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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磨难史——严歌苓《陆犯焉识》讨论


星期一 五月 26, 2014 1:55 pm


陈晓明:严歌苓近年来在大陆出版多部长篇小说,不断地得到影视界的青睐。但文学界对严歌苓的关注显然还显得不够充分。如今是人们对文学界发生的任何的事件都无动于衷,或许对严歌苓的泰然处之也不奇怪吧。但严歌苓的小说确实写得有特点,有力度和独到之处。严歌苓的小说思想直接尖锐,技巧性很强,语言精致而有韧性。她一直关注女性的命运,此番出版《陆犯焉识》,以她的祖父为原型,写出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历经的磨难,写出他们性格与心理的弱点,写出他们成长付出的惨重代价。要说当代小说描写中国知识分子的作品,前有王蒙先生的《活动变人形》,后有严歌苓的《陆犯焉识》,二部作品前后相距近二十多年,可以看到中国当代小说对历史的反思、对人性的认识所发生某种变化,也可以看到中国长篇小说艺术上的不断伸展的特点。固然,这都是作家个人的艺术努力,似乎无关乎集体的经验,也无关乎一个时期的文学的特点,但一个时期的文学,总是由相当多的个别经验汇集而成的。因此,放在当代小说的更广大的语境中来讨论严歌苓的《陆犯焉识》,可能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下面由龚自强先做中心发言。

龚自强:我的发言题目是:《接近丰富与复杂的历史场域——论作为“后伤痕文学”的<陆犯焉识>》。严歌苓新作《陆犯焉识》(以下简称《陆》)承续了其一贯的对中国历史,尤其是“文革”历史不懈书写的热望,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波澜壮阔的中国20世纪历史,写出了“政治统帅一切”的二十世纪中国的风云变迁、历史因缘。更为重要的是,严歌苓着重从政治与人生的碰撞的角度书写历史,政治是作为必要背景去叙写,从而能够在政治的严苛境遇下,去看待人性的变异与坚持,情感的冲动与麻木,人世的悲壮与渺微,写出某种超政治超历史的沉重和深刻。对于处身大时代压力下的日常生活和人物内心世界、尤其是对存在的持续的、精神性的挖掘,使得严歌苓笔下的政治与人生不再具有单义性、明晰性,而是现出了政治、人生、人性、知识、情爱等等的复杂内涵和丰富多义。这就使得这部被普遍视为“她迄今为止最长的一部长篇小说,也是她创作史上具有颠覆性意义的转型之作”的厚重之作,在“讲述话语的年代”里的繁复喧哗中,能够接近或趋近丰富与复杂的历史场域。《陆》讲的依然是一个“伤痕故事”,可是他将这个“伤痕故事”讲得如此“现代”,如此贴近历史的内在脉搏和生命律动,揭示出如此之多的历史细节,如此让人震惊!它有力地提示我们注意如下问题:“伤痕文学”之后,“后伤痕文学”如何叙述“伤痕”?从某种意义上说,“伤痕”的意义在于“叙述”的意义。“话语讲述的年代”恒定不变,是一个巨大的可以任何方式给予其意义的“底板”,“讲述话语的年代”则瞬息万变,时刻准备赋予此“底板”以相应的意义。严歌苓在21世纪的今天重写“伤痕故事”,意义何在?作为一个旅美作家,其国族认同是否潜在地决定了她书写“伤痕故事”的诉求?作为一部有浓烈家族史意味的小说,家族的记忆、个人的伤痛是否参与并进而影响严歌苓叙述上的“包容”之预期?是什么导致了这次重写?在此追问下,严歌苓所说的《陆》的写作的艰难也许就不是一种自谦或个人广告,而是一种确切可感的此时此地的真实体验——无可否认,《陆》的文本十分复杂,亦不乏矛盾与暧昧之处。因此,我愿意相信严歌苓所说的艰难,进而我相信正是这份写作的艰难造就了小说的对于丰富与复杂的历史现场的逼近。我的报告意欲从以下三点考察作为“后伤痕文学”的《陆》——它们本身的交相缠绕似可证明我们关于历史的铁板一块的想象和既定认知其实并不可靠,而可能是一种对历史的遮蔽。这三点是:

一、政治与人生的互渗:政治制衡下日常生活、平常人生的执拗;

二、史的冲动与情的纠扯:大历史还是小情感?

三、被囚禁的自由与遭阻断的情爱:自由与情爱的双重悖谬。

第一点。《陆》的封面印有“当政治与人生相遇,孰是孰非”这样的字眼,提示读者该书的主要关注点。政治是20世纪中国历史的主要制衡因素,主导着20世纪中国的大历史进程。陆焉识的大半辈子都是在政治的钳制下生活,小说通过对陆焉识二十多年的劳改生活的逼真展示,以陆焉识为透镜的中心,最大程度地将政治的严酷性状绘出来。首先,小说写出了政治对于人的戕害——精神的和肉体的。其次,小说写出了政治对于人性的扭曲。最后,小说写出了政治对于人的信仰层面的影响。可以说,政治的气息及其压抑力量在小说中是无处不在的。在一个政治挂帅的年代,少有不经政治渗透和改造的现实。然而,日常生活以及伦理规范在另一极依然显示出自己执拗的对于政治的反抗力。无论是陆焉识在小说开头“父女之情”的显露还是恩娘熏染下的陆家精致而有情调的家风的叙写,以致由陆焉识在冯婉喻和恩娘之间的左右为难而自然生发的张爱玲式的情爱纠葛等,都说明彼时彼刻人生与政治的平行开展。因而,小说在此显露出第一层的丰富与复杂。“后伤痕文学”依然要决绝、严正地控诉恐怖的政治及其对人世的伤残,较之于“伤痕文学”批判政治的直截了当,“后伤痕文学”由于有了相当长的时空距离的间隔,更由于对历史有了深入一些的理解,它对待那段“伤痕”的把握就相对理性和有包容性。小说中,政治能量是充沛的,人生的激情也丰足。如果说这里有着元尽的纠结与矛盾的话,也可以同时说这才是历史现场的接近于真实的“声音”。试想,非如此的纠结与矛盾,如何能够呈现、最大可能地呈现政治与人生的互渗的千般景象、万种风光?历史的现场毕竟并非如“伤痕文学”所出示的那样泾渭分明、黑白立显,而是有着诸种逼不得已的微妙音速、细微情景的在场,有着被历史裹挟的无力和无奈的因由,而所有这些又怎能“一言以蔽之”!历史本身是复杂而丰富的,《陆》逼真地再现了政治与人生互渗的具体状况,以及二者各自的丰富性。在这样的视野下:政治极其残酷,但又是历史本然的彼时的存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人生极其悲惨,但又一直保持那种生活的热望和勃勃生机。

第二点。陆焉识是一位世纪老人,一世纪以来的历史大事在他的身上得以汇聚,折射呈现。尽管不能说“史诗性”是《陆》的追求,但叙述一段历史的渴望和冲动,在严歌苓这里,确实十分强烈。从严歌苓一个女人的史诗、《第九个寡妇》、《人寰》等作品中也可以看出她对于历史叙事的偏爱。《陆》起码写了三种历史:陆家家族史,知识分子精神史,20世纪中国历史。然而,史的冲动固然成为事实,作为明确的追求和意图,在小说中却依然可以看到史与情的冲突、争斗、纠缠不清。这是《陆》第二层的丰富与复杂:史的冲动与情的纠扯,大历史与小情感的互相交织以致难分难解,在加强二者联系的同时,也在见证着二者的分裂与错愕。严歌苓笔下的历史现场没有走向单一和简化,而是有着无限丰富和复杂的彼时氛围、气场、风味。历史是由具体的个体组成,历史的大是大非无法脱离每一个体的恩恩怨怨的牵扯和渗透。历史与个体——个体最为有力之处在于其情感特质——的共处与其说是明白晓畅的,不如说是多义混杂的。在我看来,这样的多义混杂庶几可以接近丰富而复杂的历史场域。作为“后伤痕文学”,《陆》没有单纯出示大历史的固有法则及其不可阻挡的惯性和力度,它同时给出了个人的存在尺度——情。历史与个人、史与情的互渗和难以剥离的历史事实使得作品骤然打开一个宽广的空间。通观小说,情的分量委实不轻,不仅有陆焉识的两段露水情缘的书写,更有陆冯旷世之恋的浓墨重彩;不仅有男女爱情的铺张,更有市井细民的家常感情的抒发;不仅有正常的情感,更有畸恋和非法之情的披露。

第三点。陆焉识追求的是一点“淡淡的”自由,其追索之路却最终证明着自由的悖谬情景:自由就是不自由,或者说在不自由的情形下,却有最大程度的自由;同样,冯婉喻这个纯情之人的情爱实践却只是狂放的空想这样的事实确证着情爱的悖谬情景:情爱就是空缺的情爱,或者说只有在想象中才可实现的情爱成了最为动人的情爱。这就是本文所要探讨的第三个层面的丰富与复杂。“后伤痕文学”虽延续“伤痕文学”的相关主题和批判指向,新的主题和批判指向的开拓才最终使得其有真正的价值和意义。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的文学都应关注当下世界,所有对历史过往的文学意义上的重述都是在对当下发言这一前提下才获致其深意,然而无论是述古还是叙今,文学在讲述一段故事、叙述一段话语的同时,不探触到存在的层面大概难达艺术的高地。如果说“伤痕文学”的重大意义在于与当时的社会思潮的恰好吻合,因而推动社会思潮的积极发展的话,“后伤痕文学”则开始试着摆脱或者跨越这些社会面向上的“倾诉”,走向对于存在的探察。在陆焉识的个体生命中,自由的追索之路最终是因为其对存在之痛的深深触碰才引人感叹,而冯婉喻的情爱想象亦是因为走人对情爱的存在论意义的揭示而引人深思。无疑,《陆》在对于人之存在情景的逼视中进入了对于存在困境的探讨论域。这一论域必定充满复杂与无尽的况味,但由此确乎引领我们走向丰富。固然《陆》有一些缺陷,比如过于传奇化的人物经历的细节等,但它的探索和前进毕竟预示了“后伤痕文学”的一种可期待的光明未来。

陈晓明:刚才龚自强做了中心发言,还是把握得很全面、很到位。严歌苓有一点很独特,就是她的小说总有一个非常清楚的故事核。她知道她要讲一个什么故事。比如《第九个寡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个公公在儿媳妇的地窖里藏了几十年,藏到头发都白了。《小姨多鹤》是一个日本留在中国的少女,居然成了一个中国东北男人两个妻子中的一个。故事核本身就非常离奇,它是小说的要害。我们中国很多长篇小说难以构成的原因就在于作者不清楚它的故事核是什么。你看好莱坞每一部电影,不管怎么离奇,都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故事核。这个核一定是有内爆性的。而《陆犯焉识》的故事核就是一个做了犯人的男人,曾经忽略了他妻子的存在,只有当他成为犯人时才回想起妻子的好和美,但多少年之后他回到家,这个妻子不认识他了,这是关键。作为一个故事来说,这是有惊人之处的。这部小说最后的谜底是什么呢?是失忆。失忆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爱情的悲歌在这里。但是爱情的悲歌只是一个结构,一个故事核,它整个包裹在政治当中,用来爆破的是一个政治的历史——关于政治的记忆和失忆的历史。自强的文章,我先说一点意见,就是你的“矛盾和暧昧”这个题目,我觉得本身太暧昧。从解构主义的角度看,任何文学作品本身都是矛盾和暧昧的,因此才可以解构。我建议你不一定要用“矛盾”、“暧昧”这些词,这等于你没说,没有点出要点。仅仅归结出它有矛盾和悖论,这不是我们的终极目的,要说清楚构成矛盾和悖论的要点是什么,为什么,这才是你要穿行的路线。另外,你提到“政治的是非与人生的是非:政治与人生的碰撞”,这二者为什么对小说来说是矛盾和暧昧的?这并不是问题:小说里政治的是非和人生的是非就是纠缠在一起,通过书写政治的是非来瓦解人生的是非;或者说通过人生的是非揭示政治的是非。这部小说在这方面我认为没有问题。如果你是从肯定的角度揭示它,确实,它在这方面表现比较出色,这是可以的;如果从怀疑的、否定的、批评的角度,我觉得你并没有提供合理的强有力的批评。

龚自强:我所说的矛盾和暧昧并不是一个负面的判断,我是说它大概是这样一种交缠的状态。不是说它交缠起来就不利于双方的表达,我是觉得情的渗透更利于史的特征

陈晓明:史一定要有情的介入,否则就变成历史作品了。它是文学作品,这类文学作品又是中国二十世纪所特有的,写政治的历史对人的历史、对家庭的历史的一种侵犯。所以它必然是史和人、和人情的交缠,这是它的故事决定的。如果在西方,写一个人坐在床边想一个上午,就可以构成一部小说。但是在中国必须借助历史。关于你提到的“价值的虚无”,为什么是一种消极性?我觉得虚无未必就是消极的。在德勒兹看来,尼采的虚无就是一种肯定性,就是巨大的肯定性。有时候要看是在哪个意义上虚无。比如《秦腔》,它虚无之后否定的恰恰是那种平庸无聊的价值,无用的价值,应该撕毁的价值。虚无是什么?因为最高价值贬值,历史才产生虚无。虚无根本的含义是什么?在尼采那里,上帝都死了,还有什么价值?那些价值是虚假的价值,所以恰恰是虚假价值的虚无。我们这一点要清楚,不能一说解构了,拆解了,哎呀就不得了。你说退守民间是一种规避,这种说法我也不一定同意。退守民间怎么是规避呢?张炜的几部作品,像《我的田园》、《忆阿雅》等等,其中标榜的民间性不应该肯定吗?那么我们要高扬什么东西呢?高扬启蒙?那个才是积极的?我觉得这也很难说。你所说的“形式拓路的逃逸和精神借力的乏力”,这些归纳我也都表示疑虑。我们能借什么力啊?文学作品有一种精神上的强力就正确吗?就高大吗?就强大吗?我是怀疑的。文学作品就是弱者,就是弱者的叹息,就是失败者的悲悯。它是非常无力的。那些小的叙事本身也是一种大的叙事:我们都认为小的东西没有意义,恰恰在我们这个时代,小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我们存在的经验。李泽厚所说的启蒙与救亡这种宏大的东西,在中国民族危机的时期,有它的历史合理性,这我也同意。但是我们也要看到,在漫长的时期里,我们是意识形态化,被假大空的价值所控制。这是我们文化致命的问题。所以我对于自强的几点归纳还是有一点疑虑。包括自强追问说冯子烨到底失去过什么?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因为她对冯子烨的绝情的揭露,其实还是一种政治批判。一个儿子这么绝情,都是因为恐惧警察又会来,他在学校就会失去一切机会。他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他却要装傻,装作没有才华。他又担心他父亲是不是逃出来的,警察是不是又要把他抓回去,家里又要遭殃。这一切绝情都是出于对政治的恐惧。在那个时代有很多儿子都这样,并不是某一个人特别坏。冯子烨虽然只是失去了女友,但是他在心理上有创伤,无形的一切对他都构成很大压力。

周志雄:我很认同陈老师刚才说的观点,我在读这个小说的时候做了一些笔记,读几段来印证一下。第359页有一句:“这一个人坐牢,全家人都跟着坐无形的牢”。这就说得很深刻了。

陈晓明:对。这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周志雄:还有第352页,倒数第三段:“冯婉喻一生都那么自卑,一个优美的,优秀如婉喻的女子自卑了一生,这是令人心疼的。一切压迫了她的人和事物,甚至理想和主义,都应该对她这自卑负责。”

陈晓明:这里批判的还不止是极左政治的迫害,它批判的是一切压迫,包括陆焉识在他得意的时候、花花公子的时候,对婉喻的那种不公。那种文化也是中国的一种封建的、专制的文化。

周志雄:再有一个地方非常有意思,是带有讽喻意味的。时间是1976年11月,小说第302页到303页,当时陆焉识作为1954年肃反的老无期要被释放,在一个露天的舞台上,一群劳改犯在听劳改局领导讲话,宣布特赦令。当时一群鸟从人们头顶飞过,洒下一堆鸟粪。我觉得严歌苓在这个地方幽默了一把,她的意思是说这个特赦令啊就是shit,就是这么个东西。还有一个,就是我注意到,这个陆焉识他到底是不是有罪的,小说的名字也是具有反讽意味的,“陆犯焉识”,其实这里边的意思也是反着的:他是个犯人,他犯的什么罪呢?

陈晓明: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疑问。

周志雄:对对对。在这个小说里边,我就找这个陆焉识到底犯了什么罪。我把这几段找出来,非常有意思。一个是第292页,给焉识加刑,为什么给他加刑呢,就是当时有一个叫江帆的公安局长,他出问题了,因为这个局长有问题,所以经过他手上的案子牵涉的所有的犯人都加刑,这是个很荒诞的事情。然后是第338页,小说以他孙女的身份叙述,文中说:“她和他哥哥从来不清楚祖父犯的什么法,只知道他是个大政治犯,够资格挨枪毙的。后来他们明白想清楚祖父的具体罪状是妄想。那个时候的罪状都比较抽象。”陆焉识其实是没罪的。第405页这一段就非常清楚了:“几十年前陆焉识以流利的口舌为自己辩护,申斥政府随便给他加刑,并让政府的代表人在加刑后的宣判书上签名,确保以后不得再次加刑。就是这样逻辑而雄辩的口舌招致了他的死刑。”这个死刑是这样来的,就是辩解自己无罪带来的死刑,从这些地方可以看到小说中对政治的批判是非常非常强烈的。

探究小说的艺术魅力

周志雄:我觉得严歌苓讲故事的方式是很值得分析的。在我以前所学的文学理论里面,通常认为一个故事的倾向应该从场面和情节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而不应当把它特别地指出来,这是恩格斯的观点。韦勒克在《文学思潮和文学运动的概念》中也说小说中现实主义的要点是非个人化,作者应完全退出作品,取消任何来自作者的干预等等。这是传统现实主义小说中的一个基本认知,严歌苓的小说则是反这个的。在《陆犯焉识》的叙述过程中,叙述的视点、角度不断在变,这和传统现实主义叙述是有差别的。但是严歌苓并没有跑太远,她不是走得多么远的一个先锋小说家,大体还是在传统现实主义这个圈子内。我再从题目上说一下这个问题,这也是我看到的一本理论书上讲的,就是古典小说在小说的名字上习惯借用人的名字来讲,比如《包法利夫人》、《德伯家的苔丝》,就是把作品主要人物的名字作为小说的名字,但像《太阳照常升起》、《城堡》和《在路上》就是现代主义小说,它们的题目是有隐喻意味的。严歌苓的小说题目《陆犯焉识》是一个人的名字,这里面还是带有古典意味,整个小说我们读起来很有意思,作者很会讲故事,故事线索非常清晰,但它不是传统小说,多了多重叙述视点,叙述的顺序被打乱,回忆过去和现实故事的推进相交织极大地扩展了小说的意义空间。我想是不是也可以套用严歌苓的一个说法,就是她一直追求一种“严歌苓式”的言说方式,这个“严歌苓式”的言说方式我认为就是西方小说的细腻,中国故事的清晰,精神分析的视野,生活细节的再现,小说叙事技巧的纯熟,特别是人称的自由转换,给小说提供了多种理解生活的可能性。再有就是,严歌苓的小说写得好,在于她的功力,严歌苓对生活的洞察力还是很强的,这是小说家的看家本领。《陆犯焉识》写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变化,陆焉识的命运很有戏剧性,但写的时候是枝枝蔓蔓的,有很多细碎的生活故事。严歌苓对生活的捕捉力确实很强,进入历史的丰盈细节,小说有很多地方可读性很强,比如小说中那个刘胡子讲为什么要剃掉胡子,他说我这胡子不剃掉,“马恩列斯都留胡子,那都是反革命吗?”结果就把他从二十年徒刑搞成无期徒刑,读起来给人一种历史荒谬的震撼感。严歌苓对人生、人世的沉思和穿透,对历史细节和人物形象的把握得都非常好。

陈晓明:严歌苓的细节是不错,但有一两个地方总觉得有一点过。当然,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感受。

丛治辰:我在读这本小说时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类似的主题已经被写了那么多次,严歌苓还能在什么层面上写出新意来呢?以个人历史为线索讲述宏大历史的小说已经太多了。比如张炜的《外省书》,不但同样是以个人历史讲述宏大历史,而且和《陆犯焉识》一样,也是涉及囚犯,涉及男女之间漫长深厚的情感。我最早接触张炜的作品就是从《外省书》开始的,当时小说中个人情感和宏大历史的纠结与对撞让我非常迷醉。现在看《陆犯焉识》,我会很自然地与它比较,在比较当中就很容易看到严歌苓作为女性在书写此类作品时的独到之处。张炜的书写带有典型的男性特征,他是思辨的,是追问的,而在《陆犯焉识》中,虽然书写的核心也是知识分子的创伤,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在抒情方面,在那曲绵长的爱情悲歌。在我看来,恰恰是自强觉得暧昧矛盾的历史与情感的冲撞,能够回应我的问题:严歌苓着力讲述的这段旷世之恋,才是这部小说迥异于其它此类小说的关键。我们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在小说叙述背后严歌苓温情的女性目光。她那么缠绵浪漫地把祖父和祖母的爱情故事讲出来,真正是一场世纪之恋,一场不断错过的世纪之恋——之所以跨世纪,就是因为错过,后来的失忆也是错过的一部分:前半辈子自己错过了,后半辈子被迫错过了,最后又因为失忆再次错过了。但两个人始终矢志不渝,一个人矢志不渝了一个世纪,一个人矢志不渝了半个世纪。

陈晓明:或许你把这部小说概括为“始终错过的矢志不渝的爱”?

丛治辰:我想我还是会从更内在的层面去概括这部小说,但是这一源于女性视角的独特架构,仍然让我在阅读中时时感动——虽然没有阅读男性叙事那样翻江倒海的快感。小说中总是有一些闪光的细节,带来一种微妙而舒畅的审美感受。不过我注意到的细节和刚才周老师提到的还不一样。我更喜欢的是她对场面的描写,而不是单个句子。严歌苓有一种调度场面的才华,场面总是写得那么美。

陈晓明:饱满。

丛治辰:对。我倒是觉得这部小说在命名上寓意深远,含有丰富而多层次的追问,而这些追问都是非常现代的命题。陆焉识这个人名本身起得非常别扭,为什么起这么一个别扭的名字,我想很显然,其中是有意味的。在这个名字当中插入了一个“犯”字构成小说的题目,又显然具有某种讽刺意味。在我看来,恰恰是“陆焉识”和“犯”的组合,构成小说最内在的叙事动机和动力。小说就是围绕着它的题目展开层层叙事,不断推动情节的,整个故事都在追问“焉识”,所谓“焉识”,就是“怎么能够认识”。小说当中有太多困惑,而小说就是要努力认识这些困惑。陆焉识是一个大知识分子,他的才华让我们在座每个人都无比羡慕,他过目不忘,甚至可以在脑子里面写“盲文”,但是他的命运怎么就成了这样呢?他怎么就成了“陆犯”呢?

陈晓明:应该号召大家都来谈一谈:陆犯怎么认识他犯人的身份?陆犯本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历史吗?他能够认得出他自己的爱情,认得出他的妻子吗?或者从冯婉瑜的角度看,她又认得出陆犯吗?有好多角度可以探讨。

刘月悦:而且里面有四五次提到他的面目怎么样改变。每次逃出来以后、或者过了多长时间以后因为很多很多的经历就改头换面了,变了发型啊蜕皮啊洗掉污垢啊等等,一直有这样的描写,所以说严歌苓是非常有意识地去描述“焉识”的。

丛治辰:所以我就抓住题目这四个字来解读这部小说。先把“犯”字搁置等下再说,仅“焉识”就有太多层面可以谈:首先是看历史如何作用予个人,我们如何看待知识分子个人在大历史当中的遭遇;其次是从个人看历史,陆焉识面目的变化,时代加诸个人的磨难碰撞,其实映射了时代的变化;而跳出历史和个人的二元关系,我们又何妨单看陆焉识这个人?这个陆犯是如何不断加深对于外在世界和自我的认识呢?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完全可以把这部小说看作一部成长小说,它讲述了一个束缚在旧家庭套子里的十六岁少年,如何突然有一种担当,并像被讲过无数次的故事那样,挣脱了旧家庭漂洋过海。在异邦他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留学生,回来他面临着家庭的烦恼、工作的压力、战争的侵袭,一直到后来政治的洗礼。在他的一生当中,他虽然历尽波折,但是始终保持着一个最基本的冲动,那就是“追求自由”。但他又不是那种理想主义者,他非常踏实也非常睿智地知道:自由是相对的,他决定让渡出一部分。但是他的让渡是有原则有底线的,当他决定不让渡的时候他就非常顽固。他的追求、让渡、不让渡,其实是非常理性的,他在非常理性地追求自己的人生。求知,这本来就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本能嘛。从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这就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成长史。但是妙的是,这个知识分子不是一个人在成长,他是跟整个社会一起在成长,并且在成长的过程中总是不断地互相碰撞。结果,他总是错过——不但是和他的感情错过,而且和历史,和他命运中太多东西错过。他追求自由,所以出国,可是出国之后他发现他要背负更多东西;回国了他也不开心,他本来以为可以过隐士的生活,发现也不能;他本来应该老老实实回家他却又不回家,把图书馆当做自己的卧室;打仗了,他的体验跟一般人又不一样,别人觉得打仗是一件很惨的事情,他却觉得是一次放假;“放假”的时候他就谈恋爱。我倒是不同意自强说他这段感情就是为了性,我觉得他不是单纯把念痕看作是性的对象,他还是有感情的。但是他自己也摸不透自己的感情,他觉得应该算是爱,但又发现不像是爱。他本身就是一个糊涂人,总是跟自己的认知错过。他想要追求某种认知,可是偏偏不给他这种认知。最大的错过当然是跟婉瑜的错过。可以爱婉瑜的时候没有爱,不能爱的时候却又爱了,一直到最后的失忆,没有办法了。再就是他跟社会主义体制的错过。他以为社会主义体制是他心目当中那个样子,后来发现还有另外一面,他作为一个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不怎么能接受的一面。他没有办法接受,因为他太倔强。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他一己任性能够改变的,他一定要去对抗,结果当然很惨,一直惨到九十年代,这个社会还是不认同他,因为到九十年代他的思维还是不在主流思维里。这是“焉识”,再来说这个“犯”字。这个部分很好玩,严歌苓确实在写作技巧上太娴熟了,很会讲故事。她知道故事从哪儿讲起,以及怎么把漫长的故事串联起来。她不会像一般史诗性叙事的作家那样,老老实实把故事从头到尾地推进。她选择了一种电影的方式:不断地回放,不断地闪回,不断地蒙太奇。而放置在小说开篇的情节就极有爆破性,严歌苓选择了一个特别好的动机来推进她的小说:小说一开始陆犯就已经在监狱里,这就是点题啊——我要写的是一个犯人。所以读者阅读陆焉识的历史,是携带着他犯人的身份回望他的一生的。这样,他一生对自由的追求其实早就被囚禁了,在我们的观察视野里被禁锢了。小说最初的动机就是陆犯要去看电影,求外出,想尽办法从监狱里出来。其实他是一个很老实的犯人,但是阴差阳错就成了逃犯,如果和之前说过的“错位”这个关键词联系起来琢磨,其实我们也可以说,陆焉识一辈子都想从自己的身份中逃逸出来,他是一个天生的逃犯。最初他想从一个公子哥儿被包办婚姻的命运里逃出来,逃不出来;想从家庭里逃出来,逃不出来;想从自己的情欲里逃出来,也逃不出来;从战争里,逃不出来;从国家体制里,还逃不出来。这或许也是为什么,这部小说三分之二甚至四分之三的篇幅,都在监狱和过去的生活之间不断闪回,监狱的栅栏一直若隐若现地在陆焉识的一生后面,像背景一样晃动。这个监狱的背景令我在阅读当中不断想起福柯,我总觉得严歌苓似乎是从福柯的理论视野展开她对于监狱的书写的。如果从这样的角度去读的话,那我们能够明确看出严歌苓对体制的批判,而不像自强说的那样是暧昧的。不过严歌苓的批判确实非常艺术,她用一个又一个极具艺术美感的细节建立起她的立场。有一个情节我觉得相当有趣——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过度阐释了——就是小说中提到陆焉识是怎么样又爱上婉瑜。作者反复强调陆焉识是在坐牢以后才通过回忆爱上婉瑜的。如果把这两个人的爱情故事和现代文学当中类似故事作比较,就很有意思。中国文学当中的反封建是从哪里开始的?就是从反大家庭,反包办婚姻嘛。《家》就讲了一个叛出旧家庭和旧婚姻的故事嘛,丁玲们要求的也无非是搞恋爱自由嘛!而这个陆焉识当初为什么不喜欢婉瑜呢?其实我们看看,也没有像样的理由,只有一个:她是别人硬塞给他的,是包办的!结果进了大牢之后,他开始反思了:原来这个包办的其实还不错。这不但是对感情的反思,还是对自由与束缚的反思。原本他追求自由,但是被关起来之后,他开始眷恋封建包办给他的配偶了。

马征:治辰说陆焉识总是想逃离自己的位置却逃不出来。有时候我想,他是不是在不停地认识中国?他逃不出来就是没有那个空间。包括大卫和凌博士,在这样一个知识圈子帮派化的社会,他自己要站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他想谁也不靠,就站中间那个位置,但又没有那样一个位置。留给知识分子的独立空间是比较狭小的,有不同的势力或政治的东西来侵入这个空间。他不得不选择,选择中间的位置是非常困顿的状态。小说里写陆焉识吃饭时,用轮胎片把饭舀出来,这样可以吃更多,这给人一种很悲惨的感觉。聪明才智都用到这些地方,最低的生存也很难维持,这是很创伤很悲惨的体验,在那样一种压力和暴力下的体验。然后,我想到叙述人“我”,也就是那个孙女学锋,她在整理祖父的东西,同时不停地插入整个叙述。过去很多此类作品是亲历者来讲述自己的遭遇,给人一种很真切的感觉。但现在更多是用隔一代的叙述者,或许那种伦理的东西用这样一种叙述更真切,好像后代要不停面对这个问题。然后,有一些细节写得非常饱满,非常有场面性。我记得严歌苓在北大的讲座中说要写出“抗拍性”,但我觉得这个故事在好多地方拍出来是很精彩的。

丛治辰:非常有可拍性。

马征:里面有一个情节,皮埃尔到中国来跟大卫搞运动,后来关到监狱再放出来,他脑子里的那种革命应该是法国式的吧,追求自由、平等。他到中国来经历了那么一遭,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又回去了。这样突然插入的一个人,感觉有一点概念化,好像在反思我们的自由、平等的追求,不同的革命的理念。还有失忆,失忆是后边的一个很重要的情节线索。小说有各种各样的情节来推动这个故事,前面是为了去场部礼堂看那部电影,好多章节都是围绕这个动力来展开的;中间是为了见婉喻一面,逃狱,再回去自首,随时提防那些干事、干部会报复他,这样又牵涉出一些故事。小说是用一些很精细的故事线一直把故事推演下去。关于失忆,我不知道冯婉喻是永远停留在那个时代呢?还是她遗忘了什么东西呢?还是一种想象的留存呢?很奇怪的是,她失忆之后劝陆焉识要有理想一点,要积极一点,要入党,还写入党申请书。

陈晓明:那是挺重要的象征和隐喻:她一直劝他入党。她的失忆完全是因为政治的原因,但她等到他平反的那一刻,偏偏失忆了。而在失忆的情况下,她还记着入党的问题。可能她在想,陆焉识如果入党,他就不会成为劳改犯,那么整个家庭就会在一起,不会分离了。

龚自强:我想接着刚才大家提到的叙述层面来谈谈。正像丛治辰师兄说的那样,小说的叙述场面非常美,非常能把我们带进一种场景里面,感同身受。但我阅读小说所产生的暧昧矛盾的困惑可能也是叙述层面带给我的。我觉得这种多重叙述声音和双线叙述的设置,对我来说是一种混乱。我们可以说双线叙事可能更方便地把现实和回忆、还有将来的事情更自由地穿插,但是小说从开头到结尾,我实际感觉不到故事很明显的进程。我觉得整个叙事好像在不停回环一样,千头万绪,不能从中理出基本的线索。这大概就带给我阅读的障碍或困惑,难道这样的叙事就是非常好的吗?这种题材用比较传统的方式去叙述会不会更好一点?

丛治辰:小说叙述不是两条线,而是三条线:一个是建国前的线,一个是建国后上海婉瑜的线,一个是建国后陆焉识在大牢里的线,三条线交织在一起。我觉得这部小说正因为选择了这种叙事方式,齐头并进,才能冲击出感觉来。在事件发生的时候,三条线索可以互相辉映,形成共鸣,牵一发而动全身,极大增强了效果。如果平铺直叙,那真成一部单纯的成长小说了,我们还会对这个故事有强烈感觉么?而且如果按照时间线索按部就班地叙述故事,恐怕就很难对一些极富隐喻意义的情节加以强调——小说没有按照时间讲述,而是按照意义内涵的丰富与否和相互联系来安排结构,恰恰让我们看到它不同于传统小说的现代的一面。比如严歌苓选择在一开篇的时候就展现监狱的场景。

陈晓明:这个很重要,“陆犯”嘛!一上来必须出现劳改营,出现最酷烈的一面。严歌苓是懂得现代小说的。如果先花花公子玩一通,再抓去坐牢,用线性叙述,这个小说就散掉了,完全没有价值。

白惠元:我谈几点我的看法吧。首先我想接着治辰师兄来谈,严歌苓说这部小说有很强的“抗拍性”。结果我们发现《陆犯焉识》其实很可拍,而且拍出来会很好看。抛去题材不说,小说从一开始就运用了类似于电影的“平行蒙太奇”技巧。冯婉喻与陆焉识分处两个不同的空间,来回并置,你一段,我一段。从电影语言的角度来分析,如果两个人可以在同一镜头内分享画面空间的话,说明他们是可以分享心灵空间的。然而在小说中,这对夫妻一直在分隔着,即使是在最后的部分,冯婉喻仍然选择把自己区隔在小炮楼里,而不能与归来的陆犯共享空间。这让我们不得不赞叹严歌苓好莱坞式的编剧功力。而陆焉识在逃亡过程中的内心独白,多么具有好莱坞式大情爱叙事的荡气回肠之感!“平行蒙太奇”式的时空交错实在给人一种在看电影的感觉。第二,从文学史的角度看,相隔二十多年,严歌苓以女性的身份重写“我爷爷”的故事,与莫言《红高粱》中的“我爷爷”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对照。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叙述方式中,我们可以想象性别维度在家族史叙述中发挥着如何巨大的作用。第三,《陆犯焉识》的“故事核”是什么?文中有一句话叫“老鸳鸯的第二次新婚”,我觉得这句话写得很好。“第二次”与“新婚”看上去是矛盾的,但从小说故事情节来看,又十分合理。当他们的大女儿从国外回来后,她要重新为父母闹洞房,而婉喻觉得自己重新被“包办”了。这是小说头尾精巧的对照结构。我对这部小说的总结是:无法致歉的迟到之爱。当陆焉识在晚年重新爱上婉喻时,女主角已经失忆了,不可实现,无法致歉。接下来我想谈一些细节,这些细节也将是很有利于它拍成电影的,有利于其视觉呈现。比如“欧米茄”手表,它在小说里是很重要的道具,承担了重要的叙事功能,用得很巧。这让我想到今年上映的一部电影——《辛亥革命》。这部电影同样用“欧米茄”怀表作为道具实现了孙中山与黄兴的“平行蒙太奇”连接:孙中山在对华侨们发表演讲,走到后台之时,他看了一眼怀表——后来补叙怀表是来自黄兴的赠予——此时镜头切换到极动荡喧嚣的场景——黄花岗起义现场,奋勇的黄兴。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样的亮点在电影中实在少之又少。同样是“辛亥革命”题材,我们需要追问:为什么它就不如《十月围城》好看呢?我想,这就回到了老师所说的“故事核”问题。没有一个好的“故事核”,电影就无法成功。

陈晓明:对,这就是为什么《建党伟业》会呈现一种“新闻纪录片”式的形态,由演员表演的“新闻纪录片”,因为它没有一个“故事核”。

奇观化和情节硬伤

刘月悦:我来说一下吧。首先从主观感受来说,这部小说我还是挺喜欢的。确实在这部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严歌苓非同一般的叙述功力,它不依靠特别强大的叙事动力,而就是依靠细碎的细节和细小的情节来积累、来推动。我觉得其中有几个细节特别打动我:一个是陆焉识为了去看银幕上的“女儿”在雪地里摸爬滚打,那种父爱的伟大,特别令人动容;另一个是他被裹成了糖人,然后那种艰难和挣扎,最后吃糖吃到牙倒,而且这不但不是他的不幸,恰恰是他的幸运。这里面最最让我眼圈一红的是,婉喻给焉识留的咸鸭蛋,她拿着筷子把里面的蛆挑出来,而舍不得给孩子们吃,这是一个女人怎样的坚守和爱。另外,这个小说如果从讲述文革苦难的角度来说,那些残酷、伤痛并没有多少新意,也没有给我多大触动,因为我们其实看得太多了。真正能打动我的还是恩娘与婉喻这样的女性,她们是在用对日常生活的操持来对抗强大的历史,就像沈从文先生所说的“古老中国的常与变”,对她们来说,强大历史就是“变”,而日常生活的点滴就是“常”,是融化历史的力量所在,这才是这部小说写出的真正与众不同的地方。她们并不是直接遭受苦难的人,但她们展现出的人格魅力,她们所代表的并没有处在历史的漩涡中的寻常人生是多么动人。也正是从这个角度来讲,我反而觉得陆焉识这个人物有些过于“奇观化”,例如照相记忆术,盲写等等,实在是太突出的天才形象,其实不一定要这么写。

陈晓明:包括“修表”,那是极难的技艺,怎么可能把它修好?

龚自强:他只是擦擦灰。

梁盼盼:一开始进入这个小说时我有些失望。引子就把我打死了。有些句子比较奇怪,例如这一句:“蓄意以它的寒冷多霜疾风呵护经它苛刻挑剔过的花草树木”。就是那种很刻苦很用力的感觉,使我质疑:这不像这样一个技巧圆熟的作家写出来的。“寒冷,多霜,疾风”,这三个词从词性上,结构上都不像,就这么捏在了一起,后面接的又是“花草树木”。还有一句:“因此它们漫不经心地开销、挥霍它们与生俱来的自由”。“开销自由”这个搭配,还有“开销”与“挥霍”连用,中间还加了个顿号,这个用法也很硬。这影响了我前50页的阅读。前面那一部分确实有些地方写得挺不错,但是因为有文学上的熟悉感,我没有很好地进入情境,后来迅速跳到在上海他跟恩娘跟妻子婉喻生活那一段,阅读的感觉就突然回来了。那确实有张爱玲的感觉,但是很不错。再后来叙述到他逐渐发现自己对婉喻的感情,推进得很顺,那就真的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剧作家的素质:她一段一段地把情节往前推,往前赶一段,她就插一段回忆,再赶一段,再插一段回忆。而且她的叙述里面还有情绪的推进过程,她不断要使你感动使你落泪。但是,突然这个酝酿泪意的过程就有点不顺,就是到了倒数第二章,中秋那一段,那个顺畅的叙述突然自己把自己打断了,甩了很多暗扣出来。一直失忆的婉喻突然开始恢复记忆,甩出的第一个暗扣就是婉喻做了戴同志的情妇。之前婉喻如何营救丈夫叙述得并没有很明确,但似乎只涉及到了钱,只是靠变卖家产走关系。这里抖出来做情妇这一段,当然是合情理的,但问题就是太合情理了,尽管你之前可能没往这方面想,可是等到这个时候她抖出这个关节,你会觉得,这太情理之中了!反而有点使你……

陈晓明:就是说你认为她没有必要跟戴同志发生关系。

梁盼盼:我觉得或许可以发生,但没有必要安排在倒数第二章。

陈晓明: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反倒落了俗套。

梁盼盼:对,反正把我的情绪打乱了。

陈晓明:反倒比较脏,本来……

丛治辰:本来婉喻是多么纯粹的一个人。

陈晓明:可以不必这么弄。

丛治辰:就算是要讲述这样的情节,也可以选择一个更好的时机。我记得那个时候好像一连说了三件事情,好像就要结束了,来不及了似的。

梁盼盼:小说到后面说冯婉喻这个人的灵性要比陆焉识一直想象的还要多,她其实可以理解陆焉识。我本来有一个想法:如果没有这种处理,如果没有在最后给她加进这么多的灵性,是不是这个小说有另外一种的悲惋动人。如果陆焉识不但一开始误会自己没有爱上妻子,最后对自己妻子的爱也是某种迷思甚至误会,这个故事会不会有另外一种悲凉的温柔。我觉得这样对我来讲更动人一点。但今天我听了大家的意见,我又有点改变我的想法。我跟那个年代隔得比较远,而对作者而言,她是有直接感受的。如果在这样一种背景下来看,她经历过这么沉痛的历史,当然需要使它变成一段真爱来支撑和负载那段历史。对她来讲,如果这个爱不是真的,如果这不是两个有灵性的人一时的错过——他们其实在灵性和爱情上是可以对等的是真的可以有共振的——她没有办法处理这么沉重的历史,她可能会觉得无法承受。

白惠元:我再补充一个细节,虽然子烨的爱情写得不太成功,但我很喜欢其中的一段描述:他一开始跟咪咪好,后来遇到了爱月,然后他跟自己说,爱月哪里哪里好,列出了一二三四五六七。这段写得很具洞察力:当你真的喜欢一个人时,你一定不会事先想到他有一二三四五六七点好处,而应该是你先喜欢上他,然后回过头来发现他的好。如果你先列出一二三四五六七,那就近于一种交易了,或者近于一种婚姻式的考量……

丛治辰:显然那个冯子烨需要一个理由接受这个他其实并不喜欢的女人。

陈晓明:其实你们这一辈人,不太了解我们这一辈或者更长一辈人的婚姻爱情经历。对于我们来说,选择的余地非常非常小,可能就是偶然结识,碰巧在一起,得靠撞运气。好,这部小说,芊婀怎么看?

范芊婀:我看的书是找龚自强复印的,自强在书旁有一些批注,有些地方我也很赞同他的感受。但有一个地方跟他的感受很不一样,就是婉喻突然失忆的那一段,他在批注里说那是传神描写。但我看的时候就感觉婉喻的失忆太突然了,觉得转折特别大,戏剧性太强……很突兀。婉喻之前还一直在盼信,收到公函后急忙打开看,但是看完内容以后她突然没反应了,整个人就痴呆了,好像太不合情理……   龚自强:你要考虑到她接到这个公函的时间是1977年4月,然后陆焉识第一次给婉喻写信说我已经特赦了,是1976年11月。这中间已经隔了很长时间了,但是婉喻这边一直没有消息,这其实暴露了陆焉识和冯婉喻二人最终无望的结局。这中间的空档,婉喻的家庭内部爆发了激烈的家庭冲突,在商量父亲回来之后该如何安置上,家庭矛盾已然到了婉喻不能控制的地步,她已经非常伤心失落了。我觉得这个情形已经使婉喻内心差不多完了,在婉喻看来,新的一代已经成长,并且如此不同于上一代,如此不理解不认同上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和基本信念,劳改生活不仅造成了陆冯的分离,它还造成了二人再结合的“不可能”。这时婉喻已经在内心痛苦不堪了:我的爱人回来了,但是整个局面已经非常不适合我们俩了。

范芊婀:公函的到来推迟了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只有五个月,但婉喻突然就失忆了,一下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我觉得转折性太大了。

丛治辰:前面有预兆。

梁盼盼:对,前面有一些老年痴呆的预兆。

丛治辰:不过确实铺垫不够,就像是作者后补的似的。

龚自强:小说前面最核心的铺垫就是在1963年到1964年,在陆焉识出逃的时候,全国各处都可以见到陆焉识的通缉令。这个时候的冯婉喻在精神上已经受了非常大的刺激了。

丛治辰:但那个时候还没有任何老年痴呆的迹象,暗示很不明确。

我觉得自强说的“传神”可能是指在失忆的那一刻对冯婉喻的描写,我觉得那个描写确实很传神。她神智乌之,却说自己没有神智乌之,她不敢相信自己神志不清,又要隐瞒,想事情却又想不出来。

周志雄:这里面我感觉到的是严歌苓对于人物塑造的原则问题。你看这个小说中的陆焉识本身是一个非常高大的形象,他是一个有情有义又很智慧很聪明的人。但是在小说中作者也对陆焉识来几笔不好的地方,比如梁葫芦死的时候就批判了一下陆焉识,把他的恶毒心理写了几句,他是很冷漠的,他的心理是:“梁葫芦连尸首的便宜都占?让刘胡子连个猫盖屎的浅壳都没有?这小凶犯难道不该加加工?”

丛治辰:我觉得这句恰恰反映出陆焉识是个好人。

众:对。

龚自强:我想强调婉瑜失节这个细节实际上是很重要的。在婉瑜将要死的时候,她回想的只有两个细节,失节即是其中之一。我觉得这个之前不被提起的细节其实意义重大。这两个细节之一是她1954年去探监的时候,在火车站偷偷目送将要转监狱的陆焉识,她看到了陆焉识所遭受的那种非人的待遇和折磨。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陆焉识在婉瑜心中高大的形象已经开始受到冲击。第二个细节,非常关键的,就是婉瑜的失节。可能在具体的叙事当中失节的合理性没有很充分,但确实是婉瑜这样一个纯情的、传统的女人内心最为痛苦、最为忐忑的地方,伤痕不可消除。因为1954年曾经的失节,婉瑜内心已经觉得自己配不上陆焉识了,这是她很在乎的,从这一点说,不管将来他们到底有没有真正的隔离,实际上在内心里冯婉瑜再也不能面对陆焉识了。我也许有些重构小说逻辑,但这是我对婉喻的解释。

梁盼盼:我还是觉得这个情节出现得太诡异了,很破坏叙述。

陈晓明:对,我也不同意。没有必要。本来写得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为什么……而且她那么爱陆焉识。小说写一个人的一生,也不必都写出来啊,不需要那个东西。

丛治辰:而且就算不明确写那么一笔,读者也会隐隐约约有些猜测的。

陈晓明:对,你让读者去想,但不应该写出来。

梁盼盼:而且,像月悦讲的,这本书里陆焉识这个人已经那么离奇了,没有必要让他的妻子那么落俗套,就让他们一生离奇。就这个小说的风格来说可以这样。

丛治辰:月悦说焉识这个人物传奇得有点过分,确实。不过作为一个女性作家,严歌苓在写婉瑜的部分,就写得非常传神和微妙。比如婉瑜最终同意和焉识复婚的那个细节,焉识是怎么唤起婉瑜的记忆的:他还是像以前的焉识一样,读书思考,不理婉瑜。这是非常吊诡的,焉识想要让婉瑜认识他,只能用对她不好的方式。对婉瑜好,失忆的婉瑜反而不能接受:那不是她熟悉的焉识。他不理婉瑜,然后自己默默走出巷口,“挥一下手”。那是他无数次对婉瑜做的事情,无数次这样不带任何怜惜地转身就走,而婉瑜恰恰对这样一个背影是熟悉的。几十年来焉识都是这么对待婉瑜的,而婉瑜竟然已经安于这样一种身份和对待,甚至深入本能当中,她习惯了焉识不理她了。这个细节实在太动人了,它恰恰打开了过去几十年无数次类似的细节,但是虽然行为动作一样,心理和人物关系却完全变化,既颠倒了一些东西,又召唤了一些东西,形成了巨大的张力。如果我们要谈婉瑜这一人物形象的话,这些细节描写是需要好好琢磨。

陈新榜:关于陆焉识这一人物形象为什么那么传奇化,我觉得可能跟叙述人的位置有关系。如果跟王蒙《活动变人形》比较的话,可以看出它们的差别。《活动变人形》潜在的叙述人是倪吾诚的儿子倪澡,是子辈对父辈进行审视;《陆犯焉识》的叙述人则是隔了一辈,是孙女对祖父的回忆,感情上有不一样的地方。她对陆焉识的叙述是美化的;而《活动变人形》里面那个父亲是比较猥琐的,是一直不断失败。王蒙对倪吾诚的刻画几乎可以说是带着恨意的,毫不留情地解剖了倪吾诚的好吃懒做,他的不学无术,特别是他对西方现代文明近乎盲目的崇拜但基本只是口头表达却毫无真正应用的可笑一面。陆焉识同样也是不断失败,但在孙女的追叙中他是善解人意的,比如说他逃不出家庭是因为他不想让继母为难,似乎是温和而柔弱的性格使他不断妥协,这是一个很善意的解释。

丛治辰:我很同意新榜的意见。这部小说是一个孙女借助祖父的回忆录,去重述祖父的故事。她没有同祖父一起经历过那种牢狱生活,所以在这样一个女孩儿叙述的时候,大西北的牢狱生活难免会蒙上一层浪漫主义的色彩,斗狼啊之类的。所以我们会看到传奇的色彩。而婉瑜对她来说是从小陪伴长大的外婆,所以她写的时候就温情很多,柔和很多。

陈晓明:刚才新榜提到王蒙的《活动变人形》,这也是非常重要的参照,我觉得可以在这方面展开。

陈新榜:中国现当代小说中生于1900—1920、成长于“五四”、活跃于三四十年代的那批民国中晚期知识分子,已经构成一个谱系。这一代知识分子的特殊之处是他们作为精英阶层经历了“启蒙”与“救亡”之间的撕扯,而后还在50—70年代一波波政治运动中浮沉。就如何处理他们与所处时代的问题,从代际关系看大体分为:自己写同代人的,比如说钱钟书的《围城》方鸿渐等等,是在“现代”内部自我代入式的追寻探问。而作为下代人对父辈进行审视的,比如说王蒙《活动变人形》,多是共和国建立之后成长的一代人对民国时期的审视,其间所包含的弑父冲动,或许不妨看做是“当代”对“现代”影响的焦虑的一种表征。而隔代人对祖父辈进行追记的,比如陈忠实的《白鹿原》,则是把“现当代”当做整体的历史进行重构。这些小说背后都有一个强硬的历史框架在。而对处于中国早期现代化转型时期的精英分子以及其背后的现当代历史,严歌苓的描绘确实是颇为独特的。她本身不是理念式的作家,即便是在进行历史叙事,也没有那种试图抓住“历史本质”的僭妄和焦躁。陈寅恪说所谓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与古人处于同一境界,才能对其不得不如是表一种同情。严歌苓是经验地深味“祖父”辈们的历史限度,不需要知其所以然、何以不得不然,也能跨过其间横亘的时间河流,从对他们的理解之同情倒回去想象出当时之事实之下的当时之情理。

陈晓明:时间关系,我最后简单说几句,刚才大家都谈得很充分,几个要点把握得很准。但我想还有一个层面是,怎么在新时期的文学谱系中来看这个作品?前几天我到南京去开了一个会,讨论黄蓓佳的《家人们》,会上我记得费振钟提出,到了今天,怎么看伤痕文学的经验?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角度,这让我想到,最近有些作品是不是可以从一个“后伤痕文学”的角度去理解?当然,这个角度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我们要思考,怎么从当代文学史的格局当中去理解这些作品。包括张贤亮、包括从维熙的大墙文学、包括刚才大家提到的《芙蓉镇》,还有贾平凹的《古炉》——他写的是文革的创伤性经验,对历史的书写从伤痕到了一个更深重的创伤——这都是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对文革、对五六十年代历史的伤痕的书写。那么今天怎么书写?伤痕文学有一个显著特点,它是一种政治反思,为什么是政治反思呢?因为它把这些伤害都挂到“四人帮”头上,都看作政治对知识分子的一种压迫,知识分子是受害者。而知识分子的性格是扁平的,他对党、对人民是忠诚的,他遭受的这些磨难都是政治强加给他们的、迫害他们的。这是一个政治控诉的叙事。而到现在,像严歌苓这部《陆犯焉识》,它也有创伤性经验,历史确实对他有一种迫害,包括很多身体的创伤,但是更重要的是性格和心灵方面的介入。刚才治辰有一个观点很好,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部成长小说。所谓“后伤痕文学”,不仅仅是控诉政治,更重要的是探讨20世纪中国文学的创伤性经验,并且去探讨从创伤性经验中怎么修复创伤,怎么成长,怎么获得自己生命的坚实。所以陆焉识成长了,到了90岁才成长,他重新出走,又回到大西北去了。这是一个“回炉”啊。历经这么多磨难,中国知识分子才长了见识。长了见识之后是大彻大悟,是虚无,他的出走和贾宝玉的出走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不仅仅是历史的崩塌、政治的崩塌,也是家的崩塌、家庭伦理的崩塌。家里让他牵挂的冯婉喻死了之后,他觉得这个家也崩塌了、消失了,这个家的意义对他来说就是冯婉喻的存在,这跟《红楼梦》里林黛玉死了之后,贾宝玉出走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它其实让我们重新去思考家的问题。你们这个岁数其实不一定能理解这个问题。严歌苓写这部作品的时候,应该是她父亲去世了,她父亲去年10月去世的。在这之前她父亲已经病重长达一年多的时间。所以她有很强烈的经验。严歌苓的小说有一个特点,她的故事虽然离奇,想象力虽然很丰沛,但她总有一个真实的材料依据。我这里想说的是,在一个后伤痕的创伤性结构当中,她的书写通过写政治对人的瓦解、对人的迫害、对人的压迫,导致的是整个家庭伦理的崩溃。20世纪的强权政治,其灾难性不只在于毁坏了某个人,而是把家都毁坏了。一个人坐牢,全家人都跟着坐牢,对这一点的揭示是非常令人触目惊心的。过去伤痕文学要表达的是知识分子受到的迫害,但知识分子都是无辜的、都是好人,他们的性格都是扁平的,所以粉碎四人帮之后,知识分子成为了历史的主体,整个社会获得新生,中国的一切都会变得美好,因为有了知识分子和老干部。而今天我们说的后伤痕文学,应该说对历史、对人性、对家庭伦理有着更加全面和深刻的洞察。我们能够看到,这部小说对家庭伦理和亲情的书写,超过了过去的伤痕文学,而且那种创伤性的经验是通过个人投射到整个家庭的。为什么后来婉瑜失忆了?因为历史不堪重负。冯婉瑜在历史要终结的时候就让它终结,她几乎没有勇气、没有能力再去回忆它。我们也再没有能力去承受这种历史的重演。所以我想,失忆是虚无,是一个巨大的虚无,有些东西连想都不敢想起来,她要用一个巨大的虚元,用失忆来对它进行彻底的否定和质疑。但是像陆焉识这样的中国知识分子,他就是通过这样一种历史才成长起来的,所以这个失忆又是吊诡的。陆焉识回来之后变得挺好,为儿女劳动,通情达理,也那么爱冯婉瑜,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去世,然后去了大西北,他明白了他的归宿在这里。这里其实也包含了对中国知识分子的严厉的责问,当然在这里责问表现得不是特别透彻,不像《活动变人形》当中王蒙对知识分子的丑恶和卑琐揭示得那么极端、尖锐和残酷。但陆焉识仍然有很多毛病,他作风不正派、虚荣、自命清高,等等。历史的突变,让他落到了那样的境况当中,改变了他的一生。经历了历史的大劫难之后,他才明白了生命,明白了爱情,明白了家庭,明白了亲情伦理,明白了他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明白了他真正的精神皈依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中国没有别的可皈依的地方,所以他90岁又去了劳改农场,这有点像托尔斯泰的出走故事。这里面既有《红楼梦》的出走,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有托尔斯泰的家庭伦理的崩溃。我们能够看到文学谱系和生命谱系存在于小说背后。所以,就像治辰说的,刚开始我也对这样一种历史书写有怀疑,但后来我还是一步步信服了,严歌苓的书写确实是很强大。当然,我们刚才也谈到,小说当中很多局部细节的处理有待商榷,特别是有些人物,虽然在大的方面可以理解他的性格,但是表现上确实太直露了。另外,在叙述手法上,她的倒叙和插叙还是比较成功的,我还是赞成这样一种结构。如果按照线性发展来叙述,这个小说就没有什么特点,造成的效果也不具有冲击力。某种意义上来说,严歌苓还是很了解电影。在好莱坞的电影当中,一开场效果就非常强烈,就像严歌苓把开场放在劳改农场里一样。马上就打开一种状态,把亮点端出来了,然后才会有更加强烈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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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现代科学三大发现:证实佛法真实不虚


星期一 五月 26, 2014 1:33 pm


证实佛法真实不虚

现在由我来告诉你们,佛法到底有多了不起!大家都知道,在近现代,一百多年来,有很多科学家是专门研究宇宙的形成和发展的,他们在研究宏观和微观世界的时候有三个很惊人的发现,居然和佛陀在两千多年前所讲述的宇宙真相非常相似,这个你们可能就不知道了吧?科学家的发现,证明了佛陀在《华严经》、《楞严经》、《维摩诘经》、《无量寿经》等等大乘经典里描述的东西都是真实不虚的。

科学家的第一个发现是:时空是假相。

在某种条件下时空会消失,等于零,空间没有了,时间也不存在。而我们佛法里讲,时间和空间都是幻相,是由于我们众生的妄想、分别和执着才产生的,这个跟现代科学讲的几乎完全相同。根据爱因斯坦的理论,物体的大小、长短、距离在光速状态下会统统消失。打个比方,在光速条件下,我们会看到中国和美国之间是没有距离的。换句话说,在光速条件下,我们可以同一时刻在地球和火星上出现,因为地球和火星的距离在光速条件下就不存在了,没有了!美国着名的太空物理学家奥顿沃博士——他是博士,不是传教士——像他就讲过,一个物体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出现,远近的距离不是绝对的。他说,其实光速还不是最快的速度,但这样就已经可以突破时空了。据我所知,宇宙中还有很多比光更快的东西,比如说我们的心念。

在古今中外的很多修行记录里,我们经常能看到这样的记载:当某某修行者处于深度禅定状态的时候,往往就能突破空间和时间的束缚,体验到某种近乎神话的经历。像我们以前讲的智者大师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还记得吗?他读《法华经》入定了,亲眼看见灵山一会俨然未散。虚云老和尚也曾在禅定中突破空间,他到了欲界天的兜率内院,亲身拜见过弥勒菩萨,弥勒菩萨还给他讲了很多开示。这个是老和尚一百二十岁临往生前留下的真实记载,禅弟子们一般都知道。

在佛经上也有很多这样的描述,佛菩萨们一般都有这种超越时空的不可思议大能。像《普贤行愿品》里就讲:

普贤行愿威神力,普现一切如来前,一身复现刹尘身,一一遍礼刹尘佛。

在《阿弥陀经》里也说:“其土众生常以清旦,各以衣械盛众妙华,供养他方十万亿佛,即以食时,还到本国。”供养他方十万亿佛那是同时供养,不是挨个供养哦,否则要供到猴年马月啊?这个就是超越空间。还有超越时间,像《普贤行愿品》里普贤菩萨说自己:

我能深入于未来,尽一切劫为一念;

三世所有一切劫,为一念际我皆入。

这个不是在夸张,不是在说神话。而《无量寿经》中也说:“如来正觉,其智难量,无有障碍。能于念顷,住无量亿劫。身及诸根,无有增减。”这就是佛菩萨的能力,他们能同时返回无限的过去和进入无限的未来,什么道理?因为这个心性心念是超越光速的,在那种禅定或空性的状态里,空间和时间压根儿就不存在。空间没有了,也就无所谓什么远近距离,西方极乐世界就在目前;时间没有了,那过去和未来就都在当下,你能看到过去,同时也能看到未来,“一时佛在”,了解吗?所以大家要晓得,大乘佛经上讲的东西,都是佛陀对事实真相的直接描述,不是夸张,更不是神话。如果我们好好念佛、好好修行,证到佛菩萨的这种定慧境界后,就会同样了解心念超越光速的道理,所以佛菩萨这种时空无碍的能力讲白了并不稀奇,那是我们一切众生本来就有的能力。

在佛教的法相唯识宗里,把空间和时间归类为“心不相应行法”,这个“心不相应行法”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抽象概念,并不是真实永恒的东西。所以科学家也讲空间和时间是可变的错觉现象,在一定条件下,空间和时间可能会完全变样。根据美国太空物理学家的说法,在黑洞中的时间和空间是可以互相替换的,这意味着空间可能会变成时间的样子,时间也可能会变成空间的形状。这个发现很了不起,给我们佛法做了一个很有力的证明。

那么,科学家的第二个发现是:无中能生有。

宇宙万有是从哪里来的?现在科学家们发现“有”是从“无”中来的。他们发现,在一定的条件下,能量可以从一无所有的真空中变现出物质,物质的质量也可以分解为无形的能量。换句话说,可以无中生有,有又还归于无。事实上,在量子力学的微观世界里,科学家们就经常观察到物质在虚空中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宏观世界也是一样,我们的物质宇宙,包括其它无数宇宙,都在不停地运行,不停地纷纷形成、纷纷毁灭、重归于“空”。“空”又再生“有”,从“空”到“色”,从“色”到“空”,永远循环不停。所以《华严经》里才说:“世界此生彼灭,此灭彼生,永无休止。”这个是佛教对宇宙的真知灼见之一,居然早在两千多年前,佛陀就已经明确指出了宇宙万法的生灭原理,我们人类却要到将近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才得以发现!古代的佛陀,如果他不是真正了解宇宙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在那么多部佛经里都讲得出宇宙的奥秘?难道是光凭丰富的想象力吗?真是开玩笑!

像那些认为佛经里讲的超自然时空都是“神话”的人,你们最好先去学习一下现代的太空物理学再来说话!千万不要自以为是、固步自封,更不要不懂装懂,开口就乱道,一旦造作了谤佛谤法的极恶重罪,那你就等着倒霉吧!在我认识的一些朋友里,就有这样的蠢蛋,平常看上去挺聪明的一个人,长得也挺帅的,也挺有思想,能画一笔好画,但一谈到佛法就不行了,那个观点阴暗偏激得一塌糊涂。以前我还会去辩论两句、解释一下,但现在不会了,因为说不通的。佛法是必须要靠实证的,像那些玩弄逻辑推理找漏洞的人,自以为聪明,这种人怎么可能真正明白佛法的伟大?所以“你傻任你傻,我自看笑话”,现在只要一碰到这种人,我的慈悲心就消失了,没办法。

回过头来继续讲“无中生有”。这个科学的发现,证实了《心经》里讲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这个“色”就是“有”的意思,不是美色的“色”,不要搞错。这个“有”是从“空”中突然变现出来的,变现出来之后又回归于空,我们的身体乃至所有物质就是这样刹那生灭,变化无常的。那么,这个变化的速度有多快呢?佛陀曾经以一种高度专注宁定的心灵状态,也就是禅定状态,深入观照过自身的本质,他发现我们的身体都是由极其微小的次原子微粒组成的,而且这些肉眼难见的次原子微粒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地生灭变化着。佛陀说,在一弹指或一眨眼之间,每个次原子微粒就已经有上百万兆次的生灭了,乃至这百万兆次的生灭都是虚妄不实的,所以佛陀才会说“五蕴皆空”、“诸法空相”,这是他老人家亲身体验到的境界。

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任何只看到身体表相的人,都会对佛陀的这个说法觉得很不可思议,嗤之以鼻、一笑了之,因为这个臭皮囊看上去是这样的坚固真实。但很不幸的是,现代科学已经证实了佛陀的说法是完全正确的。在很多年前,有一位获得诺贝尔物理奖的美国科学家发明了一种仪器,可以测量出次原子微粒生灭的速度,他测量出次原子微粒的生灭速度是多少?你们猜猜看?打死你们也猜不出来!一秒之内,次原子微粒居然生灭了10的22次方,也就是在1的后面要加22个0,那是多少?!你们自己算去,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算清楚。这个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所以我们凡夫根本就没有办法去体会到自己身体的生灭,我们的心太粗了,这个速度之快,我们完全没有办法想像。

像爱因斯坦就认为,物质只是我们人类的错觉而已,他也很了解佛法的,知道吧?他对佛法非常推崇,他承认“色即是空”的道理是对的。关于这一点,在佛教中有很多实证的记录。像圆瑛法师,我国近代着名高僧、中国佛教协会第一任会长,他有一次闭关,正在房间里打坐入定好好的,忽然就动了一个出去的念头,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房间的外边了,但回头一看,大门上却是锁着的,根本就没有开门,他就出来了,旁边护关的人都愣了。圆瑛法师后来自己回忆说,他当时出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物质障碍。这个案例就足以证明物质的确是空的,是虚幻的错觉,这种案例有很多。

第三个发现是关于宇宙的起源。

科学家认为,宇宙是从空无中产生的。美国太空物理学家奥顿沃博士,就是前面提过的那位,他说:“当物理学家讲到这个‘空’的时候,他们其实是在玩弄一个文字游戏,因为在一般人的观念中,真空就是什么都没有,但实际上,物理学家很清楚,真空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空’。早在宇宙形成以前,那个状态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甚至连真空都没有的。那个状态,并不是一般人心目中想象的空无一物。”这是科学家讲的。他还说:“物理学家目前还没有一套完整的数学理论来描述这个宇宙形成之前的状态,但是可以推断它是多维度多次元的。产生现在这个大宇宙的空无状态并不是毫无一物,也不是我们今天所懂得的任何一物。我们运用‘空无’这个词,完全是不得已的说法。”。

在佛经上,佛陀是用自性、佛性、法性或空性来表达宇宙本来的那个状态。因为它没有任何可供语言描述的形相,但又确实存在,没办法才称之为空性。这个空性就好比是磁铁的磁性,磁性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你不能说它没有。龙树菩萨就曾经用八个“不”来描述这个空性的状态,所谓:“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去。”我们佛教认为这个空性是活泼泼的,能生妙有,能现宇宙万相。佛陀早在两千年多年前就已经指出了,这个伟大的空性正是我们的心性。《楞严经》就说:“诸法所生,唯心所现,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成体。”这里所讲的“心”就是空性,也就是我们的自性,我们的本来面目。

科学家认为,我们的宇宙是大约一百到一百五十亿年以前在一个宇宙大爆炸中产生的。大爆炸以前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那种状态不是我们能想像出来的,许多宇宙的定律在那个时候也不适用。佛陀就用“不可思议”来形容这种状态,科学家们也承认这种状态是我们人类的思维永远都不能理解的。但是,科学家没有办法,我们的佛陀却有,佛陀告诉了我们一个“不思不议”的禅定方法,当精神意志高度宁定的时候,一切念头放下,心海澄澈,所有幻相消失,那时宇宙和生命的真相就会完全呈现,这种境界被称之为“开悟”或“明心见性”。那么根据科学家的计算,我们这个宇宙在诞生之前,那个大小大概只有十的负三十三次方厘米,也就是0.00……001(中间要33个0)厘米。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数字,有多小?我们打个比方来说明,如果一根头发的直径是0.01毫米,把这根头发切断了,就会出现一个直径平面,如果把我们前面讲的这个宇宙原点放到这根头发的直径平面上,那可以放多少个这样的原点呢?通过计算,我们可以放一百万亿亿亿个这样的宇宙原点!一百万后头加三个亿!

大家要晓得一点,我们现在这个看上去广阔无边的宇宙,宇宙中所有的时空、所有的星系,包括过去、现在和未来,也包括我们,所有的一切,原来就蕴藏在这样一个渺小至极的、等同于不存在的微粒中!换句话说,我们身上的一根头发就能放下这么多亿亿亿个宇宙!这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对不对?但佛陀就说过,无限大和无限小其实是没有差别的,“大小平等不二”。《华严经》里也讲过“一多相容”,《普贤行愿品》里也讲“一尘中有尘数刹,一一刹有难思佛”。善财童子当年参访普贤菩萨的时候,就亲眼看到普贤菩萨的每一个汗毛孔中都有不可说不可说的世界海存在,而且诸佛充满,每尊佛都有不可说不可说的大菩萨众以为眷属——这种境界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的话,有谁能凭空想象得出来?你能吗?

此外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那就是从这个小小的微粒扩张成宇宙,所需要的时间非常短。太空物理学家说,在十的负三十三次方秒内,这个微粒就可以扩张1026倍。按照这样的速度,在千分之一秒内,这个渺小的微粒就已经扩张得比我们的太阳系还要大了。我们平常看电影,放映机的底片一秒钟换二十四张,我们根本看不出来那个画面是分段的,对不对?按照科学家的讲法,宇宙的诞生是瞬间完成的!宇宙的这种扩张速度比放电影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所以我们才觉察不到。佛陀也讲过,大千世界是“一时顿现”的,这是原话,这个“一时顿现”是什么时候?就是当下!永远是当下!宇宙全体一时顿现,顿现之后,又顿然消失,然后又顿然出现。举个生活中的例子,大家可能会比较容易理解:在黑暗的大厅里一开灯,厅内的一切一时顿现,一关灯,一切就顿消了。宇宙万法的生灭也是这样,《楞严经》里就说:“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这句话我经常引用,经典里描述的完全就是事实的真相,真得不能再真的真相!

那么,关于这个宇宙原点,科学家们只有一个数学的描述,他们并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为什么产生的。但佛陀对此却有非常明确的讲述,他老人家在很多大乘经典上都说过,这个微粒其实只是一种无明妄动的幻相。本来在清净无染的觉性的海洋里,忽然起了一念妄想,产生了幻相,然后由细的幻相进入粗的幻相,宇宙世界才随之展开。实际上整个宇宙是本无所有,了不可得的,当下就是涅盘性空。

此外,在我们这个宇宙之外还有其它的宇宙吗?答案是肯定的。佛陀在《华严经》里就介绍说,宇宙和宇宙、时空和时空是重重无尽的。我们之所以不能看到其它宇宙、不能看到佛国净土,那完全是因为我们有太多妄想执着的缘故,是我们自己的心挡住了我们自己的视野。如果我们能将所有的妄想执着通通放下,就能“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这个心清净到了极点,我们自性本具的大智慧光明就会显发,照天照地,通达无碍,而且含裹太虚,量周沙界,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和佛菩萨一样,清清楚楚地看见所有的宇宙、所有的时空。佛陀在经典上就是这么说的,哦,这时你才晓得,原来早在两千多年前,佛陀就已经为我们揭示了宇宙和生命的真相,而且还为我们指出了证悟这个真相的方法,所以真是“天上天下无如佛”,真的是太感激了!大家可以仔细想想看,慈悲和智慧到了这种程度的人,他说的话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吗?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念佛?所以不信是笨蛋!不信那才傻了呢!好好念佛吧,南无阿弥陀佛!

来源:大虚法师《指月真髓》(《维摩诘经》讲记)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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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平:系统清理权贵恶政才是改革的出路


星期一 五月 26, 2014 9:19 am


清华大学社会学教授孙立平在2014年搜狐博客联欢会上发言

【系统清理恶政才是出路】 美国欧亚集团报告,中国改革列2014全球10大风险第三位。当前改革两大陷阱: 左陷极权,右陷权贵。出路在于对恶政进行系统清理。恶政三大表现:维稳、强拆、纵容贪腐。造成四大灾难:两极分化、法治倒退、社会溃败、生态灾难。(孙立平:习博士论文答辩导师)

第一句,过去的这一年,总的感觉是历史的步伐加快了。更确切地说,还不是加快了,而是从不能挪步到可以挪步了。关键的问题就是,横在前面的那堵墙开始松动了。那堵墙就是在过去十几年停滞时期形成的既得利益格局和权贵集团。有那堵墙横在那里,往哪去都动不了。即使往左往右,也绕不过这堵墙。过去这一年的举措,特别是反腐败,我首先关心的还不是能不能有效解决腐败的问题,而是形成的对那堵墙的冲击,是开始撬动那堵墙。那堵墙出现了松动。由此,历史开始了。

第二句,今年这一年,充满着不确定性。今天刚刚看到美国政治风险谘询公司欧亚集团的报告,关于2014年全球10大风险,其中,将中国改革的不确定性列为2014年全球10大风险的第三位。这是很值得我们注意的。为什么? 前一段时间我在微博上说过一句话,既得利益集团对改革的挑战还没有真正到来。在这次改革启动的时候,人们都在强调既得利益集团对改革的阻力,这确实不能否认的。 过去几年我们也一直在强调这一点。但我觉得,这种阻力也不能估计得过分,不能夸大。这次既得利益集团对改革的反抗是相对微弱的。这一方面可能是由于上层选择用反腐败的方式破局的策略是奏效的,另一方面可能也说明,其实既得利益集团也是一帮怂人。说是集团,其实到时候谁也不愿意出头反对改革,因为谁出头谁倒霉。这也说明,中国看起来很难的那些事情,其实也像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破。既得利益集团或权贵集团对改革的威胁,是在改革启动之后。

应当说,那堵墙现在还只是有所松动,能不能真正撬动,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如果不出所料的话,今年下半年或明天,将可能会出现胶着状态。破局的势会出现钝化,而大面积的消极怠工,阳奉阴违,暗中抵制,扭曲变形,都可能出现。如果这样的话,有关方面做出一定的让步,权贵集团的空间就会加大,改革将进入困难时期。要注意到,权贵集团作为整体行动的能力并不强,但形成整体意识和默契的能力是很强的。特别是在追逐个人利益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有充分的发挥。这时,历史性选择的关口出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改革只有很窄的路可走,而且充满陷阱。前一段时间,我就在讲两个陷阱,左陷极权,右陷权贵。为了压制住权贵集团,很容易走到极权的路子上去。但如果权贵占了上风,很可能又是一场对社会和民众财富进行掠夺的战争。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不堪设想。

出路在什么地方? 关键是能不能实现一次重要的跨越,即将反腐败打开的缺口转变为权贵恶政的系统清理。通过这种转换,重造改革的动力,实现真正的制度变革,由此确保改革目标的实现,促进社会的全面进步。
对于权贵恶政,我以前有过概括。要看到,在过去几十年的停滞时期,权贵集团不仅大肆掠夺社会和民众财富,而且形成了一种系统的恶政。 这种恶政的三大表现就是:维稳、强拆、纵容贪腐。由此造成四大灾难:两极分化、法治倒退、社会溃败、生态灾难。而从体制要素看,表现为三要素:无所不在的总体性权力,权力与市场相结合的双重机制,暴力与阴损招数并用的治理手段。只有在系统清理权贵恶政的基础上,才能谈得上新体制的建立。

但愿改革成功,但愿社会进步。

(据称,孙立平教授是习近平博士论文答辩委员会的主任委员,人称“帝师”。
孙的文章虽短,可是惊天动地。)

——梅邨遗少(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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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汉字——汉字戏解


星期一 五月 26, 2014 8:36 am


王。一把三穿起来就是王。即上达天意,下合地理,中通人性者,王也。缺一则不可。不通人性者,工,罚其劳改;不合地理者,干,失去老百姓的拥护,没有了根基,给谁当王去?只好自己去干活了;不合天意者,土,连天意都违背了,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看来,王,难当。

  官。两口连起来戴上乌纱帽,就是官。上口骗朝廷,下口骗老百姓,还说得天衣无缝,而自己却毫无内容,没心没肺,这样的人才能戴上乌纱帽,才能做官。有心有肺的,不会说假话骗人的,还是干点别事去。

  士。孔子曰:推十合一为士。即能从许多事物中总结出一个道理的人为士。现在可不同了,推十合一为士了。即能从一个人开始拉上许多关系的人才是高手,才能为士,社会关系是第一生产力嘛,有了关系什么事不好办?升官、发财,打个电话就行。

  道。头行走也。头脑不停地运行、思想,道才生。一个人只知吃饭干活,不动脑子,其道何有?出路何在?如此,我们也就可以理解老子所谓道可道,非常道的真正意思了:道是头脑的思想,虽然可以说出来,但一旦说出来,他就成了静止的被固定的一段暂时性的思想,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运转不息、扩展无际的思想了。宇宙大道,与人的思想有何之异?其实一也,此为道。

  知。矢口为知。矢,箭也。也就是说,一开口说话,就要直指事物的本质,一语中的,这才叫知。否则,多嘴多舌,不着边际,自觉知之,其实不知,乱说而已。

  尖。一头大一头小为尖。非也。实一小人也。一个投机钻营、削尖了脑袋往上爬者,非小人若何?

  诗。西方人曰:精炼的句子。《毛诗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皆非也。实乃寺中人言也。和尚无事,每日敲打木鱼,偶发一言,是为诗。即闲人闲语也。俗云:闲来无事作首诗。此之谓也。陶潜、林和靖可作人证。谁见过忙着生活的人作过诗?

  文。女变之态也。亦即女人引诱男人的一种小动作。所以为文者必须小心翼翼,柔手柔脚,忸怩作态,嗲声嗲气,玩猫腻。君不见谁的文章媚态妖艳,脂粉气足,谁就能打动人,魅惑人,谁就有市场,就能风靡一时?文,真是妙也者乎哉!

  臭。自犬。自己把自己当狗。不管是当走狗、巴儿狗、癞皮狗,还是疯狗,最终都会成为丧家狗、落水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狗改不了吃屎。把自己当狗的人,放个屁都是狗屁,焉能不臭!

  活。舌头喝到水才能活。水乃生命之源,什么东西喝不到水还能生存?然舌乃千口,实际上是说话多吐出些唾沫星子,把死得说活了。这样的人,哪有不左右逢源之理?话少者,自然活着巴结。但话太多了,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穷。用力打地洞者。没钱盖房子,只好挖地穴住,不穷才怪。看来,穷,自古以来就是丢人事,恨不得找个老鼠窟窿钻进去,倒也省力。

  君。手口也。是手指挥口,口指挥手,还是手口并用?皇帝曰:杀!于是人头落地。此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也。真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所以,凡是明地里说好话,暗地里下毒手,借刀杀人者,皆君子也。

  忍。用刀子剜心。滋味可想而知。所以能忍者必是意志坚强者,刀子捅了心上也不吱声,不象猪羊之辈,屠宰手拿着明晃晃的刀子,一照量就吓得哇哇乱叫,没一点修养和境界。故忍者,高人也。

  闹。在门内开市场。车来人往,人喊马嘶,货物堆积,讨价还价,心烦意乱,晕头昏脑,热火朝天,乱七八糟,如此模样,怎会不闹。

  性。心生之物。人生而有心,心而生性,天意教此,岂可阉之?只是不可乱来,两心相悦,生生不息,源源流长,何罪之有?美哉,善哉.

  情。心青则情。心年青,有活力,不安分,才相互勾引,才有情。所谓少年夫妻也。夫妻之事,不言而喻,谁心里都明白。

  色。下巴上一把刀。下巴之上是什么?嘴。刀子从嘴里出,也可以往嘴里入。桃色事件,就是刀从嘴里出,谁与这事沾边,就一传十、十传百,刀子满天飞,桃色事件中人被笼罩在飞刀丛中,还能活得自在?非被割个身败名裂、遍体鳞伤不可。秀色可餐,是刀往嘴里入。从嘴里一刀下去,顺着腔子直达心脏,口吐热血,红花飞溅,艳丽无比,其色鲜鲜。这捅心捅肺的味道满够受的。但众人皆好色,谓花下做鬼也风流,何也?色者,软刀子杀人也。迷在色中,甜甜蜜蜜,云里雾里,死在温柔乡中,还以为是做梦。俗云:色是一把刀。你不信,我信。

  死。歹和匕之组合。歹,坏人也。匕,刀子也。胡作非为,奸盗抢掠,杀人放火,贪污腐败,无恶不作者,谓之歹人。这样的人早晚脱不了挨刀子,所以必死无疑。

  正。一止为正。做事不越轨也。内含一上一下,还有一竖。指为人处事,有上有下,端方有肃,不上不下,上下相合,取其中,站得直,绝不点头哈腰,阿谀奉迎。这样的人,谁敢说不正?

  恕。如心。即象别人的心。也就是拿着自心比人心。人活在世上,拥拥挤挤,磕磕碰碰的事常有,谁还不出点小乱子,犯点小错误?只要不是太过分,有意使坏,邻里同事,上级下级,亲戚朋友,一不小心得罪了你,想想事理,拿着自心比比人心,自然也就能宽恕了。

  吠。口大上一点。一人本就大,若再大上一点就成了犬,犬一开口就成了吠。狂妄自大,乱喊乱嚎,不是狗叫是什么?

  刑。开刀。在身上开一刀,当然不是什么好事。要不自古以来,当官的都不愿被刑,制定出什么“刑不上大夫”的规制。这样就只有小民挨刀了。想得是挺美。但就不想想,你只拿刀砍人家,人家就不会拿刀砍你?许多农民起义砍了一些大官和皇帝的头,才恍然大悟,制定了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说得好听,执行起来却难。因此,也就有了皇帝不断地被砍头,朝代不断地更换。

  贿。有贝。贝,钱也。有钱是好事,贿之何罪?但贿和赂一连姻,问题就来了。

  赂。各贝。乃钱各有所得也。你有权,我有钱,我送你一万是想得十万或更多。现在人心不古,儿子有了钱,连老子都不愿给,何况别人?因此,当你有了权,人家送你钱的时候,你要好好想想了,那钱没有白送的,那钱更不是好分的。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到时候,大概不只是嘴软手短,恐怕脖子更软,头更短,说不定哪一天,咔嚓,脖子断了,头就没了。

  贪。今贝为贪。何意也?现在已经有了很多钱还不满足,吃着自己碗里的,瞅着人家锅里的,欲壑难填,蛇欲吞象,是为贪。

  污。水亏也。没有水,不能清洗,自然就脏了。心灵也一样,没有清廉之水常洗,岂有不污之理?一旦污,不只水亏,心也亏,人性亏,命就更亏了。

  腐。病附肉上。疾病附着到肉上,不杀菌,不消毒,不医治,怎能不烂呢?

  败。贝反为败。钱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如果取之不道,用之不当,钱就会造反,就会导致人的失败。故逢贪必污,污之必腐,腐之必败。

  我。二戈反背。两个戈背对着背相连相击,既相互割裂、斗争,又相互依存、统一。我先人造此字真是深奥精妙之极,早把人生自我参悟透矣。谁没有两面性?谁没有善恶之分?贪廉之意?美丑之态?真假之情?古语云:人生最大的敌人是自己。我之一字,示之神哉绝矣。

  会。人像云一样聚集起来。所以大会小会烟雾迷蒙,龙蛇混杂,人头攒动,秀发如云,人云亦云,不知所云。

  章。立早。其本义即会写文章的人,就能早成家立业。所以孔老夫子曰:学而优则仕。俗云:书中自由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但章又乃童无根,没有根的儿童永远长不大,永远天真,一如李白、杜甫者流,自觉文章、诗词写得好,聪明透顶,实则一生少不更事,不谙世故,到老漂蓬。

  失。人一大出了头,就失。一个人自高自大,自以为是,无所顾忌,违法乱纪,岂能不失?

  花。草化出来的一种景观。草长啊长啊,日精月华不断聚集,某一日憋不住了,噗哧,冒出来一朵娇艳美丽的东西,就是花。其实这是勾引异性的一种性器官,就像女人的mm和屁股。女人十八一枝花,就是说女人到了十八岁,诱惑男人的东西都冒出来了。

  闪。人到门里边。两个谈恋爱的,一个跑,一个追,追着追着找不到了,一气,回家,推门一看,那人却在门里边,好闪!于是嬉闹一番,关起大门来,让那小人儿入那小门,云情雨意,好不缠绵。所以,闪,还有关起门来躲在屋里干那时的意思.

  特。寺中不养和尚养着牛,是很特殊。

  容。一间房子里住着八口人,是挤了点,但好歹能盛下。这是个肚量问题,所以有容乃大.

  柴。此木是柴。此,止匕,树木停止生长,枯死了,用刀劈开,拿来烧火,此木就成了柴.

  出。山爬到山上谓之出。人想当官,也要像山一样把别人压下去,爬到别人的头顶上,自己才能出头。这种人自古不乏其类,故有此木是柴山山出之说。

  烟。因火成烟。可燃之物被火一烧就冒烟,所以火是因,烟是果。

  多。夕夕为多。太阳落一遍又落一遍,人还活着,他的岁数就多了。古人活着是以白天行动为标志的,夜晚入睡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傍晚这顿饭就显得格外重要,家家户户烧火做饭,吃的饱饱的,好度过漫长的黑夜。所以才有因火成烟夕夕多这一不朽的人间景观.

  炊。火欠。食物不熟,当然火欠。故烧火做饭谓之炊。

  共。廿八。古代女子十三可以嫁,男孩十五可以娶,加起来廿八岁,他们合了房,睡一被窝,也就共了。

  克。十个兄弟一辈子在一起,能不打架?所以克。

  观。第一次见,是见。又见了一次,才是观。

  逼。一口田上走。一个人到处流浪,居无定所,肯定是被逼得。

  标。二小木边站。两个小孩站在树边,示意那棵树是他家的,这自然是一种标志。

  吉。士人之口为之吉。何者?当官的报喜不报忧也。老百姓一年的收入明明不足一千元,他却说早已过了一万三,并以此多向老百姓收银子,搞得老百姓苦不堪言,骚动不安。如此误国误民,何吉之有?实乃凶也。当官的只有实话实说,才是国家之幸,人民之吉。现在好了,老农民不用再交钱,而且有补贴。可市民呢?什么时候才会不用为失业担忧?

  跟。足艮。应该是脚趾头,不知怎么一下子跑到脚后边去了,成了脚后跟。大概造这个字的人是倒着走路的。

  圣。又土为圣。人从土里出来只是凡人,要劳其筋骨,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如孔子之流,周游列国,历尽艰辛,好像又一次从土里挣扎着诞生出来,这样才能脱胎换骨,智慧超群,灵光照世,成为圣人。所以做个圣人,就像凤凰涅磐,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等懒散之辈,还是做凡人来的省劲,何必自讨苦吃。

  僧。人曾作僧。不喝酒,不吃肉,不办耍,谁愿受此苦罪?只是在被迫无奈,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暂时做一会儿和尚罢了。所以大多数人只是曾经做过僧,而非真和尚。要想活得自在,人弗可做佛。

  才。刀出头。故有毛遂自荐,脱颖而出之佳话。这就是说,真正的人才,你想压也压不住,总有一天会冒出来。才又是本的五分之三,想干一番事业,有了人才,就有了一大半本钱,何愁不成功?

  默。黑犬。咬人而不吱声的狗,确实黑!

  怨。一心想成鸳鸯双栖之美。但却怨不鸟,想不相。不能像鸟儿一样冲出笼子,自由自在地相亲相爱,结伴双飞,合侣双宿,只能待字闺中,有心无力,日思夜想,望眼欲穿,岂能不怨?这种滋味心情,大概老****、小寡妇体验最深。

  逃。兆走。预示着跑。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的说,你长得风摆杨柳,娴淑漂亮,我品行端正,长着个好家伙,我要与你成其好事,你跑什么跑?女的说,那边有个山洞,我们到那里边去,别在外面让人家看见。于是双双大喜,女的在前面扭着屁股跑,男的在后面摇着家伙追,逃之夭夭。逃之意原来浪漫如此!

  枭。鸟蹲木上。即上生鸳鸯之鸟,下生连理之枝。也就是说,男的那玩意像根木头棍子,女的则像鸟一样蹲在上头,正在颠鸾倒凤,干那事。只是这女的厉害,像老鹰,一飞一扑,劲足势猛,让许多男人承受不住,故谓之枭。

  域。倾国倾城。喻貌美之极,天下无匹,不用兵马刀枪,只凭姿色就能掠城覆国。此事古已很多,西施、貂蝉、杨玉环就是典型。故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之策。美人计也。

  谋。某人之言。别人给你出主意说的话,听起来很甜,最后却是吃了一嘴木渣。所以,谋,是别人哄你的话,不可全信,凡事还是自己拿主意。

  批。一手提着两把刀。挨批者的情状可想而知。所以批人的人最好还是手下留点情。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天你批人家,说不定明天人家就会批你,还是积点德,给自己留条后路为妙,以免将来轮到自己头上,人家下手比你还狠,后悔莫及.文革就是最好的一面镜子,前车不可不鉴也。

  真。十面具备,直通八方曰真。即无论到哪里,到什么什么时候,都完整、都不变性的就是真的。这样的理,是真理;这样的事,是真事;这样的人,是真人。

  诡。言危。把事情或问题说得很严重、很危险,搞的危言耸听,吓唬住你,然后好对你下手。无论拿你的东西,还是整你,你都不敢反抗,任其所为。显然,这是一种诡计。

  内。人的两腿在门里,头在门外,哪是内?哪是外?所以内不应是里面的意思,而应是门卡住了人脖子。

  外。夕卜。太阳快落的时候算一卦,就是外?莫名其妙。

  歌。哥欠你的,你要就是了,还用着唱了?妹说,你总是模棱两可,不唱你咋知道怎么回事儿?

  妹。女未。女孩没长大为妹。女的说,我都二十八了,还没长大?男的说,你就长到一百岁,也还是妹。女的说,为什么?男的说,因为你还没接触那玩意儿。

  姐。女且。且,阳物也。女人一接触到阳物,就成了姐。妹,你懂了么?

  关。一个正大一个反大接起头来就是关。所以正着是它大,反过来还是它大,毫不讲理,就像天头上长了两只角,你能斗过它?看来,这关确实不容易通过。

  海。水为人母即海。据现代科学研究,一切生物都诞生于水,水为母亲,岂独人哉?那么造此字的人独把水称为人母又是何意呢?大概是为了强调水的重要,我们要像对待母亲一样,珍重水,保护水。因为人不可须臾无水。我先人真是见识深远,用心良苦。人类的一切,尽被海涵了.

  信。人言为信。骗人的话你也信?所以此信大可不信。但不信人言又信什么?难道信鸟语、驴叫不成?故而人言又不可不信。做人真是不容易。

  悲。非心而悲。自古以来悲伤就不用心,更何况现在?尤其是在官场,上级死了,又给下级空出来一个利更多权更大的位子,下级那是高兴得痛哭流涕,谁会真的伤心落泪?下级巴不得上级早死呢!不是有些嫌上级死得慢而派人搞暗杀的吗?兔死狐悲,倒是真的。

  教。孝反。不孝者一教就孝,孝者一教就不孝。故不孝者教之,孝者不可教也.

  育。云在月上。云彩上升到了月亮的上头,月亮的光就不被遮挡,就能照彻黑暗了。人到了这种境界,也就童蒙大开,什么事都明白了。至此,育之义亦已尽矣.

  羞。羊丑为羞。羊丑与你何干?你害得什么羞?大大方方走路,大大方方喝酒,大大方方做人,这来得多潇洒!谁愿羞谁羞去,反正我不是羊,丑又何妨。

  要。西女。西边一个女人,东边一个女人,你要哪个?范蠡说,西施那么漂亮,东施那么丑,我当然要西施不要东施了。于是要西女,泛舟西湖,不知所终,唯留一字:要。

  泛。水乏。水缺乏应该干旱,何来泛滥之灾?造此字的人,不知是故意说反话,还是脑子有问题?

  愧。心里有鬼就愧。所以古语云:不做愧心事,不怕鬼叫门。那些干了坏事,坑了人害了人的,本身就自心生暗鬼,不用鬼叫门,他也活不舒坦。

  悔。心怀人母。心里想着人家的母亲,不想自己的母亲,这样的人定是些见利忘义、有奶便是娘的不肖子孙,到头来只能落个众叛亲离、千夫所指的下场,悔之亦晚矣。

  着。羊目。羊眼长在哪里?羊眼只能着在羊头上。羊一瞪眼就着急,人一着急呢?难道闭着眼?造这个字的人,大概是个放羊的,他只看见了羊眼,而看不见自己的眼,所以,只能观羊造着.

  虚。虎头业尾。什么意思?扯虎皮,做大旗,障人眼目吹牛皮也。自己做了一点点小事,干了小小的一点业务,就吹得像老虎一样吓人,岂能不虚?现在这样的人和事太多了,当官的为了往上爬,最省力的一招就是:吹!推销产品的,虚假广告满天飞,不怕脸红,不怕昧良心,闭着眼扯着喉咙鼓着腮帮子一个劲的——吹!更有甚者,直接做假老虎,从画子上拍张照片,上电视、登报纸,瞪着眼珠子——吹!直吹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也不怕丢官坐牢了,眼都吹出血珠子了还是一个劲地——吹!难道直至把狗、把牛、把老虎、把自己吹死才肯罢休?可悲!

  孤。子瓜为孤。即未成熟的瓜被摘下来就成了孤。所以没了父母的小孩称为孤儿,成年人只有孤独、孤立,没有孤人之称,单身男、女只能称为鳏、寡,除了帝王。为何?因为帝王是脱离了百姓、没有父母的永远长不大的天子,故而只好称自己为孤家寡人。所以做帝王的没有一个幸福的,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只是个孤儿而已,到头来也只有落个孤独而死的下场。

  梦。林夕。太阳落到树林下边,天地间就变得一片混茫,云山雾罩,朦朦胧胧,模模糊糊,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这就是梦。所以当人丧失了理智的时候,就进入梦境,不管是睡梦还是白日梦,都是云里雾里,莫名所以,神经兮兮,自以为得志,到头来却是狗咬尿泡空欢喜,不但毫无所得,还落个满嘴臊。但这却是人最幸福的时刻,因为此时灵魂脱离了人世间的肮脏和勾当,所以当你痛苦的时候,你就做梦。只要有梦,就是好的。

  看。手目。手上长眼谓之看。怪也?奇也?其实,不怪也不奇,古人看物,用手不用眼,因为手摸到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眼看到的往往不真实,除了花眼,还有影像和虚幻。所以你想看清楚事物,最好还是直接接触一下,免得上当受骗。说一个人能耐大的时候,不是说他手眼通天吗?可见,古人造看,是实践出来的真知。

  卓。早卜或卜早谓之卓。什么意思?早卜就是提前预测,卜早就是先预测起始状态。这样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心中有数,提前做好准备,即所谓有备无患,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能做到这一点的就称其具有远见卓识,卓尔不群,才华卓绝,能力卓异,成就卓越,战功卓著,等等。俗语云:一天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我先人卓识久矣!

  眼。目艮。即脚趾头上的视觉孔叫眼。不知为什么,后来这视觉孔长到头脸上去了,眼也就与鼻子耳朵做起邻居来。也许造这个字的人是用头走路的?头即是脚趾?说古人有的能一目十行,大概就是用十个脚趾头看书吧/

  叛。半反为叛。全反是敌人,造一半反就是叛徒.

  破。石皮为破。为什么?因为石头的皮没有完整的,所以为破.

  波。水皮为波。水皮起伏不定,掀起波浪,可以理解。但平静的水皮呢?也是波?造此字的人大概是个生活在海里的.

  坡。土皮为坡。造此字的人一定是个山民,没见过平地,故认为土皮为坡.

  透。走秀。这个字有点妙,现在满电视上都是走秀的美女猛男老弱残疾,这些人大概把这世道看透了,演戏呗!还能出名、挣钱,一不小心成了明星也未可知,何乐而不为?更可笑的是,一个猴在台上耍,一大帮猴在台下乐,真是令人透心凉!

金雨雨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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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蒙正《命运赋》


星期一 五月 26, 2014 8:21 am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盖闻:人生在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颜渊命短,殊非凶恶之徒;盗跖年长,岂是善良之辈。尧帝明圣,却生不肖之儿;瞽叟愚顽,反生大孝之子。张良原是布衣,萧何称谓县吏。晏子身无五尺,封作齐国宰相;孔明卧居草庐,能作蜀汉军师。楚霸虽雄,败于乌江自刎;汉王虽弱,竟有万里江山。李广有射虎之威,到老无封;冯唐有乘龙之才,一生不遇。韩信未遇之时,无一日三餐,及至遇行,腰悬三尺玉印,一旦时衰,死于阴人之手。
有先贫而后富,有老壮而少衰。满腹文章,白发竟然不中;才疏学浅,少年及第登科。深院宫娥,运退反为妓妾;风流妓女,时来配作夫人。
青春美女,却招愚蠢之夫;俊秀郎君,反配粗丑之妇。蛟龙未遇,潜水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衣服虽破,常存仪礼之容;面带忧愁,每抱怀安之量。时遭不遇,只宜安贫守份;心若不欺,必然扬眉吐气。初贫君子,天然骨骼生成;乍富小人,不脱贫寒肌体。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注福注禄,命里已安排定,富贵谁不欲?人若不依根基八字,岂能为卿为相?
吾昔寓居洛阳,朝求僧餐,暮宿破窖,思衣不可遮其体,思食不可济其饥,上人憎,下人厌,人道我贱,非我不弃也。今居朝堂,官至极品,位置三公,身虽鞠躬于一人之下,而列职于千万人之上,有挞百僚之杖,有斩鄙吝之剑,思衣而有罗锦千箱,思食而有珍馐百味,出则壮士执鞭,入则佳人捧觞,上人宠,下人拥。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嗟呼!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听由天地循环,周而复始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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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如何研究中国历史人物


星期五 五月 23, 2014 10:22 am




今天讲“如何研究中国历史人物”。

历史是人事的记录,必是先有了人才有历史的。但不一定有人必会有历史,定要在人中有少数人能来创造历史。又且创造了历史,也不一定能继续绵延的,定要不断有人来维持这历史,使他承续不绝。因此历史虽说是属于人,但重要的只在比较少数人身上。历史是关于全人群的,但在此人群中,能参加创造历史与持续历史者,则总属少数。似乎中国人最懂得此道理,因此中国历史记载最主要的在人物。向来被认为正史的二十四史的体例,特别重要是列传。可见中国人一向以人物为历史中心。故要研究历史,首先要懂得人,尤其需要懂得少数的历史人物。如其不懂得人,不懂得历史人物,亦即无法研究历史。固然也有人脱离了人和人物中心而来研究历史的,但其研究所得,将总不会接触到历史之主要中心,这是决然可知的。

我们研究历史的主要目的,或主要功能,是在希望人能成为一历史人物。一历史人物,比一专门史学家更重要。人群所需要者,乃是在此人群中,能不断有历史人物出现,才能持续旧传统,开创新历史。这比不断有史学家出现更需要。我此讲如何研究历史人物,也可说主要用意即在此。




但空说历史人物,势难从头列数,这究将何从说起呢?我此下将试把中国历史人物分作几类来加以述说:

第一类:先说关于治世盛世的人物与衰世乱世的人物。

有人幸而生于治平盛世,但亦有人不幸而生于衰乱之世。若说历史以人为主,要人物来创造持续,则似乎在治平盛世所出人物必较多,又较胜。在衰乱之世所出人物必会较少,又较劣。惟其所出人物多又胜,因此才成其为治平隆盛之世。惟其所出人物少又劣,所以才成其为衰乱世。我想普通一般想法应如此,但根据中国历史看,却并不然。

中国历史人物,似乎衰乱世更多过了治盛世,又且强过了治盛世。我此所谓历史人物,乃指其能对此下历史发生作用和影响言。而此等人物,在中国历史上,显然是生在乱世衰世的,更多胜过生在治平盛世的。此有历史事实为证,不容否认。譬如孔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大人物。但他生于春秋末期的衰乱世,霸业已尽,时代将变。可说此一时代,已濒临旧历史传统崩溃消失的末路,势已不可收拾,谁也挽回不过此一颓运来。孔子以后,如孟、荀、庄、老诸子生于战国,论其时代,更不如孔子。那时天下大乱,残局日破日坏,更是无可收拾了。然论开创此后历史新局面,能在中国此后历史上具有无比的大作用大影响的人物,我们总不免要数说到先秦。试问先秦人物,岂不全是些衰乱世的人物吗?

继此再说到两汉。两汉之治盛,胜过先秦。但论人物,其在历史上作用之大,影响之深,则决不能比先秦。又就一般言,东汉之治盛,不如西汉。但论人物对此下历史之作用与影响,似乎更胜过西汉。因此后代人对东汉人物,也似乎较对西汉人物更重视、更敬仰。即就经学言,两汉经学首推郑玄。但郑氏已生在东汉末期。他身经党锢,下接黄巾之乱,而死在献帝建安五年。他的一生,开始在东汉末的最衰世,而淹没在三国初标准的大乱世。但在中国学术史上,他是何等有作用有影响的一位大儒呀!

说到唐代,自然可说是治盛世。但唐代人物,开元以前转似不如天宝以后。宋代虽非乱世,亦可称衰世。但宋代人物,却超过了唐代。尤其在南宋末年,国家将亡,出一朱子。论其在学术史上之地位,尤应越出在郑玄之上。就其在宋以后中国历史上之作用与影响言,殆可埒上孔子。孔子与朱子,是中国史上前后两位最伟大的人物,却均出在衰乱世。

我们再讲到元代,可说是中国历史上之黑暗时代。任何衰乱世,均不能与此时期相比。元人统治中国,前后不到八十年,但在此时期中,仍出了不少人物。如元初有王应麟、胡三省与马端临三大史学家,他们的著作,直到今日,在中国学术史上仍有其不朽的地位。此三人对于此下历史上之作用与影响,可谓迄今依然。下到明初,一辈开国人物如刘基、宋濂等,也都在元代黑暗时期中养成。

明代之盛,堪与唐比。但明代人物更不如唐。王阳明出世时的明代,已是衰象呈露,大乱将起。下迨明亡,大儒辈出,比宋末元初更像样。如顾亭林、黄梨洲、王船山。近人称为明末三大儒,亦都堪称为中国历史上的伟大人物。

综上所陈,可见在中国历史上,凡逢盛世治世,如汉、如唐、如明、如清,所出人物反而比较少,他们对此下历史之作用与影响也往往比较小。至于衰世乱世,如战国、如汉末、三国、如宋、如明末,所出人物反而比较多,其对中国历史此下之作用与影响也比较大。我们若从二十四史中,把各时代人物作一全面的统计,便可知我前面述说之不虚。

诸位当知,此处实为中国历史文化传统中一项伟大精义所在。诸位如欲了解此中精义,可自试读《论》、《孟》、《庄》、《老》诸书。凡此诸书中所陈述,何一非人生最高理想,何一非人类历史之伟大展望。但在他们书中,却不见他们时代的衰乱实况来。诸位如欲认识他们的时代,当另读《左传》、《战国策》等史籍。诸位把此两方面会合看,便知他们之伟大处。他们虽生存在此时代之中,而他们的精神意气,则无不超越乎此时代之外之上,而又能心不忘此时代。他们都是我所谓能主持一时代,而又能开创一时代之大人物。历史只是人事记载,衰乱世自然多记载了些衰乱事。这些大人物,反而很少得记载上他们当时的历史,然而他们却转成为此下最伟大的历史人物。这道理也很明白,一人物生于治世盛世,他在当时某一事功上有所表现,他所表现的即成为历史了。但在事业上表现出其为一人物,而人物本身,则决非事业可尽。因此,只凭事业来烘托来照映出一人物,此人物之真之全之深处,则决不能表现出。人生衰乱世,更无事业表现,此人乃能超越乎事业之外,好像那时的历史轮不到他身上,但他正能在事业之外表现出他自己。他所表现者,只是赤裸裸地表现了一人。那种赤裸裸地只是一个人的表现,则是更完全、更伟大、更可贵,更能在历史上引起大作用与大影响。

此项理论,实应为历史哲学上一大问题。我们固可说,所谓历史人物,则必须该在历史上表现出其事业来,才见其人历史性之伟大。人若不在历史上有表现,个何从见其在历史上之地位与价值。如此说来,衰世乱世人物,自然比不上治世和盛世。普通就一般历史言,似乎人物总该多出在治世和盛世,一到衰世乱世,就再没有人物或没有更伟大的人物出现。但在中国历史上则不然。惟有中国,却能在衰乱世生出更多人物,生出更多更具伟大意义与价值的人物,由他们来持续上面传统,来开创下面新历史。他们的历史性价值,虽不表现在其当身,而表现在其身后。此即中国历史文化传统精神真价值所在,亦即是中国历史上一项最有意义的特殊性。




第二类:关于得志成功的人物与不得志失败的人物。

所谓得志,指其在当时活动上或说在当时历史舞台上有所表现。不得志者,则当时身跑不上历史舞台,或跑上了而其事业终归于失败。诚然,历史乃是成功者的舞台,失败者只能在历史中作陪衬。但就中国以往历史看,则有时失败不得志的,反而会比得志而成功的更伟大。此处所谓伟大,即指其对此下历史将会发生大作用与大影响言,而得志与成功的,在其身后反而会比较差。

且看中国古代历史上两大圣人周公与孔子。周公得志在上,奠定了周代八百余年的天下。孔子不得志,他尝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孔子自叹其不能如周公,而道终不行。但孔子对此后历史上的作用与影响,反而比周公大。唐以前的中国人多推尊周公。故从历史眼光来说,周公反而不能与孔子比,这亦因周公在当时是得志而成功的人物。周公的全心与全人格,反而给他的得志与成功全代表去了,也可说全掩盖住了。孔子则是一位不得志而失败的人物,因此孔子的全心与人格,反而更彰显地照耀在后世。

中国人又多爱崇拜历史上失败的英雄。对于在历史上成大功立大业的英雄,如汉代的卫青、霍去病,唐代之李靖、李勣等诸名将,反而比较不重视。如岳飞、文天祥、袁崇焕、史可法等,虽然他们在事业上失败了,反而更受后人敬仰崇拜。此又是中国人的传统史心与中国文化的传统精神所在。他们在当时虽失败了,但对后来历史言,却是成功的,而且是大成功。历史上每一时代的人物,必有成功与失败之分。但人能在失败时代中有其成功,这才始是大成功。在失败时代中有其成功,故能引起将来历史上之更成功。这一番道理,又是中国文化精义所在。

从另一方面说,卫青、霍去病、李靖、李勣诸人之成功,只表现在事业上,事业表现即代表了其人。我们可以说,卫、霍、二李,其人与其事业,价值若相等。但岳飞、史可法诸人,因为他们的事业失败了,故其事业不能代表其人,最多只代表了其人之一部分,而此等人物之整体性,则远超乎其事业之外。我们看卫、霍、二李,只见他们击匈奴、败突厥,觉得他们的事到此而止了。因而其人物之本身价值,反不见有什么突出性。但我们看那些失败英雄时,此等人物乃被其所努力之事业抛弃在外,因而其全心全人格反而感得特别突出。宋儒陆象山曾说:“人不可依草附木。”一有依附,其人格价值便不会出色。纵使依附于事业,也一样如此。失败英雄,因无事业可依附,而更见出色。

当知历史只是认识记载,人事则此起彼落,随表现,随消失。只有人,始是历史之主,始可事态之流变,而有其不朽之存在。历史不断在变,故一切历史事态必然一去而不复。后一事不能即是前一事,但此一人物则永远是此一人物。只有人物模样,人物典型,可以永存不朽。事业到底由人物而演出。历史虽是人事之记载,但并非人事之堆积。事之背后有人,把事业来装点人,反把人之伟大真性减色了。正由此人在事业上不圆满,倒反把他那个真人显出来。

这并不是说,在历史上凡属成功的人物,皆是无价值。乃是说,遭遇失败的人物,在其深厚的历史上,反而更显得突出。此因人物之伟大,并不能专以其事业作代表。但此也须人物自心能识得此理,又须有史学家能为此阐发。因此我说这是中国的史心,亦正是中国历史文化传统之真精神所在。




第三类:要讲到有表现的人物与无表现的人物。

刚才说到,中国历史上有许多失败人物为当时及后世史家所推尊颂扬,他虽然失败,但总是有所表现了。此下所讲,则从一个人之有无表现来说。我们通常听人说,某人无所表现,似乎其人无所表现即不值提。但在中国历史上,正有许多伟大人物,其伟大处,则正因其能无所表现而见。此话似乎很难懂,但在中国历史上,此种例,多不胜举,亦可说此正是中国历史之伟大处,也即是中国文化之伟大处。

例如吴太伯,又如伯夷、叔齐,在历史上皆可谓无所表现,而为孔子所称道。孔子曰:“太伯其至德矣乎!三亿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又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似乎孔子乃在其无表现中赞扬其已有所表现。而且是表现得极可赞扬。我们也可说,此乃是在人群社会中,在历史上,一种不沾染不介入的表现,一种逃避脱离的表现。

孟子也常称颂伯夷,他说:“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他的称颂伯夷,大意亦与孔子相同。孟子又将伯夷、伊尹、柳下惠并称为三圣人。他说:“伊尹圣之任,伯夷圣之清,柳下惠圣之和。”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是在政治上得志成功的人。伊尹为汤相,亦是政治上一得志人物。但伯夷、柳下惠,则并无表现,并无成功,孟子却将他二人与尧、舜、禹、汤、伊尹相提并论,同称之为圣人。

后来太史公作《史记》,此为中国正史之创始,为二十四史之第一部,其体例之最重要者,厥在其以人物为中心,而特创列传一体。但太史公又将《吴太伯世家》列为三十世家之首,将《伯夷列传》列为七十列传之首。他在《伯夷列传》中,屡屡提到因于伯夷之无所表现而无可称道,甚至其人若犹在或有或无可信可疑间,只因孔子称颂了他。太史公又用颜渊作陪衬,他说:“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早夭……”其实颜渊也就无所表现,故太史公引来推崇伯夷无表现之伟大,而褒然列之于列传之首。

在孔子七十二弟子中,颜渊似乎是最无表现。孔子说:“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又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颜渊死,孔子哭之恸。并说:“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然颜渊在孔门到底是无表现,不能与子路、子贡、冉有、宰我诸人相比。故太史公亦云:“伯夷、叔齐虽贤,颜渊虽笃学,得孔子而名益彰。”可见孔子最能看重人物之无表现之一面。孔子目此为德行,吴太伯民无得而称,孔子却称之为至德。德行在孔门四科中高踞第一。太史公作《史记》可谓深得孔子之意。

以下中国历史上遂搜罗了极多无所表现的人物,而此等人物,亦备受后世人之称道与钦敬,此又是中国历史一特点。故我说此乃中国之史心,亦即中国文化传统精义所在。诸位只有精读中国史,深研中国历史人物,始能对此有了悟。

让我姑举数例以作说明。如春秋时代之介之推,战国时代之先生王斗,西汉初年之商山四皓,及鲁两生。循此以下,如东汉初年的严光,此人对历史亦一无表现,但后人永远觉得他是一个了不起人物。汉光武即帝位,以前长安太学中同学,均已攀龙附凤,功成名遂。独严光隐身不见。光武思之,乃令以物色访之,久而后得。帝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增于往。”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除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这一番故事,虽若有表现,只可说是无表现,亦可谓是表现了其无表现,此等更说不上得志与成功。似乎他既不像有志,亦不求有功。又如宋初陈抟,居华山修道,恒百余日不起。又有林和靖,隐居西湖孤山,垂二十年,足不履城市,植梅畜鹤,时谓其梅妻鹤子。此等皆同为后世称道。我们今天如去富春江畔,或去西岳华山,或去杭州西湖,自然知道对这些人心焉向往。即使我们并不亲历其境,但也多知道他们的姓名,对于他们那种无所表现的人格,亦可谓乃只表现一无表现的人格,还像历历在目,这也真是怪事。

又如三国时代,英雄人物层出不穷,大家各显身手。可谓在此时代中人,必是各有表现者。然亦有无所表现,而被认为第一流人物,如管宁即其一例。管宁在当时,实是一无表现。但论三国人物,管宁必屈首指。他少时曾与华歆同席共读,遇轩冕过门,歆废书往观,宁即与割席分坐。魏明帝时,华歆位至太尉,欲逊位让宁,宁终不就。看来歆虽佩服宁,宁终不重视歆。史书称其“虽出处殊涂,俯仰异体,至于兴治美俗,其揆一也。”此亦孟子所云禹、稷、颜回同道之意。其实管宁固可比颜回之不出,而华歆又岂得与禹、稷相提并论。要之,中国史家喜欢表彰无表现之人物,真是无微不至。论其事业,断断不够载入历史。但在其无表现之背后,则卓然有一人在,此却是一大表现。这意义值得吾们深细求解。

又如诸葛亮,好为梁父吟,每自比管仲、乐毅。他并不是不能有表现,却又不想表现。后来刘先主三顾草庐,始肯出许驰驱。他在《出师表》中说:“苟全性命于卵石,不求闻达于诸侯。”今且问,此两语是否当时诸葛真意?我且举其友作证,一是徐庶,他知诸葛最深,应亦是一有作为人。初事刘备,曹操获其母,庶乃辞备归操。虽仕至御史中丞,然在历史上,终不见徐庶曾为曹操设一谋,划一策。其人便如此无表现而终了。又一人如庞德公,时荆州刺史刘表屡以礼延,不能屈,隐鹿门山,采药以终。诸葛孔明常拜于其床下,可见其人亦非不能有表现,只是宁为一无表现人。徐、庞如此,故知若非刘先主三顾草庐,诸葛定亦永无表现如徐、庞。




我们当知诸葛《出师表》两语中,全性命是大事。懂得要全性命,自然无意求闻达。中国历史上此种无表现的人物,真是各时代都有。他们的本领,亦只在全性命。正以全得性命,所以成得一人物,而且是至高卓至伟大的人物。我们若能汇集起写一书,即名“中国历史上之无表现人物”。此书亦可有大作用,大影响,至少在阐发史心,宣扬文化传统上,可有大贡献。

此种尊崇无表现人物之传统,又影响到小说。如唐人《虬髯客传》,即是故意要描写一个无表现之英雄。又如《水浒传》叙述梁山泊一百零八好汉,开始却有一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此人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也是一无表现人物。《水浒传》作者,把此一人闲闲叙在前面,真使后面忠义堂上宋江以下一百零八位好汉,相形减色。此种笔法,可谓与太史公《史记》三十世家以吴太伯为首,七十列传以伯夷为首,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谓是能直探史心的一种大手笔,诸位莫轻忽过。

今天诸位也可说是各处在衰乱之世,不免有生不逢辰之感。然诸位一读历史,知道研究历史人物,便知我们尽可做一不得志和失败的人,或甚至做一无表现之人。这一时代是失败了,但处此时代之人,仍可各自有成,并可有大成。只要人能有成,下面时代便可挽转,不使常在失败中。若人都失败了,则一切完了,下面亦将无成功时代可期。孟子曾说:“禹、稷、颜回同道,易地则皆然。”禹、稷是有表现的人,颜回则是无表现的人,这只因时代不同。但不论有表现无表现,历史传统,文化精神,却同样主持在他们手里。孟子又说:“人必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不为正是无表现。所以若时代不许可,我们尽可不强求表现。一旦时来运转,风云际会,到那时自有出来表现的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留得有人,还怕历史中断吗?

昔范仲淹作《严子陵先生祠堂记》,末后两句为“先生之德,山高水长。”有一人说,“德”字不如改作“风”字,范公欣然从之。上面说过,孔子四科,德行为首,而颜回、闵子骞、仲弓、冉伯牛那些德行人物,却都是无表现的人物,故范仲淹以“德”指其人之操守与人格,但此只属私人的。风则可以影响他人,扩而至于历史后代,并可发生莫大影响与作用。孔子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孟子亦云:“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但孟子只言伯夷、柳下惠之风,却不说伊尹之风,此何故?岂不因前两人无表现,而后一人有表现?在事功上有了表现的人,反而对后世的风力少劲。因事功总不免要掺杂近时代呀,地位呀,机缘呀,遭遇呀,种种条件,故而事功总不免滞在实境中,反而无风,也不能成为风。惟有立德之人,只赤裸裸是此人,更不待事业表现,反而其德可以风靡后世。在严子陵本人当时,只是抱此德,但经历久远,此德却展衍成风。故说“先生之德山高水长”之德字不如改风字,更见深义。否则有德之人,岂不成为一自了汉,与世无补,又何足贵?

在中国历史上,正为有此许多衰世乱世的人物,有此许多不得志而失败的人物,有此许多无表现无作为的人物,才使中国历史文化绵延不缀,直到于今,经历了四五千年的长时期,而依然存在。故我劝诸位,处衰世乱世不足怕,就是不得志或失败了,亦不足怕。甚至于无所表现无所作为,同样不足怕。主要的在如何成得一人物。有了人物,下面自然会不断有历史。但如何才算得一人物呢?此正是我这一讲演所要提出,请诸位去细心研究的。




上面所说,似乎像指中国古人所谓立德立功与立言的三不朽而言。德指的人格方面,功指的事业方面,言指的思想与学术方面。现在再就中国的文学方面略有陈述,文学不必全是立言。中国历史上最受后代崇拜的三大文学家,屈原、陶渊明与杜甫,此三人,皆为众熟知。屈原可说是一位在政治上不得志而失败的人物,陶渊明则是一位不愿有所表现的人物,杜甫则是意欲求有表现而终无机会让他表现的人物。他们均以自己一份赤忱的热情,透过文学,而表达出他们各自的心志来。上面说过,人在治世盛世,功成志得,有所表现,别人反而对他为人不易有更深的觉察。惟在衰乱之世,不得志,失败了,或是无表现,这样的人,凡易使人深切看出他的内心意志来,如上三人均是。

不但文学如此,艺术亦然。如宋末郑所南画兰,即是最好之一例。又如元末高士倪云林,明末八大山人与石涛等,此等诗人画家在历史上可谓一无表现,但历史却在他们的艺术与他们的诗文上表现出来了。他们无事功可表现,所表现的则是他们之心志。由他们之心志,可以想见他们之时代,故说历史在他们之诗文艺术上表现了。故中国人之文学,非纯粹之文学。中国人之艺术,亦非纯粹之艺术。重要者,乃在其内心意志一面。一人在事业上无表现,旁见侧出在文学艺术作品中来表现,这亦是中国文化传统精神之一脉。他其人可以不上历史,但历史却在他身上。他可以无表现,但无表现之表现,却成为大表现。中国有许多历史人物皆当由此处去看。

我在此将特地提出一“志”字。中国人常言“志士仁人”,人若无志,便亦不仁。但其所志,亦正贵在此一仁字上。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又说:“匹夫不可夺志”。诸位如须研究历史人物,却须先具一“彼人也,我亦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之志。若没有了此志,则古人自是古人,历史自是历史,和我渺不相涉,总研究不出一所以然来。

昔顾亭林尝云:“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又说:“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亭林所谓保国与亡国,是指一国之政治言。所谓保天下与亡天下,则指民族文化之绝续言。我上面所说那些历史人物,则多是有志保天下的人。他们在历史上,有许多亦仅只是一匹夫。但文化绝续,时运兴衰之大责任,他们却把己身来担起。

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或许比历史上任何时代更衰更乱。可是我们的处境,比起古人来,实未见困难更甚。如我们能设身处地,平心去研究我们历史上许多处衰世乱世的人物,许多不得志失败的人物,甚至许多无表现无作为的人物,便知今天的天下兴亡,我们也实在责有难逃。若我们脱离现实,只驰心空想汉、唐盛世,只驰心空想一旦得意来做一个历史上成功的人物,则深恐河清难俟,我们也只有嗟叹终老,但也好因此把我们的责任交卸净尽了。

《易经》上亦说:“天地闭、贤人隐”,隐了自然没有所表现。中国文化之伟大,正在天地闭时,贤人懂得隐。正在天地闭时,隐处仍还有贤人。因此,天地不会常闭,贤人不会常隐。这些人乃在隐处旋乾转坤,天地给他们转变了,但别人还是看不见,只当是他无所表现。诸位想,这是何等伟大的表现呀!诸位若有志,不妨来搜罗隐逸,写一部中国贤人传,把中国历史上那些无表现的人物,自许由、务光、吴太伯、伯夷、叔齐起,从头叙述。我想只在正史上,又何止有千百人。他们之无所表现,正是我们日常人生中之最高表现。诸位若再搜罗到各地地方志,及笔记小说之类,更可找出很多这类的人物。这是天地元气所钟,文化命脉所寄。今天我们只看重得志成功和有表现的人,却忽略了那些不得志失败和无表现的人。因此也遂觉到自己并无责任可言。诸位当知,中国历史所以能经历如许大灾难大衰乱,而仍然绵延不断,隐隐中主宰此历史维持此命脉者,正在此等不得志不成功和无表现的人物身上。

但在今天,我们心目中已无此等人物的地位存在。纵使尚有隐了的贤人,我们也将觌面不相识,此实是中国文化的极大不幸极大危机。我们当求再认识此等人物之可贵。人或问,我一匹夫,怎能负起天下兴亡之大责?其实匹夫也好,匹妇也好,只要他能像像样样地做一人,便是此责已尽。

从人物来讲历史,近人或许已认为是落伍了。至于研究历史而注意的这些无表现的人物,近人将更认为此与历史无关。此话亦不错,此等人本可以不载入历史。但历史的大命脉正在此等人身上。中国历史之伟大,正在其由大批若和历史不相干之人来负荷此历史。诸位今天,也莫要认为自己和历史不相干,诸位亦正该负荷起此历史之重任。

或有人问:你是讲历史的,将来中国前途如何,你该有一看法。其实我亦哪能烛见未来。我只见向来历史是如此,在此乱世,我亦只能说:“苟全性命,不求闻达。”诸为或许又会问,现在时代变了,人人得有一分自由,该有一番表现,为何却要置身事外做一无表现的人?此则又须回复到我上次所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话题。当知各人的成败,全视其“志”“业”。但业是外在的,在我之身外,我们自难有把握要业必成。志则是内在的,只在我心,用我自己的心力便可掌握住。故对每一人,且莫问其事业,当先看其意志。

中国古人又说“诗言志”,中国人有时把此志只在文学中诗中来表现。若我们把西方人观点来看中国人,有时觉得像是不积极,无力量,无奋斗精神。我亦常说中国史像似一首诗。但诗中有志,看似柔软无力,却已表现出无限力量。诗可以风,我们不得已而思其次,不治史,姑且学诗。中国诗里的理想境界,则必是具有风力的。风来了,万物滋生。诸位若能从诗中披拂到一些古人之风,诸位又若能把此风吹向他处,吹向将来。诸位当知风是无物能阻的。风大了,自能所向披靡。且待我们大家来吹嘘成风吧!

钱穆,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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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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