。是一直留在北京的大姐梁文茜带我见的冰心,当时正在医院住院,虽然一直躺在那儿,但仍能感觉得到她的风度和优雅。冰心见到我非常高兴。我交给她父亲叫我带给她的一本书,我说:“爸爸让我带句话:‘他没变。’”冰心很开心地笑了,然后说:“我也没变。”我并不清楚他们之间传达的是什么意思,但我相信,他们彼此都明白那份友谊的力量,是足以超越时间和空间的。

  在科罗拉多大学获得学士学位后,1924年秋,父亲进入哈佛大学研究院学习。那时候在哈佛和麻省理工有许多中国留学生,经常走动。父亲性格温和,朋友很多,他的公寓也成了中国学生活动的中心之一。有一次父亲正在厨房做炸酱面,锅里的酱正噗哧噗哧地冒泡,潘光旦带着三个人闯了进来,他一进门就闻到炸酱的香味,非要讨顿面吃,父亲慷慨应允,暗地里却往小碗炸酱里加了四勺盐,吃得大家皱眉瞪眼的,然后拼命找水喝。父亲敢这样恶作剧,也是因为他和潘光旦在清华时就是互相熟识的好朋友。

  1925年,中国学生会要演一出英语的中国戏,招待外国师友,筹划的责任落到父亲和顾一樵身上。父亲平时就喜欢话剧,他经常和顾一樵省吃俭用跑到波士顿市内的一个戏院里看戏。顾一樵选了明朝高则诚写的《琵琶记》编成话剧,剧本则由父亲译成英文。对于戏中男主角蔡伯喈的人选,一时竟然竞争颇为激烈,争来争去之下,顾一樵干脆让父亲自己来演。冰心在里面演丞相之女。

  上演之前,父亲他们还特地请来波士顿音乐学院专任导演的一位教授前来指导。这位教授很是认真,演到父亲扮演的蔡伯喈和赵五娘团圆时,这位导演大叫:“走过去,亲吻她,亲吻她!”女演员站在那里微笑,但父亲无论如何鼓不起勇气走过去,只好告诉那位尽职的导演,中国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习惯,导演只好摇头叹息。演出那天十分成功,其实外国人并不懂得他们究竟在演了些什么,只是觉得那些红红绿绿的服装和正冠捋须甩袖迈步等的姿态很有趣,当时还有这样一个插曲:他们让演赵五娘的那位中国留学生抱着琵琶,选个词阙自弹自唱,结果“赵五娘”唱的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要知道这是唐朝贺知章的诗,而唱的人“赵五娘”却是东汉时期的人,不过好在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

  动荡岁月

  父亲在美国呆了三年,奖学金还没有用完就回国了。他急着回国,是因为我的母亲。母亲自幼丧父,和她的叔叔们住在一起,在那个时代,不经媒妁之言而自由恋爱可是件惊世骇俗之事。眼看着年纪一天天大了,又不敢说自己已经有了意中人,家里的叔父张罗要给她定亲,父亲在美国着了急,学习一结束就赶紧回国了。1927年2月11日,父亲与母亲在北平南河沿的欧美同学会举行了婚礼。

  结婚后,父亲与母亲在上海生活了三年,父亲以教书为生。在上海时,他们与罗隆基、张舜琴夫妇为邻,这对夫妇时常在午夜爆发“战争”,张舜琴经常哭着跑到我父母那里诉苦,每次都是母亲将她劝了回去。

  那一段时间,父亲与胡适、徐志摩等过从甚密,他们都是“新月派”的人,父亲与徐志摩管胡适叫“大哥”。后来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来往不多。父亲也是在那段时间,与鲁迅先生爆发了著名的“论战”。

  父亲生前不大提他与鲁迅的是是非非,那时我们在台湾,鲁迅的书与毛泽东的书一样,都属禁书,所以年轻时我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过节”。直到后来到了美国我才陆陆续续读到他们当年的文章。有一次我问父亲:“你当年和鲁迅都吵些什么?”父亲回答得很平静,他说,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恨,只不过两个人对一个问题的看法不同,其实他还是很欣赏鲁迅的文学的。鲁迅认为文学是有阶级性的,而父亲更强调文学作品的人性,比如母爱,穷人有,富人也有,不论阶级,不管穷富,文学不是政治的工具,它是写永恒的人性,这就是父亲的信念。现在关于那场论战,已经有书把他们的文章全部收集起来,现在的读者也有阅读所有这些文章的自由,我想,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吧。

  1930年,父亲又带着家人到青岛教书。我就是1933年在青岛出生的,1岁多时,因为父亲被胡适先生邀请到北大教书,我们一家又回到了北京。其实我对青岛没有任何印象,但1999年我特地回到青岛,寻访我的出生地、当年我们生活过的地方时,一看石碑上刻着的“梁实秋故居”几个字,我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北京的生活没有安定多久,1937年7月抗战爆发,父亲听说自己上了日本人的“黑名单”,当即写下遗嘱,孤身逃离北京。父亲也是第一批从北京逃出来的学者之一。在天津的罗隆基家借住几天后,父亲又辗转到了南京、重庆,自此与我们分离了7年之久。

  1944年,母亲只身一人,带着我们三个孩子11件行李,从北京南下,借助于各种交通工具,一路跋涉到了重庆北碚,与父亲团聚。我还能记起我们团圆的那一天,母亲带着我们站在屋子里,有人去办公室喊父亲,父亲进门后跟母亲说了句什么,然后父亲紧盯着我们三个孩子,用手指着我们一个个激动地说:“这就是我的孩子,这也是我的孩子,这也是我的孩子!”

  在很多人眼里,父亲也许是个“洋派”的人,这可能是由于父亲在美国留学时养成的一些习惯。他们当时一半时间住在美国白人家庭里,一起吃饭,就要遵守美国传统家庭的规矩:吃饭要打领带,正襟危坐。但骨子里,父亲绝对是一个有很深中国文化情怀的人。他从美国回来立即抛开钢笔用起了毛笔,一直到抗战结束后,才不得不又用起钢笔。很多人问我:“你父亲英文那么好,是不是在家里整天和你说英文?”恰恰相反,父亲在家从来不跟我说一句英文,他只说北京话,穿那种手纳的千层底布鞋。从美国回来教书时,他口操英语,却总是穿中式长袍,千层底布鞋,叠裆裤子还要绑上腿带子,很土。经常引得时髦男女窃笑,父亲也不以为意。

  抗战结束后,我们一家又回到了北京。但战火并没有就此熄灭,1948年底,形势已经开始不稳,父亲带我和哥哥二人先从北京赶赴天津,想抢购船票去广东。母亲留在北京处理亲戚的房产,准备第二天去天津与我们会合同行。不料当天晚上铁路中断,我们父子三人进退维谷。母亲急电,嘱我们立即南下,不要迟疑。第二天,我们三人惶恐不安地登上了轮船,却不知以后会怎么样。

  当我们漂泊了16天到达广州后,得知母亲成了北京城最后起飞的两架客机上的乘客之一。那时北京还没有天安门广场,就是把东长安街上的树砍倒,作为临时跑道,母亲乘坐的飞机擦着树枝尖起飞。我们一家人在广州又团聚。

  当时大姐文茜已结婚,没有同我们一起走。哥哥文骐正在北大读书,到了广州后,觉得台湾没有什么好的大学,最后决定回北京继续上北大。结果我们自此与哥哥姐姐生死不明地分隔了几十载。当时没有人会预料到分隔得那么久,如果预料到那种结果,我想我们一家死也不会分开的。

  漂泊

  初到台湾时,我们可以说是“无立锥之地”。离开大陆时,母亲让我们每个人准备一个小箱子,怕兵荒马乱时一家人一旦分散,只要抓住这个小箱子就还能有一点点生存的资本。那个小箱子除了几身换洗衣服,几本破书外,别无它物。

  我们初到台湾时,对“2·28”事件不甚清楚,只知道大陆人与台湾人的关系十分紧张。当时台湾有个很有名的林挺生先生,是台湾属一属二的工业家兼教育家,由朋友介绍借住他的房子,他不收租金,父亲很过意不去,林先生就请父亲到他办的工业学校教课,教的是初中生,中文、历史、英文,哪门老师找不到,他就让父亲教哪门课。林先生本人也非常注重学习,父亲的课他都坐在最后一排旁听,并且记笔记,非常认真。每隔一段时间,他都来向父亲请教问题,每次来都毕恭毕敬地向父亲鞠躬,他们的谈话绝对不涉及个人闲谈,全部都是为人处世之类的大道理。有林挺生的帮助,我们度过了在台湾最初的艰难时期。

  台湾那时也有“白色恐怖”,报纸、杂志都是被控制的,父亲在台湾时,交游不广,为了谋生,专心教书、写稿。有一天,突然来了三五位便衣,声称亲眼看见窃贼逃到我家,要入室搜查。其实抓贼是假,这几个人最后竟直接翻阅父亲的文稿和书籍,想知道父亲是否有“思想问题”。父亲颇为震怒,要求当局调查此事,但最后当然不了了之。

  我到美国留学后,与父母保持每周一次的通信。有一次父亲遇到一位朋友,对方竟然说出父亲给我信中的一些内容,父亲大惊,才知道往来的信件也会被偷偷地检查。查私人信件、将内容外传、又传回写信人,我们当时除了觉得滑稽,也只有无奈。

  在台湾时,父母还遭遇过这样一件事。那一年我的假期结束马上准备返美,母亲特地做鳝鱼给我吃。突然听到有人按门铃,有一男子身穿军装戴着墨镜,自称是父亲的学生。父亲正准备起身迎接时,男子突然掏出手枪,对准父亲的心脏,还把枪膛中的子弹退出来给父亲看,表示是真刀真枪,不是开玩笑的。父亲镇静地拍了拍来人的肩头,让他坐下来。那人真的坐下来,但仍以枪指着父亲。我冒险从边门溜出,跑到邻居家借电话报警。

  待我回来时,强盗已经离去。他向父亲要去了“欧米伽”手表、母亲的假首饰和一些买菜钱。强盗临走时曾威胁父亲不可报警,否则会回来灭门。见我已报了警,大家心神不定地过了一晚,连电灯都不敢开,还把窗帘都拉起来,请求警察保护。结果警察在我家客厅守了一夜。

  那个“欧米伽”是父亲过生日时,30位朋友联合送的,父亲很是喜欢,好在我之前有心,把手表的出厂号码抄下来,记在父亲的记事本上。结果第二天警察就在当铺找到了那块表,立即人赃俱获。父亲去警察局办手续时正巧遇到那个强盗,他停下来对父亲说:“梁先生,对不起您!”父亲也有些难过。后来我们知道在当时的戒严法下持械行劫,无论赃物多少,一律判死刑,何况他又是现役军人,虽然母亲后来替他求情,但也无济于事。

  不尽的思念

  到了台湾,父亲重新开始了他翻译莎士比亚的工作。

  父亲翻译莎士比亚剧本始于抗战前,那时我只有3岁。后来因为抗战,颠沛流离,只译了十本,便停顿下来,因为翻译莎士比亚是没有钱的,为了我们一家,父亲必须谋生,教书、写文章。生活相对安定下来之后,他又开始有计划地翻译。父亲给自己规定,每天要译两千字。台湾的天气很热,那时也没有冷气,父亲这个北方人对台湾的气候颇不适应,他又很胖,非常怕热。但无论天气多热,他都要完成自定的工作量,经常是挥汗如雨地坐在那儿翻译,非常有毅力。如果因为有事未能完成预计的工作,他第二天加班也要把拖下的工作补上。

  翻译莎士比亚,是胡适先生建议父亲做的一件事。最初是父亲与另外两个人一起翻译,但其余两位后来中途退出,只剩下父亲一人在坚持。翻译莎士比亚是件很苦的事,因为他全部是用古英文写的,首先很难读懂,再“信达雅”地翻译出来,更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我曾经向父亲抱怨说,我根本看不下去莎士比亚的原文,父亲笑着说:“你若能看懂的话,那就不是莎士比亚了。”

  翻译的后期对父亲来说尤其艰苦,因为他喜欢的剧本已先译完了,剩下的都是那些比较枯燥艰涩的。这时就更需要靠毅力才能坚持下来。

  父亲每译完一剧,就将手稿交给母亲装订。母亲用古老的纳鞋底的锥子在稿纸边上打洞,然后用线订缝成线装书的样子。没有母亲的支持,父亲是无法完成这一浩大工程的。翻译莎士比亚没有收入,母亲不在乎,她没有逼迫丈夫去赚钱,而是全力以赴地支持父亲。这一点,在我小的时候并没有深深体会,而在长大结婚,有了家庭后,才能理解母亲当年的不易。

  父亲喜欢吃,他不做,但喜欢品。到了台湾、去了美国以后,他时常念叨北京的小吃,什么爆肚、炒肝、糖葫芦之类的,后来也有朋友从大陆带一些老北京的小吃给他,父亲尝了后,总是摇头叹气:“不一样,不一样!”

  我在台湾与父母一起生活了十年,因为哥哥姐姐的失散,我成了“独生女”。饭后,我们经常坐在客厅里,喝茶闲聊,话题多半是“吃”。从当天的菜肴说起,有何得失,再谈改进之道,最后,总是怀念在故乡北京时的地道做法,然后慨叹一声,一家人陷于惆怅的乡思之情。

  父亲与母亲的感情很好,他们后来跟着我到西雅图生活了一段时间,我时常在汽车的后视镜里发现,他们手拉着手坐在一起。1974年4月30日上午,父亲与母亲到附近市场购物,市场门口的一个梯子突然倒下,正好击中了母亲。母亲被送到医院进行抢救,因伤势很重,需要动大手术。临进手术前,母亲以一惯的自我克制力控制自己,既不抱怨,也不呻吟。在进手术室前,她似乎已有所预感,对父亲说:“你不要着急,治华(注:梁实秋的学名为梁治华),你要好好照料自己。”到手术室门口,母亲还应医师之请微笑了一下。几个小时之后,护士出来通知,母亲已不治。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父亲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开始啜泣,浑身发抖??

  中山公园的四宜轩是他们当初定情之地。1987年,我借到北京开会之机,专程到中山公园拍了许多四宜轩的照片,带回给父亲。但父亲还是不满足,说想要一张带匾额的全景。可惜四宜轩房屋尚在,匾额早已无影无踪。后来大姐文茜又去照了许多,托人带给父亲。父亲一见照片就忍不住落泪,只好偷偷藏起来,不敢多看。

  虽然父亲后来与韩菁清女士又结了婚,但我没有与他们生活在一起,详细的生活情形我不是很了解。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给我写信,我知道他的心情有好有坏,他仍然时常陷于对母亲的思念里不能自拔,几乎每年在母亲的祭日那天他都会写一首诗纪念,而且几乎在每一封信里,他都会写“汝母”,他都会很沉痛地怀念母亲。

  父母在世时,他们尽量不提哥哥姐姐的事情,尽管他们心里都明白对方的痛苦和思念。母亲信佛,每天诵经焚香祈祷,这样她的精神才能支撑下去。就在母亲去世后一个月,父亲终于辗转得到哥哥姐姐仍然在世的消息。他特地跑到西雅图母亲的墓地前,告慰母亲。

  1981年夏,我第一次回大陆探亲,回到了儿时居住的庭院,却已物是人非。临行前,大姐文茜折了一小枝枣树叶,上面还有一个小青枣,让我带回台湾,送给父亲。这棵枣树是我们在北平时老枣树的后代,老树早已被砍去。我小心翼翼地把枣叶包好。回到台湾后,把在大陆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向父亲汇报,其中包括姐姐文茜、哥哥文骐33年的经历,讲到激动处,时常与父亲相顾而泣。那个枣和树叶后来都枯萎了,父亲把叶子留下来,放在书里,珍存着。

  1986年,我最后一次赴台探望父亲。临时前与父亲在客厅中道别,父亲穿着一件蓝布棉外衣,略弯着腰,全身在发抖。他用沙哑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告诉我怎么叫出租车,怎么办出境手续等,那一刻,他又把我当做他的没出过门的小女儿。那一次离家,我充满了不祥之感。

  1987年11月3日,父亲因突发心脏病住院。当时,小量的输氧已经不够。父亲窒息,最后,父亲扯开小氧气罩,大叫:“我要死了!”“我就这样死了!”此时,医生终于同意给予大量输氧,却发现床头墙上大量输氧的气源不能用,于是索性拔下小量输氧的管子,换床。七手八脚忙乱了5分钟。就在这完全中断输氧的5分钟里,父亲死了。父亲强烈的求生欲望一直支持他到心脏停止,他留下的最后五句绝笔之一是:“我还需更多的氧。”父亲的手一生中写了不知几万万字,没想到,留在人间最后的字迹,竟然是这样的求生呼号。每思及此,肝肠寸断。

来源: 李菁《往事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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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湖庄:拍马屁的“学问”


星期三 二月 05, 2014 8:56 pm


人是社会动物,社交是必备的生存本领之一。在人与人之间交往时,不管是八卦闲聊还是正式场合,大都爱听好话和奉承话。即使知道这是虚情假意,我们听后仍然很受用。我不知道迎合奉承的本领是否天生或遗传,但小孩子们应该很早就观察到,嘴甜会得到大人的宠爱,因而也更容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长大后这种习惯自然会延续到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甚至成为一种社会风气。我们常用拍马屁和马屁精来形容这类行为和人。

我查了一下资料,发现百度百科是这样解释“拍马屁”的:

“拍马屁,源于元朝文化,蒙古族的一般百姓牵着马相遇时,常要拍拍对方马的屁股,摸摸马膘如何,并附带随口夸上几声“好马”,以博得马主人的欢心。可是相沿很久以后,有的人不管别人的马好坏、强弱,都一味地只说奉承话,把劣马也说成是好马了。逐渐人们就把对上司的奉承称为“拍马屁”,用于讽刺不顾客观实际,专门谄媚奉承、讨好别人的行为。”

至于中国的马屁文化,大家都熟悉,我就不想多说了。我们在海外工作和生活,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英美的“马屁”文化。我对文化没什么研究,但我们知道,如果某种现象在社会文化里特别常见,那么自然就会产生有很多词汇来描述它。据说,爱斯基摩人对 “冰”就有几十种说法。所以,我特意留意并搜集了一些与拍马屁有关的英文词汇和例句,与大家分享,权作迎接马年吧。

1.马屁精(作名词)

这些用语大都比较粗俗露骨,多用于口语,如 ass-kisser, butt-kisser, boot-licker, brown-noser,arse-licker, crawler, truckler 和lickspittle等。稍微能上台面的有apple-polisher, minion, yes-man, sycophant, lackey, hanger-on, toady, fawner, sidekick, henchman, flunky (或 flunkey ) 等。

2. 拍马屁(作动词)

上面提到的一些名词可以直接转换成动词,如bootlick (或lick boot), asskiss, buttkiss, brown-nose。这些都比较粗俗露骨,多用于口语和蓝领阶层。能上书面的就更多了,如flatter, apple-polish, suck up, court favor, curry favor, toady, fawn, truckle, kotow, cringe, ingratiate等。

例句:I don’t like John. He’s such a boot-licker. He’s always toadying to his boss. In order to get the promotion he kept apple-polishing his manager. Oh, how he fawns over the guests! Isn't it terrible the way he tries to ingratiate himself into their favor? You will never succeed in ingratiating yourself into my good graces. Why do you have to ingratiate yourself with everyone? Don't you know how to be just plain friends? He was very obvious in his effort to ingratiate himself with the boss.

还有一个词是 Schmooze,它没有那么贬义,比较中性话, 是闲聊八卦拉拉扯扯套近乎的意思。例如,有人批评美国总统自恃清高,不愿跟一些要人如企业大亨们套近乎,这样写道:“It’s well known that President Obama doesn’t like to schmooze. But his schmoozing problem might undercut his presidency。”

我们即使不去拍马屁,这种利用闲聊八卦来套近乎的技巧还是必不可少的。To get ahead in business we have to master the art of the schmooze。

3. 拍马屁的行为(作名词)

表达拍马屁行为的名词多得很:sycophancy, subservience, obsequiousness, groveling, servility, cringing, fawning, adulation,flattery, kowtowing, truckling, bootlicking, toadyism, slavishness 等等。不同的词汇适用不同的场合,轻重程度也不完全一样。

例句:I had rather hoped that a much more modern body like the London Assembly could leave such displays of unctuous fawning and sycophancy to the experts down the river.

4.拍马屁的(作形容词)

描述拍马屁行为的形容词也得很:obsequious, obedient, ingratiating, servile, flattering, cringing, fawning, crawling,abject, submissive, groveling, subservient, sycophantic, unctuous, toadying, bootlicking等等,不胜枚举。例句:He is positively obsequious to anyone with a title.

5.马屁文化

马屁文化是普遍现象,在腐败落后国家更加猖獗。有人甚至说,拍马屁跟腐败是一个性质。“马屁文化”比较贴切的对应英文应该是 “The sycophantic culture” 或者 “The culture of sycophancy。” 下面举几个例子。

一位尼日利亚人这样自我反省:
“I learnt quite early in life that it is good to commend somebody if he achieves a rare feat or if he or she attains success in an enterprise or venture. It is for this reason I cherish any system that rewards people for their accomplishments. But what happens when such commendation is taken to another level – the level of praise-singing – to curry favour? This is the aspect that bothers me. Sycophancy, praise-singing and hagiography appear to have been institutionalized in our present-day Nigeria. Is it not preposterous to see able-bodied people, including the old, singing and dancing in praise of somebody who has only succeeded in impoverishing his people in the name of leadership?....How many Nigerians have paused to ponder the endemic waves of sycophancy sweeping across our political space, even to the point of threatening our current democracy?”

从下面这一段话可以看出,印度的马屁文化也很猖獗:
“Samajwadi Party president and former Uttar Pradesh chief minister Mulayam Singh Yadav on Saturday urged his son and incumbent Chief Minister Akhilesh Yadav to put an immediate stop to the culture of sycophancy in the state administration, as it was tarnishing the image of the Samajwadi Party.”

马屁文化在腐败的发展中国家更为猖獗,这是肯定的。但在英美等发达民主国家也不幸免。例如:
“Have American culture, two political party government and institutions become sycophantic? Once an adult takes his or her place within an organization, public or private, the dynamics of human interaction and reaction begin based as much on human emotions, weaknesses and biases than on fairness, objectivity and merit. The expression, “go along to get along” is almost an unsaid national slogan for many Americans. A sycophant is “a person who seeks favor by flattering people of wealth or influence” according to Webster’s New World Dictionary. Sycophants do not make waves or criticisms. …A sycophant will never criticize or correct his superiors, being careful to be fawningly pleasant. The stakes are high: paychecks, pay raises and promotions. Government itself easily makes the people subservient with its power of force always at the ready.”

至于拍马屁的好处,那是非常明显地:
“What drives people to be sycophantic towards others?... Perhaps sycophancy is solely a product of the pursuit of self-interest, but those further down the pecking order who are too simple to understand this mimic the behaviour of those they revere in the hope of gaining the appearance of elevated status. ”

马屁文化盛行,受用者应该至少有一半的功劳。自恋者和马屁精是天生的一对儿,地造的的一双。下面这一段描写的就是这种关系:

“Sycophants are self-serving servile flatterers and are often slavishly submissive to the narcissist. The narcissist and the sycophant need each other. The narcissist is completely dependent on the sycophant to feed his ego, to feel important and powerful. The sycophant, on the other hand, is also dependent on the narcissist for the narcissist makes the sycophant feel included and connected to someone the sycophant believes is powerful and important and will elevate the sycophant to great success, recognition or social standing. The sycophant derives a lot of self worth from the narcissist as the relationship with the narcissist gives the sycophant social standing he otherwise would not have. In shor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narcissist and sycophant is symbiotic; each feeding and dependent on the other. Without sycophants, the narcissist struggles, becomes depressed and feels his or her life has no meaning. A narcissist must have blind allegiance and the adoration of sycophantic followers because that is the food of the narcissist. Most often, a narcissist surrounds him or herself with “yes men” (slavishly submissive flatterers) who the narcissist sees as no threat to him or herself but yet, who are also not much good for advancing the narcissist’s vision. But that is ok with the narcissist, because he or she has all the answers, knows what is best and right and doesn’t listen to others anyway. The “yes men” are the means to an end, they help the narcissist get what he or she wants and will only be kept close as long as they serve a purpose.”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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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鹏池:林彪素描


星期三 二月 05, 2014 8:50 pm


  林彪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功大还是过大?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知的事,认识并不容易统一。过去虽然有结论,但未必能为将来的历史认同。但有些认识还是可以统一的,比如说林彪是非常之人,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事;林彪还是一个怪人,他的五官外貌--耳鼻嘴眼眉,日常生活--吃喝拉撒睡,工作方式与生活习惯,都与常人有较大的不同。

  如果我是一个画家,一定要为如此生动的他画一幅传神的素描;可惜我不能为之画,所以就想写一篇素描似的散文。

  一、林彪的外貌

  作为一个湖北人,林彪是一只很典型的九头鸟。

  林彪的身材瘦小干枯,身高估计在1.65左右,面庞清癯,面容黄枯。在群星璀灿的第一代领导人中,林彪只能算作一名“丑星”。

  林彪是那种有阴柔气质的男人,内向而寡言,有较明显的女人气。所以,当年在红军队里演戏时他常常扮演的是女角。当他还能被开玩笑时,也只有极个别的人敢与他开玩笑。黄埔大师兄陈赓常常与他走着走着就将胳膊往他脖子上一勾,戏谑地称其“林妹妹”,他总是身体一甩,口中说道:“去!去!去!”林彪从不喜欢玩笑,更不喜欢这样的玩笑。但对于陈赓这个黄埔一期生,年龄比他大,资格又比他老,又是没皮没脸的那种人,他这个黄埔四期生显得很无奈。

  其实,邓小平的个头似乎也并不比林高,甚至还要矮一点,脸盘子也并不比林好看到哪儿去,但邓大人绝不会让人感到有女人味。邓的五官虽然算不上富丽却很端正,身材虽然矮小却很敦实,邓是一个有厚重质感的矮个子男人。上海人讲话“盘子扎得老稳”或称“脚底有根”。据说,西南刚解放时,西南联大的教授吴宓先生曾有缘得识邓小平一面,归来后竟向友人预言道,邓小平骨骼清奇,龙骧虎步,贵不可言,后必为中共中兴之令主。果不谬言矣!

  林彪的脸型有点猴,有点狐,脸型薄,不厚实,下颌尖了一点,有骨感没有质感。说是尖嘴猴腮,有点了,不过也没到“獐头鼠目”的程度。也许因为少年时头上长过黄癣的缘故,林彪的头颅过早地秃了,没几根毛。“九一三”后,官方称其为“林贼”,而中国的老百姓一般都称其为林秃子。“林秃子”不是一个好称呼,但也不完全是贬义,人们由“聪明的脑袋不长毛”,联想到那颗光秃秃的脑袋实在是一座智谋的仓库。

  林彪的鼻子是尖的,谈不上“隆准”,相书上叫“通天鼻”;林彪的耳朵大,没注意有没有“垂珠”。据说耳中有“福气毛”,是贵人相,但毛太短,贵不长;林彪的腮帮子也总是瘦得鼓不起来。据说林彪从东北战场打了大胜仗回西坂坡开会,毛泽东当着文武百僚开他的玩笑:林彪你吃了那么肥(指东北的胜仗缴获丰硕),怎么还那么瘦呀!大家哄地大笑,林彪也尴尬地笑笑,不说话,毛见状也不再继续开。也只有毛敢开这样的玩笑,别人谁也不敢。林的腮帮子虽然鼓不起来,但刚好配上下陷的双颊,再加上不苟言笑的表情,是一种有力量的阴沉。

  林彪的眼睛是小的,且是那种三角型的,眸子漆黑,有精赤的异彩,阴鸷而有神;林彪有两道极其浓黑的扫帚眉,这样的浓眉极少见,立地生威;林彪说话的声音极有特色,凡在文革中听过他的讲话或是讲话录音的人,几十年后都不会忘记他那特有的声调,那是一种变性了的老女人一般的尖利的声音。即使当着老毛的面做报告,即使在天安门城楼上当着全世界的面做报告,林彪也是拿腔拿调的,总是刻意地将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听的人虽然不习惯,但谁也感觉得到林彪的声调里有一种恐怖与威蹑的力量。

  如果说,林彪的眼睛表明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那两道浓眉则是杀伐威武的象征;而他说话的声调却表明这个人是有点变态的。所谓“非常之人”嘛,从里到外都“非常”。

  就是这样一个瘦小干枯、尖嘴猴腮、通天鼻、福气毛、扫帚眉、三角眼、尖嗓门的“湖北佬”,却是中国当代史极为重要,且魅力无限的人物,他无疑是千古良将,也可能是千秋佞臣。他有点像汉初三杰之一的韩信,也有点像唐初二十四凌烟阁功臣的侯君集,但他还是最像历史上的韩信,用兵如神,百战百胜,功盖天下,毁誉参半。有反意,有反迹,却也不见得付诸了多少行动。他的功败得失将永远是学者们研究的热门课题,他的名字也将永远挂在中国人的嘴边。

  二、病中的林彪

  毛的保健医生李郎中第一次见到林彪是在1966年8月,正是八届十一中全会召开期间。不难考证出这个时间段应是在1966年8月7日--12日之间。8月5日,毛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已经写好了,林也于8月6日上午回到了北京。此时,凡中共高层的圈内人士都已感到林彪正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炙手可热、如日中天。

  有一天,林彪忽然就病了,毛的大内总管汪正要设法接近并结交这位即将钦定的“新太子”,于是拉上李郎中,借口看病一起前往毛家湾。但李的这段回忆是有问题的,因为林彪从大连回京后住在人大会堂浙江厅,那里有空调。

  当二人刚一走进林彪那宽敞的卧室,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只见,那位身经百战、功勋彪炳的林元帅此刻正斜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妻正歪坐在床头,妻的玉腿垂沿在床边,脚上搭拉着一双皮拖鞋,元帅的光头颅就依偎在妻的怀里,哼哼唧唧地哭着,发出因病痛折磨的痛苦声音。那位白皙肥硕的妻正无限温柔地抚着丈夫光溜溜的脑袋,口中喃喃地发出软绵绵的女人的声音,倾情地抚慰着怀中这位大名声的老男人。

  经过诊断,林彪得的是输尿管结石,那肯定是一种相当痛苦的病。病人在忍受的过程中发生痛苦的呻吟那也是极正常的。但中国人的认识上有一个传统的误区,总是将武将的形象与“关云长刮骨疗伤”联系起来,所以就很难想到这位运筹帷幄、骁勇善战、百战百胜的战神居然躺在老婆的怀里作孩童般的哭泣及哼唧。即使一般普通的男人也不会如此脆弱的,那只是三、四、五岁刚刚断奶的儿童们,或是起腻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小男人的行为。

  虽然失望,但那是真实的林彪。没啥啦!人的多面性。

  三、烟火味最少的人

  人类由类人猿进化过程中,最关键的就是火的应用,生食变成熟食,不仅易消化而且易吸收,于是进化加速了。所以,人作为地球生命进化的“终极物种”(笔者自注:这个说法也许是不科学的,无论是进化或变异都不可能有“终极”,人类将来会进化到哪里去?谁知道呢?),虽然几近全能,却无不带烟火味。人人都吃五谷杂粮,个个都要打嗝放屁。一旦拥有财富和权力,私欲更是爆炸式的放大和增长。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声色犬马,所谓“饮食男女”,所谓“七情六欲,人皆有之”,说来说去,仍然是人的烟火味。但如考察一下古今中外那些长期处于权力与财富宝塔尖的帝王将相、达官贵人之中,大概没有什么人的“烟火味”能比林彪更少的了。林彪的日常生活习惯奇特得令人难以相信,他似乎长期处在一个近于“半人半仙”的境界。

  林彪怕光、怕风、怕水、怕骤变的温度、怕一切剧烈的声音;怕人多、怕疲劳、怕罗嗦、怕迎来送往、怕人情酬酢、怕正常的礼仪、怕虚伪的客套、也怕朋友、战友之间假模假势的掏心窝子的讲一些什么所谓的“肺腑之言”。林彪几乎是不交朋友的,他的同僚、战友、部下大把大把,就是没有什么“朋友”,没有“知已”,连“红颜知已”也没有。估计办公室里的女秘书总会有的,但到不了内室来。能到内室来的除了被人称为叶主任的妻子外,就是警卫战士及文职秘书,一群雄鸡头儿。

  林彪基本上没有社交生活。对待同僚,他从来也不与陈仲弘之流推杯助盏;也不与叶参座之辈诗词唱往;对待部下,既不疾言厉色,也不嘘寒问暖。至于与部下喝酒谈心之类的事,在林彪那儿就如同天方夜谭。部下来了,我们的林总最多也就拿出装炒豆子的袋子往桌上一扔,不咸不淡地招呼一声“吃一点吧”。部下如能遭逢此等待遇,骨头轻的就无不屁颠屁颠乐上好多天。

  其实林彪原本也并没有什么“死党”的,他实在不是那种善于结党营私的人。所谓的“四大金刚”,也只不过是几个战争年代比较得心应手的老部下,在文革初期受到中央文革的迫害,他们的林总将他们从中央文革的手中保了出来,在文革的大乱局中重新集结,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而已。他分配他们各掌了一个军种的权力,与他们工作上联系当然是有的。迄今为止的资料显示,他也并没有将“四大金刚”召集到密室里开个“黑会”什么的,更没有将所谓的“谋害最高”、“另立中央”、“叛国外逃”之类的大事,与他们商量过一星半点儿。

  林彪的日常生活与一般人有着太多的不同。许多在常人眼中极普通、通常被忽视的东西,往往却能刺激他的神经,并引起他的恐惧。

  在所有的这些“怕”之中,他最怕的却是人类须臾不可或缺的“水”。尽管水是“生命之源”,但林彪却与全人类采取不同的立场。他不喜欢看到直接的“水”,也怕见到“水”的各种物理、化学或有机的形态。因而他不愿意看到下雨、下雪以至结冰。他不喜欢喝水,当然他也更不喝酒,无论是含水分少的烈性酒,还是含水分多的啤酒和饮料。甚至连水分较多的水果,如西瓜,他也不喜欢吃。他怕看见“水”,一见到水就会联想到水的流动,于是又会联想到“拉稀”,那也是一种水的流动形式。久之,甚至一听到流水的声音肚子就咕咕作响,然后拉稀。虽然在“怕水”这一点上他和常人类是不同的,但在“怕拉稀”这一点上他却是和常人类所共同的。因为怕拉稀,所以更怕水。他平时尽量不洗手、不洗脸、不洗澡。吃东西后,把手在沙发上擦擦了事,或用干的布或纸反复地擦拭,或是伸出手来,内勤就把这一类事做了。他身材虽然瘦小,手和脚这一类身体的延伸部分却是大的,且是骨感的。这一点和某些人正好相反,某些人个头儿很大,手脚却是小的,且肉嘟嘟。那么高大的个头,肉嘟嘟的小手,肉嘟嘟的小脚,肉嘟嘟的下巴,想着都起腻。

  当然,林彪的身体同样也是需要水分的,没有水分的身体是木乃伊。对于这一点,林彪自己也明白。因为平时不喝水也不吃水果,于是他不得不喝粥,虽然喝粥也会有联想,但没有办法,只能用毅力克服。或在吃馒头时,先把皮剥去,然后切成几片,用开水泡着吃。身体所需的水分,就用这样可笑的方法供应着。少量的水分仅只够维持生命的需要了,就没有多余的水分滋润身体,所以林彪的身体和面容始终是枯黄巴巴的。

  林彪的饮食堪称老一辈革命家们艰苦朴素的典范。常吃的主食有麦片粥、玉米粥、馒头等,副食是用开水烫过的大白菜叶子,不加油盐,有时也吃“蒸肉饼”和“清蒸鱼”,但不吃“红烧肉”补脑子。汤是喝一点的,质量也比较高。

  对于衣服和被褥,林彪又有一套自己独创的特殊的严格要求。他丝毫不讲究衣服的款式和质料,更谈不上品牌,而只注重衣服的温度。他认为衡量衣服的唯一指标是温度,并由此别出心裁地发明了“穿衣数字化”。他将每件衣服都设定为一个温度,比如衬衫为2度、外衣为4度、大衣为10度------然后根据气温的变化对所穿衣服进行增减,达到与外界的平衡。林彪通常不喜欢毛衣、也不喜欢棉衣,天气凉了,他只是将单衣一层层地套上去。他的毛巾被、床单等也都设定了温度,睡觉之前,让内勤先将被褥预热,然后再安闲地入睡去。

  于是,林彪的日常生活离不开温度计了,就像战争年代离不开军用地图一样。

  林彪当然也要拉屎撒尿的。要撒尿了,还是能坚持百忙之中亲自上卫生间。要是拉屎,则又有自己发明的解决办法。由内勤将干净的便盆放在床上,他于是从被窝里爬将起来再坐将上去,内勤随即用棉被将他包起来,从脖子一直包到脚,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于是林彪就在被子里完成一系列的吐故程序:放屁、撒尿、拉屎,一点点风也吹不进来,一点点气也出不出去。事情完成后,通常也并不要求更换被褥。元帅一生在枪林弹雨中闯荡,没有那种资产阶级的娇气。伺候他完成这一生理行为的通常是内勤,但他的妻也偶尔为之的,并不嫌弃。说他养尊处优是可以的,但不是穷奢极侈。

  林彪房间的陈设,也很简单。卧室有一张棕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屏风,如此而已。客厅是散步的地方,身体好时,也在走廊散步,那里有一个茶几、两把椅子,走上百十步,坐下来歇一歇。

  林彪青年时期也是想往过女人的,传说他暗恋过周恩来的干女儿孙维世,看来也是真事。要那件事真成了,林彪成了周恩来的干女婿,那历史就肯定不是后来的那个样子了。但那事终于没能成。林彪与叶群结婚后,总的说来,他对妻子是忠贞的,并没有文工团员,但也并不等于就没有想法。孙维世从苏联回来途经东北时与林彪重逢,林彪就表现得异乎寻常的热心,有旧情复燃的苗头。可惜还没有等到行动,就给一个姓李的大嘴巴搅黄了。除此之外,林彪就再也没有过什么花边新闻。叶群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对林彪看得死死的。其实起主导作用的还是他自己,久病之身就像一盆火,早将他的花心燃尽了。

  老头子多次放出话来,一再反对当领导的由自己的老婆当办公室主任的。林彪知道这样的最高指示是专门冲着他来的,但他就是装傻充楞不予理睬,仍然坚持由叶当主任。文革前,陆定一的老婆严慰冰写匿名信告叶群,说她嫁给林前已经少女失贞。林获悉后大怒,不仅“大义凛然”地为他的爱妻写下了“传诵千古”的“处女证明”。而且在中央的会议是拍着桌子骂陆定一:“老子恨不得一枪崩了你。”这个老丘八一旦发起丘八来,与会者全都很恐惧。一些与会的老帅们觉得林太过分,很丢脸。但林不在乎,为了老婆的名声,更为了自己的名声,林丢得起这个脸,丢不起那个脸。作为一个女人,叶群也应当感到知足了,总的说来,她还是得到了她男人的爱情的。

  四、生活的主要内容是沉思

  林彪生活的主要内容是沉思。

  沉思中,他打败了蒋介石的百万雄兵;沉思中,他从中共群豪中脱颖而出、一飞冲天,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沉思中,他的内心纠结于与他43年的老同事、老上级是否要分手?并选择怎样的时机,采用怎样的方式来分手?

  在无声、无色、无风、无光的世界里,这个精瘦如猴般的男人几小时、几小时地静默着、沉思着,如枯木、衰草般孤立,如僧道尼入定般地承禅。

  他的沉思在老一辈中太有名气了,连一向同是深居简出,话语不多的邓同志也不止一次地说过:“我佩服林彪的沉思和寡言。”虽说那是在林得势时讲的话,却也是当时真心的赞服。

  林彪沉思的形式是多样的,所有形式的沉思都是林彪所喜欢的。坐着的沉思、站着的沉思、躺着的沉思、走动着的沉思。战争年代,他喜欢倒骑椅子,将下巴壳搁在椅背上,盯着墙上的军用地图没日没夜地沉思。

  与常人相同的是,林彪在沉思的时候偶尔也会像一个傻瓜似的自言自语,但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与常人不同的是,他在沉思时既不会微笑也不会叹气。有时,就像一个顽皮的小孩,将一粒炒熟了的豆子,抛进张开的嘴中,然后咀嚼着走上一个来回。当又一个来回开始的时候,他再将一粒豆子以同样的方法扔进嘴中。他的牙口一直很好的,井冈山和江西时期也抽过烟,早就戒了,到64岁的年纪,牙齿仍然又白又硬。

  有时,他站在窗前,划上一根加长了的火柴,擎在眼前,火柴燃烧着,闪着豆状的火花,直至火柴棍快将燃尽,将要烧着手指的那一瞬,才慌乱地扔进烟缸中,短促的青烟在缸中只继续冒了一个极短瞬的时间,轻烟缥缈在屋中,很快就没了。缸中剩下一小截弯曲了的、黑色的“烬”,就像多年后他在温都尔汗烧死后那弯曲了的、黑色的骷骼。不过火柴棍儿是微雕。

  黄昏时分,林彪会走到院子里的小道上,边散步边沉思。雨天,他则躲在窗帘后沉思,那浓厚的窗帘,将真实世界的雨隔离了,一会儿他就根本感觉不到了,物我皆忘,此时他的沉思越发是沉沉的思。每天,他都那样作着五、六个小时的沉思,上午两、三个小时,下午也是两、三个小时。即使睡觉,在梦中,他也不会停止思考。他有时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叫秘书或是自己记录着梦中的灵光闪现,那是他的上帝给他的启示。他在沉思中最不能容忍任何外界的事物的干扰,突然的干扰会使他的肾上激素产生一种有毒的物质,这种物质更是转化为一种情绪。

  林彪的一生中最不能控制的就是这种情绪。

  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他自己固然说不清,他的妻子说不清,医生也说不清。这种情绪是万分怪异的,虽然并不经常发生,但一旦发生,就会显示两个非同寻常的症状:一是心悸流汗,二是大小便失禁。这时,这位“战争之神”的“生命之钟”似乎停摆了,什么都不能做,不能看书,不能听汇报,连吃饭都有困难,只能绝对的卧床休息。轻微时只需要躺下休息一会儿,重时则要休息四五天,要等到一切恢复以后,他才能继续那种沉思的生活。

  他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地沉思着他的问题,在阴暗的屋子里“拉条子”,通过“拉条子”的方式制定着大大小小的军事的、组织的、政治的预案。他介入政治生活的方式,通常是听秘书“讲文件”,并由秘书代他在文件上画圈圈。当他表示同意时,就抡起胳膊在空中飘忽地划上一个大圈子,秘书就在文件上认真地划上一个小圈子;如果他有话要说了,就由秘书记下来;他不同意时,嘴一撇说“不予答复”。常常连这四个字都懒得说,只做一个压下去的手势,这就叫“留中不发”了。

  沉思需要寂寞,沉思也煅造了寂寞。但沉思绝不仅仅是寂寞,沉思中也有风暴骤起与战马奔腾,忍不住冷落与受不了窝囊气的拍案而起;沉思中“彪式语言”电光竦起,数词堆堆砌砌,副词重重迭迭,也是另一种“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文学意境,也是再无别人能写得出来的华采词章;沉思中也有料敌如神、算无漏着、计不虚发的锦囊“神机”,沉思中也有阴郁的等待、无奈的叹息,也有棋错一着,满盘皆输的懊恼。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一年的九一三,那个月黑风高的子夜,林彪已经吃了安眠药,却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给他带来无数光荣和梦想的中国。这是他一生中最最没有“沉思”的盲动。及至飞机上了天,或许安眠药的药性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渐次退去的时候,林彪又能有限地恢复“沉思”了,然而就在这一刻,飞机炸了。

  五、毛家湾的皂角树

  林彪的主要住所有三处:毛家湾、苏州的别墅和人民大会堂。

  春天时他喜欢住在苏州,江南的春天就像少女的脸,那一种恬静、文雅而活泼的风景最是令人神往了。曾经年轻过的林彪不可能不喜欢江南,有时他甚至在苏州一直呆到秋天的来临。

  夏天天气炎热时,他和其他大人物一样,往往会住到人民大会堂,独自盘据在一个空调房里住上两、三个月。他习惯住浙江厅。那是一间长方形的大厅,面积不亚于一个篮球场。两架高大的屏风伫立在门的前端。屏风里的一面绣着孔雀开屏的图案,外面则是放大了的毛的诗词《满江红》的手迹。大厅的整面墙壁都被墨绿色的金丝绒帷幕掩住了,沙发是大红的,各种华贵的吊灯和壁灯照射着这个密封而高贵的世界。因为临时客居的主人并不喜欢灿烂辉煌,它们难得有全部打开的机会。

  林彪来了,他的微型秘书班子也在这里办公。每天这里都在重复不变的情景:为数不多的几名工作人员进进出出,轻重不同的说话声,缓急各异的电铃声,自制的咳嗽和风格不同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林彪在这里要过滤从五湖四海汇集来的消息,他必须和必须的高层人物交换必须的意见,他不得不随时理顺与游泳池、钓鱼台的关系。他在这儿下钩,起钓,扑杀与屠宰;纠缠与和解,冲突与松弛,倾斜与平衡,上层的勾心斗角与平民的温饱生死,从瞬息万变的世界风云到花样翻新的鸡毛蒜皮丑闻逸事。常言说:侯门深似海。这个表面平静的海整天也都暗流汹涌的。那些车队司机、厨房师傅、分管各种事务的秘书和管理员们,整天也都忙忙碌碌。

  秋天天高气爽,北京的秋天更有别处难以比拟的神韵。林彪与叶群一起回到毛家湾,这里才是他真正自己的家。虽然这里没有香山的红叶,但他尤其喜欢毛家湾院子里那几棵高大的皂角树,那螺旋状的褐色的大皂角在树上密密地悬吊着,林彪隔着玻璃窗在屋内盯着它们看。

  风大的时候,皂角们摇晃着碰撞在一起发出阵阵的响声。在所有的声音中,林彪最喜欢听也尚能听的就是这种声音。这种声音不是沙沙的,不是飒飒的,也不是当郎当郎的,而是介于几者之间。这声音有一种亮丽、有一种圆润,有一种金属的质感,似乎那是年代遥远的战场上声音的回放。虽然也不像,但有一点点意思。就那么一点儿意思就能使人产生弥足珍贵的回忆了。

  林彪站在窗前,聆听着,也沉思着。他虽然喜欢听皂角在风中摆动相撞产生的声音,却不能接受驱使皂角摆动的风。风小了一点,皂角虽然摇晃却因摆幅稍小,互相不能碰撞,或是虽然碰撞但并不激烈,因而也不能发出声音,这样的时候,风虽然小到他能接受的程度,但皂角的声音又没有了。他平静地叹了一口气,不由得学着老蒋的口气骂了一声:“娘稀匹!人生就没有两全俱美的事!”

  夕阳西沉后,长夜未临前,有一段白天和黑夜交接的过渡时光。当落日余晖尚存许许,几不能清楚地显示物体的轮廓之时,那风和光的度数就是适合于他的,这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走出寝宫散步的机会。

  在没有皂角响的日子里,林彪就注视南边那一柱烟囱里冒出来的烟。

  毛家湾四周都是高墙。东边是一家医院和解放军总政治部,向来安静。北边是地安门西大街,但平常车子少,噪音也不大。毛家湾北部并不临街,它的邻居是解放军出版社,即平安里三号。当时有人曾要设立115路电车,终点站就在毛家湾和平安里三号之间,但没有得到毛家湾的同意,原因也是声音。西边是一些民房,要走好远才达到西四北大街。那些民房通常是非常安静的,居民吵架事常有,但声音传不到毛家湾来。南边更安静,如果不是茅屋胡同那里有个解放军文艺社,来往的人就更少了。

  就在毛家湾和大红罗厂大街之间,有一家小工厂。工厂里有个烟囱,一天到晚都冒着懒洋洋的半黑半白的烟。当那里的烟囱里的烟如能垂直地向正上方升三、四米高处而不发生倾斜,那表示那天的风的大小也是恰到好处的,也是林彪可以散步的机会。

  当年,全中国的人民都在高呼着“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敬爱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的时候,当中国最杰出的大学清华大学的七千学子高唱着用林彪语录谱成的《四一四战歌》:“在需要牺牲的时候要敢于牺牲,敢于牺牲,上战场,枪一响,老子就下定决心、下定决心,今天就死,今天就死在这个战场上。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而同样杰出的对立派一万多清华学子们则将称其为“完蛋歌”。这些大学生们唱着、骂着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这首词的主人林副统帅此刻正在同一座城市里,蜗居在斗室中过着如此这般平淡、寂寞的、不革命的生活。如果他们知道了,或许他们就不唱了,也不骂了!

  为什么呢?没意思!太没意思了!但这仅仅是或许;

  太平淡!太平淡了!或许正因为太平淡,才太不平淡了。

来源: 共识网2014-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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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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