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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鸟(中)


星期五 四月 25, 2014 7:53 am




好长一段时间,她耽在姆妈死亡的阴影里走不出来。暗洞洞,堆满家具的厢房里鬼影幢幢。香案上迦南线香的青烟袅袅而起,虚无缥缈。一种刻骨的孤独感油然而生;她在这世界上再也没一个骨肉之亲,也没有可以依靠,可以牵肠挂肚的人。人像只断线的风筝,独自在空旷的黑夜里飘,没有方向,没有终点。也许,老死坠地就是终点?那么,离那一步还有多远?拖到七老八十?还是就在明天?

死,这个念头紧紧地攫取住她。倒不是她想死,只是姆妈的遽然离世,和乍见之下阿叔的衰老不堪使她感到人生的无常。她有一天也会老得像只拷扁橄榄?有一天她会早上起不来床,被发现时已经发臭了?

会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于是她开始在尼姑庵里走动,初一十五去上香礼佛,节气年关布施水陆道场。从嘴巴里省下来的小菜铜钿,一张一张塞进观音菩萨案前的功德箱里。尼姑庵的主持,听说是个孤儿,当年被外乡人遗弃在庵前的石阶上,庵里收留下来,从小在青灯黄卷下长大。年纪大概比她小个三四岁,圆圆福福,细眉细眼,是个嘴巴会来事的,一口一个施主。请她进方丈室奉茶论经。两个女人神神叨叨地说些因果报应,百试不爽的例子。主持再讲些不求今生,只修来世之类的话。说得她心动,竟无一日能不去庵里。随了尼姑虔婆们咏经说法,上香添油。只要主持说句:庵里要修屋顶了,香烛钱又不足了。她就卖家典当也要携了钞票去尼姑庵里。沉迷甚深之际,也曾说起过出家之事,主持却不允,告曰:你尘缘未断,还是在家带发修行为好。

她在家设了佛堂,燃烛焚香,净水鲜果,一日三供。清晨黄昏,捏了串念珠,匍伏在蒲团上,面对观音大士的瓷像,喃喃地念上几十遍阿弥陀佛。虽说不上心绪通明,但也气平安宁,看开了许多。

灾荒刚过,世道刚太平不久,又来了个‘四清’运动,不知所云地搞七廿三一阵。紧接着‘破四旧’就来了。封建迷信的尼姑庵第一个遭殃,被革命群众勒令关闭,佛像被砸掉。一干光头女尼被遣散,庵堂拿来做了公社的牲畜配种站。接下来就是对个人的清算,镇上凡是家里有些底子的人家,光天化日之下门被踢开,一伙人冲进去,翻箱倒柜,砸锅摔碗,凡是有些年代的老旧东西,一槪都是四旧,都在捣毁之列。小镇本处江南富饶之地,很出过些文人学士,民风儒雅,不少人家收有名家字画手迹,古董文物,全部搬到街上,付之一焚。如藏有前朝的账册田契,那就更不得了了,指你是暗藏变天账,以谋不轨,是可以立即劳教判刑的罪名。那真是个颠倒错乱的时刻,遭殃的人百口莫辩,造殃的人愈加亢奋。一切的为非作歹都借了革命的名义。

很快,文化层面上的浩劫转为经济上的掠夺。在一个所谓的‘共和国’里,人们被排成三六九等,曾经拥有过财产的,跟现政权唱过对台戏的,有过这样那样‘历史’污点的,管不牢自己嘴巴发过牢骚的,触犯过刑事案件的。都被打入‘贱民’一类,失去最基本的人身保障。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他们被批斗,辱骂,殴打。私人的财产被充公,银行账户被冻结,定租和定息就此截断。整家人从他们祖居里扫地出门,过去的锦衣玉食者被剥夺了生活来源,必须从事苦力来维生。

她家的米舖早已公私合营,现在定息停了,以前手上的积蓄也被她十多年来补贴施舍得差不多了。除了十几只猫,她就剩下米舖楼上一层楼了。

虽是百年老屋,以前人造屋精心,质地手工都属上乘,山墙是青砖一色砌成,砖缝里灌了糯米桨,墙根绿苔蔓延,墙外一脉青藤横攀。风雨经年,苍苍郁郁,屹立不衰。屋梁和椽子,楼板都是上好的云杉,不蛀不潮。门窗都是红色洋松,精雕细琢,这么多年下来还是严丝密缝。屋宇所处的位置又好,前面是镇上最热闹方便的商业大街,出脚极方便。后临河流,推窗就是江南烟雨水色。楼上一共三间,前后厢房带一间大客堂,呈‘品’字形。前面厢房原是姆妈的房间,现在大部分遗物还堆在那儿。她自己住后厢房。本来炊饭的灶间在楼下,公私合营之后,她嫌跑上跑下不方便,就在客堂里置了一台煤油炉,下碗面,煮些馄饨,反正她吃不多。老姆妈不在了之后,她日子过得更简单了。

她在这老屋出生,长大,她所有的记忆都跟这老屋有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老屋是活的,就像孕育她生命的子宫。现在她双亲俱亡,丫身一人,老屋对她说来更重要了。切断与老屋的联系,她就如一个无根的鬼魂,在这世界上无所依存了。

当楼下的小刁麻子带人贴出大字报,勒令她在三天之内搬出居所。她作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她是不会放弃老屋的,如果他们要来强的,她就从楼上跳下去,肝脑涂地摔死在大街上给他们看。这年头,自杀的人被叫做‘自绝于人民’。她不想自杀,是你们‘人民’先绝了她的路,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了,是啥个事情也做得出来的。

也许是抢房的人分赃不均,也许是她和老屋的缘分未尽,也许是天意怜幽草。经过多方奔走,申诉,哀求,最后她被允许保留后厢房。前面的客堂隔出一条走廊,搬进来两户人家,其中一户住在前厢房的就是楼下米舖的小刁麻子一家。

后厢房里挤得满满当当,前面两间房的家具都搬了过来,两张眠床成直角放在窗下,床底塞满箱笼杂物。房间当中,用大橱和一摞摞的樟木箱隔开。洗脸架梳妆台马桶和煤油炉放在后半部,一张硕大的八仙桌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以致从前面走到后半部房间去要侧了身子才行。新搬来的邻居为了多占些地方,把杂物堆满在楼梯间,过道口。她自嘲说现在和猫一块住在老鼠笼子里,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夹住。

很快地她发觉失去的不止是两间房,伴随而去的还有安宁。客堂间人家有三个子女,小刁麻子也有两个和尚头一个女小囡,都是半大不小的野孩子。楼梯上奔上跑下,脚步声像千军万马冲锋陷阵一样。吵闹不说,手脚还不干净。只要她下楼倒个垃圾而没锁门,再跟邻舍聊了几句,回来就发觉有人进房来过,放在八仙桌上的零钱不翼而飞。晒出去的衣服也要小心,有次她在夏天晒冬衣,丢了一件驼毛领的呢子夹袄,遍寻不着。夹袄是请裁缝专门订做的,颜色样款都是独有的。在冬天时就看见小刁麻子女人穿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她知道这种事是没法申诉的,别说她没有证据,就是有证据也不能把他们怎样。说不好还讨个‘污蔑劳动人民’的罪名。想想有人在这史无前例的运动中什么都失去,连性命都丢了。几个零钱,一件夹袄算什么,她不是还有个囫囵之身,还有个栖身之地?够幸运了。

自从定息没有了之后,她就没了生活来源。开始是变卖家里的东西,爹爹留下的乌竹玉石嘴烟管,卖了六毛钱。一对清朝的酸枝太师椅三块钱就卖掉了。一只玛瑙镶嵌的百年西洋自鸣钟,买了二块一角正。一个红木古董衣帽架,收旧货的人只肯出一块五毛钱,讨价还价说到一块八毛也出售了。就是这样,她手头还是日渐拮据,入不敷出。第一,这些东西大都在‘四旧’的边缘,人家不敢要。第二,镇上人都没什么钱,没有余力来收买这些不实用的东西。而她家经过几次抄家之后,这些老东西也所剩无几了。于是她向镇上革命委员会申诉,她要工作,要自食其力。

她被分配在米舖里做勤杂工,是最低阶的工作,什么脏活苦活都要干。每天清早,她拿了把大扫帚清扫米舖前面的那块地面。然后,卸门板,每块门板有四十来斤重,从左到右共有二十一块。她得一块块卸下,扛到米舖后面的小房间叠起来。晚上再扛出来装回去。单是这件工作就使她筋疲力尽。但米舖里的杂事无穷无尽,不会让她停歇的;搬叠粮包,翻晒陈粮,缝补粮袋,清洁店舖,一桩接一桩,米舖里人叉了手,把她呼来喝去,当成牲口使唤。特别是那个经理小刁麻子,当年调戏过她被阿叔用扛棒赶出栈房的,跟她结下了仇,看不得她坐下喘口气,找出种种活计来支使得她团团转。还跟米舖员工说:阶级敌人,就像陀螺一样,不抽哪会转?

人对人的恶意可以无限制地扩大,特别是在整个群体都陷入疯狂的年代。打人杀人侮辱人虐待人,一切都奉了阶级斗争的名义,所有做下的恶事都不需要负责任,而且政府还有意无意地鼓励的话。那么这种恶行会一直演示下去,直到老天出面阻止。

小刁麻子把对她的恶意传播给他的两个儿子,街上的男孩都知道住在米舖后厢房里的女人是阶级敌人,是受管制的资本家,还是个破鞋。同时还知道不管怎样作践她都不会受到惩罚。所以本着男孩的顽皮和大人教唆的恶意,千方百计地跟她捣蛋,从楼上窗口把痰吐到她身上,她晾在外面的衣服被抹上鸡粪,男孩们在她门锁里滴上胶水,把垃圾倒在她家门口。冬天的晚上她下工回家,在煤油炉上烧一锅稀饭,想随便吃点早些上床睡觉。就在她刚端起碗来,一块石头破窗而入,满桌满碗的碎玻璃渣子,饭都吃不成了。

晚上躺在床上,砸破窗子上糊着的塑料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她像只被人追赶得走投无路的兔子,躲在自己的巣里还胆战心惊。她自问这辈子并没作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这些人不肯放过她。而且是不懂事的孩子,她从来没惹过他们,他们的恨意是从哪儿来的?当初她如果有了小孩,也应该像他们这般大了。这些小孩一定会欺负她的小孩,那样她会拼命的。但是她拼了命,又怎么样?她的小孩又怎么办?想到这儿,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小刁麻子的大儿子阿大,今年十一岁,是个拆天拆地的捣蛋鬼。又是街上众多野小孩的头。文革开始,镇上学校关闭,这帮小鬼成天到晚在坊间惹祸生事。许多对后厢房女人的恶作剧,都是他领了头干的。这次又想出了个新的把戏;几个捣蛋鬼合力抓住了她家那只大黄猫,准备吊到她的窗檐下去。几个男孩按住了那头大黄猫,阿大拿了一根绳索,准备往猫脖子上套。大黄猫拼命挣扎,又撕又咬。其中一个男孩一松手,大黄猫一个翻身,一爪子抓在阿大的左眼上,从上眼皮到下眼帘豁开一个大口子,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众男孩看到闯了祸,一哄而散。

阿大捂了眼睛回家去,还不敢说是虐猫惹的祸,只说是被竹篱笆刮伤的。小刁麻子夫妇也没在意,给他涂了点红药水了事。哪料到第三天阿大哭喊说眼睛看不见了,这才着了慌,送去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虹体和角膜都划破了,送医又晚了,这只眼睛可能保不住。小刁麻子细细地盘问追究,知道是虐猫惹下的祸,却不敢声张,因为‘杀猫’和‘杀毛’同音同词,在那个无限上纲的时刻,被人追根究底起来就吃不消。这记哑巴亏只好自己吃进了。

小刁麻子虽是粮店经理,也就几个死工资,他原是泼皮出身,吃用惯的,烟酒茶叶开销一样少不得。家里人口多,老婆又不工作,手头一直很紧。听医生说一只眼保不住了,为了省几个钱,也任其自然,并没想法寻求进一步的治疗。结果,阿大的眼睛流了个把月的脓,彻底瞎掉了,看起人来瞳仁里一滩白垩,好不吓人。

小刁麻子吃了闷亏,自然不肯罢休,在店里作践得她更狠。好在她已经是落到井底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最多是个‘死’罢了,她早就看开了。庵里的老师傅曾说过;生死有命,自种自收。此生这个‘命’与外力无关,是你自己前生的业报,而你的所作所为,是你下一生的去处。

她在菜场碰到过尼姑庵的主持一次,一个面熟陌生的女人叫她的名字,看她犹豫着不敢相认。就说:是我呀。一面把满头的黑发向后撩去。她在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看到昔日的主持,还是不敢相信。主持倒爽快,告诉她说:我还俗了,嫁了个老公,生了个儿子。她满脑子的浆糊转不过弯来,懵懂地问了一句:那么,你这许多年的功课都白做了?

主持还是那么伶牙俐齿:哎呀,阿姐。快不要这么讲!什么功课,那些都是封建迷信,是麻醉人民的鸦片。

说仙丹灵药的是她,说鸦片烟的也是她。人的嘴皮子就这么不值钱。

主持还关心她的个人生活,问她是否还是一个人过:阿姐,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合适的就不要犹豫了。女人家,总要成个家。你看我庵里那些姐妹,七七八八都嫁人了。

尼姑嫁人,听起来总有点奇怪,像吐出来的东西再吃进肚子里去一样。有人觉得恶心,也有人觉得美味。真是个大千世界。

她恍恍惚惚地回到家里,心里好像豁了一角,菩萨原先许诺给她的洁净世界突然崩毁了。那么,做人还有意思吗?这个世界这么污糟,善变,残忍,弱肉强食。本来还有一方净土,虽然遥远,虽然虚幻,但是疲惫的灵魂多少可以歇一歇。现在可好,连尼姑都下水了。

家中佛堂里供奉的观音瓷像,早在破四旧中被抄家的人砸掉了。但她还藏着一枚刻有观音浮雕像的银锁片,是她生下来时人家送的贺礼,夹在三层棉花胎中,差不多忘记了。及取了出来,银质的锁面已经发黑,观音像黑乌乌的一团,头与身子都分不清了。她拿了块丝绒,蘸了点牙粉,轻轻地擦拭。观音的身子和莲花宝座渐渐地显了出来,然后是头脸。如米粒大小的脸上,表情栩栩如生,低眉颔首,似不忍看人间百般苦难。又神情坚定,似发广愿拯救天下生灵脱离苦海。

是的,苦海无边无际,生老病死是苦,骨肉分离是苦。贫困匮乏是苦,愚笨顢昧也是苦。生不逢时是苦,割舍不下也是苦。挨打受骂是苦,被侮辱欺凌也是苦。孤独无依是苦,虚幻情欲也是苦。人一生下来就浸在苦汁里,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苦楚,每个人都得饮完自己的那一杯苦汁,半点也由不得你自己。

她怔怔地端详了观音像有一盏茶之久,心里平静些了。再用一块软绸包起来,重新藏回棉被中。



俗话说;剃人头的,终究要被人剃他的头。小刁麻子惯常吆五喝六的,斗争这个,斗争那个。想不到自家也有倒霉的时候。事缘他本是个好吃懒做的混混,靠吹吹拍拍混到粮店经理,并不真正懂行。做事又不认真,把一批征调的军粮搞混了,拨去部队的是发了霉的陈米。大量的士兵吃坏了肚子,这还了得?部队派了人来调查,查实是他的责任。这可是犯了大忌,当时军队权高位重,身负南面抗美援越,北面抵御苏修的重担,派驻在地方上的军代表一言九鼎,说是太上皇也不为过。一个招呼,就把经理的职位给撤了,还按上个‘破坏军民关系的黑手’名号,交给群众批斗,监督。

看到小刁麻子被人反剪了双手,押在台上批斗时,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恩仇快意。只是感叹这个世界无常,春风得意的人,一夕之间可以跌入万丈深渊,搬了石头打人的,可以砸了自己的脚,惯于鱼肉别人的人,可以斩断自己手指。人不可顺风船撑足,往往今日还颐指气使,明日就枷锁在身。只是太多的人看不透这个道理。

小刁麻子如所有没用的男人一样;在外面受了罪,回家就把一腔恶气出到老婆孩子身上。拍桌摔碗,欺大揍小,家里隔三差五鸡飞狗跳。暗底里他又极为迷信,怨怪阿大弄瞎了眼,破了相,给他带来了霉运。心中怨怒全出到这个十来岁的小孩身上,动辄拳脚侍候。常为一点小事,阿大被罚不准吃饭,关到后门外立壁角。

原来那么调皮跳达的一个男孩,被他父亲的大巴掌打呆掉了。人变得畏缩,胆怯,笨头笨脑。这样一来更坏事,常常惹得小刁麻子大发雷霆,挨打罚站变成家常便饭。

一天晚间,她下楼倒垃圾,在黑咕隆咚的楼梯上差点一跤绊倒,亮了灯一看,阿大独自缩在楼梯角落。她拍着心口道:吓死我了。阿大你一个人在这做啥?阿大没回答,抽抽凄凄地哭起来。她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间,灯光下阿大的脸上青紫丛横。她叹了口气:唉,作孽。教育小孩,也不是这样个教育法。阿大却只管把眼睛在桌上溜。饭桌上剩饭剩菜还没收起来,用纱罩盖着。她问道:吃晚饭没?阿大摇头,低声说:连中饭也没吃,实在饿煞了。她倒了盆热水,让阿大洗脸。自己在煤油炉子上把剩饭剩菜热了。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招呼阿大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这个相貌丑陋的孩子狼吞虎咽,心里一股莫名的母性油然而起。她曾幻想过多次;像这样在灯下看着自己的孩子吃饭,急急的砸吧着嘴,没有吃相的,但胃口好得不得了,什么都吃得香甜。面前这孩子不但瞎了一只眼,而且顽劣,肮脏,粗野,叫她吃了不少苦头。但他又只是个孩子,生在这个时代,父母又不管教,实在不能把账算在他头上。

想着心就软了,说:阿大,你要学乖些,不要去招惹你老子。看打成什么样了。阿大只管闷了头扒饭,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她又说:小人在长发头上,不吃饭是不行的。你老子罚你,你就到我屋里来,我烧给你吃。

最后这句话阿大听进去了,抹了抹嘴抬起头来,一只瞎眼依然浑浊,另一只好眼亮晶晶的。

从此阿大就三天两头到她家来吃饭,她总是尽其所有。家里如有新鲜的肉菜,当场烹煮了下饭。如果没有,也要翻箱倒柜找出两根香肠,切切片搁在饭上蒸熟。或者炒两只鸡蛋。实在拿不出小菜了,也要下碗面,一把葱花在油里爆香,给小赤佬来碗葱油拌面。彼时虽不是灾荒年头,但口粮是配给的,像她这样一个女人家,月供二十五斤,多一两也没有。鱼肉蛋油还是凭票供应,仅仅是聊胜于无。倒是有乡下人带了些鸡,蛋,或鱼虾等水产品,到镇上来偷偷地卖。价钱也不便宜,她常常跟乡下人讨价还价半天,肉痛地买下三四枚鸡蛋,两条小鲫鱼。回家来自己动手剖鱼,鱼头鱼肚肠喂了猫。鲫鱼先用油细细地煎好,再加葱姜酱油老酒焖得喷香酥软。小赤佬鼻头灵光,闻到香味会寻上门来,两条鱼不够他填牙缝的。她捧了饭碗坐在对面,只是用筷子挑两根葱,蘸了点鱼汁在嘴里抿抿。阿大的胃口极好,又带了吃冤家的心态,四尺童子一顿可吃掉她一天的食量。她只好从自己嘴里省下来,日常吃两顿粥,佐点豆腐素菜。以前家里招待脚夫吃的霉干菜红烧肉,也是好久不知其味了。

就是这样,也还是入不敷出。她开始衣物,以前的绸缎衣服,现在穿不出去,三钱不值俩钱卖掉一大堆。再是卖家具,先是上好的樟木箱一只只少下去。再卖五斗橱,大橱。最后她家里能换钱的只有一套红木八仙桌椅了,是爹爹的爹爹传下来的。老辰光的家具做得考究,桌面桌腿都是用整块红木雕出来的,沉重敦实。手工又精细,不用一根钉子,全部用榫头连接,这么多年下来还是严丝合缝,稳当牢固。桌面椅背上镶嵌了细洁光润的大理石,有着浅浅的花纹,像幅天然的山水画。

收旧货的只肯出三十块钱:这是最好的价钿了,现在人家屋里都住房紧张,啥人肯要这种老东西?又笨重又占地方。我是看在老主顾的份上,收回去也只是搁起来招灰尘而已。

她想想也是,啥人要这种不合时宜的笨重家什?但是心里还是不舍得。

收旧货的掇弄她道:我要是你,就去买张能折叠起来的饭桌,用时一拉开,不用时叠起来,又轻便又省地方。实惠多了。

她是从小用惯红木家什的,哪能看得上那种折叠桌的,轻飘飘像纸糊的一样。但是她缺钞票用,阿大的肚皮像只无底洞。还有她的猫,原来天天有鱼肚肠吃的,现在也许一个礼拜能吃上一顿。而其中有只年轻的母猫怀孕了。

她牙关一咬,从收旧货的手里接过五六张脏兮兮的钞票。罢,罢,肚皮要紧,除此都是身外之物。

小刁麻子夫妇对儿子常去后厢房吃喝开只眼,闭只眼。阶级斗争管阶级斗争,实惠总是好的。阿大在外面吃了,回家就省下了一顿嚼谷。再说,劳动人民吃资本家是应该活该的,小刁麻子虽然犯了错误,还是劳动人民,属于人民内部矛盾。

她晓得人家当她是瘟生,吃了喝了也不会见她的好。她不稀罕,她在乎的是心里的那种满足感——一个女人喂养抚育幼小的生命而带来的母性满足,那是什么都难以比拟的。她一如既往地叫阿大来她房内吃饭。

一天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小刁麻子的老婆。倒是奇怪了,自从小刁麻子一家搬进来,两个女人还没怎么说过话,更别说上门了。不过小镇上民风敦厚,再不对眼也不能放在面子上,于是她招呼女人进屋坐坐。那女人进门后,开口叫她‘师母’,这称呼倒是把她纳闷住了,她算哪门子的师母?平日前后房两家人是见面也不打招呼的,小刁麻子得势时,在店里板了张脸,叫她‘喂’,连名字都省略的。今天上门横一声师母,竖一声师母是为了啥事体?

那女人七七八八讲了一串话,意思是你师母既然喜欢我家阿大,何不索性认个过房儿子,这样两家人家走动起来也有个名堂,邻居也不会讲闲话。

她倒是从来没往那儿想过,小刁麻子一直拿阶级斗争挂在嘴边的,劳动人民和资本家是不共戴天的。今天怎么啦——吃了几顿饭就可以攀亲眷了?

其实小刁麻子夫妇是细细地打过算盘的,后厢房女人虽然倒了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原来屋里厢开米店的,钞票肯定是有点的。文革抄了家,但也保不准还有金银财宝埋在什么地方。证明之一就是招待阿大的好菜好饭,凭她在米舖里做勤杂工的工资怎么负担得起?

小刁麻子家人口多,负担重。三个孩子正在发育期间,吃起饭来像煞三条狼,加上小刁麻子烟酒茶叶开销,月月家里总是寅吃卯粮。后厢房女人不是养不出来,心心念念想要个小人吗?那么阿大过房给她,省下吃用是一桩。先不说将来她跷了辫子可以继承家产,那间后厢房肯定跑不了。

话却讲得堂皇;阿大这个小人从小调皮,拆天拆地。说不听话不听,骂也骂得出油了,打也打得疲掉了,实在是没办法。他倒是跟你有缘分,就欢喜往你屋里厢跑。认了过房娘,你也帮着管教管教,我们也放心。

她却吃过小刁麻子的亏,留了个心,回绝道:不敢当。我自家没小人,不懂如何管教。阿大来玩玩,吃顿饭没问题。过房娘却不敢当。

小刁麻子夫妇盘算好的,利益当头,怎肯轻易放她过门?好说歹说,花好又桃好,说得她心动了。又叫阿大过来给她鞠了三个躬,叫她‘嬢嬢’,算是不正式地认了过房娘。小刁麻子空手套了白狼,又攀了亲眷,又不着痕迹,刀切豆腐两面光。

她心里五味杂陈;半世为人,两手空空。现在莫名其妙跑出来个‘独眼龙过房儿子’,那滋味就像一个热疖头正好生在背脊心上搔不着的地方。本来是为了自己一腔无着的母爱寻个落脚处,现在倒是被挑上马,不管也得管了。

可是阿大岂是好管的?世界上大部分的人,被压迫被虐待时一副苦怜相,但三天好面孔看过,骨头马上轻起来,真以为自己是王了,可以作威作福了。大到打了翻身仗的政党,小到三岁孩童,莫不如此。阿大在文革中没读什么书,现在学校虽然复课了,但学生的心野惯了,哪里读得进去?反正届时分配都是上山下乡一片红。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旧态复萌,整日价跟了镇上一批油头青年,在街头巷尾聚堆,抽烟,寻衅,斗殴,偷鸡摸狗。闯了不少祸,几进几出派出所,赵同志摇头说:这个小赤佬搞不好了,再这样子只有劳动改造去了。

小刁麻子养儿子的哲学是——不管,每人脚下一条路,他自己就是从小没爷娘管教长大的。闯祸也好,劳动改造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他才懒得费心了。现在帮你找了个过房娘,更没他的事了。

阿大现在差不多一日三顿都在后厢房吃,早上起来,趿了鞋蓬了头蹩到后面来,一声不响地把她准备下的一大碗面吃光,抹抹嘴巴站起身来出门去。中午像刮风似地回来,心急火燎地催吃饭。晚上要半夜才回,敲开门就问:嬢嬢,有什么吃的?快点。她只得披衣起来烧水煮面,等阿大吃完回隔壁去,她手脚冰凉,裹紧了被窝还是簌簌发抖,一晚上睡不安顿。

有时她也怨意顿生;她前世欠了小刁麻子一家什么债?摊到这样一个‘过房儿子’为他做牛做马?吃不好,睡不安顿?小刁麻子当年的那副凶神恶煞相她还没忘记,斗争会上那股辣手劲儿,真是要置她于死地而后快。还有抢房子时那股无赖嘴脸,她凭什么要一口饭一口粥地喂养他儿子?

但这股怨意维持不了多久,女人的母性是种不可理喻的情绪,自己会找理由来为最荒谬的行为做开脱。她可以看清小刁麻子在经济上占她便宜,把养育小人的责任扔给她。她尽心尽力,而将来阿大会不会承她情都是问题。但想到阿大挨了他父亲的毒打,再饿了肚皮坐在楼梯上等她,心就软了。母性中有一种自身被他人依赖,被需求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得付出变为顺理成章,而不管那依赖和需求是怎样地荒诞和不合理。

她还有一种一厢情愿的想法;人都是有良心的,她这样地含辛茹苦,从嘴巴边省下吃食来喂养阿大,他现在就算不懂,但他长大后会明白的,当他自己有了小人会体验到她的一番苦心的。她也不要他报恩,不要他奉养,只要他明白这个人世间还是有人真心对别人好的。

很快,阿大开始向她讨要钱财,起先是要一角贰角,说是在外面肚皮饿了要吃碗阳春面。想想阿大正在长发头上,男小囡活动大,容易饿,她就给了。可是当这种索需变得频繁起来,她就为难了。她要是不给,阿大就会放出很坏的态度来,摔桌打凳,骂骂咧咧,几天不给她好面色看,也不到她房里来吃饭。照例说,她应该趁这个机会冷淡些他,让小赤佬明白她并不是可以随心捏方捏圆的糯米团子,也让自己喘口气。但是不见阿大人影,她就会觉得若有失所,生怕费心费力建立起来的亲情就此付诸东流。赶紧翻箱倒柜找出些旧货,换了几角钱,在楼梯上截住阿大,硬是把两张毛票塞在他口袋里。听到小赤佬轻飘飘地叫声‘嬢嬢’,就心花怒放,一口长气透出,回家用开水泡碗冷饭,就了一块乳腐吃得无比香甜。

其实她大约是知道的;阿大和他那帮朋友都抽香烟,瘾头还很大,开始是两毛八分一包的飞马牌,后来就非三毛五一包的大前门不抽,偶尔会抽四毛九的牡丹牌。这在小镇上算得上是奢侈了,三毛五分钱可以在食堂吃两碗大肉面,可以在镇上饭店叫一大锅黄豆猪脚汤。就是正儿八经领工资的米舖职工,大都只抽一毛三分钱的大连珠。这些小赤佬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呢?

当然,除了明要,就是暗偷。

一次阿大在她家吃饭,吃完照例马上滑脚。她在收拾碗筷时,发觉早上买米找回来的五斤粮票不见了。她明明记得压在茶杯底下的,怎么眼睛一眨就找不到了。她桌子底下,碗橱里都找遍了,连垃圾桶里也翻了两遍,还是不见踪影。当时粮票可是个要紧物事,每人定量多少就是多少,不像她爹爹开米舖买米可加一,多一两也没有。乡下人是没有粮票的,买把挂面也不行。家里有病人想吃口热汤面,就得用鸡蛋来换。或者,直接用钱买粮票。

她的定粮是二十五斤一月,本来就不怎么够,再加阿大常来吃白食,更是捉襟见肘了。开过米舖的她,把粮票看得很紧,一两二两的零碎粮票也仔细收起来,凑到个整数就买斤切面,盘好晒干了收在米箩里,晚上阿大喊饿时下碗面给他吃。现在一下子不见了整整五斤,她怎么不跳脚?

眼前浮起小刁麻子女人穿着她的呢子夹袄的情景,但下意识阻止她把阿大与粮票不见了联系起来。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阿大不会不明白——嬢嬢有吃的,阿大就也有一瓢。嬢嬢没粮票了,阿大就只好干瞪眼了。就是再巧的媳妇也不能为无米之炊啊。这个小人虽然调皮,但轻重还是分得清的。

但是事情越来越不对了,她几次发觉抽屉被翻动过了,她是有些黄金小饰件藏在隔层里的,像是老娘留给她的一枚赤金戒指,一对镶祖母绿金耳环。那个时候的人,一生经过太多的逃难和变迁,钞票常常贬值,总是觉得要有一点金器在身边防急,在再穷再苦的时候,她也没拿去变卖,而是尽可能妥善地藏了起来。这次虽然没丢失,但令她紧张。阿大在房内进进出出,她不可能每时每刻盯牢的。所以她把两件宝贝东藏西藏,裹在棉花胎里,或者用橡皮胶贴在碗橱的底层上。夜里躺在床上又觉得不妥,棉花胎铺在床上,人可以随手摸到。而橡皮胶日久之后也会松脱。可是一间房就这么点大,还能藏到哪里去?

其实她也想过;哪天眼睛一闭,脚一伸,这房里什么物事都是他阿大的,藏来藏去有什么意思?但话说回来,现在阿大拿了首饰去只会糟蹋掉。将来他懂事了,知道这是嬢嬢留给他的一点念心,会得珍惜了,那时再赠与他不迟。

文革出其不意地结束了,十年一梦。

去年阿大十七岁,初中毕业,别人分配都是去乡下务农,他却因为瞎了一只眼睛,得以照顾留在当地的镇办工厂。也算是因祸得福。阿大上班有了工资,除了中午在单位吃饭,晚上还是常来她房里吃夜饭。钱是一个也没有给她的。他都花在自己身上,吹了个飞机头,新买的的确凉衬衫,喇叭裤,新的回力球鞋,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墨镜,墨洞洞的,遮着那只独眼。天天夜里和狐朋狗友在街头巷尾混世界,抽烟喧哗,骚扰来镇上的乡下人,对过路女小囡讲些挑逗的下流话,对居民的白眼报以辱骂,跟邻镇的青年斗殴。说话行事都轻狂得很,自以为是镇上的时髦人物了。

接着就出事了。

镇东的中学有个年轻的女教员,廿四五岁却长得小样,是工农兵大学生,大城市的人,不知怎的分配到镇上来教中学。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有个男朋友常在周末来看她。宿舍里人杂不便,两人就到水边走走,寻得清净地方,便不免做些恋人间的事情,搂搂抱抱,亲个嘴,摸下奶之类的小动作。情到浓处,再做得出格些,偶尔也是有的。

一晚不巧,两人正在小巷子里亲热,正当衣履凌乱,就要入港之际,不防被镇上这帮小青年堵住,咋咋唬唬地要送两人去派出所。两人苦苦求饶,这帮人本来是闲极无聊,荷尔蒙又旺盛,正苦无处发泄。看到女教员梨花带雨的样子,不禁动了色心。他们把男的打了一顿,五六个人把女的剥去衣物,着实猥亵了一阵。做下了恶事,留下满头是血的男子和衣不遮体的女人,遂作鸟兽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这帮小鬼也是昏了头,不想想独眼龙阿大,面孔上这么大一个特征,受害人怎么会忽略过去?派出所第二天就把阿大传唤去,一审问就问出一串大闸蟹,统统捉起来上了手铐,关在派出所后面防空洞改成的牢房里。

中国的罪名,可大可小。不但要看是什么人犯的,还要看是什么时候犯的。如果是在风头上,那是偷两根珍珠米都可被枪毙。镇上都在盛传阿大这次倒霉了,前一阵刚刚传达过要整顿社会风气,不枪毙也要判个无期徒刑。

她一个妇道人家,只会急得跳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这种时候还要看小刁麻子的办法了,他虽然是犯了错误,但做过共产党的干部,知道这种案子的关节在哪儿;公检法办案有种说法叫做‘抓背后长胡子的’,意思是教唆者。共产党不怕青少年犯罪,却最怕背后有教唆者。一旦抓住,判起来都是从重从严。小刁麻子知道犯人在拘押时都要写坦白书,写检查,深挖犯罪的思想根子。他借了探望的时机,跟阿大如此这般地叮咛:现在是性命交关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把自己洗脱出来。

阿大的坦白书是这样写的:我从小生长在一个城镇贫民的家庭,父母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人。是共产党把我们一家从旧社会的水深火热中救了出来,我们全家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父亲一直教导我要保持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要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可是我家后厢房的资产阶级分子,千方百计地用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来腐蚀我,通过小恩小惠,跟我灌输吃喝玩乐的人生哲学。由于我不注意政治学习,没有用高标准严要求对待自己,放松了警惕性,被后厢房的资产阶级分子一步步地拖下水。从一个有上进心的青少年变成追求享受,追求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从而走上犯罪的道路••••••

她全然不知小刁麻子一家把她拿来作了挡箭牌,也不知这‘教唆犯’是个可杀头的罪名。好在文革已过,说是要正规办案,不像文革初期见了风就是雨。公安局办案的人根本不相信阿大的说辞,你们这批人本来就是派出所挂了号的,坏事做了不少。你们是临时见色起心,现在反过来说一个老太婆教唆你们去侮辱妇女?五个参与其事的都被判了刑,五年到十年不等。阿大是始作俑者——十年。宣判之后就吊销户口,送去安徽皖北的监狱服刑。




阿大被送走之后,她常常夜里做梦。梦境大同小异,都是她在一片山谷中行走,高一脚低一脚,山路嶙峋崎岖。却有满眼的桃花盛开,朵朵都有拳头般大小,嫣红柳绿一片,开得张扬恣放。她抬头看花,低头看路,一个疏忽,脚底一块石头松脱,整个人往下坠去,整片的桃花纷飞如雨,纷纷扬扬向深谷飘落。这时人就遽然惊醒过来了,刚才往下坠去的感觉还如同身受,心口别别地跳。这个梦境反复出现,她就惶然了,是否有什么事要发生?好事还是坏事?好事她不敢奢望,坏事她承受不起。心里一个疙瘩总是堵在那儿。

释梦者说;开得太大太猛的桃花带有妖气,是不祥之兆。也有懂医道的人说;人做梦坠深谷是心脏有毛病,要预防在睡眠中心脏遽停。她听了一点也不害怕,预防?怎么预防?她孤身一人,叫救命也没人听得到。她不怕死,倒是怕病病歪歪拖着死不掉。

人一上五十岁,时间过得飞一般。阿大服刑去了,她生活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孤独感也特别强烈。前一阵阿叔有信来,说他女人走了,在田里一下子倒地,再也没醒转过来。信是来报丧的,但也有怯怯的试探。她全然无动于衷,心里还责怪老头子异想天开。那种男女之情在她心里已经不占一丝地位。她虽然孤独,但这种封闭感是熟悉的,她宁愿守在自己的洞里。她回了一封淡淡的信,夹了十块钱,没有为阿叔留下胡思乱想的余地。阿叔倒也是识相,没有进一步地纠缠。

她把所有精力放在照顾她的猫身上。这几十年来,她养过不下上百只猫,新的老的,来来去去,生老病死。现在她膝下还有七八只,大都是老猫,已经没精力出去觅食寻偶的,整日价地俯伏在她的床头脚尾,眯了眼打瞌睡的。那只抓破阿大眼睛的大黄猫,是猫群中的王者,至少有十三四岁了,却还是毛色丰沛,龙踞虎步地在后厢房一方天地里巡视,尾巴竖得笔直,高傲的眼中精光四射,打量着它那群垂垂老去的嫔妃。

她有时会跟它眼光撞上,很明显地,大黄猫眼里透出一股不屑之神情,好像说你何苦呢?整日忙这个,忙那个,弄得自己灰头土脸,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我们猫就看透了,十几载的生命就是一霎间,吃了,睡了,拉屎撒尿了,打架了,交媾了,生命也就丰满了。

猫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哲学家。

她有时会突来奇想,她前生一定是只猫,一只羞怯,瘦骨嶙嶙,营养不良的母猫,没人喂养,没人宠爱,在人家后门口捡些残羹剩饭活命。没有同伴,常常独自在落水管和屋檐上走来走去,蹑手蹑脚地在一方有温暖灯光透出的窗前蹲坐下来,从没拉严的窗帘缝中,好奇地看人的生活,吃饭,睡觉,生育,抚养幼孩。然后再抬头看看深邃悠远的夜空,四周,各路野猫叫春之声彼起此伏,当空,一弯新月如钩。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一定有个凄惨的前生,连带影响到这世人生。庵里的师傅好像讲过;前生决定今世。她是一只猫的命,挣扎着做了人,处处不顺。做人实在太难了。如果有下世,她情愿再做回猫去,一只孤僻,羞怯的小猫。

她很早就停经了,五十岁出头的人在外观上全然是个老妇了。干瘪,枯槁,像一根脱水的茄子。周围的小孩子都喊她‘嬢嬢’,这个南方味十足的称谓有一种温婉的女性味道。却在她身上反衬出一股孤苦的况味。她也很安逸地把自己归入‘老’的一族,言语行事都带出倚老卖老来了。其一是她不再忌惮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常盯了人家小青年,说;我那个孩子还在的话,也要上班做事了。听的人就套她的话,她兜兜圈圈把当年的事说个囫囵,不免添上不少想象的成分。听者就说;那征粮队长刚解放已经参加工作了,现在说不定是个大官了。她不言语,微微地笑着。传到外面就成了她跟某个大官有过一段关系。小地方的人闭塞,轻信,多少有些趋炎附势。开始对她有了笑脸,言语也客气了很多,谁知道呢,说不定瓦片也有翻身之日。

其二,她对男女关系的看法日趋保守,她不忌惮说自己和男人的韵事,却对现在年轻女子的作派非常看不惯;裙子短成这样,大腿和半个屁股都被人看去了!将来怎么嫁人?她愤愤地说,也不想人家嫁不嫁人和她浑身不搭界。女孩和男伴在街上挽了手走,她看得面红心跳。听说镇上还办起了跳舞场,一到晚上,男男女女抱在一起,香面孔,摸奶奶,成啥体统?啥人晓得还有啥事体做不出来?她卫起道来也是理直气壮。她心目中有一道模糊的界线,过去的,百无禁忌。现在的,妖魔乱舞。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人思想的开放与保守,并不单取决于社会,教育,伦理。而更取决于年龄和生理变化。

其三,她渐渐的变得吝啬,原来出身于富饶之家,她一生没有太在意过钱财。就是在文革时穷得水洗般的,她也不曾太大的危机感。现在不知怎的,她心中出现一个洞,深不见底,洞里恐慌之波翻腾不已。总觉得有一天会祸事临头,将耗费她大笔的金钱。她开始对人斤斤计较,对自己更是苛刻,规定每天的小菜铜钿不得超过两毛钱。一碗馊掉的泡饭也不舍得倒掉,强迫自己吃下去。结果当然是吃出病来了,她并没接受教训,不管剩菜剩饭还是一股脑儿塞下肚去。

文革后她家里退赔了一部分财物,补发了一部分工资。她并没有善待一下自己。而是把到手的一分一厘都节存起来,一本存折藏在贴身的衣袋里,白天黑夜不离身。有次找不见了,急得她差点发神经病。找到后不断地打冷呃,接连三天止不住,医生说是受了刺激,神经末梢絮乱了。自此她把存折拆开小额另存,床底下,碗橱里,棉花胎里,夜壶箱里,处处是用有光纸包好的存折薄,藏得严严实实。有好几次自己都弄糊涂了,自己到底有几本存折藏在这间后厢房里?

乡下带了信出来,阿叔生了重病,马上要不行了。如果赶过去,也许还能见上一面。她犯了踌躇;去?还是不去?去的话那笔花费是跑不了的。不能怨她如此作想,阿叔一直当她是城里的钱庄,有事体就手一伸。看样子,这次棺材铜钿要她掏口袋了。不去吧,阿叔是这世上仅有两个跟她有肌肤之亲的男人之一。虽然现在她对那欲生欲死场景的回忆淡薄得很,花开得很大很猛,但结不出果子来,就跟她梦中所见的情景一样。

想了两天,还是决定去一趟,算是给自己年轻时期荒唐的一个交代。不想坐船晕得要死,到了地头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前来接船的是个后生小阿弟,精干锐利,跟阿叔年轻时有几分神似。他叫她‘小姆妈’,把她驮在自行车的后座,两只石硬的小腿骨飞速地踩动着踏板,箭一般地在狭狭的田埂上穿行。坑坑洼洼的乡村道路把她五脏六腑都颠出来了。直到了地头,屁股还生疼差不多要散架了。她料不到阿叔住的泥地草房这般矮小简陋,进门都要低头。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她实在认不出了。当年那么精壮的阿叔,竟瘦成了一个骷髅头,肤色青灰,鬓毛稀疏,整排的牙床露在嘴唇外。人是已经深度昏迷,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小弟在他耳边用当地话大声说:爹爹。小姆妈来了。阿叔似有知觉,眼皮抽搐了几下,却没有睁开。旁边的邻居大婶操着她不太懂的当地方言说;老头子吊了几天了,说是要见你一面。现在人来了,应该也快了……

果然,阿叔在她到的傍晚呼出最后一口气。刹间,草房里外腾起呼天抢地的嚎啕之声。阿叔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连同他们的儿子女儿,几十条喉咙齐放悲声。整个村庄都惊动了,陆续有人来,说都是亲眷本家,佩了纸白花,一脸戚然地陪了守夜。暗洞洞的天穹之下,夜空深浓,烛光幽微颤动,诡谲地把来来往往的人映得飘了起来,离地几分,不听半点脚步声。在远离城市文明的旷野之中,三界蒙昧,鬼神降临。白昼黑夜交替之时,六道轮换,生死契阔。

乡下的丧事出乎意外地繁杂,正式。守夜,停厝,出殡,哭丧,入土,做七等仪式都一丝不苟。虽说是迷信,但队里干部来看了都不置一言。死亡以它特殊的威仪,抹平了人间的争扰与参差。一个辛劳一生的农民,尊严地走完他卑微而沉重的人生。

她在乡下住了十天,做了头七才踏上返程。阿叔的儿子女儿都对她很客气,叫她‘小姆妈’。她一直搞不懂这个称呼是什么样的一层关系?又不好直别别地询问。后来自己悟出个大约摸来;死老头子大概在乡下说过大话——他在城里还有一个女人,或者干脆吹牛说还有一房。于是这些乡下人把她当作姨太太来尊呼。想到在名分上被老头子占了便宜,心里多少有些愤懑,暗笑,但也有温暖的触动。老头子对她还是真心的,虽然也夹带了别的心思。出乎她意料之外,老头子的儿女们一点也没提起钱钞之事,倒是招待得不错。杀了一头猪来办豆腐羹饭,新鲜的红烧肉,新鲜的菜蔬,卤水点的豆腐,伴了用大灶头烧出来的新米饭。她竟然猛吃了三碗,自己也不好意思,城里来的亲眷怎么像饿死鬼般地。她走前留了一百块钱,算是奠仪。人家也没多推辞,笑笑就收下了,叮嘱她有空就来乡下住住,说这儿空气好,吃的东西也新鲜,就是条件差了些。

在归程的船舱里她百感交集,老头子的一世人做得苦透了,但结果却厚实圆满。哭丧时几十条嗓子发出的巨大音量就是最好的明证,那种人多势众,可以叫人想象出一只只石榴爆开,子子孙孙落满地的景象。生物最基本的传种接代,广种广收,覆盖大地。相比之下,财产,地位,生活的舒适,境遇顺利或不顺,都是虚幻。就如开满花的枝头,届时结不出果子来一样。

她一辈子就出过两次远门,第一次是到邻镇去打胎,第二次就是去阿叔的乡下头送终。两次都不超过五十华里,在她就算是出远门了。两次都跟生死有关。第一次明明是生,却被虎狼之药硬生生地灌死了。第二次知道是死,却目睹了生的苟延残喘。所以出门对她说来是件性命交关的事,每次回来都身心俱疲,要在床上歇息几日才缓过来。

也许是看到人家子孙满堂被触动,也许是她驿马星动了。她竟然想要去探望阿大,小人进去一年多了,还没人去看过他,连他父母也没有。小刁麻子在外面讲;小赤佬自己作死,让他去吃些苦头也好。啧啧!话不能这么讲,再怎么样也是你自己的小孩,就算瘌痢头儿子也是自己的好。他吃苦头你心里好过?阿大摊到这种爷娘也算倒霉。

但皖北可不是五十里路的事,要乘火车,再转长途汽车,听说监狱在山里幺二角落里,从长途汽车下来还有一长段路,没人能说出那段路怎么走?搭便车呢?坐老乡的牛车?还是靠两条腿走过去?她秉持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无畏心态,毅然去买了火车票。

听人说监狱里没啥吃的,犯人顿顿吃白水煮茄子。人是个贱货,脑袋被肚皮管住,肚皮呢又被嘴管住。所以人不能吃太好,吃得一好,种种歪心思都来了。所谓‘饱暖生淫邪’就是这个意思,犯人更是得管住他们的嘴巴。

她听说探亲是可以带些吃食过去的,但带什么东西却是犯难,汤汤水水不行,霉干菜红烧肉也没办法带,带些零食太说不过去。她左思右想了半夜,决定包些粽子带去,有肉有米又管饱,还不容易坏。于是在米舖换了十斤糯米,到集市上买来五花肉和粽叶。先把五花肉用酱油浸泡一晚,一勺米一块肉地整整包了二十五个大粽子。煮熟后提在手上沉甸甸的一大包。再用人造革手提包装了些换洗衣物,就上路了。

一路上火车换汽车,排队买票检票,上去下来,把她搞的头昏脑胀,她不知道外面世界这么复杂,这么多的规矩,这么多的政策,这么多的门道。她讲的方言人家不懂,人家讲的当地话她也不懂,鸡跟鸭讲似的,着实吃了人不少白眼。不过还是有好人,长途汽车上有个干部模样穿中山装的男人,把她送到离监狱最近的那个点,还帮她把一大包粽子提下车,再告诉她怎么走——五里路,没车搭的话一个半小时也能走到。

路上有些解放牌大卡车开过去,她照那男人教她的办法举了手想搭车,但坐在车里的解放军只是朝她白了白眼,停都没停就开过去了。没办法只好迈开脚步走,装了粽子那个包死沉。她走得汗流浃背,两条小腿直绞脆麻花,衣服都丝丝缕缕地黏在身上。路上遇见当地人,问还有多远,说是五里路,再走半小时,再问还是五里路。这五里路无穷无尽,她走得筋疲力尽,直想把包扔了坐在地下大哭一场。

到了监狱大门口已是四点多了,这一走整整走了三个半小时。看到门口荷枪实弹的岗哨目光向她射来,她心里害怕得别别跳。但来也来了,还是硬了头皮上前:你这位同志,我找我们家的阿大。那是个紫黑脸膛的西北兵,哪里懂得她这半官半乡的普通话。这些大头兵没什么文化,只知道这里是监狱,是专政机关,里面关的都是坏蛋,要提高警惕。以此类推,来探望的家属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不能给他们好脸色看。听她絮絮叨叨半天还不明白,火气上来,扯直了嗓子大吼一声:搞什么花样,一边去。

她抖了嘴唇,还想说什么。那兵把枪从肩上卸下,她吓得心肝俱摧,赶忙退后到路边。那个兵把枪换了个肩,同时拿眼盯她,逼她,挥手要她离开。
她吃了千辛万苦才来这儿,哪能就这样离开?那个兵又太凶,如果他真的拿枪打她怎么办?她耽不得,走不得,心劲一泄,不由得蹲在地上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想自己真是命苦;老远跑来,却是乌龟撞在碰门板上。愈发伤心大哭起来,哭得涕泪滂沱,哭得天昏地暗,哭得五内俱焚。

哭了好一阵子,突觉眼前被什么挡住了,一抹泪,先看到一双草绿色的解放鞋,一条皱巴巴的黄军裤。再抬头往上看去,一个军人,铁板着脸,由高往下地俯视着她。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牵了那军人的袖管,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篇来路的不易和苦处。那军人不动声色地听着,末了问道:你来看谁?

我家的阿大。

阿大是谁?姓什么?叫什么?

她平时叫惯了阿大,正经学名倒还真说不上口。赶紧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已被汗水腌湿了,是走前问小刁麻子老婆讨来的。那军人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问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嬢嬢。

那军人不知道‘嬢嬢’是个什么亲属关系。她七七八八一通解释,越解释越糊涂。那军人不耐烦了,手一伸:工作证。

她一个米舖临时工,哪来工作证?还好她把户口簿带在身上,人家告诉过她买火车票要用的。她把户口簿递过去,那军人翻阅之后,狐疑地问她:户口簿上没说明你跟他有亲属关系……?

她又是一大通解释;阿大怎样过房给她,父母三头六面都认的,从多么小时候就开始在她屋里出入,吃她用她给她招气——像自己的囡一样。那军人不等她说完,斩钉截铁地说:不是直系亲属不得探望,这是政策。

怎么不是直系亲属?不是直系亲属会这么老远跑来?我吃饱饭没事做?阿大除了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跟亲生小囡有什么两样?你这个解放军同志也要讲讲道理,我自己的小孩如果还在,至少也有你这么大了。你好意思让一个跟你姆妈一样年纪的老太婆老远来白跑一趟吗?

俗话说;秀才碰到兵,有理讲不清。谁知北方兵碰到南方老太婆,更是夹缠不清。老太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两张嘴唇皮嘀嘀嘟嘟,铁棒都可以磨成针的。那军人虽然一口一个‘政策’,却抵不过她老太婆水磨糯米功夫,口气有所松动:就算让你探望的话,也太晚了。一到五点,所有的门都上锁,电网自动通电。

哪我什么时候可以看阿大?

明天吧,我跟上级汇报一下。

看看实在无法,她只得退而求次。当晚找了个乡镇小店住下,跟几个也是来探犯人的家属挤在大通铺上,给跳蚤咬了个半死。一夜没睡,早上起来,用冰凉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就直往监狱而来。

却被告知探望时间是下午三点开始,她整整在大太阳底下等了五个多小时,人都晒得出油,才被允许进入探视室。由于外面阳光强烈,进了室内,一时调整不过来。当一批青光头皮,穿着灰布工作服的犯人进来时,她认不出哪个是阿大。直到人到了面前,哑声叫她‘嬢嬢’,她才惊觉。

面前的阿大,只有个形,没了个魂,人瘦掉一圈,原来圆面孔变了只鞋拔子,那只瞎眼在狭长脸上更显突兀。阿大在她对面坐下来,二话不说就翻她带去的提包,嘴里叫道:饿煞了,实在饿煞了。见是粽子,当即用牙撕开粽子外面的裹叶,三下五除二地下去两个。她在一边急叫:慢慢来,慢慢来,糯米粽子要热过才好吃。阿大哪听她的,闷了头一直吃到打呃,才罢手。那只独眼盯了她:带了烟吗?

她摸摸索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飞马牌香烟,阿大劈手夺了过去,拆开急急地点上火,一口浓烟喷出:就这一包?怎么不会多买几包?

她愕然无言,自从见了面,阿大没一句问她途中情况,是否顺利?是否劳累?她身体怎样?过得好不好?只是急急地索取,好像她前世欠了他多少那样。她不禁悲哀地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怕是没人像她那样把阿大挂在心上。这个又丑,又顽冥,又不学好的孩子连亲生父母都视他如敝履。可是她关心他,老远跑来,他又何曾有一点点回馈?哪怕是一个笑脸,一句温语,他都吝于施予给她。只是伸手,索取,挤榨,然后是她不敢想象的——丢弃,丢弃她那颗渴望亲情的柔软心。

她不明白,人世间不是你施予就有回报的,恩与怨,罪与罚,情与债,奉献和索取,善心和贪婪,在冥冥中如乱麻似地缠成一团,难分难解。欠债的和索债的,在六道轮回中依次坐庄,互换角色,生死轮替,隔世恍然。

这就是为什么阿大如此对待她,她还是心甘情愿。明知道亲情是虚幻,还是继续付出。这个世界是没道理可讲的,公平不体现在一得一失之间。羊被狼吃掉并不仅仅是简单的弱肉强食,事情的核心深处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道,美丽又残酷,单纯又深邃,合理又崎岖,组成我们这个复杂缤纷又荒谬错综的世界。

阿大坐在她面前,脸上还粘了两粒糯米,嘬尖了嘴,贪婪地把烟屁股的最后一丁点尼古丁深吸进去,然后把一口浓烟直接吐在她脸上。然后再抽出一支,用烟屁股续上。对她关心的提问摆出极不耐烦的样子,只用一个个嗯哼的鼻音回答,脸上不屑的神色似乎在说;完了?完了就可以滚了,死老太婆。

她其实还有一包烟放在人造革提包里,本想走时再给他。看到阿大这副嘴脸,心都凉了。她决定给他个小小的惩罚;那包烟情愿扔掉,不给他了。
死老太婆也有自尊,死老太婆也可以耍耍性子的。

不过那包烟没扔掉,要卖两毛八分钱,不舍得的。爹爹以前是吃烟的,她从小就闻惯了那股浓烈辛辣的烟味,当烟味散去之际,鼻孔里就会留下一丝回味无穷甜兮兮的味道。那包烟在饭桌上搁了个把礼拜,直到一天,她百般无聊地撕开飞马烟的烟壳,抽出一支,闻了闻,点上火。原只是个无意识之举,这么多人一辈子舍弃不下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个味道?却不想一只烟抽完,就此上了瘾。怎么这些年,她就没发现香烟这物事如此这般地好;既解乏又醒神,还可消食。最要紧的是,她终于在人生中,有了一件可以陪伴的物事;一天劳累下来,抽上一支,浑身舒透通泰。夏日晚间,坐在河边石阶上看月亮升起,一烟在手,心广神怡,烦恼除尽。晚上睡在床上,看着月光从竹帘里透进来,黑暗中烟头一明一暗,满室芳香,她就在这芳香气息中堕入梦乡。

范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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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鸟(上)


星期五 四月 25, 2014 7:50 am




她幼时生得讨趣,白白嫩嫩,欢眉笑眼,姆妈帮她在头顶上扎个冲天小辫,额上点了块胭脂,玉雕粉琢似地一团。这小囡的性子又好,谁来抱,必是伸开双手投怀。爹娘当宝贝不说,左邻右舍也爱煞了这枚开心果,常牵了手家去,好点心好果子招待。送返家来,还要在那张粉脸上使劲啄几口,再胳肢窝里呵把痒,女小囡就舞手扎脚地咯咯笑个不停,像煞一尊小小的弥陀佛。

屋里在镇上开了爿米舖,店面临街,楼上拿来作了住家。门前是热闹去处,人来熙往。后面却开阔,房舍枕了河,粗大的青石条砌成地基。十来步外,石阶之下,暗绿色的河水缓缓流淌。在雾气弥漫的早晨,开门出去,水面景色朦胧,望之如玉带生烟。这老房子约摸在前清年间造就,早时建房材料实在,工亦精细,外观青砖乌瓦,朴实无华。经历了百年风雨侵蚀,斑驳暗淡却气象沉稳,檐柱不腐不朽,爬满青苔的山墙还是坚实耸立。楼下僻作了店堂,高挑敞亮,店门前的排门板有十二尺高。一色水磨青砖铺地,水柳木柜台擦得锃亮。后面栈房里,细麻布粮袋里装了上好的江南大米,一包包地叠到天花板。楼上是两厢房合一花厅的格局,柚木地板上过生漆,踏进房间,脚底是乌油油沉郁的颜色。雨檐下的镂花窗格,垂着湘妃竹卷帘,把南方蒸腾的暑热隔在外面。房里终日是半明半暗的,有股沉香和樟脑薰出来的味道。佛坛上供了观音像,宣德炉里点了迦南线香,供着一盆纤细的文竹。满堂的红木家具,暗光跃动。房内一股慵倦的气息浮动,夏日午后,她吃过中饭就在姆妈的红木大眠床上午睡,睡得浑身是汗,面孔通红,鬓发纷乱。

栈房的后门开出去是个天井,也是青石板铺地。园中有口水井,井沿上围了一圈青苔。围墙下长有一棵茂盛的无花果树,碗口粗细,展开层层叠叠像人手掌般的叶片,却只结青色的果子,涩嘴得很。穿过天井,来到小码头,沿了九级褐色磐石砌成的阶梯,可以走到河边。春汛来时,水面无声地涨高,只剩三级石阶还露在水面。河里蒸腾起一股水腥气,甜丝丝地像田野里刚割下的新鲜苜蓿。夏天日头苦长,当一天溽暑过去之后,黄昏后,关紧了门,由厨娘捉了她在一个大脚盆里洗澡,笑语盈盈,水花四溅。洗过澡,年轻的姆妈的衣襟上佩了串白色的栀子花,带了小小的她,摇着蒲扇,在后门口的河岸上乘风凉。或者兴致来了,挑了盏灯,走下石阶到河里放纸船。在渐渐暗下来的河边,水波轻软,对岸灯光摇曳。姆妈轻声哼着山歌——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她口齿不清地和姆妈一起唱着,在童声呢喃中,月亮就一点点地升起。


夏末的八月半或九月初,后天井里飘着蒸糕的香气之际,就真有送米的乌篷船摇了来。沉重的船身靠了岸,一块跳板搭牢了岸边的石阶,两个黝黑精瘦的乡下人挑了满箩筐的新稻米,一颤一颤地走过跳板,爬上湿滑的石阶,送进米舖后面的栈房。这时爹爹就会端把竹椅子坐在穿堂楼下的荫影里,泡一壶碧螺春,吸着一支乌竹玉石嘴的长烟管,膝上摊开本账簿,一笔一划地记账。等一船的稻米卸完,日头已偏西。乡下人累得汗流浃背,剥了短衫,蹲在岸边,摘下草帽呼哧呼哧地扇风凉。米舖的灶下已经备好了饭食,照例是一钵斗丝瓜虾皮蛋花汤,一碟兰花豆腐干,一大海碗的霉干菜红烧肉,籼米饭是用木桶装的,白铁壶里是凉好的焦香大麦茶。两个脚夫坐在门槛上,闷了头,风卷残云地把饭菜吞下肚去。

她是有点人来疯的,人一多就兴奋莫名,小老鼠似的蹿来蹿去,咯咯地痴笑着。像陀螺似地打转,把自己转昏了头。晕眩中撞在脚夫抬的箩筐上,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四周的鸡就抢着来啄。爹爹怕她掉下河里去,赶紧追上几步把她捉牢,夹在两腿中间,扯着她辫子叫她‘小痴子’。只要一眨眼,就被她溜走,跑进灶间里去看乡下人吃饭。粘在人身边喋喋不休,又嘴馋人家的饭食,虾皮汤好喝得不得了,一碗还不够,捧牢了碗再要添。兰花豆腐干和红烧肉也美味,看乡下人用浓郁的肉汁拌了饭,吃得点滴不剩。便一叠声地吵着也要吃红烧肉。真正在饭桌上端了上来,却意兴阑珊,吃不了一块就放下,似乎滋味远不如乡下人在灶间里吃的。

厨娘面子上挂不住,讪笑道:人家讲‘隔灶头饭香’,还说得过去。这可是同一只灶台烧出来的啊。

乡下人来了几多次,熟了。喜欢这个小阿福,每次来,总捎了乡下的小物件给她,几根煮熟的珍珠米,一捧嫩脆的鲜菱角,一株碧绿的莲蓬。或者是装在篾竹笼子里的金蛉子,赤豆粒般大小,两根长须,蹲在一块碧绿的西瓜皮上,篾竹笼子挂在檐下,便一天到晚吟唱个不停。她更是疯煞,跑前跑后,绊手绊脚,阿伯阿哥地乱叫。脚夫吃饭,她嘟了嘴,像只小鸟般地在人家的筷头上吃东西。吃着吃着,就猴到了人家脚夫背上,脚夫尴尬道:妹妹快下来,你看我这一身的汗,好不腌臜?

厨娘出来教训她;女小囡家仔,要文文静静,哪能像你,疯得像个男小顽?

脚夫吃完饭,抽足烟,起身找个墙角撒尿,火力十足,一泡尿飙得老远。正在抖个不停之际,一转头瞥见一根冲天小辫,一双好奇的眼睛,正盯了他的货色瞧得起劲。脚夫大窘,赶紧系了裤带,正色道:哎哟,妹妹,女小囡不作兴看男人家撒尿的。

她嘻嘻一笑:阿哥,你这么个撒尿的东西?我怎么没有?

脚夫多少有几分骄傲:只有男人才生屌,女人哪里会有得?

她满脸羡慕:真好玩,屌,真好玩。

她原来是真有个阿哥的,大她六岁,据说聪明好学。可惜在十一岁上得了童子痨,到处求医服药无果,延了两年多死了。爷娘伤痛之余,更是把她当心肝宝贝。早早地放出风声;这个小囡是留着养老送终的。那意思是不肯随便嫁人,届时要招个女婿上门的。家里也她送去私塾读书,只读了三年,说是女小囡能写个家信,记个小菜账目就可。阿哥就是读书太多,读出痨病来的。到了她十二三岁,也真有人看中了那爿米舖,托了媒人来说合。那年头,男人肯上门入赘的,多有难言之处;或是年岁蹉跎。或是家道维艰。或是人品堪忧的。所以米舖大小姐的上门女婿也不那么好觅的,高不成低不就,一来二去不由得挑花了眼。在她十五岁时,家里总算给她选定了邻乡一个私塾先生的儿子,长相尚可,但读书读得多了,人却木讷得很。爹爹看中的是人家书香门第。说穷一点没关系,只要人老实。家里有这爿米店开着,饭总有一口吃的。

亲事谋定,倒也郎才女貌。说好了年后过门成亲,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她未上门的夫婿去赶了趟集,碰上乱兵抓伕,书呆子不知走避,被乱兵们一索子捆走。私塾先生是个没脚蟹,遇到事情全无主意,直如热锅上的蚂蚁打转。还是她爹送了礼,托了人去说情。却被告知部队早已经开拔,送到东北战场上去了。全家长叹短嘘,一点办法皆无。

忽忽两年,准新官人音讯全无。爹娘心中忐忑,怕耽误了女儿,商议着想退了这门亲。无奈亲家死活不肯,说人不作兴这般无情,儿子还不知死活,怎能就此退亲?旧时人的面皮薄,又重礼义信诺,退亲是件上不得台面之事,自家就先理屈三分。再加人家在难中,说出去是要被人戳背脊骨的。事情就此僵住了。

只是女小囡实在等不得,西风一夜,黄花凋零。昨日还是梳了两把辫子,欢蹦乱跳,人来疯劲头十足的小丫头,今天就变成了碰不碰脸红的大姑娘。再待以时日,难忍闺中寂寞,小小的人儿竟透出几分恍惚,几分憔悴来了。旧时女子到了十七八岁还没出阁,爹娘都会头疼,只怕是一个闪忽,就此后继为难了。
爹娘满心愧疚:阿囡啊,没想到把你给耽搁了。

好在她性子好,虽然有时也烦恼,也焦心。一觉睏醒,也就抛忘了。照样和比她小上一茬的玩伴嘻哈玩闹。跟她同年的女伴都相继嫁了人,或家务缠身,或怀甲待产,到后来自己觉得没趣,渐渐出门少了。街坊常见她懒洋洋地趴在米舖柜台上,百无聊赖地逗着家里的猫咪。爹娘更是忧心,姆妈听到过她在半夜里发春梦,说昏话。爹爹也撞见过她在早上醒转后,头不梳脸不洗,木木地对牢了镜子出神。




就在一个南方少女怀春的期间,乾坤已经星转斗移。坊间晓得北面在打仗,兵刀肆虐,死人无算。但小镇偏安江南一偶,年月安宁,波澜不惊,杏花依旧。百姓只道兵锋离得还远。却不想一夜之间,悄没声响地,军队就掩进了镇里,着了黄军装的兵,一条龙地抱了枪并排并地睡在当街的屋檐下。起早卸门板做营生的镇上居民倒是伶仃吓了一跳。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当地为产粮大区,粮食供应顺遂与否,对胶着的战事至关重要。军队监督,地方催促,一袋袋的上好大米,从四乡收来,再人扛车运,源源不断地从镇上运出。米舖本是粮源集散的中枢,特为驻了工作队,监督统筹收粮事宜。爹爹做此营生多年,哪里早收,哪里晚熟,产量如何,质量如何,心里自是一本明账。天天陪了收粮工作队同志往乡下跑,十天半月不着家。偶尔回来一趟,人是又黑又瘦,咳嗽咳个不停。
工作队总有十来个人,俱是廿岁上下青春少年,精干吃苦,生气勃勃。白日下乡催粮,夜来就借宿在米舖。店堂里一字排开打地舖,笑声朗朗,碗筷叮当,南北方言彼起此伏。及至月上树梢,更深人静,只听得高低长短一片鼾声,如风过林间,如潮涌长滩。当年乡下人送的金蛉子早已逃出篾竹笼子,在柜台底下,箩筐篾席之间繁殖了好几代。此时也不甘寂寞,混杂其间,鸣瞅一二。


在楼上的房间里,她躺在床上抱了猫咪,却辗转反复不能入眠。楼下虽已人静声息,但那年轻人身上焕发出来的活力,汗味,倂合着强劲的阳刚气息,仍在屋里回荡,春潮般地蒸腾而起,穿透楼板,把她没头没脑地淹没,直似沉溺在一大片浩瀚无际的水中。强横的男人气味儿不由分说地冲进鼻囱,沁入喉间,呛得她透不过气来。这气息浸淫着五脏六腑,撩拨得心肝儿乱颤,翻江倒海,周身一层细汗。肚肠后面的一根痒筋,莫名地牵紧,摸不着,搔不到,又忍不得••••••

河边常聚集着野猫,天一转暖,就哀哀地叫春,声成一片。再温驯的猫咪,也被这叫声所诱惑,不安,骚动着,挣扎着想要逃出去。

白天,这些少年军人还常做她的思想工作;要大胆冲破封建的婚姻桎梏,参加妇女解放运动,投身新社会的建设大业。这些少年人口才了得,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什么事端从他们口里说出都头头是道,新颖无比。她与一伙女伴似懂非懂地听着一串串新名词,痴头怪脑地傻笑着,嗯嗯哈哈地呼应着。虽也向往也幢幜,心里却明白;她只是一只小舢板,系牢在后门口河边的石桩上。潮水来了飘荡一番,沉浮几下。要挣脱缆绳顺水而去却绝无可能。江南本是安逸之地,女子宜家宜室,镇上的男人都少有远行。命里注定她生于此,长于此,也殁于此。爹娘,小镇,米舖,还有她那个生死不知的未婚夫婿,如一根无形的绳索,把她牢牢地栓住。

偶尔展现的阳光更觉珍贵,米舖里的空气从来没这么活跃。年轻人的笑声,歌声,口号声,匆匆忙忙的脚步,摩拳擦掌的工作劲头。给小镇上下注入勃勃生气。她身不由己地被感染,参与其间,和女伴们一块帮工作同志拆洗被褥,让厨娘做了糯米汤团请北方同志们品尝,深更半夜熬浆糊贴标语,抹了满脸的胭脂参加秧歌队,还没扭起来自己就先笑软了腰。

渐渐的,街坊看到集体活动之后,征粮工作队的队长,也是一个年轻的小兵,白净脸膛,灰布军装,一根扭皮带把腰索得细细的,陪了镇上的各色女子,在街巷河边行走,偶偶而语,状甚亲密,盘衡良久,深夜始归。家人自然要起疑,细细逼问,答曰;乃是追求进步,向政府交心。家里规矩大的,截然禁止,一把铜锁反锁屋内。任你哭喊寻死,只作充耳不闻。

她常晚归,姆妈也不无担心,跟她爹嘀咕:毛丫头这般不像个样,你要看着些,说说她。不要弄出些事情来才好。

她正在兴头上,哪听得进去?又自幼被宠惯了的,依然像只野猫,夜夜疯出去。

这些年轻人也许不自知,不论历史如何变迁,战争,革命,社会的分合崩裂,俱是临时搭起的舞台。唱戏的始终是男女两性之情欲,你欢我爱,痴恋情缠,或分或合……

战事如狂飙卷地,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千军万马如蝗虫入境,席卷一空。大兵所至,地方负荷疲累不堪。秋来战线南移,征粮工作队也随之南下。一时间,小镇萧肃,人气泄尽。正值了梅雨季节,天公阴了张脸,欲雨未雨,河水发暗凝固。街上冷清,生意亦淡。米舖仅靠卖些陈米杂粮维持,四乡粮食搜刮已尽,乌篷船也不再来了,新米还待来年。每日清晨一开门,大群的麻雀仔蹲在对街的屋檐上聒嘈个不停。度日如年,街上传来补碗匠招徕生意的吆喝声——箍碗——补盆啰。挨到下午,也没几个人来籴米。黄昏惨淡的斜阳从乌云中探出,照进屋里,店堂里一线细细的尘埃浮动。日头恁地漫长,天老地荒。爹爹一天到晚在柜台后面窝着,四十出头岁的人一副老相,脸色蜡黄,怕冷似地双手笼在袖管里,戴顶看不出颜色的旧毡帽,像只掉了毛的煨灶猫。默默地吸着发乌的烟管,咳嗽着,朝青砖地上吐着浓痰。

后门外,她蹲在沿河的石阶上,用凤仙花瓣染手指甲。若有所思地,一只,两只,等到十只手指全染满了,再下到河里去洗掉。

绿色的水面上,漂着星星点点揉碎的凤仙花瓣,秋风已起。

她怀孕了。

爹娘晓得了后,差点厥倒。醒过神来只会跌脚捶首,人都远走高飞了,去追究谁作下的孽也没意思了。自家女儿,骂不得打不得,还不能告官,不能声张,还没过门的大姑娘哪,传出去还了得?只得一面暗中寻访打胎郎中,一面看紧了,怕她想不开投河寻短见。

总有个把月不见她人影。当她再出现在镇上时,眼尖的四邻看出她变了。原本粉白浑圆的脸上,突然现出两枚颧骨。眼睛里蒙了一层鬱影,没有了以往那种明亮坦然的孩子气,变得畏缩和犹豫不决。偶尔她会独自出神,眼神落到很远的远处,像在梦游一样。遽然听到人讲北方话,会受到惊吓,像听到枪响的兔子。

小镇一池浅水,是藏匿不住任何秘密的。镇上长舌妇们一生最热衷的,莫过于刺探左邻右舍的档下风流,嚼些东家养了汉,西家扒了灰,那是她们人生至乐。待字闺中的小姑娘被人弄大了肚皮,那更是比劫了皇纲还要耸动。七姑八婆们虽生就一副小绿豆眼,目不识丁。在男女下三路的事上,眼光却入木三分;说是一个女人是否处子,可从眉心松紧,嘴唇,耳廓的形状,与脸上的汗毛分布中分晓出来。眼毒的,更能从胸腹,腰身,步态看出一个女人是贞洁还是淫荡,是否半月前刚打了胎?昨夜是否上过了野男人的床?一清二查。镇上的种种流言蜚语,如一锅焖烧的水,暗暗地,不绝地沸腾着。半掩的门扉后,冷僻的转角处,收了摊的菜场里,到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的人眉色飞舞,绘声绘色。听的人瞠目结舌,抓耳搔腮。一转身,便急不可待地去倾灌到下一只耳朵里。不出半月,幺二角落都传遍了。人在米舖前过,都情不自禁地伸头探脑,再是贼遢兮兮却颇有深意地一笑。在众多灼热探寻的眼光下,再结实的水柳木柜台也被鑿穿,千疮百孔。

做生意的爹爹最是要面子的,坊间流言,于他如芒刺在背。但在人前还强装了笑脸,跟人聊天,说话又急又快,生怕人家把话题转到女儿的身上去。镇人来买米,伙计秤好了,他再巴结地添加上满满的一勺。晚上排门板一落,脸色就即刻灰了下来,长叹短嘘,茶饭无心。

要命的是,私塾先生的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像个叫花子似的,头发老长,打结。人瘦得像鬼一样,还瘸了一条腿,说是在淮海战场上被流弹打中的。她爹娘透出一口长气,请了人带上礼物,去跟亲家说;也耽误了这么久,人回来了,趁早把婚事办了吧。人家却枉顾左右而言它,一直没个准信儿。再让人去催,带回一句硬邦邦的回绝;新社会了,以前说下的事是作不得数的。

瘸了脚的女婿都不肯上门,不啻于给她家重重的一记耳光。左邻右舍窃窃私语;看来坊间的流言不虚。爹爹实在吃不消这记重拳,夜里咳出半面盆的血,急请郎中,药石不达,半个月就撒手归西去了。姆妈连惊带急,发了次小中风。救转过来后右边身子不遂,嘴扯脸歪,手脚脱力,等于半个废人了。

父亡母病,像一记鞭子抽醒了她。家里倒了撑大梁的,而米舖还得开下去,否则衣食都成虞。她挣扎起精神,从乡下雇了个伙计,自己捧了本账簿,朝南而坐,做起米舖老板娘来了。

小镇上又多添了一道风景;一个年轻的女人家,盘了一根大辫子,穿一身阴士林蓝布褂子,套两只粗布袖套。衣装虽简朴,但掩不住女人头光面滑,脸如桃花,眼神犹带几分羞涩,几分矜持,自是另有一番风情。女人站在又高又深的柜台后,收钱记账,照看着伙计装箩,量米,上秤,入袋,忙碌却有条不紊。一本黄裱纸的线装账簿臾须不离身,进货,库存,过秤,出货,一笔笔记得清清爽爽。爹爹曾经无意间说过;做生意第一要紧是账目清楚。她记下了,虽只读了三年私塾,一管毛笔却捏得笔直,大米籼米糯米糙米,小麦荞麦高粱麸皮,赤豆绿豆黄豆黑豆,端正周详,巨细无遗,一升一斗,一进一出,勉强把一爿米舖经营下来。

生意不好做,粮食是政府重点控制的物资,先要满足国家统购统销的额制。新政策是重工抑农,统购其实就是抑价强买的另一种说法。如此一来,农民没了种粮的兴头,市场就萧条,市场一萧条,小本生意就难了。好在米舖在镇上开业已久,口碑不错。爹爹在世时卖米总是加一,就是一斗米满了再加上一小勺。这个规矩她一直尊奉着。小镇上人过日子精打细算,为了这一小勺多出来的米,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店里籴米。

一个女人在外抛头露面,其中难处不为外人所知。政策条令多如牛毛,生意受到制肘不说,再是运动一个接一个,土改,镇反肃反,三反五反,老百姓战战兢兢,不胜其扰。还有,小镇民风再淳朴,却不乏几个泼皮,仗势欺人。镇上有个人叫小刁麻子的无赖,原先在隔壁南货店打杂的,因他恶习满身,好吃懒做,不为人待见,饭碗常丢,日子过得贫困慌乱。如今却得了道,做了镇政府的办事员,背后有了撑腰,便不时上门寻些岔子。说是检查工作,实为看她年轻可欺,捞便宜吃豆腐来的。跑进店堂里东戳戳西敲敲,像煞有介事。在栈房里无人处,便贼心蹿起,在她手上撸一记,腰里捏一把。见她作色抗拒,便涎了脸来拉扯:你的事当我不知道?又不是什么好货!

你做啥?她愤然。

小刁麻子瞧左右无人,手指圈了个圈,再使中指做了个交媾的手势,淫笑道:明白了嘛?

她羞怒交加,又跟无赖辩不清,看到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只想一头撞去。
这当口,伙计捏了根扛棒进栈房来,大喝一声:不买米就给我出去。

无赖总归心虚,小刁麻子虚头虚脑地嘟哝了几句。在两人的瞪视下,勾了头蹩出门去。

她感谢道:阿叔,亏得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

伙计说:一进来,我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两只眼睛贼遢兮兮的。

她心有余悸:只怕他再上门胡搞。

伙计扬了扬手中的扛棒:这种人不好对他客气,再敢来动手动脚,请他吃家什!

伙计四十来岁,身胚强壮结实,以前跟了乌篷船往米舖送过米,她从小喊他‘阿叔’的,算是晓得根底的熟人。人老实,肯吃苦,店里上卸门板,扛包掮筐的力气活都一肩揽下。平时,家务杂事也能帮一把手,挑水劈柴,背了半瘫的姆妈上下楼梯。阿叔的老婆小孩还住在乡下头,三十里水路。除了逢年过节,平时就宿在栈房旁用一道板壁隔开的小房间里,硬板床上薄薄一床棉花胎,床头一把茶壶,床底一把夜壶,被褥和枕头都是自家织的土布缝制,上面散发着出力干活男人浓重的汗酸味,头油味。

这股气味却使她迷恋,每次从店堂走到后面的灶间去,她都会藉故绕进阿叔的房间,暗暗地深吸一口气。她总觉得男人头油味,汗酸味甚至脚臭味,简直比花露水还好闻。男人就是根大梁,家里有个手脚健全的男人,胆就壮了许多。哪怕是个雇工,也使这幢老房子里有了股人间活气。吃饭时,阿叔和母女三人同坐一张台面,不分尊卑,像煞就是一家人。她总是拣了大块的红烧肉,布到伙计的碗里:阿叔,勿啥小菜,饭要吃饱。

镇上长舌妇们看不得人过几天太平日脚,又有流言蜚语,说孤男寡女住在一个屋顶下,哪能没有猫腻?男人年富力壮,虽有家小,但鞭长莫及。她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光棍,想男人想疯了,又有前科摆在那儿。老娘是个疯瘫,看不牢他们。夜里店门一关,肯定会有蹊跷。

她虽年轻,但也经历了人事世情,晓得有些事情是不好放在心上的。嘴生在人家身上,舌头如何跑马,没人管得住的。跟这些人去怄气,没的白白气煞自家。话讲回来,就算我偷男人,也不管你们半点屁事。再说透了;凡是女人,天生就要奔了那只‘屌’去。总归要寻觅,攀牢一个男人的。明媒正娶的正经夫妻也好,戏文里的假凤虚凰也好,你们不屑的‘相好姘头’也好,俱是一样。总不见得怕了你们的那张鸟嘴,日脚都不要过了。

她一坦然,长舌妇们倒没话可说了。这世界上的事体,一做到极致,天皇老子也拿你没办法。好比要在桌上竖立一枚鸡蛋,横不行,竖不行,啪的一声打破鸡蛋壳,就能稳稳地竖在桌上了。

小镇日子平缓,日月悠长,像门后的那条河,朝风夕雨,潮起涨落,总是缓慢而无尽地流淌。虽有政治运动,起伏波折,流言蜚语,但日脚还是一天天过去。有时她想,能有口太平饭吃,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但那个时代注定了;太平饭是不会让人天长日久地吃下去的。进城时‘保护私人财产’的言犹在耳,全国就兴起公私合营风潮。合营只是个幌子,实质是所有的生财工具都要收归国有。工厂,房产,商铺,栈房,只要还能产生两个利润,就不会放你过门。说是自愿,但在那个形势下,业者自己作得了主吗?经过了三反五反,老百姓看到那些头皮跷的人下场——管制,劳教,判刑,枪毙,人人知道了新政府的厉害。

她赖以吃口太平饭的米舖,是镇政府动员的对象。一个泼皮进门滋事,还可以用扛棒赶了出去。一个政府上门强征,小民就只有吃瘪的份。积极分子们一次次地上门动员,软硬兼施。锣鼓队在店门前从早到夜打鼓敲锣,闹得人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到最后还是不得不‘踊跃响应’。在讨价还价中,她一直想帮‘阿叔’在米舖里留只饭碗,自己也有个照应和帮手。开始好像有几分苗头,阿叔是雇农成分,是新社会当家作主人公的。最后政府却说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种田的不能留在镇上工作,那是有城镇户口人的特权。

作为‘资方’,每个月到手几个可怜的‘定息’,一季度开次会,她被剥夺了米舖的经营权。平时无事不得进入店堂,说是会影响员工工作的。她和老姆妈好歹还保留了楼上的居所,但只能从后门进出。当年上门来调戏她的小刁麻子,做了米舖的副经理,处处跟她为难,任何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上纲到劳方资方的斗争上来。她为不惹麻烦,也尽量在米舖少露面,少打交道。

一个女人年届三十,早上醒来突然不知如何做人了,日子不知如何安排了,魂丢了,手脚也没地方放了。提了只竹篮去买菜,回来还是只空篮子,集市上的鱼肉蔬菜,她看了一点胃口也无,不晓得要买点啥。末了还是回家烧点稀饭,就着酱瓜乳腐,一天三餐随便对付过去。平时,终日无所事事,拿块抹布东抹一下,西抹一下。绣绣花,结果戳了自家手指,描描红,却把墨汁淋漓打翻。只好俯伏在前窗看人来楼下买米,再去临了后窗看河水流淌。只见一江春水上,小船风致淌漾,岸边丝丝柳青丛中,燕子盘旋筑巢。看着看着脾气莫名地就坏了,没来由地跟瘫在床上的老娘拌嘴。夜里睡在床上想想是自己是在作死,但心里的苦恼又没法排解。唯一能做的是;蒙了头哭一场。哭过之后,起来揩把脸,一抬头,窗外月在中天,河边野猫叫春之声凄凉。

家里的猫生了,一窝没睁眼的小猫挤在一起吃奶,老猫伸长了腰身,把一排奶头袒露出来,舒展之极,惬意之极。或扭转了头,伸长了舌头,对小猫舔啊舔的。这副天伦之乐景象看得她热泪盈眶。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朵花还未开过。突然悟到——这朵花还没开就差不多要凋谢掉了。

人憋到了这个份上,邪劲就上来了。心心念念想的就是怎么样再活一次。办不到?那么,能抓到手上多少是多少。以前在乎的面子,身份,名声,全都抵不过一只母猫在生育抚养小猫时得到的满足感。她不能结婚,没有成家,但她想要个小孩,不管三七廿一,不管将来如何,她要有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小孩,嫡亲的血脉,趁现在还来得及,养得出,否则真是白活一世人了。

阿叔在农闲时搭船来看她和老娘,在城里耽过的人,再回到乡下,总觉得有所欠缺。就算是比较富裕的乡村,农民还是要很辛苦地劳作才能有份温饱。阿叔带了些乡下的土产来,如十来个自家养的鸡生的蛋,一捆茭白,两筐水萝卜,一蒲包田里捉来的黄鳝和田鸡。阿叔陪了老娘说闲话,她兴致颇高地去集市上买小菜,嘱咐斩肉的师傅拣肥多瘦少的给她切。霉干菜红烧肉是要多点肥肉才入味的。再去烟酒供销社里沽一斤散装五加皮,两包飞马牌香烟。好茶好烟,留阿叔吃饭。阿叔说起现在乡下也弄什么高级社了,良莠不齐的混在一起吃大锅饭。累的累死,闲的闲死。还说乡下到底闭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村也没一台无线电,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言语中透出对城里的无限留恋。阿叔每次走时,她都要塞些钱,三块五块,十块八块。乡下农民的孩子多,开销大,这点钱对一直手紧的阿叔不无小补。

有时误了船,阿叔留宿镇上,现在米舖后面的栈房不能搭床了,阿叔就在客堂里打床地铺。她虽然有意,阿叔看样子也不拒绝。但那张纸捅破也不是太容易。不管怎样,她门面上总是没出阁的小姐,米舖的前主人,不能直通通地钻到一个雇工的被窝里去。这个过门不晓得怎么打才好,真是费煞心思。

不过女人既然起了意,这件事就一大半成了。男人在这方面是无论如何挡不住的,圣人和莽汉同样束手就擒,高官和草民无一例外。女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软语,一个姿态,不经意间,看似紧闭的闸门悄然洞开,积聚已久的洪峰倾泻而下,身份地位,年龄相貌,贫富悬殊,种种阻碍一并摧垮。只剩最原始的欲望熊熊燃烧,涤荡一切。

她其实是不太懂的,年轻时春潮泛滥,懵里懵懂地和收粮队长干下了那件事,急急匆匆,囫囵吞下,个中滋味却不曾细细体味过。出了事情之后又害怕,不敢重蹈覆辙,如被蛇咬一口十年怕草绳。平日虽也心思萌动之时,但总压抑着。这次终于爆发了,一尝之下,不曾料到竟有如此销魂境界;峰回路转又曲径通幽,润物无声又泽被全身。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是饥渴之年。那机关不去触动还好,一旦开了禁,就欲罢不能。阿叔虽不年轻,但常年作田出力,筋肉强健,身大力沉。又因乡下人搭上了城里人的小姐,实属有面子之事。为讨女人欢心,格外地搏命卖力。楼下米舖夜晚无人,他们放大了胆子,横平竖直,颠凤倒鸯,弄得楼板唧唧作响。

阿叔是会撮弄女人的,会先讲些乡下人男女勾搭之事,姐夫勾小姨子,老公公偷窥儿媳妇,佃户搭上少奶奶。绘声绘色地,细细地描述先是如何地撒网,如何着肉,最后又如何地入港,听得她脸红心跳。阿叔还会用一根蟋蟀丝草施展轻功,慢慢地撩拨她的身子,从喉间到脚底心,时紧时慢,在要紧关节处欲擒故纵,弄得她浑身如蚁搔爬,欲火中烧,全然不顾女人的矜持,嚷着叫着:死阿叔,老棺材,要死了,不作兴这样弄怂人的,快点呀••••••阿叔偏偏不从,慢工出细活,直撩得她上面频翻白眼,下面水漫金山,才提枪上马,像舂米似地上下耸动,总要一盏茶的功夫才罢休。

一番云雨过后,两人抱在一起再说些昏语秽话。男人像砂皮般粗糙的手掌抚挲着女人的腰肢屁股,说到底是城里人吃得好,又不见太阳不吹风,养得身上细白粉嫩,像上好水磨糯米粉做的。就是两只奶子小了点。说女人要被男人常常捏捏,奶子自然会大起来。她痴戆地说大奶子好在哪里?阿叔涎笑着,说:就好在••••••像红烧肉有肥有瘦,有嚼头能下饭。她听了便拳头雨点似地在男人身上擂打:我是红烧肉?那么你就是霉干菜,绍兴霉干菜,老帮菜••••••男人被她撩得性起,一把按住,翻身上马,梅开两度,一面卖力地上下耸动,一面狠劲地捏她奶子,嘴里还嘀咕着:霉干菜红烧肉,味道好得来。她就把个头左右乱甩,唧啊唧啊地叫个不停。

翌日,老娘铁板了面孔问她:你房里闹老鼠?

她说家里养了这么多猫怎么会有老鼠。

老娘说我怎么听到声音大得唻?

她脸一红:啥声音?

老娘说:就像老鼠被人踏牢了唧唧叫。

阿叔田里活重,在城里最多也就是盘衡两三天。有过男人的陪伴,空闺的日子,好像特别难熬。南方的冬季阴冷彻骨,夜来更是凄风苦雨,她冲了汤婆子,蜷缩在三层被窝里,还是怕冷。半夜之后汤婆子冷掉了,双脚冻得像冰一样。她醒过来,就难以再入睡,漫无边际地想一些杂事,想她死去的阿哥,一个苍白羸弱,终日眉头紧锁的小男孩。如果他活着,能守了米舖,在家照顾爹娘。也许她就跟了收粮工作队走了,最终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住下来,有着跟现在完全不同的人生。人大概是到处都能活的,只要有一双筷子,一张床,床上有个男人。想着想着,不由得又想起男女之事,想起阿叔的荤故事,再想起当年乡下人说‘屌’的口气,不禁浑身燥热,熬不过去。遂自己褪了小衫,百般抚弄一阵,到了肉紧时分,蒙了头,压紧了嗓子哼哼叽叽,半晌才停歇,倒是出了一身薄汗。她现在虽跟阿叔相好,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自问如果有一天阿叔的老婆死了,她会不会嫁给他?大概不会。为什么不会又说不上来,自己就讪笑自己发痴了。听说阿叔的老婆长得长一码大一码。天天下田作工,一个女人家,一顿要吃三大碗籼米饭,挑两百斤的担子。活得好好的,怎么就咒人家死呢?有时又会想到那个与她订了亲的私塾先生儿子,如果他当初不去集上,不被抓去,她现在大概已经儿女绕膝了。不晓得这人现在是否娶妻生子?瘸了一条腿,看来也难。奇怪的是这人的面孔相貌都记不起来了,只留有模模糊糊的一个印象。想到当初爹娘给她选了这么一个不着调又寡情的人做丈夫,她心里多少是有些怨怪的。怨怪爹娘没有眼光,也怨怪自己命运多舛。

她跟阿叔睡觉,要快活,更想要个孩子,也是她下意识地向命运挑战。米舖没有了,嫁人又无望。一个女人,能做到的也就是如此了。至于一个未婚女人生个私生子将会碰到的阻难,她也想过。但是这阻难太过巨大,以致她看不清边际,索性不看了。她和大多数小地方人没两样,信奉‘船到桥头自会直’。至少有了孩子,日脚有个盼头。老来也有靠,有个人送终,也就值了。

女人都是选择性地去记忆或遗忘,并且一厢情愿地去营造她的人生。

问题是她和阿叔暗通款曲半年有余,却一点怀孕的迹象也无。不知是阿叔的毛病,还是她的毛病。她记得当年怀胎已三个多月了,那个打胎郎中用的是虎狼之药,说非如此打不下来。从那之后她就没正常过,月信或早或晚,不干不净。她听人说;女人家这种事,百药无治,只有再怀孕生产一次,让身体自然调整,才得痊愈。

至此,鱼水之欢倒是其次了。

阿叔倒不想要孩子,农民的本分,实惠是要的,但不想招来意外的麻烦。何况他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太明白养个孩子的花费,乡下人过日子是一粥一饭来计算的,养大个孩子要花多少铜钿?招多少手脚?她一直跟他保证,有了孩子她就一个人养,绝对不让他添麻烦。阿叔只哼哼哈哈不置可否,也不知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个暑天的下午,阿叔急匆匆来她家。开口要借二十元钱,说是小儿子调皮,滚到河塘里把脚骨给弄折了。二十元在当时是笔不小的款子,够城镇小户人家三四个月的小菜铜钿。她现在手也紧,定息一成不变,老娘常常看病抓药,物价好像也涨上去不少。但还是二话不说地把钱给了他,虽然她知道阿叔借去的钱是肉馒头打狗,从来没还过。阿叔钞票到手,匆匆忙忙要走,恰好遇上一场大暴雨,下得昏天黑地,铜钿大的雨点打得地上一片泛白。结果阿叔只好留下来等雨停。到吃过夜饭,镇上又断了电,而雨势未减,这种天气没人肯撑船的。阿叔只好在客堂里打地铺。这两天她身上来了,又酸又软,睏思懵懂,倒是没作欢好之想,本想梳洗一下就上床歇息的。突然后面有人嘭嘭地敲门,急死鬼似的。她被催得失了神,穿了件贴身的亵衣,擎了一支蜡烛去开门。门一开,十来个镇上的民兵,带头的是楼下的粮店副经理小刁麻子。二话不说就往楼上冲,把已经睡下的阿叔从被窝里拖出来。乡下人睡觉是脱光衣裤的,所以,民兵们抓了个一丝不挂的‘现行’。不由分说,两人被送去镇上的派出所。

镇上派出所的户籍警赵同志,据说是个大学生,戴副眼镜,目光阴沉,整天绷着张丝瓜筋面孔,说话阴一句阳一句。镇上人见了他都害怕。他把两人拘押在不同的房间里,分别审问,阿叔开始还依仗着成分好,嘴硬不肯买账。赵同志冷笑一声:老实告诉你,派出所早就注意你了,你和米舖那个女人勾勾搭搭不是一天两天了。见阿叔还是不爽气,吞吞吐吐地在挤牙膏。一拍桌子,又说:成分是可转变的,你贫下中农跟资本家搞腐化,一样可以给你戴个坏分子帽子。

阿叔终归是个乡下人,哪里经过这种阵仗?被赵同志三吓两吓,脚骨一软,就兜底招了。

再来审她,倒没费多少口舌,她全盘认下,只是翻来覆去一句:我不是搞腐化,我只想要个小囡,有了小囡就跟他断了。赵同志平日审的人,个个都是哭哭啼啼,搧自己耳光的有,骂自己祖宗八代的有,就是没见过她这么理直气壮地轧姘头的。又好气又好笑,一下子倒接不上话头来,最后正色道:你真要小囡,就好好地寻个人结婚,这样乌七八糟算怎么回事?不想她却苦了张脸,说:我也想找,但是找不到啊。你赵同志说说,三十多岁的老太婆了,啥人会要我?

这话是事后赵同志说给他同事听的,加上一句歇后语:没见过这么神经搭错的女人。口口声声要个小囡,要个小囡——从她嘴里讲出来就像母鸡生个蛋那般••••••我倒给她闷住了。

派出所里很少发生这种近似喜剧效果的事件,无形中倒是救了她。事情最后的处理是;阿叔被送回乡下,交给队里监管,无事不得来镇上。她也被交给城镇居民委员会监督,家里有人来要报告,过夜要居委会批准。相比被戴顶搞腐化的坏分子帽子,送到荒寒的内地去劳动教养,已经算是法外开恩的了。

自从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在乡人的眼里,三十多岁的她真的在一夜之间变成个老太婆。

原先白白嫩嫩的一个妇人,现在脸盘像是脱了水的桃子,皮肉失去弹性,松沓下来。眉眼之间现出细细的纹路,嘴边两条法令纹毕现。本来白皙丰润的肤色,失去了光泽。变成不见天日般地死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浮现。原本她是有一头水光滴滑的好头发的,扎条大辫子,走起路来在背上扑腾跳跃。现在头发掉得厉害,剩下的头发,被她绾了一个老太婆发髻在脑后,用个髻网兜住。她也懒得打理自己,上街买菜穿件姆妈的旧香云衫裤,乌糟糟的颜色,人就更显得老气。女人的心一干枯,形体上马上显示出来,坐在那儿弯腰曲背,站在那儿骨盆突出,走起路来膝盖打弯,两条腿形成个罗圈。

大概对‘养个小囡’死了心,她把心思转到养猫上来,每天早上去菜场买回一堆鱼头鱼内脏,回来煮得一屋子鱼腥气。家里本来就有四五只猫,大猫又生小猫,总有十多只,黑的白的花的,床头上,饭桌下,卧起或走动,人在屋里一个不小心就会踩到猫。楼下的米舖有老鼠,这些猫就会寻了通道进入米舖中捕食老鼠,有时也会遗下猫溺在米箩里。小刁麻子就寻到楼上来兴师问罪,言下之意;猫去米舖拉屎撒尿也是资本家使的坏。她一声不响地听着,翻着白眼,小刁麻子独自讲得没趣,悻悻作罢,下了楼梯,只听得楼上一记很重的摔门声。

两人愈加是恶在心里。

老娘风瘫之后在床上躺了十来年,母女关系变得很奇怪,相依为命又不断地拌嘴。相依为命是她俩除了对方没一个至亲,不断拌嘴是人际空间太小,所有的气恼烦躁只有发泄在对方的身上。老妇人在病床上躺久了,脾气怪诞并且难以服侍,动辄捉人痛脚,说出的话戳心戳肺。而老姑娘的身心失调,神经容易短路,母女俩一句话不投机就是一场嘴仗,说的都是触心境的话,一点不留情面。她有时会暗自想,老太婆还要活多久?她这一辈子被拖得算是没出头之日了。

过后又觉得自己大大地昧了良心。

在六十年代初的一个冬季,早上她买菜回来,发觉家里的猫咪显得很不安,成群结队地竖直了尾巴走来走去,不断地嘶叫和抓门。她还只以为它们是发春的前兆。端了买来的豆浆油条去老娘房里。老娘面朝里躺着,叫一遍没动静,再叫,就发觉事情不对了,脚一软,一碗豆浆全泼在床上。

那年头大殓办得草率,灾荒刚过,食材更不易采办,豆腐羹饭也免了。在镇上的尼姑庵里念了场金刚经,算是送走了老娘。派出所跑了好几趟,总算批准阿叔上来送葬,但规定不得过夜。几年不见,阿叔头发竟然全白了,瞳仁发暗,牙齿也脱落大半,弯腰曲背,说是手脚都生了风湿,完全是一个耄耋老头了。老头絮絮叨叨地诉了半天的苦,这几年在乡下是如何地不容易,鱼米之乡的人,想不到竟然有一天要以豆渣稻糠充饥。听说再北边些的地方,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言谈中露出这次来一则参加大殓,二则是讨救兵来的。她东掏口袋,西翻抽屉,又凑了二十大圆。老头还要旧衣服,说:再破也没关系,在乡下,一根布条也可以派用场的。于是她又去阁楼里翻箱倒柜,把家里的旧衣物全部拣了出来,打了两大包袱,给阿叔带走。

Author: 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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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翁450岁生日快乐!


星期五 四月 25, 2014 7:46 am


“不论人们怎么说,不论莎剧如何受赞扬,也不论大家如何渲染莎剧的出色,毋庸置疑的是:莎士比亚不是艺术家,他的戏剧也不是艺术作品。恰如没有节奏感不会有音乐家一样,没有分寸感,也不会有艺术家,从来没有过。”
上面这段话,在莎士比亚戏剧早已被奉为世界文学经典的今天,人们读来一定会觉得惊诧莫名。但这话绝非出自哪个无名的平庸之辈,而是俄国文豪列夫·托尔斯泰所说。况且,此言也不是盲目的泛泛之谈。
晚年的托尔斯泰,在1903年到1904年间,写过一篇题为《论莎士比亚及其戏剧》的长文。为写这篇专论,托尔斯泰“尽一切可能,通过俄文本、英文本、德文本”等,对莎士比亚的所有戏剧反复精心研读。他始终觉得,莎士比亚戏剧不仅算不上杰作,而且都很糟糕。他认为:“莎士比亚笔下的所有人物,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语言,而常常是千篇一律的莎士比亚式的、刻意求工、矫揉造作的语言,这些语言,不仅塑造出的剧中人物,任何一个活人,在任何时间和任何地点,都不是用来说话的。……假如说莎士比亚的人物所说的话也有差别,那也只是莎士比亚替自己的人物说的不同的话,而非人物自身所说。例如,莎士比亚替国王说的,常常是千篇一律的浮夸、空洞的话。他笔下那些本该描写成富有诗意的女性——朱丽叶、苔丝狄梦娜、考狄利娅、伊摩琴、玛丽娜所说的话,也都是莎士比亚式的伪装感伤的语言。莎士比亚替他笔下的恶棍——理查、埃德蒙、伊阿古、麦克白之流说的话,几乎毫无差池,他替他们吐露的那些恶毒情感,是那些恶棍自己从来不曾吐露过的。至于那些夹杂着些奇谈怪论的疯人的话,弄人嘴里那些并不可笑的俏皮话,就更千篇一律了。……人们所以确信莎士比亚在塑造人物性格上臻于完美,多半是以李尔、考狄利娅、奥赛罗、苔丝狄梦娜、福斯塔夫和哈姆雷特为依据。然而,正如所有其他人物的性格一样,这些人物的性格,并不属于莎士比亚,因为这些人物都是他从他前辈的戏剧、编年史剧和短篇小说中借来的。所有这些性格,不仅没有因他而改善,其中大部分反而被他削弱或糟蹋了。”
对此,恐怕除了把托尔斯泰视为上帝派来人间的莎士比亚的天敌,再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
比起从艺术、理想、道德、宗教等诸多层面贬损莎士比亚的托尔斯泰,德国大诗人海涅可是一点都不吝惜使用赞美之词,他在写于1839年的《莎士比亚的少女和妇人》一文中,把莎士比亚誉为“精神上的太阳,这个太阳以最亮丽的光彩、以大慈大悲的光辉普照着那片国土。那里的一切都使我们记起莎士比亚,最平凡的事物在我们看来,也因此显得容光焕发。”
德国人对莎士比亚真可谓钟爱有加,难怪有“是德国人重新发现了莎士比亚”的说法。哲学家、诗人,同歌德、席勒和第一个将莎士比亚戏剧译成德语的维兰德并称“魏玛古典主义四大奠基人”的赫尔德,在其1771年所写《莎士比亚》一文中如此赞叹:“假如有一个人让我在心里浮现出如此庄严的画面:‘他高高地坐在一块岩石的顶端!脚下风暴雷雨交加,大海在咆哮,而他的头部却被明朗的天光照耀!’莎士比亚正是这样!——不过,当然还要补充一点:在他那岩石宝座的最下面,一大群人在喃喃细语,他们在解释他,拯救他,判他有罪,替他辩护,崇拜他,污蔑他,翻译他,诽谤他,可他,对他们的话,却连一丁点儿也听不见!”很显然,这话对莎士比亚的后生晚辈——托尔斯泰丝毫不起作用!
另一位德国作家、也是德国早起浪漫派重要理论家的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在其《作为北方诗人的莎士比亚》一文中说:“正是这个诗人,他无可比拟地把人的心底隐秘和盘托出,震动了我们的心灵,他清楚的理智又掌握了全部奇异复杂的人生。”
法国18世纪文学理论家斯达尔夫人对莎士比亚的赞誉,也没有落在德国人后边。她说:“从来没有一个民族对一位作家像英国人对莎士比亚那样怀有最深沉的热情。”“莎士比亚是第一个把精神痛苦写到至极的作家;在他以后,只有英国几个作家和德国作家可以和他媲美;他把痛苦写得那样严酷,如果自然对此不予认领的话,那么这几乎可说就是莎士比亚的创造了。”“他使人感受到正当精力充沛然而却得知自己即将死亡时那种可怕的不寒而栗的感觉。在莎士比亚的悲剧中,不论是儿童还是老人,也不论是罪恶的家伙还是有美德之人,都有一死,他们把人临死时的种种自然状态都表现了出来。”“莎士比亚懂得以天才之笔来描绘由于死亡临近所同时引起的肉体行动和精神活动,而令人陶醉的情感却不会夺去人们的生命。”
莎士比亚的同胞、英国学者、小说家斯图尔特在其写于1949年《莎士比亚的人物及其道德观》一文中断言:“莎士比亚是彻底健康的,虽其有些剧本会给人留下重重阴影,但其空气是清新的,土壤是肥美的;其富足的景象,像乔叟的诗歌一样,显然只有在上帝那里才会有。”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生于1564年的莎翁450岁生日。
祝他——至少是我的“精神的太阳”——生日快乐!

傅光明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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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叙事文学的起点与开篇


星期二 四月 22, 2014 9:27 am


内容摘要:《左传》是中国叙事文学的起点和开篇。中国古代叙事文学的要素有情节(讲什么)——演进(怎么讲)——视角(谁讲)。中国古代叙事文学强调“故事情节化”,最早就是从《左传》开始的。《左传》通过揭示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而把史实情节化。中国叙事文学受儒家、道家之“道”的影响,即要说明事件发展过程的来龙去脉、因果关联、来由根据。事件发展过程中的“突转”还是“发现”等,都要有“道理”贯穿其间,都有因果关系使其联系起来,成为一个由主旨贯穿的整体性情节。中国古代叙事文学顺时序的演进多,《左传》的叙事按自然时间演进的占了绝对多数,这主要是受中国古代农业文明的守时、顺时观念的影响。《左传》标示时间按照年、季、月、日的顺序进行,这是中国文化的“以大观小”法在起作用。《左传》的叙事视角是史官的视角。史官的叙述视点处在“真”与“幻”之间,“隐幽”与“直笔”之间。

关键词:《左传》 叙事要素 因果关系 顺时序演进 史官视角

中国古代的叙事文学有多个源头。有人说古代的神话传说是源头,有人以为《诗经》中的叙事诗是源头,有人指出《庄子》、《韩非子》、《列子》里面的寓言是源头,还有人说志怪小说才算得上是源头,更多的人则认为千古叙事文学之源头当推《史记》。看来,中国古代的子书、史书,记录神话的书,再加上口头传说,都可以看作中国叙事文学的源头。中国叙事文学的产生应该是多源头,而不是单源头。但源头与起点不同。《左传》才是中国叙事文学的真正起点与开篇。在《左传》之前的《春秋经》虽记事,但没有“情节”;《诗经》中也有叙事的篇章,但那是在“歌唱”故事,重点在抒情,是抒情文学的一种,不能算叙事文学。寓言则注重背后的理,很难称为叙事文学。真正具有叙事文学要素的是《左传》。

关于叙事文学的要素,西方的叙事学对此有各种各样的看法。这里我只想从中国古代叙事文学的实际情况做点考察。我的考察是这样:中国古代叙事文学的要素有三点:即情节(讲什么)——演进(怎么讲)——视角(谁讲)。第一是情节,情节是叙事文学的内容,即讲什么。诚然,叙事文学就是通过事件的展开来讲故事,但所讲的故事能不能成为叙事文学的一个要素呢?这就要看故事所展开的事件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即故事的情节化。如果讲一些看不出联系的孤立事件,那么这故事还不能构成情节。20世纪英国作家福斯特曾把“故事”和“情节”作了比较,说:“‘国王死了,不久王后也死去’,便是故事;而‘国王死了,不久王后因伤心而死’则是情节。”[1]“国王死了,不久王后也死了”,这不过是两个偶然事件排列在一起,本身不包含文学意义。但“国王死了,王后因伤心而死”,就把两个事件用因果关系联系起来,就获得了文学意义。因此,对于叙事文学来说,情节比偶然的故事排列更具有文学意义。难怪亚里士多德不但指出悲剧的六要素(情节、性格、言词、“思想”、“形象”、“歌曲”),而且认为六要素中“最重要的是情节,即事件的安排”,“情节乃悲剧的基础,有似悲剧的灵魂”[2]。就中国文学传统而言,注重整体的观念反映到叙事文学上面,就必然重视故事中事件的联系,这样才能使读者知道“前因后果”,才会获得意义的启迪。第二是演进,情节在文本中如何发展,如何把在某个空间里面发生的事件,放到一定的时间秩序中来叙述,这对叙事文学来说也是一个基本要素。中国文化使中国古代叙事文学的演进带有明显的中华民族特色。第三是视角,即这情节由谁来讲,采用一个怎样的视点来讲,这也是中国古代叙事文学所不可缺少的要素。

一 《左传》的“故事情节化>>

为什么说《春秋经》不是中国古代叙事文学的起点,而说《左传》才是起点?道理就在于《春秋经》只是单纯的事件排列,没有或基本没有揭示事件之间或事件内部的因果关系,即没有情节化。例如按照《春秋经》隐公元年,作者排列了“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九月,及宋人盟于宿”、“冬十有二月,祭伯来”、“公子益师卒”[3](P.5-Cool。这是鲁国的史官对于鲁隐公元年的记事。这里有事件,但无论是事件之间还是事件内部,都没有揭示其因果关系。这样从文学角度说,就是没有意义的。《春秋经》虽然叙事但不是叙事文学,原因是没有情节。但解释《春秋经》的《左传》就不同了。它不但把事件的具体情况加以展开,更重要的是揭示了事件之间或事件内部的因果关系。如以《春秋经》鲁隐公元年的一个事件“郑伯克段于鄢”为纲,《左传》所写“郑伯克段于鄢”,不但把这个事件具体化,更重要的通过揭示因果关系而情节化。如姜氏生了庄公和共叔段两个儿子,可为什么不喜欢庄公而喜欢共叔段,多次要武公立共叔段?《左传》作者回答说,这是因为“庄公窹生,惊姜氏”之故。共叔段是庄公的亲弟弟,庄公不为他的兄弟着想,一味放纵他,闹到共叔段一再违制,最终要造反,这时候竟然下狠手把他的弟弟收拾了,这是为什么?《左传》写道:“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3](P.14)这种对于《春秋经》“郑伯克段于鄢”写法的解释,从文学上,并不是很高明的,但其用意在于回答上面的问题,使事件内部的因果关系昭示出来,使故事情节化。就是说,哥哥攻打亲兄弟,是因为弟弟太放肆,哥哥又太阴险,终于闹成兄弟骨肉之间自相残杀。

中国古代叙事文学强调“故事情节化”,最早就是从《左传》开始的。可以说《左传》把通过揭示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而使故事情节化,不论从大处的宏观的角度,还是从细处的微观的角度,都十分重视因果关系的揭示。

如晋文公的兴起和称霸的故事,这是《左传》中的重大事件。作者写他在流亡各国中所受到的礼遇和非礼之遇,接着写“晋楚城濮之战”。那么,晋文公重耳为何能获得城濮之战的胜利,成为五霸中势力较强的一霸?《左传》在描写晋楚城濮之战之前,就先讲战事是由楚国围宋、宋求救于晋开始的。这时候作者通过回叙,说晋公子重耳经过19年的流亡,回国获得君位。仅过了两年,就想用兵。子犯晓之以理,提出先要教导民要“知义”、“知信”、“知理”,然后才能获得民心,形成力量,最后才可用兵。晋文公重耳一一照办,终于富国强兵,这才能在晋楚城濮之战中获得胜利,奠定了称霸的基业。这就给整个城濮之战晋国用兵取胜从原因上作出了一个整体的解说。或者说,就是给城濮之战这个关系到战国新局面形成的故事注入了情节的因素。值得指出的是,《左传》为了强调晋文公重耳终成霸业的原因,还两次借对手楚成王之嘴作出解释。第一次是在“重耳出亡始末”中,重耳到了楚国,楚臣子玉要杀重耳。楚成王不同意,说:“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理。其从者肃而宽,忠而能力。晋侯无亲,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3](P.409)第二次是在城濮之战进行过程中,楚成王在晋文公退避三舍之后,感到了晋国军队的压力,他退入自己管辖之地,又命令申叔离开,子玉离开宋,并说:“无从晋师!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允当则归。’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晋之谓矣。”[3](P.456)楚成王的这两次分析,似乎是在关键时刻,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实际上是作者有意用对手的分析从宏观上说明晋文公兴起和称霸的大背景和根本原因,这里的因果关系是作者着力之笔,不可不察。

不仅如此,从僖公二十四年、僖公二十七年、僖公二十八年,从“重耳流亡始末”到“晋楚城濮之战”晋文公兴起整个过程的描写,又从微观的角度,用许多看似游离故事主干的细节描写,来解释晋文公终成霸业的原因。如描写重耳逃亡进入卫国,卫文公对他无礼,连吃的东西也没给,他向农民讨饭,农民不但不给,还故意扔土块给他,他愤怒了,要鞭打这些农民。但子犯解释说:这是天赐啊,为什么不要?于是行稽首大礼,载着这些土块走了。这种“突转”的描写,以象征性的解释来说明重耳日后的成功。又如,城濮之战开始前不久,郤縠被委以中军将。为什么单单委任他,赵衰有一套说法;不久郤縠去世,由原来任下军佐的原轸越级升为中军将,也解释说,原轸“上德”。事件中人物角色的变化,也一一说明其原因。在城濮之战即将开始的时候,晋文公作了一个梦,梦中与楚王扭打在一起,发现楚王伏在自己身上,吸吮自己的脑子,自己反倒仰面朝天。为此晋文公感到害怕。又是子犯为他解释说:好梦啊,我得天,而楚王则伏其罪,楚国将归顺我们。这些细节,都可以说是“闲笔”,无关宏旨。其实不然。作者正是通过这些细节的描写,说明晋文公得到上天的帮助,力图为晋文公的称霸寻找原因。又,重耳返国取得君位之后,和城濮之战后,都有一些看似无用的细节描写,如重耳的小跟班叫头须的求见的故事等,都可以说是“闲笔”,但“闲笔不闲”,说明晋文公知错必改。

故事情节化,看重事件发展过程中的因果关系的描写,可以说是《左传》一大特色,也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叙事文学的一大特色。西方小说也注意事件因果关系的描写,但比较之下,除了那些专以情节取胜的通俗小说外,其因果关系的描写并不十分细密,而其追求也主要在艺术情趣方面。《左传》作为中国叙事文学的开篇,与后续中国叙事文学一样,它们注重事件发展中的因果关系的描写,这与中国文化传统密切相关。中国文学传统之一是重“道”。儒家、道家等都有自己的“道”。“道”是什么?道的本意是道路,后引申为道义、道理、规律、学说等,如《论语·里仁上》:“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4](P.232)“子曰:‘朝闻道,昔死可矣。’”[4](P.244)《论语·里仁下》:“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4](P.257)《孟子·滕文公上》:“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5]“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6](P.393)。这是儒家之道。儒家之道以人与人之间的“仁”的关系为核心。道家则把“道”理解为自然万物的源头。《老子·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6](P.174)因此古代的“道”不论儒家重在人伦之道,还是道家重在自然之道,都有原初的整体的道理和根据的意思。叙事文学在中国古代的开篇是“史”,所谓“叙事实出史学”(章学诚)。所以文学叙事也必须讲“道”,即要说明事件发展过程的来龙去脉、因果根由。事件发展过程中的“突转”还是“发现”等,都要有“道理”贯穿其间,都要有因果关系使其联系起来,才能成为一个由主旨贯穿的整体性情节。对于读者来说,也才能很好地理解它,并明白其意思所在。正是由于受“道”的影响,中国叙事文学作者要使一篇作品有一个明确的意思,读者也一定要读出一个明确的意思来,决不能像某些西方的小说那样意义朦胧或含混。兄弟不能自相残杀,要兄友弟恭,这是“郑伯克段于鄢”这一章的意思所在。要经过长期的磨难和曲折,在许多人的帮助下,一个人才能获得成功,这是“重耳流亡始末”这一章的意思所在。要自己和自己属下的人民都“知义”、“知信”、“知礼”,这才是富国强兵之路,这是“晋楚城濮之战”这一章的意思所在。这些意思怎么才能被发现,这就要在事件发展中强化因果关系的描写,因为在因果关系中,意思才会自然呈现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以《左传》为开篇的中国叙事文学,表层是在讲“故事”,可更深层则在讲“意思”。

二 《左传》叙事的“演进”

“怎么讲”的问题主要关系到一个故事展开的时间演进问题。任何事件都发生在一定的时间和空间里面。这是普通常识。但在文学叙事中,就出现了两个时间:一个是原本故事发生的时间,一个是讲故事人讲的时间。原本故事发生的时间就是故事发生的自然时间,可以称为“故事时间”;讲故事人的时间,可以根据讲故事人的需要,把时间打乱,把后面发生的事情放到前面讲,或把前面发生的事情放到后面讲,这就是所谓的“文本时间”。文本时间的顺序与故事时间的顺序可以相同,也可以不同。这些都是叙事学的一般道理。问题是中国的叙事文学的时间演进与西方国家叙事文学的时间演进是否各有特点呢?表面看是没有什么不同,如中外小说都有顺叙(顺时序)、插叙和倒叙(逆时序),实际上因文化的差异各有特点。

首先,中国古代叙事文学顺时序的演进多,而逆时序的演进少。《左传》的叙事按自然时间演进的占了绝对多数,逆时间的演进,如倒叙、插叙也有,但不是很多。这种例子不胜枚举。就拿前面我们谈到的“晋公子流亡始末”和“晋楚城濮之战”来说,多是按照事件的自然时间顺叙,个别地方虽有插叙,其作用也很有限。《左传》中所谓“几大战役”(“秦晋韩之战”、“晋楚城濮之战”、“秦晋殽之战”、“晋楚邲之战”、“齐晋鞌之战”、“晋楚鄢陵之战”)的描写莫不按自然时间演进。可能受中国叙事文学的开篇《左传》影响,像后来的《史记》、《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等莫不如此。那么为何《左传》和中国古代叙事文学多按自然时间顺叙呢?这里有深层的文化原因。这主要是中国古代“上农”,是一种农业文明。农业文明看重耕田种地,而耕田种地当然要对四时的更替特别敏感。因为春夏秋冬四时的变化直接影响农业的生产。守时,顺时,是中国古人根深蒂固的观念,所谓“不误农时”。就是对于那些在精神领域活动的人来说,也明白“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7]的道理。这种从农业文明所滋长出来的文化观念,都不能不影响叙事文学对于事件演进时间的把握与运用。即从守时到顺时,折射到文学叙事上则是更重视顺叙,认为顺叙最为自然,也最能为大家所接受。

其次,《左传》和其后中国古代叙事文学即使有倒叙的逆时间演进,也与西方神话、小说的那种倒叙的功能有所不同。西方叙事作品擅长逆时的倒叙演进,其功能往往更多是为了制造惊人的悬念。如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是一种逆时的倒叙的典型,故事一开始就叙述忒拜城遭受天疫,神谕告诉大家,是有人犯了乱伦的罪孽。于是俄狄浦斯开始调查。随着调查的深入,过去的事情一件一件被揭示出来。这种逆时的倒叙打乱了原本事件正常的次序,一下子把人带到了一种令人震惊的、出人意料的状态中,由此造成强烈的悬念,出现惊心动魄的效果。这就让人联想到西方人在大海上坐船来往做生意,此时还是风平浪静,一切如常,突然风暴兴起,巨浪滔天,船只摇荡,甚至不幸沉没。因此西方小说的倒叙往往留下了海洋文明的印痕。中国古代叙事作品也有逆时的倒叙演进,但往往是激烈冲突过后的一种绵长的回忆,一般很少那种惊心动魄的效果。如《左传》“郑伯克段于鄢”以“初”开始叙述,就是一个倒叙演进。所有的矛盾都已经结束,郑庄公已经打败了向他挑战的亲弟弟,他在颍考叔的帮助下,得以在“黄泉”下与母亲姜氏相见,挽回些许与母亲的感情。《左传》的这种逆时倒叙演进,决无惊心动魄的效果,也没有让读者有猝不及防的感受。这就像秋天过后,一位获得了丰收的农民在一个休息日,一边饮着茶,一边向他的朋友平静地叙述一年的经过,尽管遭灾,备尝艰辛,最后一切都很完满。这种节奏舒缓的逆时倒叙演进,是否可以说折射出中华古代农业文明的特征呢!

再次,《左传》作为对《春秋经》的解释,在标示时间的时候,与西方的计时方法,按照日、月、年的顺序来标示不同,是按照年、季、月、日的顺序进行的。如僖公二十七年,按照“二十七年春,杞桓公来朝”,“夏,齐孝公卒”,“秋,入杞,责无礼也。”“冬,楚人、陈侯、蔡侯、郑伯、许男围宋”[3](P.442-443)。从年,到某季,到某月,到某日,这种由大而小的时序安排,与《左传》的史书性质相关,同时也与中国传统文化相关。西方重个案分析,从细部切入到整体把握,哲学上重个别到一般,折射到文学叙事上面,首先想到的这件事发生在哪一天,然后才是到月,最后才是年,这是一种由近及远的时间排列。中国的年、季、月、日的时间排列则与中国古代文化的整体性特征密切相关。整体性的传统文化特点体现在叙事艺术上,就是所谓的“以大观小”的笔法。“以大观小”的说法可能最初是从中国绘画笔法上提出来的。沈括说:“李成画山上亭馆及楼塔之类,皆仰画飞檐,其说以谓自下望上,如人平地望塔檐间,见其榱桷。此论非也。大都山水之法,盖以大观小,如人观假山耳。若同真山之法,以下望上,只合见一重山,岂可重重悉见,兼不应见其溪谷间事。又如屋舍,亦不应见其中庭及后巷中事。若人在东立,则山西便合是远境;人在西立,则山东却合是远境,似此如何成画?李君(却)[盖]不知以大观小之法。其间折高、折远,自有妙理,岂在掀屋角也!”[8]沈括谈的是绘画的空间问题,他所批评李成的画法恰好就是西方的“透视法”,而他主张的恰好就是中国传统的“散点法”。其实,不但中国古代绘画与西方绘画有此差异,从《左传》开始的叙事文学也有此差异,不过此种差异从空间透视变成为时间演进问题。中国叙事文学年、季、月、日的“以大观小”的时间演进与西方叙事文学日、月、年的“由小到大”的时间演进有很大不同。《左传》等中国古代叙事文学,总是先要从一个时间大框架中说起,然后再一步步沉落到更具体的时间。如《左传》就首先要纪年,然后是这年的春或夏或秋或冬,然后才是月,然后才是日。后来的《三国演义》第一回是这样开始的:“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纷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纷争,又并入于汉;汉末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建宁二年四月癸巳,帝御温德殿……”[9]三国的纷争,却从周末七国争雄开始讲。这样就看出了一个历史的“走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同观山,从山顶上往下望,山下的一丘一壑都历历在目,山的走势也一目了然,这就是“以大观小”,这是中国叙事文学时间演进的特点。它的意义就是关注故事演进的整体性,把部分看成是整体的部分。西方叙事文学的“由小到大”的时间演进,则让读者从下往上望,先看到眼前的一重山,山上的丘壑,山的走势,开始的时候都还看不到,要一步步往上走,才能逐渐领略到。西方叙事文学时间演进的特点,是分析型的,看完一景,再看一景,现实性很强。

以上分析说明,在怎样讲的问题上,主要在叙事时间的演进上,从《左传》始,中国古代叙事文学的特点与中国传统文化密切相关。

三 《左传》叙事的“视角”

故事的内容即情节有了,怎样讲也确定了,就产生一个由谁来讲的问题,一个故事由不同的人来讲,关系到看这个故事的视角,视角不同,所见的也就不同。视角的叙事特征通常是有人称来决定的。《左传》的叙事视角有什么特点呢?

当然,按照一般的叙事学理论,立刻就会说《左传》是按照第三人称的“视角”来叙述的。这当然没有错。问题是《左传》的第三人称视角与别的叙事文学的第三人称视角又有何不同。《左传》叙述人是史官,其叙述视角是史官的视角。《左传》的作者是不是孔子提到过的左丘明,众说纷纭。本文不讨论这个问题。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春秋战国时代,各国都有史官,编写历史就是这些史官的任务。《左传》是根据《春秋经》编写的,肯定是当时鲁国的史官的作品。在《左传》中经常出现“不书,不以告也。”原来,鲁国史官所写的历史,是由各诸侯国通报而来,如果事情发生了,别的诸侯国没有通报,并不了解情况,就只能“不书”了。这些地方明显地说明《左传》作者是鲁国史官。

史官的叙述视角有什么特点呢?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

第一,是史官的口吻问题。这种口吻使叙述处于“真”与“幻”之间。诚如有的学者所言:“中国史书虽然力图给我们造成一种客观记载的感觉,但实际上不外乎一种美学上的幻觉,是用各种人为的方法和手段造成的‘拟客观’效果。”[10]《左传》的叙事人是史官,用史官的口吻来叙述,中间又有如“不书,不以告也”的声明,所以读者误以为这是完全真的。实际上《左传》只能做到大体的真实,不可能做到完全的真实。《左传》所写的许多对话是在密室和睡房中进行的,史官并不在场,他何以能知道,而且还知道得那么详细,这是不可能的,完全是推测出来的虚构之词。不过,《左传》这种在“真”与“幻”之间的状态,提供了生动、丰富的内容,也因此它才有文学价值。

第二,史官写史的价值取向问题。中国的史官与他所服务的君主是什么关系呢?是否可以说史官都是君主的附庸,完全没有独立的观察和客观的写作态度呢?或者反过来,是否可以说史官书写历史完全是秉笔直书,对于当权者完全没有阿谀奉承的可能?根据我们对中国古代史官文化的考察,中国古代的史官多数在“隐幽”与“直笔”之间。一方面,史官不能不顺从统治阶级意识形态的管理,看当时帝王将相的脸色是常有的事情,所谓“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也说明了这一点。孔子是鲁国人,在《春秋》所记的两百四十年中,鲁国先后有五个君主被杀,一个被赶跑,这在当时是很不成体统的大事,但孔子删改过的《春秋经》,竟然全部隐去,一字不提。为什么孔子要这样做,因为他不能不照顾鲁国君臣的意见和面子,不能不笔下留情。另一方面史官又有“贵信史”的职业意识,不但不能事事皆隐,有时候还要有独立精神,秉笔直书,“按实而书”,以求揭露事实真相;在“直笔”不可能的情况下,也要用“曲笔”委婉地透露出事实的真相来,与当权的君臣拉开一定的距离。概而言之,中国古代史官的叙述视角处在自由与不自由之间。

《左传》作者的情况大体上也是如此。首先,作者在叙述的时候,力图与当权者的意识形态保持距离,尊重事实真相,确有“贵信史”的一面。如宣公二年,有“晋灵公不君”一章,其中写到晋国史官董狐在赵盾的弟弟赵穿杀死晋灵公之后,就直笔书写:“赵盾弑其君”。赵盾找董狐去评理,认为他自己没有杀君,是他的弟弟赵穿干的。但董狐回答说:“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11](P.663)《左传》还引孔子的话赞美说:“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11](P.663)由此可见《左传》作者赞赏“实录无隐”的态度。《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又写了齐国史官直笔书写“崔杼弑其君”,结果被杀;史官弟弟照样续写,结果还是被杀。第二个弟弟又照样书写。其中谈到“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12]可见,《左传》作者是赞扬和向往史官的秉笔直书精神的。或者说《左传》作者是持史官实录“信史”观的。在对具体事件的描写中,尽管《左传》作者是鲁国的史官,但也并非一味吹捧鲁国君臣。如在《晋楚城濮之战》中,对于鲁君在这一过程中的暧昧态度,采取客观的态度,其中写道:“公子买戍卫。楚人救卫,不克。公(指鲁僖公)惧于晋,杀子丛以说焉。谓楚人曰:‘不卒戍也。’”[3](P.452)明明是鲁僖公派公子买去保护卫国,但在楚国打不过晋国的情况下,为了取悦于晋国竟然把公子买杀了,骗楚国人说,他驻守时间未满就想走,所以杀了他。作者不顾自己是鲁国的史官,不顾鲁僖公的面子,把他想两头讨好的态度如实写出来,这里不无讥讽嘲笑。其次,又不能不看到,《左传》作者写史的意识形态仍然是与当权君臣相一致的,他评价历史的标准主要是以天道、礼乐和仁义为政教标准,遵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德规范,甚至还有“尊王攘夷”的正统观念,而这些标准、规范和观念又不能不影响他对事件的增饰夸张,对人物的“刺讥褒贬”。特别在那些细节虚构的部分,作者的标准、规范和观念作为一种视点所起的作用可能就更大一些。

《左传》是一部不朽的历史著作,也是中国古代叙事文学的开篇,它对中国文学叙事发展的影响很大,从叙事文学的角度来研究《左传》是有意义的。

注释:

[1]〔英〕福斯特:《小说面面观》,苏炳文译,广州:花城出版社,1984年,第75页。

[2] 亚里斯多德,贺拉斯:《诗学·诗艺》,罗念生,杨周翰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第21、23页。

[3]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

[4] 程树德:《论语集释》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

[5] 焦循:《孟子正义》上册,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319页。

[6] 朱谦之:《老子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

[7]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下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第693页。

[8] 胡道静:《新校正梦溪笔谈卷十七·书画》,北京:中华书局,1957年,第170页。

[9] 罗贯中:《三国演义》,毛宗岗、毛纶评改,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1991年,第2页。

[10] 浦安迪:《中国叙事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第15页。

[11]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第2册,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

[12]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第3册,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1099页。

文章来源:《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5期

Author: 童庆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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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的基因,自私的策略


星期五 四月 18, 2014 11:06 am


据说有一首乐曲,听过的人会忍不住自杀,世上居然存在如此令人绝望心碎的音乐,其真实性似可怀疑。不过确实存在这样一本书,读过之后,它的一名出版商三天没有睡好觉;还有读者问作者,他在早上怎么还有起床的勇气;更有一位老师写信责备作者,他怎么能写这样的书呢,因为他的一位学生读完该书之后,因认识到生活的无比空虚和渺茫而泪流满面、伤心欲绝。这本书,就是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道金斯本人也因该书的走俏而一举成名。

大致说来,道金斯的论证思路如下。所有的生物,都是自然选择的产物。而自然选择的定义就是:基因的差别性生存。具体说来,基因的使命就在于尽可能多地繁殖或复制自身的后代。但复制总免不了有差错,这样它的后代相互之间就会存在分化或变异。变异带来了竞争,因为相对于特定的环境而言,有些变异更适应,于是它就会有更多的生存机会,从而把那些不利的变异淘汰出局,其结果就是基因的差别性生存。因此我们也可把自然选择比做是一把筛子,它犹如大浪淘沙般地去芜存菁。在此过程中,每一个基因为使自身的后代达到最大化,不择手段地淘汰竞争对手,基因的自私性源出于此。

不过裸露的基因难以让自己生存下来,更谈不上有效的复制。能够生存至今的基因必定都为自己构造了一个精致的载体,用道金斯的术语来说,就是生存机器,通常我们则称之为“个体”。病毒可说是裸露的基因,但病毒无法单独生存,它必须寄居于个体之中才能生存并且繁衍。如此说来,个体的生存其实就是为了服务于体内的基因,反过来说,正是基因决定了个体的结构及其功能。人类也不例外,甚至我们的行为在很大程度上也听命于我们体内基因的调控。

为了在竞争中脱颖而出,基因不得不各显神通,演化出最佳策略。以性别为例,如何定义雌雄?对于高等动物,尤其是哺乳动物来说,有个约定俗成的标准:雄性通过生殖器官把精子送入雌性体内,胚胎在雌性体内孕育。但对于更多其他物种来说,雌雄标准就不那么好定了。比如鱼类,无论雌雄都把生殖细胞排出体外,洒向水中。上述的雌雄定义就难再见效。但若观察生殖细胞,我们则可如此定义雌雄:体形小、活动力强、数量多的为雄性,称之为精子;反之则为雌性,称之为卵子。卵细胞内含有营养物质-卵黄,因而体形更大些,爬行类、鸟类的卵细胞,也称作蛋,其卵黄是如此发达,以至足够为发育中的幼体提供长达数周的营养。

不过某些更原始的生命,比如真菌类,它们所产生的生殖细胞就没有上述分化,生物学家称之为同型配子。因而真菌就无所谓雌雄,尽管它们也行有性生殖,可见有性生殖(性交)要早于性别分化(雌雄),或者说同性恋要早于异性恋。在演化过程中,某些个体所产生的配子恰好多贮存了些营养物质,受精后它们的后代就有了更多的生存机会,它们就是卵细胞的祖先;某些个体见有机可趁,在产生配子的过程中,干脆在数量和灵活性上做文章,让其主动出击,专门寻找那些体形更大的配子,它们就是精子的祖先。至于那些特色不明显的配子看来就被淘汰了。可见性别起源的过程其实也就是两种生殖策略各自分化并完善的过程。从此雌雄结成一对欢喜冤家,必须配合才能受精。

雌雄各自不同的策略不仅体现在精子和卵细胞的构造中,更体现在个体不同的行为上。雌雄的结合好比是合作投资一家公司,盈利就是子女。但雌性的投资额更大些,因为卵子中还含有卵黄,哺乳动物的雌性就更不用说了,漫长的怀孕期以及哺乳更是一笔不菲的投资。这就决定了雄性更具乱交倾向,哪怕广种薄收呢,因为精子较为廉价;雌性在挑选配偶时则更为谨慎挑剔,因为一旦投资失败,她所要承担的损失远大于雄性。因此受精之后,雌性还不得不承担起抚育者的角色,若“鸡飞蛋打”对雌性更是一场悲剧。尽管正当母鸡孵蛋之际,公鸡也许又在寻找新的交配机会了。

但鱼类却是例外,很多鱼类是由雄性承担抚育角色。这一看似反常的行为依然符合基因的自私本性。这是因为,鱼类生活在水中,其交配模式是体外受精,亦即雌雄个体直接把生殖细胞排向水里。这就引出一个问题:该谁先排出生殖细胞?答案是雌性。假设雄性先排出精子,而雌性却未及时跟进排出卵子,精子就浪费了,因为精子体轻容易散失;相反,若雌性先排出卵子,卵子因体重而不易散失,足可等待雄性随后的排精。就是这短短的几钞钟时差,足以让雌性在排卵之后迅速逃之夭夭,留下雄性不得不接管抚育任务。

上述现象令我们不得不承认,雌雄之间的联盟是利益博弈的结果。民间的谚语看似无情,却道出了某种真情: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到来各自飞。在家庭这一利益共同体中,由于雌性的投资更多,因而母亲对于子女(亦即盈利结果)也就更为在乎。在人类生活中,母爱也常常比父爱来得更为深情。同样有民谚为证:宁要讨饭娘,不跟做官爹。

但是且慢,难道基因还会算计且知道什么是最佳策略?基因当然不会算计,所以道金斯在此所用的“策略”,仅是比喻,它专门指在自然选择筛选之下,得到保存的那些行为。达尔文在南非时曾观察到有一种蜂类,它捕捉毛虫并令其昏迷,以便给未来的幼蜂当作食物。就是依靠这样的本能,这种蜂类得以代代相传。这一现象曾让达尔文困惑,因为蜂类并不知道这种行为的后果,莫非它真是出自于神的设计?但正是对这一现象的思索让达尔文接近正确的答案。达尔文的解释是,蜂类偶然做出这一行为,却有利于后代的生存,于是具有这种行为的个体得以繁衍,不具此种行为的个体则绝种,这就是自然选择的逻辑。它无须有意算计,仅借助于偶然性和优胜劣汰,有序乃从无序中而来。自达尔文以来,生物学家正是在此意义上解读所有的适应现象。因此,当道金斯等动物行为学家借助“策略”一词来描述这种适应现象时,我们必须切记,此策略乃是自然选择的逻辑,与有意算计无关。因此,当道金斯用“自私”一词来形容基因的策略时,也仅是一种比喻性的描述,并非指基因就是恶的化身。

在《自私的基因》中,道金斯还专门讨论了进化上的稳定策略(ESS),意即一个群体中的大部分成员所采用的某种策略。设想一种最简单的情况,鹰代表进攻策略;鸽代表和平策略。当一个群体的成员全部采用鹰策略时,结果就是搏斗至死;相反,当全部采用鸽策略时,彼此能够友好相处。但问题在于,此时群体中只要出现一个异类,当大家都打得不可开交时,它却袖手旁观、退让三分;或者当大家都彬彬有礼时,它却主动出击。结果可以想象,这一异类必定所向无敌大获成功。然而当群体中充满它的后代时,则又回到相反的局面。可见这种情况并不是进化上的稳定策略。根据计算,当这两种策略之比为六分之一的鹰对六分之五的鸽时,达到平衡,此即进化上的稳定策略。此时的群体也处于稳定或和谐之中,但须强调,这种稳定的维持并不是出于群体利益的需要,而是每一个体的自私考虑。比如,生物界一般不会出现同类相食的情况,著名的动物行为学家洛伦兹将此解释为出于群体利益的需要,同种动物自然不会自相残杀。但若从稳定策略出发,虎与虎之间若互相吞食,必定会以两败俱伤而告终,显然这不是稳定策略。对于羊来说,与捕食者搏斗的个体也只能沦为对方的美食而绝种,因而及时逃走就是羊的稳定策略。这就是食肉动物和食草动物各自采用的稳定策略,可见其出发点是基于个体而非群体利益的算计。

人类社会中同样不乏这样的例子。比如,中国制造的廉价产品倾销欧美各国。如果出于更高的国家利益,企业之间似乎应该达成价格同盟,规定不准廉价出口。但事实上,各企业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追逐,反而竞相压价,以扩大出口份额。要改变这种恶性竞争,良策决非由国家来制订统一价格,而是通过法律来规范各企业的行为,例如制订并落实环保措施,出台最低工资标准等,以迫使企业放弃廉价策略,走向良性竞争。

当然鹰和鸽的策略过于简单。还有一种更为复杂的情况,假设除鹰和鸽之外,还存在第三种策略:一报还一报型。它的行为总是先表现得如同鸽,若对方也是鸽,双方则继续友好相处;但若对方是鹰,它就以牙还牙。计算机模拟表明,最后胜出的是一报还一报型,亦即它将作为一种稳定策略而占据主导地位。可以想象,这种策略存在的前提是,博弈次数必须足够多而不是单次搞定。这就验证了一个基本的生活常识:一锤子买卖容易滋生欺骗行为。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说的也是同一道理。

由于生物的进化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足以为各方的博弈提供无数次机会。道金斯在书中举了不少这方面的例子。比如,海洋里有若干种小鱼虾,靠为大鱼做清洁工作来谋生。大鱼张开嘴巴,让小鱼游进游出为它剔牙、清理鱼鳃,小鱼借此而美餐一顿。这种共生现象就是生物界的互助行为。自从达尔文提出自然选择理论以来,一种质疑批评声不绝如缕:自然选择过多重视个体间的竞争现象,从而忽略了互助行为;生物界似乎比要达尔文所揭示的世界更为温情脉脉,更少血腥味。但事实上,达尔文理论同样重视这种互助现象的存在,只是解释有所不同:个体间的互助不是出自于利它美德,而是自私本性。那些永远张口就吃掉小鱼的大鱼,最后也许就死于寄生虫感染;而那些不做清洗工作、趁机咬上一口就溜的小鱼,也许更有可能被惹急的大鱼吃掉。经历无数次的博弈,只有互相合作的个体才得以代代繁衍、生存至今。也就是说,凭借自私的本性,同样可以演化出利它的行为。

也许我们可以用下述词语来概括三种策略:自私、利它和自利。一个全部由自私或利它个体组成的群体是不稳定的。理由如鹰-鸽对弈策略所述。前者必然会走向灭绝;后者必然会被偶然出现的自私者钻尽空子,当这样的自私者充满群体时,等待它的也只能是全军覆灭的结局。仅当存在第三种策略,亦即自利,或者说是有条件的利它,并且当它占上风时,群体才能够维持稳定。一个和谐的群体或社会必然是自利者的天下。就此而言,自利才是美德,由此导出的自由主义者的底线就是:在不侵犯他人利益的前提下,争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因此,当有人标榜自己“一心为公”或倡导公众要“大公无私”时,大众必须警惕其背后的自私意图。还须强调的是,上述类型在群体中的多寡取决于特定条件。真正的洁身自好(或作恶多端)者仅是少数,大多数的个体都是“见风使舵”的机会主义者,当自私者可以一再得逞时,就会滋生越多的自私者,直至群体走向不稳定而崩溃。因此,就建立和谐社会而言,外在约束,也就是一种特定的环境,远比内在良知更重要。

尽管对道金斯来说,“自私”在某种意义上仅是一种比喻性的说法,并非意味着基因的本性就是恶。但问题在于,若人性只不过是对基因本性的反映;人与人之间,仅依赖相互算计的策略而维系;这样的人生,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难怪读者在读完《自私的基因》后,会如此绝望甚至厌恶人生。想必道金斯也不愿正视如此冷酷的人生,因而他在最后添加了一个振奋人心的结尾:“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我们人类,能够反抗自私的复制基因的暴政。”但相对于整部书的论证力度,光是这一表态,似乎不足以令人信服:人类,凭借何种功德或能力,能够克服基因强加于我们的自私本性?为此,道金斯发明了“觅母”一词,来描述人类特有的文化现象,以此与我们体内的基因相抗衡。并且道金斯还寄希望于“我们的自觉的预见能力-我们在想象中模拟未来的能力-能够防止我们纵容盲目的复制基因而干出那些最坏的、过分的自私行为。”在道金斯看来,“我们至少已经具备了精神上的力量去照顾我们的长期自私利益而不仅仅是短期自私利益。”

这种在想象中模拟未来的能力其实也就是人类的理性能力,一种出自于理性算计后的行为才是我们日常所说的策略。人类向来珍爱自己的理性,视其为一种无与伦比的才能,一种足以傲视群雄的资本,可见道金斯也不例外。用马克思的话来说,最高明的蜜蜂和最蹩脚的工程师之间的区别在于,后者在建筑之前已有了一幅设计图纸。显然我们习惯于把理性凌驾于本能之上,轻视本能,只因本能是盲目的、无意识行为的结果,其实动物行为学家所谓的策略就是本能。但事实上,在漫长的进化史上,理性的出现近在咫尺,其时间之短几乎可以忽略。相形之下,经自然选择筛选而沉淀的本能反倒更为可靠。有一种重要的本能,那就是情感。在《自私的基因》中,道金斯只字不提情感的作用。然而依达尔文所见,我们万分珍视的道德,恰恰来源于情感。道德的可贵,乃在于它的非算计性,因此道德与情感本为同根生,有着天然的渊源。与此同时,人生的全部意义仅在于:为情所累。用达尔文的话来说,“爱得越深,折磨也就越深,但没有爱的生活,好比是一片沙漠。”尽管有爱就有痛,但我们宁可承受这爱恨交加的人生。我们天然地深信,生活中的快乐和爱要远远超出痛苦和恨,理由正如达尔文所说,否则生命怎么可能延续下来呢?

陈蓉霞(上海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教授),上海师大哲学学院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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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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