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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的经典——评《红楼梦叙事》
星期三 四月 30, 2014 1:11 pm
中国的古典小说与西方的“小说”不完全是一回事,汉学家浦安迪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奇书体”。对于“奇书体”,也就是中国古典小说的研究,中国学者历来的看家本事就是传统的历史学方法,搜求,索引,考据……无非是围绕着作者的生平、故事的本事、作品的版本等进行的,至于作品的文本分析和文体研究,就乏善可陈了。以至于中国学者的这些研究成果,作为学术“半成品”,被西方汉学家利用先进的理论方法“深度加工”后,成为了西方汉学研究的皇皇巨著。国内的古典文学研究者要么被偏重考据的传统治学方法所囿,要么被“苏联模式”的庸俗社会学分析所蔽,面对迅猛发展的海外汉学渐渐失去了自己的话语权……而那些对现代小说理论颇具研究的学者,又因为对古典小说不够熟悉而只能埋头于现当代小说的研究了。
这是国内古典小说研究的悲哀!但也正因为了这种悲哀,王彬先生写于10年前的专著《红楼梦叙事》(中国工人出版社,1998年版)也就显得尤为珍贵。落后于时代的学术是落伍的,与时代同步的学术虽不落伍,但也难说具有多少新意;而能够领先于时代的学术,却又往往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当你仅仅领先一步时,你可能被称为“大师”,成为话语权力的拥有者,但当你不仅仅只是领先一步,而是领先了两步甚至是三步时,你却完全可能成为孤家寡人。《红楼梦叙事》就是一部领先于国内古典小说研究至少两步以上的学术著作,于是也便孤家寡人般地坐了十年冷板凳。
以今天的立场来看这本10年前出版的书,其学术的前沿性依然不减,这是一本真正可以与那些西方汉学大师一较高下的著作。而将之放到国内的学界来看,当称之为是一部开山之作。《红楼梦叙事》将传统的“红学”研究,与现代叙事学实践进行了成功的接轨,在对待传统的小说研究方面,作者不仅没有抛弃以往学人的研究成果,而且承前启后发扬光大。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本“新”得让人感到面目全非的书,而是一本具有传统治学功底的有“根”之作。在运用叙事学等新的理论方法方面,作者也没有照搬西方理论去套用中国文本,而是针对“奇书体”的文本特点有的放矢灵活运用。《红楼梦叙事》的主要研究对象虽然是《红楼梦》,但在分析过程中更凭借着作者对古典小说深厚的学识,旁征博引举一反三,对《三国演义》《水浒传》“三言二拍”等有代表性的文本都作了精妙的分析,由此而形成了一整套有系统的“中国叙事”研究。
作者还对《红楼梦》等中国古典小说中的“不可靠叙述”问题,进行了详尽的分析。说到“不可靠叙述”,自然离不开“反讽”,英国小说的“反讽”是举世闻名的,但中国古典小说中的“反讽”,学界却一直研究得不够深入。其实中国古代的小说批评家是很注意“反讽”的,但大都是以眉批的形式点到而止,没有进行系统性的理论研究。而《红楼梦叙事》则对中国小说中的“反讽”以及各种“不可靠叙述”进行了归纳和总结,对古代汉语白话小说中这种微妙的叙述方式,进行了一次盘点。此外,《红楼梦叙事》还对古典小说中的“聚焦方式”、“伪时间”、“漫溢话语”、“动力元”等问题一一进行了分析,其中最具价值的,是对“动力元”和“漫溢话语”的研究,这也是本书中极具学术创新意义的精彩篇章。
我们知道,西语theme在汉语中译为主题,而motif则被译作母题,然而theme其实并不完全等同于我们汉语语境中的所谓“主题思想”,而motif更兼有动力、动机之意。母题是情节的最小单位,直接构成了故事与人物行动之间的因果关系,把motif译为“动力元”应该说是更为贴切的。“动力元”最常见的有两种,一种是“叙述者动力元”,即由叙述者出面讲述来推动情节;另一种是“人物动力元”,即叙述者隐退,由文本中的人物来推动情节发展。这与格雷马斯所谓的“施动者”有某些类似的地方。《红楼梦叙事》以“动力元”来分析古典小说的故事与叙事,让我们看清了“中国叙事”中的经络。作者还以“动力元”、“次动力元”、“辅助动力元”与“非动力元”的不同组合方式,来比较《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小说与《红楼梦》的差异,其话语分析之精到,在国内学者中堪称罕见。
对“漫溢话语”的分析,是《红楼梦叙事》的另一个亮点。作者同样站在中西小说发展史的高度,分析了话语自身的独立,对于小说文体发展的重要意义。话语并非只是为了讲故事而存在的,话语会时常从故事中“漫溢”出来,比如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中的大部分文字。以往的红学家一般都没有注意到中国古典小说中的这种“话语狂欢”,而《红楼梦叙事》则对此进行了极为精细的分析,为《红楼梦》的叙事研究,开出了一个新的领地。可以说“漫溢话语”是考察小说“文学性”的一个重要标志,不仅对研究《红楼梦》是必要的,对现代小说的研究更有着重要意义。张爱玲的小说为什么好看?钱钟书的《围城》为什么让人感到妙语连珠?还不是因为他们的叙述话语会时不时地从故事中“漫溢”了出来,而极尽“奢华”!
值得一提的是,《红楼梦叙事》的附录部分,附上了作者还文本时间为故事时间的浩大工程——《红楼系年》,这也是红学史上第一次从现代叙事学的角度,为《红楼梦》故事所做的最为完整的年谱,不仅系年,而且更精细到了系月、系日。《红楼梦叙事》既是一本以现代叙事学方法研究红学的开山之作,同时又是一部有关“小说”的中国叙事学研究的具有填补学术空白意义的标志性著述,真可谓是被“隐藏”了的学术经典。
来源:中国艺术报
Author: 藏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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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还会说正宗的上海话
星期三 四月 30, 2014 12:49 pm
一年过去了,只有457人报名,目前确定了14位上海话发音人,但川沙和青浦2个调查点的70年代出生的年轻发音人仍然没有找到
37岁的钱亦蕉无意间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招募启事”---寻找上海话发音人。
身为上海人的她,立即决定去试一试:在网上下载登记表格、报名、审核、面试、选拔、录音……最后,她成了唯一一位上海中心城区年轻女性的上海话发音人。
这让她感到骄傲。而她最初参与的动机是,自己的女儿不愿说上海话。
他们说的是最正宗的上海话
3月29日,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的录音室里,最终确定的4名中心城区上海话发音人正式录音。他们是38岁的魏斌,37岁的钱亦蕉,63岁的“静安阿姨”奚佩华,祖祖辈辈生活在老城厢的65岁的“黄浦爷叔”周元吉。
“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胡桃四斤壳,吃子侬格肉,还子侬格壳??”奚佩华最先唱起了童谣。为了能说出最地道的上海话,她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搜集了“落雨喽”、“卖糖粥”、“小皮球”等7首正宗的上海话童谣,均是代表上海人童年记忆的儿歌。
现场录音的内容包括用上海话读1000个单字、1200个词语、50个句子,用上海话讲一个民间故事,以及40分钟的4人自由交谈。
在自由交谈中,4位发音人在专家的指点下,闲聊着上海人的生活习惯和各种家长里短,“灶头间”、“装火表”这些现在年轻人很少会说的老上海话又亲切地重现。录音机在一旁转动,逐字逐句地记录着最正宗的上海话。
“我参加面试的时候,考官先给我一张纸,让我读上面的字,如方位词:这里,那里;常用人称代词:你、我、他;问候语:早上好,吃饭了吗?有些字词读起来很拗口,有些发音很相近。接着是用上海话说一个规定的故事---牛郎和织女,两三百字。最后专家让我自由发挥地讲一个故事,我讲的是童年在弄堂里的趣事。整个面试约半小时。”魏斌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一方面,要通过录音、录像将这些语音数据采录下来,保留原汁原味的上海话;另一方面,专家团队还将用国际音标标注他们发音的字、词、句,并把民间故事和自由交谈内容转写成文字。”上海话数据库专家、上海师范大学刘民钢教授介绍,今后通过这些数据,可以还原当今上海话的结构特点和基本面貌。据悉,“拗造型”、“撇情操”、“有腔调”等上海话流行语都将收录其中。
70后男性发音人是招募工作的难点
上海话发音人的招募工作起始于2011年的3月24日。
招募条件格外严苛。以浦西中心城区发音人为例:老年发音人需出生于1941年至1950年之间;青年发音人需出生于1971年至1980年之间;必须出生、成长在浦西地区,之后没去上海郊区或外地连续生活、学习、工作4年或4年以上;父母长期在浦西城区生活居住,说浦西城区方言;配偶的出生、成长和居住地均为浦西城区,或上世纪90年代才搬到浦西城区以外的上海其他区县居住,说浦西城区方言。
另外,为了保证发音清晰,专家还会检查发音人的发声器官,牙齿或舌头如有缺陷,也不符合要求。
“严格的标准,正是为了保证上海话发音的纯正。”刘民钢对本刊记者解释。
而随着城镇化的发展、外来人口的激增,再加上严苛的遴选标准,给寻找上海话发音人工作带来了不少困难。据介绍,上海建库工作自2011年3月24日启动以来,共设了12个调查采录点,其中,浦西中心城区和周边城区2个点,浦东新区川沙地区和原南汇地区2个点,闵行、宝山、嘉定、金山、松江、青浦、奉贤、崇明8个远郊区(县)各1个点。每个点7名发音人,包括上海话发音人4人和上海普通话发音人3人。
一年过去了,只有457人报名,目前确定了14位上海话发音人,但川沙和青浦2个调查点的70年代出生的年轻发音人仍然没有找到。“70年代出生的男性发音人是招募工作的难点。”上海市教委、市语委副主任袁雯表示。
而魏斌恰恰是70年代的男性发音人,这个少数中的少数让他成了发音人中的焦点。
生于1974年的魏斌,现在上海一家老牌国企担任管理工作。“上海的国企,同事间的‘官方’语言还是上海话。”魏斌说。
而之所以仍然能说一口“原汁原味”的上海话,与他的成长环境有很大关系。魏斌从小就生长在黄浦区的老弄堂里,邻居和玩伴都是上海人。那时,老老小小们见面说的都是上海话。后来读书,从小学一直到大学,他也没离开过上海。“我的小学、中学老师上课时都说沪语。大学读书期间,班里的同学多是上海人,彼此也说上海话。”
“但我们单位新进来的80后、90后上海话说得明显不好,有的甚至都不会说。后来在我们这些70后和老师傅的带动下,他们才慢慢开始习惯说上海话了,我们还经常纠正他们发音上的一些错误。所以,说语言还是要需要氛围的。”魏斌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跟魏斌年纪相仿的钱亦蕉也一直没有离开过上海。“读书时,老师和同学都是上海人,上课下课,大家都讲上海话。只有在语文课的时候,一定要说普通话。而且当时有些年龄较大的老师,由于普通话说得不好,上课也会说上海话。80年代以后推广普通话就比较严格了。”
现在在某媒体担任编辑的她,同事中有一半是上海人。但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越来越多新上海人出现,使得她的工作语言也发生变化了。“以前工作一般都是先说上海话,再根据交谈对象的情况改说普通话;而现在先要说普通话,再根据情况判断要不要说上海话。”钱亦蕉说。
配置了会说上海话的教师
每天放学,10岁的王梓琪都要回到奶奶家,边做作业边跟奶奶说会儿上海话。
她是上海康宁实验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在学校,老师和同学们都说普通话,在自己家,爸爸妈妈也用普通话交流,只有奶奶坚持让我说上海话。”王梓琪说。
她不太明白奶奶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在她看来,现在说上海话已经“勿行(hang)了”。“上幼儿园时,王梓琪怎么也不肯说上海话,为此我还揍过她。”王梓琪的奶奶回忆。
跟王梓琪奶奶有着同样困扰的还有奚佩华。虽然她已经成了上海话的发音人,但她仍然对孙女不会说上海话感到“惆怅”。
“在家里,我跟女儿说上海话,她却不愿意说。因为她一到幼儿园就说普通话,家里的保姆是外地人,也说普通话。我真怕她长大后就不会说上海话了。”钱亦蕉对女儿也有类似的忧虑。
上海教育部门已经开始采取措施,比如在主要的公立幼儿园内,都配置了会说上海话的教师;同时也提出小学生注意学好上海话。
沪语开始登堂入室
“落雨咯,打烊咯,小巴辣子开会咯。”复旦大学附属华东医院的医护人员跟着老师念起了上海话儿歌。
2012年2月24日,华东医院首期沪语培训班开班授课,60多名非沪籍医务人员成为首批学员,其中包括学科带头人、博士后和窗口一线的医护技人员。华东医院院长表示,给医务人员培训上海话,目的是让医生在接诊时更好地与上海老年病患沟通。
更早之前,上海嘉定区安亭医院也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外来青年医务人员学说嘉定话的兴趣活动。
除此之外,上海公交线路浦东785率先开始试行用上海话报站,11路、松江24路也开始加入沪语报站行列。为了摸索出适合上海公交线路的播报形式,上海海凯伦电子技术有限公司开始向香港学习,借鉴香港九龙巴士制作报站器的经验,用普通话播全部内容,沪语、英语则重点播报站名。
一些学校也探索开设沪语课程。据悉,同济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院已经坚持四年给外国留学生开设上海话课程。“有的留学生到办公室找老师,不说普通话,直接说上海话。”同济大学留学生办公室一位老师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据介绍,自同济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院开设上海话选修课以来,一直深受留学生们的喜欢,选修的学生数也逐年上升,2011年,共有36名不同国籍、不同年级、不同专业的留学生前来学习。
有意思的是,80后的上海人吴炜近期开发了一种沪语手机输入法。只要在手机上输入“ha gang you sa gang dou”,就会对应出现上海话“瞎讲有啥讲头”。
微博、豆瓣和一些知名论坛上,还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上海话小组,如“我们爱讲上海话”、“上海话灌水”、“只刚上海闲话额地方”、“沪cares”等,有的小组成员已经超过5000人,其中大部分都是80、90后的年轻一代。
“在今年的上海两会上,有提案提出,在正在筹建城市历史展览馆中设立展示上海方言内容和方言文化的分馆。如果立项,那上海就可能建立全国首家实体性的有声方言博物馆。”上海市教委副主任袁雯表示。
为方言建立有声数据库
根据全球语言学家的调查统计,全世界有6000多种语言,其中濒危语言有2500多种,到2050年有90%的人类语言将从地球上消失。
而在中国,共有包括方言在内有130种语言。随着中国经济发展进程加快,人口流动性不断增大,以普通话为主的语言使用人群也呈现出日益庞大的趋势。目前,中国13亿人口中有12.6亿人使用普通话,只有5835万人使用余下的129种语言。
在此背景下,2008年10月11日,中国语言工作委员会率先在江苏启动了“中国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建设”工作。
据悉,中国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原则上实行“一县一点”,调查采录1000个单字语音、1200个词汇、50条语法及规定话语、自选话语等有声语料,经过科学整理加工,长期保存,以便将来深入研究和开发利用。
2011年4月7日,中国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江苏库)展示网正式开通,“展示网”内分设字库、词库、句库、话语库、地方普通话库、地方口头文化库计六大库,地方口头文化库中包括地方戏曲、民歌、童谣等,只要鼠标一点,就可以听到“吴侬软语”和常熟、昆山、张家港、太仓、吴江、南通、南京、扬州、泰州等地最正宗的方言。
目前,除江苏、上海外,云南、北京、广西、辽宁等地都已陆续开展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的建设。
网上流传的最新上海话等级考题(部分):
一、单选题:
1.在上海方言中,“烂糊三鲜汤”是指________。
A.讲话云山雾罩,信口开河 B.办事马虎,不负责任 C.对恋爱对象紧追不舍,死缠烂打 D.身体虚弱,精神萎顿
2.上海人形容某人未能专注听讲,一般作“伊耳朵忘记在________”。
A、邵万生 B.万有全 C.陆稿荐 D.杜六房
3.在上海方言中,“蚌壳精”一般是指________。
A、外表冷漠的人 B.容易哭泣的人 C.妖冶惑众的人 D.易感善变的人
二、多选题:
1. 在上海话中,下列____ 短语中的“老”没有年华逝去的意思。
A. 老浜瓜 B. 老甲鱼 C.老屁眼 D. 老鬼 E.老蟹 F.老菜皮
2. 上海话中形容倒霉的短语是 ____
A. 霉头触到印度国 B. 额角头碰到棺材板 C. 霉豆腐干 D. 霉头触到哈尔滨 E. 霉遭星、F. 额角头碰到天花板
3. 在上海话中,“我受骗了!”可以用 ____ 代替。
A. 我中刀了! B. 我上伊老当了! C. 我被噱进了! D. 我闷掉了!
三、是非题
1.上海话中“横竖横”的歇后语为“拆牛棚”。
2.上海话中形容诋毁别人的做法为“触bi脚”、形容被老师罚站为“立bi角”、形容亲子遗传为“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掘bi洞”中的”bi”是同一个字。
3.旧上海话中“鸟”的一般发音为“Diao”。
(答案:B、C、B、CD、ABDE、ABC、对、对、错)
Author: 瞭望东方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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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赋——只认衣衫不认人
星期三 四月 30, 2014 12:39 pm
木心,1927年生,原籍浙江。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1982年定居纽约。从1984年起,台湾洪范、圆神、远流等出版社陆续出版了木心作品,包括:散文集《琼美卡随想录》、《散文一集》、《即兴判断》、《素履之往》、《马拉格计划》、《鱼丽之宴》、《同情中断录》;诗集《西班牙三棵树》、《巴珑》、《我纷纷的情欲》、《会吾中》;小说集《温莎墓园日记》等。2011年12月21日在自己的家乡乌镇去世。
原图
那时候,要在无数势利眼下立脚跟、钻门路、撑市面,第一靠穿着装扮。上海男女从来不发觉人生如梦,却认知人生如戏。明打明把服装称为“行头”、“皮子”,四季衣衫满箱满橱,日日价叫苦,“呒没啥好着呀”,最难对付的是腊月隆冬,男的没有英国拷花开许米,女的没有白狐紫貂,“不宜出门”,尤其别上人家的门。倘若勿识相,或者实在逼勿过了----冒着寒流来到某公馆----开门的阍人眼光比街上的风还冷,懒懒接过名片,门又带上,你且等着,怎能让你入内?主人家会呵斥:“不看看是什么人”,什么“人”呢,当然是指什么“衣”,管你那秋季大衣如何漂亮吃价,时令一过,着毋庸议,若非告贷便是求情,上门来有啥好事体?
那年代的国货电影中,几乎每片都可看到这样的一串镜头----妙龄时装女子,婷婷袅袅上楼梯,稍作张望,立定在一扇门前,她拢拢发、舔舔唇、掸掸衣襟,举手笃笃笃敲三下,门将开未开的几秒间,皮鞋尖在小腿肚上迅速交换轻擦----这些个动作无愧为中国早期电影的“神来之笔”,所以每片都要神来一下,明星无不驾轻就熟。因为在生活中还不是这样的吗!看戏的女人和作戏的女人都觉得有味道,当年的价值判断是:一个女人出来“交际”,如果鬓发不整、口唇干燥、衣襟沾屑、鞋尖蒙尘,那就是“完了”。是故在门将开未开的刹那,全会本能地紧扣细节,虽然门开之后成事终究在天,要知开门之前到底谋事在人,何况是年纪轻轻的女人。
上海人一生但为“穿着”忙,为他人作嫁衣裳赚得钱来为自己作嫁衣裳。自己嫁不出去或所嫁非人,还得去为他人作嫁衣裳。就旗袍而论,单的、夹的、衬绒的、驼绒的、短毛的、长毛的,每种三件至少,五件也不多,三六十八、五六得三十,那是够寒酸的。料子计有印度绸、瘪绉、乔奇纱、香云纱、华丝纱、泡泡纱、软缎、罗缎、织锦缎、提花缎、铁机缎、平绒、立绒、乔奇绒、天鹅绒、刻花绒等等。襟计小襟、大襟、斜襟、对襟等等。边计蕾丝边、定花边、镂空边、串珠边等等。镶计滚镶、阔镶、双色镶、三嵌镶等等,钮计明钮、暗钮、包钮、盘香钮等等。尤以盘香钮一宗各斗尖新,系用五色缎条中隐铜丝,作种种花状蝶状诡谲款式,点缀在领口襟上,最为炫人眼目乱人心意,假如采旗袍为婚礼服,必是缎底苏绣或湘绣,凤凰牡丹累月经年,好像是一件千古不朽之作。旗袍的里层用小纺,即薄型真丝电力湖绸,旗袍内还有衬袍,是精致镂花的绝细纯白麻纱,一阵风来轻轻飘起,如银浪出闪,故名“飞过海”。
与旗袍相对而言的长衫,同样分单、夹、衬绒、驼绒、二毛、大毛。做面子的丝织品、毛织品,色泽文样完全独立于旗袍料之外,两者绝不能混淆,稍有涉嫌便是奇耻大辱。男女衣料如此壁垒分明,诚不知据于什么律理。当年的社交场合,长衫加罩马褂方才正宗合格。公式是“蓝袍黑褂”,大庆盛典,蓝黑济济,便算汉官威仪。那种马褂选料贵重,贡缎、毛葛,裁制十分讲究,是华夏之“礼”的体现,可是敢情长到脐下就没有了,预兆着“礼”的气数殆尽,格物致知者大可幸灾乐祸释作:一褂成识。按旗袍和长衫系由满清服式演变而成的汉族绅士淑女装,当年一般正经男女是不穿两截头的衣裤的,妇姑御袄,必系长裙,即便平日家居,亦复旗袍长衫,起坐裕如。五十年后实难想象此种从容岁月斯文生涯。当世人也决计料不到子孙竟有短衫绔上大学讲堂,那还了得,庸讵知不了则已,一了就把长衫旗袍了个干干净净,这种时代的“代沟”,没有什么可以发人深省的,所以还可以“赋”下去。
冬季,北人南下到上海,都说够呛。因为冷得阴湿,透入骨髓,而上海人棉絮不及身,丝棉也只有垂垂老者才纡尊迁就。天寒地冻大家照样丝袜绸衬衫,确保身材窈窕动作活络。是故室外非得有丰隆的外套不为功,西装固有大衣者,中装也另有长可及地的兜篷、披风、一口钟,沪谚“若要俏,冻得格格叫”,从落叶纷飞到白雪落地,男男女女咬紧牙关挺胸健步,潇洒苗条坚持不败。手背脚踵都生了冻疮,“勿冷勿冷,我是勿怕冷格”,嘴唇明明在抖,大家不说穿大家要漂亮。
春江水暖女先知,每年总有第一个领头穿短袖旗袍的,露出藏了一冬天的白臂膊,于是全市所有的旗袍都跌掉了袖子似的,千万条白臂膊摇曳上街。从“五四”时代的翩翩倒大袖,缩小缩短,直缩到肩胛骨。夏天了,旗袍无袖可言,四十年代初,那大袖一度翩翩归来,很快又过时哉。领子则高一年低一年,最高高到若有人背后相呼,必得整个身体转过来,那颈项箍在领圈中,扣著三四档钮攀里。高领力求挺括,内衬细麻再上了浆,作领自毙苦不堪言。申江妖气之为烈于此可见一斑。
然则长衫旗袍自有其玄妙在,长衫要不宽不紧中显得大有余地。设:身高一米八十,其衫长可一米五十许,要使这一米五十许的线条或隐或显地上下呼应摆动,才够得上风度。不仅裁缝师傅务必高明,穿长衫的先生更得涵养有素,不温不火,周身线条流贯宕扬,实在玉树临风,儒释道三美皆备而莫衷一是。大学生则长衫配西裤,足登车胎底皮鞋,围巾前挂后垂,单手插入裤袋,长衫下幅就斜成帆形,快步行走,乘风破浪,落拓豪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细考当年社会上流行的口头禅: “一盘散沙”、“五分钟热度”、“毕业即失业”、“结婚是恋爱的坟墓”,那就不是区区长衫所能任其咎了。
而纵横洋场已成压倒之势者是“西装”。西装店等级森严,先以区域分,再以马路分,然后大牌名牌,声望最高的都有老主顾长户头,价钱高得你非得到他那里去做不可,否则何以攀跻人夸示人?当年是以英国为经典,老中绅士就之;法国式为摩登,公子哥儿趋之;意大利式为别致,玩家骑师悦之。
西装第一要讲料作,那时独尊英纺,而且必要纯羊毛,稍有混杂,身价大跌。夏令品类派力斯、凡力丁、雪克斯丁、白哔叽等,冬令品类巧克丁、板丝呢、唐令哥、厚花呢等,春秋品类海力斯、法兰绒、轧别丁、舍维、霍姆斯本、薄花呢等,所谓“英国花呢”,厚薄两型纷繁得热昏。国际最新时装杂志汇集上海,中国缝工无疑世界第一。
大牌名牌的店家陈设优雅,氛围恬静。欢迎、请坐、奉茶或咖啡,寒暄几句,言下十分自负,“先生光临本店,想是慕名而来……”然后除了几上的一叠时装杂志,又从内部捧出最新的样本来。这时是顾客显骨子的当口了。如果你边看边品评,眼光凶,门槛精,店伙就起劲奉承。其中夹进微妙的辩论,最后完全听从你的抉择,就更加满足你的自尊心。
接下来是看料作。美奂美仑,像图书馆那样庄严肃穆,凡你中意的,一匹匹拿下来,近看,远看,披在肩上对镜看,裹在腿上假设为裤脚管看----结果决定几套,三件头、两件头、独件上装,两粒钮、三粒钮,单排、双排,贴袋、嵌袋、插袋。还要商量夹里,半里、全里、羽纱?至于衬垫,“放心,阿拉勿会用白麻格,总归是黑炭,垫肩全羊毛,棉花是勿进门格”。
然后是量尺寸,手势轻快果断,颇有舞蹈性。如果你身材好,就量到那里赞到那里,“搭侬先生做衣裳,真开心,电影明星也呒末侬介司麦脱”。尺寸单的项目极其细致,填满了,还要想想,加附注,长期保存,作下次的参考,而且说:“假使侬在外国,要做了,请关照一声,我伲打包寄过来。”
等到试样的日期,更是双方显骨子的时候。虽是他从旁帮衬,你动作要灵敏,程序要合拍,他手捉划粉,口噙别针,全神贯注,伶俐周到,该收处别拢,该放处画线,随时呢喃着征询你的意见,其实他胸有成衣,毫不迟疑。而你,在三面不同角度的大镜前,自然地转体,靠近些,又退远些,曲曲臂,挺挺胸,回复原状,并腿如何,分腿如何,要“人”穿“衣”,不让“衣”穿“人”。这套驯衣功夫,靠长期的玩世经验,并非玩世不恭。
上海人玩世甚恭,既要应和重视别针划粉的全套动作,又务必贯彻“唯我独尊”的见解要求。试样的过程是一个辩论的过程,若有不恭者不知趣,冒充行家,事态会激化到“本店牌子有关,还是另请高明吧”。真正懂得“衣经”者却娓娓清谈,双方表示钦佩,“侬先生真讲究,讲究得真有道理”。“不然我也勿会定规要到宝号来哉”。复试,如果你无兴去店家,他可以到府上来效劳。初试仅一袖,这次两袖全,整套款式俱在。万一你又有新的意图,他不惜拆掉重做,是故往往要三次五次试样,双方绝不嫌烦,直到你的满意就是他的满意,临了说“先穿两天,假使有啥勿称心的地方,尽管请过来指教”----双方自始至终不提一个钱字,落落大方对大方落落。
从前上海人穿着普遍高水准,其中自然就不乏大师级者。一套新装,要经“立”、“行”、“坐”三式的校验,立着好看,走起来不好看-―勿灵。立也好走也好,坐下来不好看----勿灵。立行坐三式俱佳,也不肯连穿两天。“衣靠着,也靠挂”,穿而不挂,样子要废掉,挂而不穿,样子要死掉。
上海人能一眼看出你的西装是哪条路上出品的,甚至断定是哪家店做的。佣仆替你挂大衣上装时,习惯性地一瞥商标牌子,凡高等洋服店,都用丝线手绣出阁下的中英文姓名,缝贴在内襟左胸袋上沿。
衬衫、手帕也都特制绣名。衬衫现熨现穿,才够挺括活翻。领带卸下就用夹板整形。衣架和鞋楦按照实况定做。穿鞋先拿鞋拔,不论长袜短袜,必以松紧带箍好吊好,如果被看到袜皱了,“此人太没出息”。夏季穿黑皮鞋是贻笑大方的,全是白皮鞋的市面。黄皮和合色的----春秋,黑皮与麂皮的----冬季。
上海人特别注重皮鞋,名店也以地段分档子,也都是定做的。先将尊脚作立体几何的测量,然后特制木楦。也要试着,不满意,这一双就归店家吃进,另外重做一双。皮张也先供挑选,式样也根据欧陆的专业范本。做工也是世界一流。上海人把皮鞋视为圣物,也不肯连着几天,为了保持干燥和上楦定型。
路边、公共场所的角子上,到处有叫“擦皮鞋哀〔加口傍〕擦皮鞋伐〔加口傍〕”。每天上油打光,上午下午两次也不稀奇。似乎一生事业爱情,关键在于皮鞋。上海人的生活信条是:宁可衣裳蹩脚(差)点,皮鞋无论如何要考究。说也奇怪,一个人,如果细软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美的皮鞋擦得一尘不染;衣衫普通,甚而寒素,倒反显得练达脱略,啥也不摆勒心上的样子,上海人真会卖弄风情。当然限于平日家居,出客则必得全副銮驾,连烟匣、打火机、票夹、雨伞,都要令人肃然起敬,否则就遭人嗤之以鼻,就是这样势利得淋漓尽致。
因为上海人太爱出风头,西装店里的伙计,趁一套华贵的新装完工而尚未交付的夜晚借穿了上娱乐场,顾盼自雄,以为得天时地利人和的总优势。数日后,那订户来找经理,要退货,原因是这套行头的“初夜权”被侵占了----上装的胸袋里两张戏票根。
因为上海男士出门都戴帽子,巴拿马金丝草帽、兔子呢礼帽、水獭皮罗宋帽,价值昂贵,坐黄包车三轮车及桥顶,刚开始下坡的刹那间,帽子被人摘去了。在公共厕所登坑的当儿,也容易遭遇“落帽风”。生活中总有此种客体或主体欲罢不能的顷刻,为歹徒所趁----干这一行的叫做“抛顶功”。
因为上海男女出门不能不穿得奢侈戴得齐整,夜间雇黄包车,几个转弯,拉进冷僻的暗弄堂,喊也来不及了。衣帽、首饰、手表、皮鞋、金丝边眼镜、钱包钞夹,照单全收。他拉车飞跑而去,你虽不一定赤条条,而受惊、受气、受寒,深夜里,光穿袜子,两眼迷糊,怎生走得回来。平明,为路人所见,指指点点,“侬看,剥了猪猡哉!”----“剥猪猡”这个专门名词谅必是“剥”的一方定的,强抢了你,还把你作猪猡观。
因为上海的赌台非常阔绰,进门入局后,名烟佳醑香茗美点,随心所欲不计分文。并设有典当的部门,赌客光临之初,呢帽大衣洋装革履全是名牌精品,气势果然磅礴。到后来现钞输个精打光,便典掉钻戒金表,继之大衣洋装、呢帽、背心、领带、衬衫、皮鞋、裤带、羊毛内衣裤统统落花流水进了典当柜。外面风雪交加,总得走呀,这时便可在后门的角落里取一片稻草席,一根稻草索,把身子裹了,拦腰束紧,赤脚奔回家去----上海赌徒的终极时装,赌台老板的最后一份想象力。这种 “稻草茄克”,当年上海街头是经常邂逅的。当闻某公馆喜庆,婚礼既成,送入洞房,发觉新郎不见了,各处寻遍。当丈人、丈母、亲爸、亲娘联袂赶到赌场,蓦然回首,那女婿即儿子者,正在阑珊处用草席包装自身----他接住递过来的开许米大衣时的反应是:快去典了,上台再决雌雄!
然则还有大家一丝不挂相聚而谈笑风生的上海人----“浑堂”,江浙两省称澡堂为“浑堂”,倒也说明群体入浴沆瀣一气的特色。风尚大抵发源于姑苏。不是说早在春秋战国申江就受阖闾的影响了吗,“上半日皮包水,下半日水包皮”便是苏州人的一日之计。聚坐在茶馆,合孵于浑堂,理想主义紧贴现实主义,中华民族喜群居群食群厨,自然乐于群浴。
那浑堂招牌高挂,门庭若市,进门便买一根火烙印的竹筹:上中下三等。“下等”者灯光昏暗,陈设敝旧,毛巾旧而泛黄,长条的板铺上乱躺着出浴后的肢体,一派战时俘虏营的景象。“中等”就明亮得多,铺位上摊着蓝白阔条的浴巾,几张小几,供茶水,侍者少而默然,但已像个“人间”。那“上等”则亮得受宠若惊。高背躺椅弹簧软垫,厚质毛巾新雪般耀眼,茶是小壶现泡的,侍者手脚轻快,口齿伶俐。际此,上海人的服装功能又发作了。如果周身光鲜入时,侍者便眉动目闪礼貌有加,倘若衣履晦暗背时,侍者就眉淡眼细照常办事。那末,衣裤总得脱下来啰,侍者用一根顶端有铜叉的竹竿,将衣裤叉了挂在你的位置上方,很高,可望不可即,既对下面无影响,也免了那种非分之想,人心隔肚皮呀。手表交给侍者,若是名牌,他就套在自己腕上,一般的就锁入小柜的抽屉里。
那些已经浴罢而摊手摊脚憩息于高背躺椅上的人,说说笑笑,闲看别人脱衣,情况不能不分四类:外强中干,外干中强,外干中干,外强中强,其一者进来时神气活现,愈脱愈蹩脚,内衣裤旧而且破了----空心大老倌,呒没家底格。其二者外观平常,里厢件件蔟崭新,贴身开许米一套----哦,讲究实惠,好人家出来格。其三者最灰溜溜,满心强恧,强作镇定,快快脱光钻进池里去。唯外强中强者气定神闲,脱一件亮一亮,侍者小心小心叉上去,好像时装表演----存心别苗头,倒是拿伊呒办法。
待到身外之物全部高高挂起,众生俱平等相了。干巴巴、光致致的上海人,像缴械的败兵,狼狈窜入浴池。浴池很大,水蒸气郁勃氤氲,人都糊成灰白的影子,个个俯仰转侧剧烈活动着,皂沫、汗秽、油污使池水混浊得发稠发臭。水里站满了蓬头的、秃头的、癣疥的、疝气的、骨瘦如柴的、痴肥似豕的、殚垂惨白的、多毛刺青的,塞塞足足一池子,这样的浴池上海叫“大汤”。据称大汤是经仙人点化,不病不传染,信也罢不信也罢,鉴于池中人满为患,你得找空档快点下海,愈犹豫人就愈多了。既已到此,你只能“入世”,不能再有“出世”之想。
要之,你毕竟不是上海人,但凡上海人从小就把浑堂当作外婆家。请看池中物多么生动活泼,如此烫人的混水,他们毫不在乎地浸没全身。先是泡,泡够了再擦,擦透了,以小木桶挽水自泼,然后仰卧在池沿的平面上,闭眼,似乎困着了。四周笑的笑,唱的唱,口哨,下流话,击水作嬉,打起来了。真的打了,肉声夹水声劈劈拍拍,浪花溅入小孩子的眼里,尖厉哭叫,男孩,女孩呢,是做爷的带来的,不用买筹,乐得便宜。小人懂啥,勿搭界的。那为父的不顾孩子皮肤薄嫩,抱之入水,烫得她惊呼流泪,顿时全身绯红,面孔尤其充血,好像融蜡似的变了形。那爷嘴里不停地自问自答:“开心伐〔加口傍〕?开心伐〔加口傍〕?邪气开心来!”
真正开心的人在另一边,那大池的尽头,盖着湿黑的木板,沸水贮存库,几个中年老年人,船民般地蹲在木板上,将毛巾从板隙中缒下去,拎上来,就此嵌入脚趾缝间抽动,一吊一吊,手势纯熟到了优美。两眼瞪着没有远方的远方,斜翘嘴角,发出嗞嗞声,一吊一吊一吊一吊……据考这是脚气病杀病之妙法,大抵欲仙欲死云云。
助浴。北方称“搓背”,沪地叫“擦背”。你坐在池沿上,那青壮汉子左手控制着你的身体,右手紧裹毛巾,使劲从后颈开擦,及肩及背及肋及腰,竟有那么多的老垢滚滚而出。难为情?喜欢?男人真是泥做的!你仰卧,前胸、肚腹、胯间、大腿、小胫,也是滚滚的老垢。膝盖要弯起来擦,脚背脚踵趾缝,无微不至,这才用肥皂周身揉抹,结论性地挽起一桶热水整个浇下来----他像气功师,像屠夫,更令人回想起古代的奴隶,满头大汗,喘着……而你,全体表层微微作痛,脱了壳蜕了皮似的,份量减轻不少。快去莲蓬头下淋一遍,回大厅。侍者帮你擦干身子。躺下,腰间搭上浴巾,喝茶,你也不禁闲眺了。
侍者分二代,成年的是正职,少年的是学徒,做的事一样是接筹、领位、挂衣、送茶、递毛巾……那正职而年龄趋老的几个,可谓阅人多矣,稳重而油滑,鉴貌辨色,洞若观火,谁有钱谁有势,他十分清楚。奉承阿谀有钱势的浴客,对他并无实际好处,然而他要奉承、要阿谀,似乎是一种宿瘾,凑趣,帮腔,显得绰绰有余。那个不得志,那个败落了,他也明白得很。你若与之兜搭,他的回话和笑容寡淡如水,忽然他代你感叹“现在的世界做人难呀,呒没钞票是啥也不用谈”。听上去是同情,正好揭了你的底牌----何苦呢。再不得志,再败落,也比送茶水递毛巾的要强三分哪。然而他鄙视你,他用的是有钱有势的眼光看你的。这又是一种瘾头,要在你的身上过过瘾。
他待学徒是严厉的。指派、提示,都用骂人的话来吩咐,学徒总是瘦拐拐,钩头缩颈,稀发乱耸,得坐便坐,有靠处就靠着发呆挖鼻孔。“小赤佬拿毛巾去!”一惊而奔,身手扭得脱了骱似的。其实,当他长大变老时也将油滑稳重到不可捉摸。
而真正有技能的是扦脚师傅。老人的趾甲大抵病变增厚,嵌进肉里去,故需用斜口的扦脚刀,趁浴后骨质软化,细细切薄剔净。那师傅特备一盏简装手术灯,戴起老花眼镜,一边闲谈一边操作,很像一位终生敬业的工艺美术家。
而真正神乎其技的当推敲背的那个。敲背之道应属按摩科,妙在握拳着点的多花式,发声就匪夷所思。时而春风马蹄,时而空谷跫音,时而啾啾唧唧,时而惊涛拍岸,轻重强弱的节奏变化,远胜于“击鼓骂曹”,但不会是浑堂中人有何悲愤要宣泄。接受敲背的那一方,据云臻于醍醐灌顶之化境。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夜渐深,浴客流连忘返,侍者可要等大家走光之后,冲洗整理还有好一番忙碌。于是资深的师傅用叉衣的竹竿,权仗似的咚咚咚咚舂楼板,口中喊道:
“下雨了!下雨了!”
“啊?下雨了?”
“就要下雨了!就要下雨了!”
纷纷起身,披衣套裤,争先下楼,夺门而出。对马路高楼黑影后面星月皎洁,不觉暗自失笑,想想也是对的----上海话叫做“拨侬面子”(给你面子)。
面子第一要紧,上海人讲究穿着为来为去为了“面子”,因此服装的涵义或可三而述之:一、虚荣,二、爱好,三、自尊----凡虚荣每含欺骗性,是达到目的前的手段,故属权术的范畴。凡爱好,虽说发乎天性,而外向效应也是取悦人引诱人,内向效应则形成优越感,自恋自宠、乐此不疲。凡自尊,为了确保身分,成全个人的存在证觉,伦理观念流于生活细节,细节累计为大节----虚荣心态蔚为社会风尚,这个无处不在的大魔障,个人没法冲破,服装的欺骗性便愈转愈烈。而爱好的心态呢,或先认衣衫后认人,或既认衣衫又认人,近乎中庸,其实模棱两可,衣可人可,自己也只要做个“可人”。那第三类所谓伦理观念细节化的,是精于“衣道” 者,细认衣衫细认人。能从衣衫上辨别判断“人”,必要时,达到不认衣衫只认人的明哲度----从前的上海人,在“衣”与“人”之关系推论上,也许总不外乎这样的吧,因为后来上海人就不虚荣了,继之不爱好了,终于不自尊了,再后来又想虚荣又想爱好又想自尊,已不知如何个虚荣爱好自尊法。所以,从前的上海人在 “衣”与“人”之广义关系的考辨推论上,总不外乎,就是这样的吧。
到此结束----想想又觉得旗袍的故事尚有余绪未断,法国诗人克劳台在中国住过很长一段时日,诗中描写“中国女袍”,深表永以为好之感。可惜西方任何种族的女人都与旗袍不宜,东方也只有中国女人中的少数,颀长、纤秾合度,脸椭圆,方才与旗袍怡然相配。旗袍并非在于曲线毕露,倒是简化了胴体的繁缛起伏,贴身而不贴肉,无遗而大有遗,如此才能坐下来淹然百媚,走动时微颸相随,站住了亭亭玉立,好处正在于纯净、婉约、刊落庸琐。以蓝布、阴士林布做旗袍最有逸致。清灵朴茂,表里如一,家居劬劳务实,出客神情散朗,这种幽雅贤惠干练的中国女性风格,恰恰是与旗袍的没落而同消失。蓝布旗袍的天然的母亲感、姊妹感,是当年洋场尘焰中唯一的慈凉襟怀----近恶的浮华终于过去了,近善的粹华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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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请吃饭
星期三 四月 30, 2014 12:31 pm
李安在台中水湳机场密闭式地拍戏九个月,全没消息,连狗仔队的报导也很少见,保密工作严实。本来嘛!拍片的时候贵在一心专注,宣传工作不妨押后。再说咱们李大导演都混到这个份儿上了,走到哪儿都是新闻,还怕宣传得不够?
接到他弟妹的电话,李安后天就要回美国,今晚邀二三老友餐叙。上次我们在罗曼菲的追思会上共聚台下,欣赏曼菲的二姊演唱昆曲,许芳宜同场表演她怀念老师的自编舞。罗家二姊嗓音甜美,一开腔我们就止不住的热泪簌簌而下。去了后台,李安还强颜欢笑对二姊说:“你这是在光著屁股坐板凳,唱得有板有眼哪!”
唉!1980年代大伙儿都在纽约市晃荡,一同消磨了不少美好的时光。
李老弟的头发黑白交集得更形严重,看著也别有味道,肚子略显突出,招牌笑容一如往昔,挺累的样子。拍电影是典型的手工作业,每个镜头都得费心雕琢,点滴累积成篇,道地的苦活计。
“老婆没来台湾?她还在上班?”
“退休了,我们又搬回城里,住在Soho纽约大学附近。她比退休之前更忙,节目丰富,自称是闲暇社会的寄生虫。常和儿子们凑在一块,做饭给他们吃。”
“那么她的厨艺一定大有长进了。”
“只进步那么一点点吧!”李安把拇指和食指凑拢,中间只有一公分的空隙。
李安是美食家,华人导演中的名厨,和吴宇森有得比,老吴专攻广东菜,两人的路数不一样。多年前他私下对我抱怨:
“一个人能把上好的食材做得那么难吃,也需要天分。”
我听了大惊:“你敢当著老婆的面说这个?”
当然不敢,我们都是PTT(怕太太)俱乐部的资深会员,不怕太太怎么能当大导演?李老弟的PTT远胜同侪,所以如今他的成就也就更高。
Soho是个很好玩的地方。当年社区的老仓库,都分隔装修成办公室或住宅,古早与前卫混而为一,自成风格,成为当年的时尚。我曾租了一间当办公室,大楼有拉铁门式的老电梯,一扇大窗俯视百老汇街景。Soho画廊林立,文艺活动丰富又多采多姿,光是去跑画展的开幕,每天就能忙个不停。
我们最爱去的地方,是那一带的小型艺术电影院,像Film Forum,不分昼夜的放映欧洲、日本艺术影片。在那段黄金岁月里,这里就是电影爱好者吸收国际电影养分的场所。日日夜夜徜徉在狄西嘉、柏格曼、费里尼、维斯康提、布鲁纽尔、小津、萨提亚吉?瑞、黑泽明、楚浮,各大导演的虚幻世界里,承受著一次又一次的感动、震撼、振奋、自惭之余又燃起了自信,内心永不休止的在编织著、遥不可及,大概是永远无法实现的电影梦。
李安说现在又回到那个老街坊住,走在街上似乎找回了青春时代的一些感觉,然而终究不一样了。年轻人过得太优渥了吧!缺少当年我们那股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冲劲,也不够疯狂。他说:“在我上下几届NYU电影系的同学都很拚,冒出来好几个大导演。有Spike Lee,还有替你做过摄影师的Ernie Dickerson后来也是大导演了。最可惜的是Steve Ning,他的毕业片得到首奖,却年纪轻轻就中风去世了。”
一阵唏嘘。我说:“你的毕业片也得了那一年NYU的首奖,那几年华裔学生表现得非常突出,后来你们的系主任产生了偏见,他还对我说,大概中国人都有当导演的天分。我心中暗暗叫苦,希望他不要看到那些港台烂片。”
“纽约市照常争先恐后,乱中有序,还是超可爱的。”
这部片子进行得怎样了?印度少年的演出还行吗?
“好在没有从Hollywood的圈子里选演员,我亲自面试了上千人,这位小朋友经过一年多的训练,已经相当不错了。”
“报上说你请到Gerard Depardieu(杰哈德巴狄厄)客串,他的戏拍了吗?”
“头两天就拍完了。”李安不由得兴奋起来。可不是,在那个年月几乎所有的重要法国影片,都由这位大鼻子情圣主演。Depardieu是不折不扣的法国影帝,他的戏路多变,表演有深度又自成一格。才华耀眼,力道强劲,随时能出戏入戏,是天下的导演梦寐难求得的上上品演员。有人认为只有那些慧根差的演员,才去学那个什么“方法表演”(method acting)。
我们想起纽约电影界盛传的一则故事;霍夫曼(Dustin Hoffman)和劳伦斯奥利佛合演Marathon Man,拍摄地点在纽约。霍夫曼在片中被坏人追杀,没命的奔跑,三十几个小时没睡觉。他为了进入剧情,也就不吃不睡了一天多,面容憔悴的来到现场。天才演员奥利佛见了他大吃一惊,询问:“你怎么了,病了吗?” 霍夫曼告诉他这是进入剧情的“方法表演”。老奥利佛却说,身体这么虚弱不能拍戏。霍夫曼问他:“不然我该怎么做?”
“老小子,”奥利佛回答:“你就演哪,你演哪!”(Old boy, you act, you act.)
“请到Depardieu不容易吧!”
“我亲自去请他,现在他比从前胖了好多。这位国宝演员在法国被冷落。人挺爽快,一口答应,在片子里演一个有案在身流落他乡的厨子。和他合作是毕生难忘的经验。”
我们谈起Depardieu的几部名片。啊!The Return of Martin Guerre,以欧洲的百年战争为背景,他饰演一名多年之后从战场归来的士兵,冒充Martin Guerre,骗过了所有人,与Guerre夫人一起生活,发生了爱情。后来那位本尊出现,事迹败露被处死。这部电影深入的探讨了人性,寓意深远。 Depardieu的角色诠释收敛而强劲,甚有特色,数十年后还是令我们难忘。好莱坞翻拍了这部名片,男主角是李察基尔。就怕货比货,李察基尔演的都叫什么玩意儿嘛!我们几乎是同时喊出这句话。
罗曼菲来纽约的时候,我们就到长岛他二姊家聚会,其实曼菲没来纽约,我们也没少去他二姊家混。她二姊夫生意做得兴旺,广为结交海峡两岸三地的艺术家,豪宅内高朋满座,弦歌美酒不辍。我既不会歌,也不能画,是个只会高谈阔论,品头论足的电影梦想家,但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只要机会来了,我拍出来的电影,也不会比费尼里逊色!李安属于沉默寡言型,那时还处在“煎熬期”,没拍到戏, 但是他脑中的点子就不停地在转著。罗二姊的大女儿匀匀,美国出生,天生的美人胚子,五官四肢无一处不完美,凑在一块儿更是艳丽绝尘。她温柔大方,从小就喜欢凑在大人堆里,听叔叔伯伯们臭盖。李安有一天对我说:
“拿一台摄影机来,面对著匀匀拍她听大人讲故事的表情,教人看不厌的。”
李安切著盘子中的牛排,我们吃的是牛排吗?不记得了,主菜是叙旧。
“记得匀匀吗?”我问。“多少年没见到了,她现在怎样了,结婚了吧!”
“两年前在纽约见到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面容依旧姣好。罗二姊每天忙著玩小孩。”
曼菲离开我们也好几年了。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举杯,红酒溜下去得快,李安脸色泛红。
“现在比从前能喝了,记得你原来的酒量满逊的。”
“红酒还可以,帮助睡眠,拍戏总是睡不好。”
很久以前,李安写好了一个剧本,兴冲冲地告诉我:“里面有一个算命先生的角色,非得你来演不行。”干嘛要我演,不太像吧!我们的朋友于半仙,那才是真正的命理大师。半仙是位奇人,英文总共不会几句,就能去格林威治村摆摊位算米卦,请同学当翻译,一天下来挣到不少钱。有一次大家在他那儿喝茶闲聊天,半仙静下来算计著什么,突然说:“某某会打电话来哟!”果不其然电话就响了,正是某人打来的。连这个都算得出来,如果他今天在台湾为各大小选举把脉,那些民调公司就只能去要饭。不知道于半仙属于阴阳五行的哪一门,回想起来他当年算我们李导演的运势;何时起运、何时崭露头角、步步上升,而后一发不可止,几乎是准到令人瞠目结舌。我的记忆从不曾辜负过我,这可不是在放马后炮。
“不是迷信,”我说:“于半仙替你算的那几步大运,时间点都对耶!”
他点头微笑,略想了一会儿:“有一个时间点晚了快一年吧!”
“喂!老弟,你是说得小铜人奖的时间吗?拜托,那是福报,全世界有多少大导演等了一辈子也等不到它,晚个一年算啥!英格玛柏格曼也没拿到呀!”
李老弟突然眼神炯炯,不会是红酒喝多了的关系吧,他说:“我见到了柏格曼!”
“No Way!”我当时肯定是眼中喷出来熊熊的嫉妒之火。能怪我吗?柏格曼当年影响了好几个世代的欧美和全世界的年轻导演。李安这家伙狗运亨通到这种地步,居然见到了亿万影痴崇拜的祖师爷。
“我去了瑞典柏格曼住的小岛,聊了好一会,临别时拥抱了他,老人的身体非常柔软,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看柏格曼的电影是欧美或全世界知识分子的时尚。他的电影在美国市场从来不卖座,我们也从来没有错过一部。他不玩镜头,原文对白冗长,不配音,来不及地读英文字幕,有时必须看好几遍,每一遍的感受都不同,震撼次次加深。偶尔还会重温他的作品,窝在屋子里看DVD,感觉又不一样。
“瑞典政府保存了不少柏格曼的拍摄场景,《野草莓》(Wild Strawberry)的那间谷仓barn house,《处女之泉》(Virgin Spring)的现场,”李安的脸更红了:“老实告诉你,头一次看完《处女之泉》,我觉得就在那时失去了我的virginity(童贞)。”
乖乖这太屌啦!我这边就逊到不行。大二那年在宁波西街后面的那条巷子,有位女孩叫阿珠,和我时常一起磨蹭……都扯到哪里去了。
我们无可遏制的谈柏格曼,我对《野草莓》情有独钟。那位去领奖的老科学家,一路上回忆往事。老人的学术成就非凡,但一生境遇坎坷,最美的时光是幼年的一个夏天,和小朋友们一同采野草莓。大师运用Flash back不落痕迹,身著白衣白裙小仙女般的玩伴来找他,镜头反打,见到一位九十多岁的老者和她说著童言童语,观众不但接受了,更被深深的触动。举重若轻,直指人心。另一部戏,Fanny and Alexander(《芬妮与亚历山大》),是柏格曼的彩色缤纷童年美好回忆,完全不同于他一贯的沉重严谨风格,他挥洒自如的讲故事,行云流水,其流畅几乎胜过了费里尼。柏格曼在1967年的访问中说:“拍电影就是将自己再度投入最深层的童年记忆里去。”
我说:“我和我那时候的太太,一同去看柏格曼的Scenes from a Marriage(《婚姻场景》), 接连两个礼拜家中无宁日,吵到天翻地覆。”电影中的情节、对白,都在无情的挖掘、暴露现代婚姻关系中的虚伪、自私。每个人都极善于保护、伪装自己,巧言善辩,为自己提供正当性。电影是在探讨那对北欧夫妇的隐私和相处上的问题,却处处反射到自己的婚姻,招招击中要害,如果认真地探讨下去,诚实面对,恐怕每个现代婚姻都岌岌可危。柏格曼在一次访问中说;电影导演只能扮演解剖医生的角色,他以不同的角度切下去,拿起来给大家看,肝癌长得是这个样子。治疗肝癌?电影导演不会。
“后来我们协议离婚。严格来说,它起自柏格曼的Scenes from a Marriage。”
“但是据我所知,”李安说:“你那次离婚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不过把离婚算在柏格曼的电影头上,也算挺有品味的。”
“我在好几年之后才看了Philip Hoffman主演的Truman Capote(《柯波帝:冷血告白》),”我说:“他学Capote的那副样子特别恶心,一举一动都透过了精心设计,斧凿的痕迹出处,矫揉造作阴阳怪气的,非得那样才像同志?很具侮辱性。可是他得到那一届的最佳男主角金像奖,我有点为你《断背山》的男主角Heath Ledger叫屈。”
“对,我一看到Hoffman的表演,心里就知道这下子完了,那种表演好莱坞最喜欢。”
“他们认为那样才叫演戏,使劲地演戏。”
“Heath很酷,也算是满豁达的。他生性不喜欢热闹,很少参加庆祝酒会这类活动。”
“唉!Heath也不在这个世界争名夺利了。听说Hoffman当了导演。天呀!上帝要多多保佑美国。好莱坞是一头杀伤力无穷的巨兽,它能捧一个人上天,更能瞬间毁掉成千上万的人。”
不予置评,互相举杯一饮而尽。
“还跑步吗?”他问。
“勉强算是在跑吧!比我在纽约的时候差得远了。想当年我每天沿著East River从五十九街跑到一百二十五街,再兜回来。现在只绕著国父纪念馆慢跑个几圈,实在堕落得厉害。”
“你还在第八大道跑哩!有一回我和舒哥他们开车经过,就看见你在人行道上跑。”
“真是的,当年我也还是纽约第八大道的一景耶!勤于锻炼是为了迎接即将降临的大任,这‘大任’老是没降下来,我就马马虎虎维持个血液循环吧!”
“你看来比同年龄的人年轻多了。”
“当然,我惯于装年轻。半路出家的悲哀,第一次当导演已经四十五岁,得装年轻才能和小伙子们拚。”
“当年在Soho的华人艺术家很多都回流了,”李安说:“纽约的孟尝君北海兄还在那里,不然的话那地方还叫什么Soho。”
北海兄是当地的酒仙,数十年来广交天下豪杰,大江南北、两岸三地的知名之士,都在他家里作过客。有一回胡金铨来纽约,北海为他约来好多人,李安就是在那次头一回见到胡大导演。我的酒量中等,酒品尚可,就成了孟尝君府上甘草型的混混来宾,随叫随到,不请也到。北海兄的酒兴最浓,愈喝下去人就变得愈有趣,妙语连连。李安记起来一件事:
“北海家里的那些五、六十年代的黑胶唱片,很珍贵。”
“对,他喝到一定的程度,就会拿它们出来放。有一回他逼著我听Sam Cooke的歌,说:听完这首歌,你就应当去自杀!到现在我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听完了就该去自尽?”
“但是有一阵子北海嫂将我列入黑名单。”我回忆往事。
“怎么可能?你们有那么多年的交情,而且又是保钓运动老同志。”
“唉呀!喝出问题来啦!有一回约了北海兄一道去欢送夏阳的party,喝到一半我不胜酒力,借尿遁回家宿醉。据说黎明时分,三、四个人扛著北海回去,护送人员中没有我。下一次北海嫂见到我便破口大骂:你们两个人一道去喝酒,一个横著回来,一个不见了。如果北海出了什么事,就是你的责任!骂得我们二人都低头不语。但是我赖皮成性,以后有聚会还是照去。不久大嫂的气消了,挺亲热的问我:冰箱里还有一条鱼,要不要煎来给你吃?我便忙不迭的说好。”
又想起一桩事,我说:“你记得吗?有一部电影,北海的晚辈当导演,你做监制,在纽约拍摄。”
“对,他们请辅导金的时候,挂了我的名字做监制。”
“虽然是挂名,阁下还挺投入,每天提心吊胆的。”
“当然啰!名字上去了就得负责呀!”
“嘿,你还和导演发生了点沟通上的问题,跑来找我帮忙说说,真叫找错了人。”
“我以为你和北海这么熟,论年纪辈分也算是个长辈吧!其实你根本没尊严,说不上话。”
“咳!留上这把胡子只为了装老成持重的样子,其实连五岁的孩子都不把我当过长辈,为老不尊,没人听我说话。所以说我一下子装年轻,一下子装老,结果都不成功。”
餐馆内还有一桌客人,杯酒联欢甚为喧嚣。有人眼尖,看到我们这桌有位国际知名大导演。一个个带著几分酒气前来致意、合影,要求签名。有位女士索性就当著李安的面,念起他某部电影的对白台词来,李老弟微笑点头不止。一阵热闹过去,大家归位。就听见那边又有一位女士,以女高音厉声喝道:“你是台湾之光!”
“哎哟喂!”我低声的说:“这太沉重了,你和曾雅妮一样,人家都寄望你们每次都要赢大满贯奖杯,受得了吗!做名人真辛苦,连顿饭也吃不安宁。”
“在纽约还好,戴顶帽子,搭地铁、在街上闲逛,基本上没大问题。”
“对哟!因为纽约人个个都自以为是大咖,踩到别人的脚不需要道歉,你和他们客气,马上露馅是个外来客,不小心会受欺负。”
“石头(他的小儿子)也演戏了,”我说:“一定是受了父亲的不良影响。”
“冤枉,”他急忙辩解:“这完全是小孩自己的决定。他还在纽约大学读电影,跑去应征拿到那个角色之后才告诉我们。”
“做老爸的有没有面授机宜,教他如何应付恶劣导演之类的绝招?”
“这年头做家长的能说什么?我只告诉他,在美国亚裔演员的工作机会不多。他为了拍戏向学校请假一年。”
“石头很机灵,小时候和我打闹他专攻我的下三路。现在有一米八几了吧!再和他干架,就得对付他的泰山压顶。”
李安压低了声音说:“刚听到石头要演戏的消息,第一个反应是;我的报应终于来了。”举座大笑。
“老大在干嘛?”
“他计划从事漫画创作。”
“这部片子什么时候上映?”
“明年底吧!这类电影不是blockbuster(大片),票房过得去就好,估计绝不可能上美国的暑期档。”
焉知非福?暑期档是大公司集中财源的年度主力战场,血淋淋的杀戮,一旦卷进去,战况十分惨烈。
意犹未尽,筵席要散了,再干一杯红酒。摄制组的车子还在外面等,他们今夜要回台中。走到门口,李老弟说:“下回来Soho找我。”
“Yes, here we come, Soho or bust.”
门启处,十几盏镁光灯不停的闪烁,眼前一片漆黑,狗仔队在门口守候多时了。
【联合报】2011.11.16
Author: 王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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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河专访:远行天涯的文学梦追寻
星期三 四月 30, 2014 9:56 am
陈河专访:远行天涯的文学梦追寻
陈河,本名陈小卫,1958年11月生于浙江温州。1974年起在一家小纺织厂干活,76年底到部队当体育兵,在浙江省军区打篮球,打过专业篮球队,后来在温州汽车运输公司当过经理,曾担任温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八十年代后期曾发表《奇迹》、《菲亚特》、《车站》、《布偶》等中短篇小说。1994年出国,先在阿尔巴尼亚居住5年,经营药品生意,时值阿尔巴尼亚局势频繁动乱,历经生死之考验。1999年移民加拿大,现定居多伦多。出国停笔十多年后,2006年重拾写作,有长篇小说《致命的远行》、《沙捞越战事》、《布偶》,及中短篇《去斯可比的路》、《女孩和三文鱼》、《西尼罗症》、《夜巡》、《无花果树下的欲望》、《黑白电影里的城市》、《我是一只小小鸟》、《信用河》,纪实文学《被绑架者说》等。短篇小说《夜巡》获得了首届咖啡馆短篇小说奖。2010年,中篇小说《黑白电影里的城市》获得了首届郁达夫小说奖。2011年,长篇小说《沙捞越战事》获第二届“中山杯”华人华侨文学奖的主体最佳作品奖。小说《我是一只小小鸟》入选了《小说月报》第十四届百花奖。2011年3月,中央四台《华人世界》节目特别播出了陈河专访,称他是“死里逃生的华人作家”。
时间:2011年11月26、27日。
地点:厦门翔鹜国际大酒店A区6025房间 , 厦门至泉州往返的行车途中。
采访对象:陈 河:著名旅加作家。(以下简称陈)
采 访者:江少川: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华中科技大学武昌分校中文系主任。(以下简称江)
江:去年就准备在多伦多首届华裔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上采访你,但错过了机会,没料到今天在厦门不期而遇,还住在一个房间,真乃巧合。近几年,你的小说接连获奖,《黑白电影里的城市》荣获“郁达夫小说奖”,半月前长篇小说《沙捞越战事》又获得第二届“中山杯”华人华侨文学奖主体最佳作品奖。这次你又作为嘉宾应邀参加了全国文代会,首先要祝贺你!
陈:谢谢!是的,这次作为文代会的特邀嘉宾,我参加了北京举行的全国文代会。今天下午刚到厦门。
江:这几天我在广州开会就得知你参加了北京全国文代会会。先从你的获奖小说《沙捞越战事》谈起吧,它描述了二战时期东南亚战场一段鲜为人知的域外华人抗战史,可谓一个具有震撼力的战争寓言,读者感到题材很新颖,你怎么会想到写这样一部作品,是什么触发了你的写作动机?
陈:说来也是偶然,一天晚上在家里看电视,看到二战期间温哥华的一位80来岁的华裔老兵谈当年参军的经历。当时的加拿大政府不给华人参军的权利,温哥华的一些华裔青年为了参军跑到兵源稀少的卡尔加里才得以入伍。那位老兵讲到当年他和一些伙伴被派到东南亚战场,作为特工人员被空降到沙捞越丛林与日本人战斗的事。华裔先辈在北美洲曾备受歧视,华裔后代为了加入加拿大国籍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去当兵,老兵回来后很受尊重,身份就不一样了。当时派到东南亚的老兵,有的培养去当特工,有的到东南亚丛林与日本人作战,看了这条新闻以后很受启发。我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开始在互联网上查找资料,慢慢厘清了这段尘封多年的历史,当时的136部队就是这样一支部队。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找到当年老兵的回忆录及大量历史资料进行研究,小说的历史背景是真实的。
江:我注意到:小说主要不是表现二战中马来西亚丛林的战争传奇,而是在写周天化这样的华裔后辈人在战争中的命运,写在战争中对人的思考。
陈:是的,我想表现的是人的生存在状况,如果只是叙述那些丛林里的传奇,或者将其写成血腥的战斗故事,那就意义不大了。我想赋予故事哲学的底蕴,写战斗不是主要的,主要写主人公的境遇,既写了他们的孤独无助,也表现他们的勇气。他们为什么去打仗?中国人不回本国,却又因为想获得他国的身份去打仗,实际上也很荒谬。我内心有一种预感,以后还会为那段历史写一部比较大的书。因为有很多素材还在我心里‘发酵’着。
江:《黑白电影里的城市》获首届郁达夫小说奖中篇大奖。这部中篇题材新异,在海外作家中没有人写过,你在阿尔巴尼亚做过生意,住过五年,小说中显然有你个人经历的痕迹,但又不是写传记,你有怎样的一种美学追求呢?
陈:我把这篇小说称之为“米拉”情结。这篇小说穿越时光的记忆,把七十年代在中国放映的阿尔巴尼亚黑白片电影《宁死不屈》的记忆与我在阿尔巴尼亚的亲身经历联系到一起。我那时还是个少年,记得那时的电影票是一毛二分钱,这部电影我看了8遍,记住了少女英雄米拉,那把吉他,还有片中的主题曲:“我们在春天里加入了游击队……”,米拉就是我们那个年代的当红明星。那一系列阿尔巴尼亚电影,都和我们早期的成长联系在一起。我在一九九四年五月离开了中国,前往阿尔巴尼亚经商。有一次我前往边境城市吉诺卡斯特去接一个货柜,发现这个古老的石头城堡是那么熟悉,好像在梦境里来过一样。在城门口一棵无花果树下面,我看到了一个少女的石头雕像。人们告诉我这个少女雕像的原型是一个女游击队员,她在二战时期被德国占领军吊死在这棵无花果树上。后来,新华社记者王洪起告诉我这个雕像就是电影《宁死不屈》里的米拉。在阿尔巴尼亚找到电影中的城市,在城市看到米拉的雕像时,当时我觉得非常激动,很震惊。耳边马上响起了那首动听的电影插曲,想不到我在一个距离祖国千万里之外的小城里找到了一段和青少年时期密切相关的历史记忆。这件事一直埋藏在我的心里。
江:莱辛早就说过:文学是时间的艺术。小说中的时间既是一种叙事形式,也是一种行为意识,同时它亦是一种诗学方式。记得萨特曾经写过一篇著名的论文评价美国作家福克纳的小说,题目是《<喧嚣与骚动>:福克纳小说中的时间》,看得出来,你的这篇小说在时间的穿越与设计上也是匠心独运的,是这样吗?
陈:在一篇创作谈中我写到:对于一个小说作者来说,时间有时会处于一种混沌的主观状态。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有时会被复制,有时会重现,真实和虚构往往会混淆在一起。弗吉尼亚·伍尔芙的《时时刻刻》、《到灯塔去》,都是把不同的时间组合在一起。我喜欢小说中最动人的线索是时光流逝的美感,小说中有三个时间层面:现在进行的时间,70年代阿尔巴尼亚电影在中国流行的时间,40年代德国人占领下的时间,我想把这三个时间统一到小说中,找到一条打通时光的通道,而引领我最终穿越那条时间的隧道的 就是我内心的“模糊的光芒”。当我形成这样一种想法时,充满喜悦和激动。我终于把这条时间的隧道打通了。小说的主人公李松漫游在巴尔干半岛上,在一个小城遇上了革命起义,他自己也不知不觉地成了武装人员。事情的发展伴随着那个玫瑰色的“米拉”情结。最后,他被德国人逮捕了,像电影里的米拉一样关在那个古老的城堡里。我以为这样一个寓言式的经历正是人生最有意义的时刻。这个写法也是人生的荒谬的写法。
江:寻找到“模糊的光芒”,有茅塞顿开之感。我注意到你在《为何写作》一篇文章中说过:我必须去凝视自己内心的那一团‘模糊的光芒’,写出真正有含义的作品。这模糊的光芒是一种内核,它藏在作品的深层,没有这个核,一部小说就立不起来,里层就会空,这个核是小说作者非常可贵的追求与发现。
陈:我是在事情过了十多年之后才开始动笔写这个小说。我不是简单地复述这个故事,而是试图用复调的多重结构形式,以象征、暗示、荒诞等现代主义的手法,重建一个多维度的梦幻,让一段历史的记忆通过小说所打通的时光通道逼真地重现出来。”
江:你执着于小说创作,长、中、短篇多方出击,各有收获。短篇《夜巡》也值得一说,一个短篇居然放置了20年才见天日,又遇洪治纲慧眼识珠,并获得首届中国咖啡馆短篇小说奖,也算文坛佳话了。短篇《夜巡》是一篇耐人寻味的作品,在那个荒谬的年代,法律被遮蔽了,法制为特权所取代,通过夜闯民宅强行搜寻的的独特情节,反映了文革年代发生的蹊跷的人和事。
陈:说起这个短篇真还有点曲折,《夜巡》是我出国之前写的一个短篇,那段时间业余写作,常常熬夜,我自比为陕北高原种庄稼的老农,付出极大辛苦,收获却寥寥无几。那时发表的作品有点像挂在窑洞外墙上的老玉米,难成大气候。《夜巡》当时被退稿多次,最后压在箱底,二十年后才发表出来。你写出了好作品,总会有人发现、叫好,好作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洪治纲看了我的短篇《夜巡》写了评论。人民文学发表后,上海文学又发了,2008年获首届中国咖啡馆短篇小说奖。
江:这几年,你的小说获得广泛好评,五年中出了四部长篇,这些作品中,你认为最有价值、自己最喜欢的小说是哪一部?
陈:到目前为止,我最喜欢的长篇是《布偶》,它是我最好、最有价值的一部小说,王安忆、李敬泽、麦家等名家都作了推荐。
江:我认真阅读了《布偶》,我觉得这部小说调动了你青年时代生活的记忆,同时融入了你移居海外十多年的感受,可以说是你准备了大半生人生阅历的集大成之作。记得米兰·昆德拉谈到移民作家的艺术时曾说过:生命中数量相等的一大段时光对青年时代与对成年时代所具有的成分是不同的,如果说,成人时代对于生活以及对于创造都是最丰富的话,那么,潜意识、记忆力、语言等一切创造的基础则在很早就形成了。这部长篇的题材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你就写过一个短篇,为什么二十年后,又把它扩充为长篇呢?是年轻时的哪些人和事你忘不了?还是在你漂泊海外十多年以后对那段经历有了新的感悟与理解,请你谈谈这部长篇的写作?
陈:可以这样说,小说中有自己年轻时最早的记忆。我把自己这么多年的生命经验与想法都放进了《布偶》这部小说,到目前为止,还就是《布偶》一部。它对自己写作的意义,并不是简单的短篇改长篇。我写了这么多年,也许都是为写这部小说做准备。当初写它时,还是当兵刚回来,只是站在华侨群体的外面打量他们。事隔二十年,在外漂泊二十年,再看这个题材,感觉不一样了。纺织厂的年轻人莫丘与柯依丽,在短篇中只写他们是纯粹的爱慕,长篇中让他们一开始就发生了关系。莫丘后来被打成强奸犯,发配到遥远的青海服刑。一个人因为这样的事被判强奸罪,现在看来不可思议。我当时在一家单位的保卫科工作,生活中确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那时还由我经办,现在想起来就内心不舒服。“在那个年代,这就是件大事……”我把它写进小说,并安排小说中的女孩带着身孕去远方探望。柯依丽是我理想化的中心人物。
江:柯依丽最终没有见到莫丘,他们最后也没有见面。
陈:我无法想象,在小说中两个人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小说不应该硬写,应该像卡尔维诺所说,在关键时刻轻逸地跳开。所以让这次见面成为一次误会,最终由于女孩死去,他们的结尾是悲剧性的。这部小说写作时间约有一年,小说中的结构、人物好像得到天助,写作过程中遇到困难,有时写不下去。2010年夏,我们一家到古巴的哈瓦那海边去旅游,吃饭时看旅游手册得知有一款很大的墓地,我们去参观,看到一个大理石雕,一个女子把孩子抱在怀里。她来自一个故事:1900年生孩子时死了,安葬后一年移葬时,发现那位母亲还把孩子抱在怀中,人们很感动,把她称为孕妇保护神,于是立下那块石雕以作纪念,后来许多女人前去朝拜。《布偶》的结尾搁浅后写不下去,看罢这座石雕的故事后豁然开朗,受到这个故事的启发,小说的结尾写的很顺畅,而原来设计的结尾平平,一直不满意。有时候我想,如果你用心做个事,神也会助你。
江:这几年你的作品如同井喷而出,人们以为你是出国后才开始创作的,一匹黑马冲出来了,须不知你在出国前就已经开始创作,并发表了不少作品,说说你出国前的经历吧。
陈:我是浙江温州人,年轻时在一家小纺织厂干活,76年底到部队当兵,在部队打篮球,退伍后分配到温州长途汽车运输公司工作,因为喜欢打篮球,曾参加温州市篮球队打球。我从小喜好文学。别人看小说看故事,我看了很感动,我的起步与普通文学青年差不多。我在这个单位呆了十几年,当过团委书记、党委书记。我的第一篇作品发表在浙江的《江南》杂志,记得是1986年,那年我27岁,那个中篇名为《菲亚特》,菲亚特是意大利的小型轿车名,是一种早期的私家车,当时是改革开放初期,温州开放早,开这种车、用这种车,当时对老百姓造成很大的冲击,因为那个时候的老百姓对私家车很陌生、很恐惧。这篇小说1986年发表在《江南》杂志,那年我27岁,在浙江省有点名气。1994年,我开始了第一次远行,到阿尔巴尼亚。当时,我想出去走走,我老婆有个亲戚在阿尔巴尼亚做药材生意,我也想去试试,改变人生,有这个机会,也是下海吧。在欧洲拼打五年,白手起家,当时是背水一战,几乎停笔了,没有写作。《被绑架者说》写的就是那一段生活。1999年,我去加拿大。记得我一家三口到加拿大后,没有一个熟人,完全是陌生的国度,这又是一番新的苦战。我继续做贸易,在多伦多有点中文环境,又感受到中文气息,又重新开始写作,而在欧洲感受不到,没有写作欲望。《被绑架者说》发表后,反响不俗,影响蛮好。这部作品受关注,因为它不是写一个故事,它让读者知道了我,也重新激发起我写作的信心。以后的写作很顺利,此后我发表了《布偶》等有十多个中短篇。
江:你称自己是一个高级的文学爱好者,是伪装成商人的作家。请你谈谈你是如何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是怎样起步写小说的呢?
陈:我当过书记、经理。但是我知道,我骨子里是个书生。我是从热爱文学起步的。小时候,阅读是我最大的娱乐,前苏联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巴尔扎克、俄国的托尔斯泰、果戈理、屠格涅夫这些作家的作品都是在文革前及文革中读的,印象很深。从部队转业回来,我读了许多西方现代派作家的作品,如福克纳、海明威,马尔克斯等人小说。如《美国短篇小说选》中的小说我读的很认真,索尔·贝娄、辛格的小说我都很喜欢。辛格的《市场街的斯宾诺莎》、索尔·贝娄的《寻找格林先生》给我印象很深,贝娄的这篇小说里没有什么情节,找格林也没有找到,但是小说里面藏有深层的东西,而不是停留在表面。有象征、隐喻在里面。最近我重读纳博科夫的作品,看得眼花缭乱,这老头子很了不起。他的长篇都不很长。西方的经典作家的作品,我反复读,如伍尔芙、卡夫卡等人的小说。
江:在当今资讯、网络发达的今天、年轻人或与读书渐行渐远,或读书赶时髦,追时尚,作为一个作家,请你以自己的切身经验、体会与文学青年、当代大学生谈谈读书的重要性,应当如何读书?
陈:对一个作家来说,阅读很重要,经典要认真读,反复读,要读原著。读书要讲究方法、方式。读书并非越多越好,读书要有选择。记得福克纳说过,写完《喧嚣与骚动》后,再也不看书了,留下的任务是消化、咀嚼,反刍。这句话让我震惊。这样说不是不读书,而是要选择,读得精。我读书有兴趣,就找来看,一本书有那么一两点值得看,就好。我到河南,看甲骨文很好奇,每天都看一看。
现在有的作者,没有做好写小说的准备,有的只是在讲故事。看了杂志上的几篇作品就写小说,而没有深厚的文学积累,读书少,尤其是没有读经典,那是难以成功的。读书学艺学歪了也不好。
江:你的奇特经历也是大家感兴趣的,现在学界对移民文学有所谓“离散”、“飞散”、“流散”写作等提法,而对作家而言,就是漂泊、移居,远行,请你就移民作家离开本土,远行海外与创作的关系谈谈自己的体会与感受。
陈:有作家做过研究,许多作家都有远行的经历,如纳博科夫、库切、贡布罗维奇等。远行对作家是有好处的,出国以后,回头看,有距离感,以前看不明白的,现在容易看明白。人的经历很重要。我现在的写作状态得益于我这些年远离故土栖身异乡。远行漫游对于一个文人是件非常重要必要的事,古代的文人墨客无一不是流落天涯的。古人云:读万卷书,还要走万里路,真乃千古名言。更重要的自然是人的感受、人的感悟,还有把它转化为语言文字的能力。最主要的当然还是勤奋、执着。天才就是执着,做其他事,我没有耐心,会烦,但写作我不会烦,一星期写不出字我也不会烦,写作是要有耐心的。
江:你现在已经把贸易生意停下了,完全投身于写作,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陈:在加拿大我一边做贸易,一边写作,今年(2011年)我的贸易生意完全停下了,我自由了,让自己生活的更有意义,更有价值了。我觉得我现在能够写,把自己的经历,自己所要表现的东西写出来,说实话比做生意有价值一些。不缺钱,就可以做想做的事情。自己虽然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经商,但并不感觉自己是位好商人,我依然是读书人,或者说是伪装成商人的作家。创作需要安静的环境和平和的心态,现在一听到顾客按门铃我就感觉很烦。我不是数钱就快乐的人,早晚要回归写作。在家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每天在家里面慢慢写。又没有别人给你压力,不是想跟人家比什么东西,反而自己的心态会比较安静。如果真要把写作这件事做好,我想把它当成专业工作。早年前未出国前就是利用业余时间写作,经常熬夜苦不堪言,虽然付出极大辛苦,可收获甚微。
江:你对小说创作的追求是什么?你如何理解小说写作?
陈:一本好书放在桌子上,它会跳起来。文学作品,尤其是小说,第一要让人看下去,产生阅读快感,文学有娱乐的功能,要让人读起来舒服,享受。但文学不能仅仅满足于讲故事,它的背后要有更深层次的东西,有某种哲学的思考,要赋予故事以哲学底蕴。我不喜欢赶时髦,一阵子出了什么样的作品,大家都赶潮流,趋之若鹜。写作品一定要有新意,要有哲学的思想,我对自己有要求,要对得住自己,不能损坏名声,对读者要尊敬。写个好的作品不容易,前些时,构思一个中篇,两个多月写不出来,后来写成一个短篇。《沙捞越战事》里面有好多的象征,它写了种族的冲突,文化的冲突,而且最重要的表现了人类的一种勇气,有一些存在主义的哲学思想在里面,表现人面临一种选择时候的一种困惑,他只能去承担这种责任,去表现一个人最根本的内心思想。
江:你心中有什么目标吗?
陈:我也没什么特别的目标想成为什么,说实话写作是为自己写作,为自己的内心写作。
江:有人认为,你的小说追求大气,有大家手笔,你认为是这样吗?
陈:写小说,要有对小说的虔诚之心、敬畏之心。
江:说说你是新作品。
陈:我的一部新作又与马来亚丛林发生关系,这是一部非虚构小说,名为《米罗山营地》,写在马来西亚中部的高山,马来西亚共产党游击队与英国人联手建立的一个基地,抗击日本侵略者的事迹。这里面同样有国民党特工,有马来亚共产党游击队,还有英国军队。最重要还有一条线,就是马来亚医生卡迪卡素,她在怡保这个地方给马共游击队员治病,被敌人抓去受尽折磨,后来死在英国,临死前写了一部书叫《NO DARM OF MERCY》(绝不怜悯)。这个卡迪卡素很了不起,她的身上充满人道主义精神与勇气,可惜中国人一点儿不知道她。写《米罗山营地》,中英文资料堆了一米多高。
江:你并非科班出身,也没有海外留学背景,却写出了很有影响的作品,而且可以阅读英文原著,的确令人钦佩,你的英语是在学校学的吗?
陈:有人曾问我毕业于哪所大学,我说:毕业于早稻田大学,他们很惊讶:说那是日本著名的高等学府呀。其实我在开玩笑,意思是自己上的是田野学校,并没有上过正规的大学。我的英语是到欧洲后自学的,我自学了新概念英语,经过四年的英语学习,我除了在生活中应用自如以外,还可以读英文书籍。
江:你对海外华文文学有何看法?有人说:新移民文学的辉煌、热闹总是在第一代,第二代很难有继承,人们担心,新移民文学怎么发展呢?
陈:这个不用担心,不断有新的移民到海外,只要有新的移民。就会有移民文学存在。海外文学目前面临两个问题,一个就是需要读者,海外华文文学在海外没有那么多读者。二就是一个经济问题,中国文化市场非常的大,海外作家应该有一个信心,可以进入国内的市场,比如严歌苓就做得很好,她的作品受到国内观众喜爱,并在国内已经具备相当的名气。要解决以上两个问题,首先是作家要有与国内作家一比高低的信息,海外华文文学不是业余的,也是有体验的专业创作。此外作者本身专业功底也很重要。对我自己而言,在国外有利于写作,能远离各种喧嚣,只按自己的冲动来写,感觉真好!
江:谈谈你的写作计划?
陈:我青年时代在温州一个汽车公司工作,我了解到很多那个公司里档案方面的事情,如生活在上个世纪50年代、60年在、70年代那些年代的一些人,那个单位里面非常复杂,很多人的命运与事情我都藏在心里面,这些早期的记忆与你做社会调查不一样,记忆随时会复活、浮现,我可能会去写这个东西,现在还没有开始,有可能。
江:这次厦门相遇也是一种缘分,感谢你接受我的采访。
陈:谢谢江老师。
——江少川
《红杉林》,2011年冬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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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榜首非同寻常——点数梅花奖榜首
星期一 四月 28, 2014 4:10 pm
第一届 :张继青
第二届 :茅威涛
第三届 :裴艳玲
第四届 :计镇华
第五届 :冯玉萍
第六届 :王万梅
第七届 :牛淑贤
第八届 :白淑贤
第九届 :王玉珍
第十届 :小香玉
第十一届 :李仙花
第十二届 :陈霖苍
第十三届 :彭蕙蘅
第十四届 :唐元才
第十五届 :董成
第十六届 :陶琪
第十七届 :张火丁
第十八届 :李宏图
第十九届 :宋昌林
第二十届 :贾文龙
第二十一届 :赵志刚
第二十二届 :柯军
第二十三届 :方亚芬
第二十四届 :潘国梁
第二十五届 :王艳
第二十六届 :董红
需要指出的不仅有计镇华这样的大师级别白玉兰和梅花奖双榜首!而且是张家港这么个中小城市,锡剧团这样的一个剧种,居然也是白玉兰和梅花奖双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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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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