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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作家张贤亮生前最满意作品 :习惯死亡
星期一 十月 06, 2014 10:46 am
《习惯死亡》是张贤亮《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续篇。“我”(即章永璘)浪迹海外,纵情声色,却难以弥合其灵魂的碎片;抚今追昔,演示未来,终于顿悟了人生的归宿。《习惯死亡》是一部反映中国知识分子心态的长篇小说。作者张贤亮生动而细腻地描述了一个心灵倍受重创的知识分子孤独、苦闷、绝望的精神世界,强烈地抨击了极左思潮,悲愤地控诉了十年动乱给中华民族带来的历史性灾难。
http://v.book.ifeng.com/book/ts/3261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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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谨:风尘的想象与写真
星期一 十月 06, 2014 10:28 am
早年的文学理论,强调文学中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两大创作方法的分野,如果要用这个方法将元代或更多妓女题材的戏剧分为两类,那么,《玉堂春》大约属于后一类,《救风尘》和《谢天香》就属于前一类。鼎鼎大名的《杜十娘》呢?介乎两者之间。我在这里使用这分类法,指的只是嫖客妓女之间的关系,不论其余。《谢天香》写这位才高八斗的歌妓与嫖客柳永的情事,倒是很实在。看柳永对谢天香何等眷恋,但他刚刚上朝取应,新来的开封府尹钱可要娶谢天香为妾时,她也就半推半就地过门去了。倒是钱可和柳永这等文人浪漫,真把一份与歌妓的感情放在心里,配得上“敬重”二字。这“敬重”的后面,是不是还有一些别的意思,怕也是很难让人放心。更何况,就算是文人,嫖客终究就是嫖客。
嫖客可以痴迷歌妓,然而痴迷歌妓的嫖客,是要为此付出很高昂的代价的,比如说《玉堂春》里的王金龙。苏三唱起他当年的好处,道说是“三年花了十万雪花银”,就算十万是夸张,手头需要流水般大把大把扔下白花花的银子那是肯定的;而在妓女,毕竟过日子才是第一位,在接待嫖客时要努力搜括他腰包里的钱财也是肯定的,纵然她们会对嫖客有那么几丝关乎永恒的婚嫁之类念头,那也完全是为了图个后半生的享乐。这就是元杂剧告诉我们的道理,不知道这样的道理是不是很深奥。如果看了《谢天香》还不能悟出这道理,那就得再读读《救风尘》了。
《救风尘》的故事,始于一对嫖客和妓女很像要向爱情与婚姻转化的性买卖,性的临时交易变成长期租赁,要从零售和批发转成一次性买断,用男主人公周舍的话说,那是“她一心待嫁我,我一心待妻她”的两相情愿的大好事。好事并不总是多磨,在《救风尘》里,多磨只是戏的前史,故事起始之前本是老鸨很老套地在作梗,但是大戏很快进入主题,那就是老鸨的心也软了,决定放这对痴男女一马,甚至都忘记了要敲上一笔,要求他一次性买断以后的“工龄”。周舍和宋引章这桩疑似爱情的婚姻终于看到了曙光,然而却半路里杀出个书生,真正的戏剧性由此展开。
元杂剧在涉及到妓女的爱情时,很自然地将商人与舍人——达官贵人的公子——归为一类,这是失败者一族,他们总是在与书生情敌的争夺中败下阵来。周舍遇到的是名叫安秀宝的书生。这位安秀宝也不是善茬,按照他的自述,“小生姓安名秀宝,洛阳人氏。自幼颇心儒业,学成满腹文章。只是一生不能忘情花酒。”他一见宋引章嫁了周舍,一赌气就要来争。原来他也曾经嫖过宋引章,而且当初宋美人也曾经有意要嫁给他,然而最终却好事未成。戏里没有说为什么没成,但是从戏情上推断,大约总是老鸨不肯让她出嫁吧,现在听说,哦,原来宋美人是可以嫁人的啊,那么,凭什么非要嫁周舍人而不嫁我啊?他的理由是宋美人当年答应过他。不过,妓女从良时选婿,难道还非要论个先来后到吗?好像没听说这行还有这规矩。所以安秀宝的道理是不讲究的,因为道理不讲究,不能光明正大地与周舍去争,才转头来央求与宋美人曾经有过八拜之交的同门姐妹——另一位妓女赵盼儿,她就是《救风尘》的第一女主角。
赵盼儿分明是个好事的主儿,就算她没有因为见着往日依赖着自己的姐妹宋引章嫁了个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儿就忿忿然,但心里的不爽起码是有的。刚巧,好好的有个秀才来央求她,装模作样地推托了几句再加几分火上添油后,立马出动要去拆散这桩婚姻。不想宋引章并不听劝,宋美人的回答很实在,要我嫁安秀才?“我嫁了安秀才呵,一对儿好打莲花落。”那意思是说,我可不愿意跟着安秀才过穷日子,文人,文人又怎么样,守着个文人做老公能当饭吃?宋引章的话并不是没道理,就算是安秀才会读点书有点儿学问,毕竟还没有个正经的营生,也看不出有多少出息。用元杂剧《举案齐眉》里的小丫环梅香的话说,“世间多少穷秀才,穷了这一世,不能发迹。”更何况还有宋引章没有说出戏里也故意朦胧了的话——那还是个“一生不能忘情花酒”的文人呢。
这样的心态,很不像大多数戏剧作品里的妓女,因为大多数戏剧作品,妓女好像天生就是用来给文人做托儿的,开头提到的《谢天香》就是典范。此外,她们还经常帮助文人脱困,比如说著名的《玉堂春》,那位有才气也有积蓄的妓女苏三不仅帮助落魄(虽然是由于嫖她而落魄)文人渡过难关,而且还资助他进京赶考终于高中状元,因此她最终是应该做夫人的了;所以,偶尔有妓女嫁给商人或者舍人那她就惨了,《杜十娘》里的女主人公是还没嫁成就绝望投江而死,宋引章倒是嫁成了,一进门就被打了五十杀威棒,然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不知道是和她以前在娼门里比还是和一般的良家妇女比,总之觉得是生不如死,终于无法忍受,厚着脸皮只好再去求同门姐妹赵盼儿搭救,于是就有了这部精彩的作品。
是的,我经常疑惑不解地读古代戏剧作品,不明白为什么它们那么兴致勃勃地写文人墨客与风尘女子的浪漫情调,而且还经常要拿商人及舍人垫在底下做陪衬。有时你不明白,同样是嫖娼,为什么商人和舍人的嫖娼就很低俗很丑陋,而文人墨客的嫖娼就很风流很雅致。不过,说理没用,艺术本来就不是用来说理的,艺术就是用来为一个时代以及艺术家们自己泄愤的,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理解,那么戏剧作品写文人与妓女的浪漫,应是另有所图。
我想无论是在何时何地,文人墨客的嫖娼与商人舍人一样,无非都是追求婚姻之外的肉体的片刻欢娱,难道其间还真的有多少哲学意蕴不成,非要说文人嫖娼就会衍生出什么有文化深度与情感内涵的戏剧性,那就简直是糊涂到家。但有时我觉得那么多的古代戏剧家,他们把那些本来很普通的、其实并无分别的以文人为主人公的卖淫嫖娼写成文人与妓女可贵的爱情,恐怕并不完全是真糊涂,多是在装糊涂。
有时候这真糊涂与装糊涂是可以分辨的。以妓女为主人公的爱情故事并不是中国戏剧的专利,欧洲经典文学写公子哥儿与妓女之间的深情厚谊,同样是把妓女写得无比高尚的,至少是要强调妓女有高尚的心灵。小仲马的《茶花女》——无论是小说还是戏剧,主人公阿芒爱妓女玛格丽特爱得死去活来最后还碰一鼻子灰,他有很多机会可以知道他无法拯救这位风尘女子却还不断地自作多情。反过来,作家笔下这妓女的心灵纯洁得超过圣母很多倍,天哪,那不是一般的高尚,读读她的遗书——“除了你的侮辱是你始终爱我的证据外,我似乎觉得你越是折磨我,等到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在你眼中也就会显得越加崇高。”如果小仲马不是用这样的笔法追求反讽的效果,那我觉得就有点像是真糊涂。至于托尔斯泰的《复活》,恐怕就是装糊涂的代表,主人公聂赫留朵夫努力想要拯救堕落的风尘女子玛丝洛娃,然而他越是努力却越是清晰地看到,玛丝洛娃从来就不是他在心里所想象的那样的人,所以,聂赫留朵夫只不过是在拯救自己,他根本就救不了玛丝洛娃。因而,当作者也装模作样地写点玛丝洛娃的纯洁高尚的心灵之类文字时,不是在装糊涂又是什么。
在这样的装腔作势装模作样的背后,还有另外的意味,那就是文人要以一个整体的姿态为这个社会代言,坦承这个社会对人类两性间的情感关系有了越来越高的要求,假如这个社会的两性关系,就只剩下或者是夫妻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单调乏味,或者是嫖客与妓女间更单调的买卖关系这两种极端的模式,那是不能令人满意的。要寻找更有情调更有韵致的两性情感并不容易,在一个婚外情被社会普遍排斥与鄙视的社会语境里,仿佛只有处于社会边缘地位的女子,才有更大的书写与想象空间。现在当然不同了,现在以通奸为题材的艺术成为主流,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到《本能》,一波胜过一波。但是从前不是这样的,因此从前的艺术家只能写卖淫嫖娼,而选择以妓女而不是妻室来展开文学与戏剧的想象,这似乎是古今中外艺术家们的一场集体臆症。以我有限的阅读和欣赏,几乎没有对任何以夫妻生活为情爱题材的作品留下过什么印象,或许真的就是没有,唯一记得住的是沈复的《浮生六记》,哦,记错了,那不是文学,是回忆录之类的东西,虽然写得很像用文学青年们偏爱的笔法虚构的小说。
但这样的表达还需要有更多的元素,当你确定你的戏剧要涉及到这类边缘人的情爱关系时,不仅要以风情万种的妓女为女主人公,还需要寻找能够与之相对应能互动的男主人公,于是,文人墨客在这场选择中就得以顺利地胜出。既然要谈爱情而不只是简单的买卖关系,那就需要吟吟诗作作赋;既然不是单纯的生意,那么,妓女们早就习惯的嫖客们“子弟情肠甜如蜜”就不再够用了。你看,周舍虽然是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对待宋美人的态度也不算差呀,他“暑月间扇子扇着你睡,冬月间着炭火煨,哪悉他寒色透重衣。吃饭处把匙头挑了筋共皮,出门去提领系整衣袂,戴头面整梳篦。”但是这样的体贴劲以及甜言蜜语,好像还不够有情致哎,好像与家庭生活太接近了吧,而且这与感情之类精神性的交往,总觉得还有些距离,因此非要琴棋书画才够意思。因此,商人与舍人们只好靠边站,还是需要文人们登场才是呀。
文人登场了,宋引章刚刚要跳入妓女从良故事中屡见不鲜的想象中的火坑,安秀才不失时机地出现而且情事受挫,于是像木偶一样成为赵盼儿书写色情从业人员嫖客治理大全时不可或缺的趁手工具。
文人在他们与妓女交往的情爱之路上受挫是反经典的叙述,而反经典正是经典之能成其为经典惯用的欲擒故纵的笔法,果然,故事的高潮由此开始蕴酿启动。如前所述,过不下周家苦日子的宋引章厚着脸皮修书求同门姐妹赵盼儿赶快搭救,她不是说吃不了苦想念当年自由自在的幸福日子了,她说是要请姐姐救命,而是因为她被“朝打暮骂,禁持不过。你来得早,还得见我,来得迟呵,不能勾见我面了!”说她必须厚起脸皮,是因为当时赵盼儿劝阻她时她是说过大话的,她赌咒说自己就算是死,“我也不来央告你”。到了真吃苦时,离死还远着呢,她就忘记或者是假装忘记了,但赵盼儿等的就是这句话。引章妹妹一求,赵盼儿终于证明了自己当时多有远见,觉得倍儿有面子,又加上前面有安秀才的请托,嘴里咕咕囔囔地抱怨了几声就又出马了,自信满满,“我索合再做个机谋。把这云环蝉鬓妆梳就〔还带上些锦绣衣服〕,珊瑚钩,http://芙蓉扣,扭捏的身子别样妖柔。我着这粉脸儿搭救你女骷髅。割舍得一不做二不休,拼了个由他咒也波咒,不是我说大口,怎出得我这烟月手。”
赵盼儿有什么本事要让周舍休了宋引章呢?说来也简单,用她的话说,“我到那里,三言两句,肯写休书,万事皆休。若是不肯写休书,我将他掐一掐,拈一拈,搂一搂,抱一抱。着那厮通体酥,遍体麻。将他鼻凹儿抹上一块砂糖,着那厮舔又舔不着,吃又吃不着,赚得那厮写了休书,引章将的休书来,淹的撇了。”果然,这位比宋引章更老到的风尘女赵盼儿到了郑州引周舍来酒店一起住下三天不归家,风情万种的手段一招紧似一招地使将出来,她甚至说自己非要嫁给周舍不可,诓道当年劝说宋引章不要嫁给周舍是出于自己对这位公子哥动了心的嫉妒,当然,嫁给周舍的前提,是要他休了宋引章。
周舍并不是个傻人,一出场周舍就声称他“酒肉场中三十载,花星整照二十年”,“自小上花台,做子弟”。要想骗得周舍上当并不那么容易,赵盼儿的手段在这位风月场上的高手面前,显然没有预想的那么见效。他并不肯轻易地写下这份休书,因为他知道休书一旦写下而赵盼儿又反悔,岂不是落得个“尖担两头脱”?于是,赵盼儿不得不使出最后的一招,那就是赌咒发誓,竟然说“你若休了媳妇,我若不嫁你呵,我着堂子里马踏杀,灯草打折膁儿骨。”一时轻信了她誓言的周舍真叫阴沟里翻船,而结果也正如他先前担心的那样。故事的结局,是他们相互牵扯着告到官里,赵盼儿说是自己早就做了保人将宋引章嫁给安秀才为妻,并且叫来安秀才做证见。于是周舍的行为就变成混赖别人媳妇强占有夫之妇的恶棍,况且一时受骗真写下了休书,更没有再霸占着宋引章的道理。郑州太守的司法判决,是周舍受到惩罚,安秀才与宋引章则结成夫妻。
这个故事最终的结局显然是不重要的,没有人关心宋美人和安秀才之间将来的生活究竟会怎样。其实他们将来的生活之离浪漫与幸福很遥远、很遥远那是可以想象且可以确知的,按照戏里的描述,这位宋引章不止是在婚姻大事上如此地不聪明,而且还是一个十足的十三点。戏里有关这位宋美人的生活行止所述不多,仅有的两个小段子的描述让人笑破肚皮。一是说周舍娶了宋引章,从汴梁回郑州的路上,只见前面宋引章坐的轿子一直在晃晃悠悠,周舍以为是抬轿的小厮捉弄他的新欢,被他冤枉的小厮告诉他是轿里的人自己作怪。周舍“揭起轿帘一看,则见她精赤条条的在里面打筋斗。”二是说娶到了家里后,周舍让这位新进家门的女眷为自己套床被子,“我到房里,只见被子倒高似床。我便叫那妇人在哪里,则听得这被子里答应道,周舍,我在被子里面哩。我道在被子里面做什么,她道我套绵子,把我翻在里面了。我拿起棍子恰待要打,她道,周舍,打我不打紧,休打了隔壁王婆婆。我道好也,把邻舍都翻到被里面。”就算这两个段子夸张至极,至少赵盼儿是先后两次对周舍说到宋引章是个“针指油面、刺绣铺房、大裁小剪都不晓得一些儿”的和贤惠一点不沾边的女人,更谈不上为他生儿养女,但是赵盼儿没有说像安秀才这样的好男人把宋引章娶回家去有什么不妥。毕竟连周舍这样的浪荡公子,在他将宋引章娶回家时还因为要顾忌左邻右舍的闲话故意离开轿子一段路程,更何况安秀才。而且赵盼儿更分明知道,一般人家哪里能够容忍妓女从良从到自己家里,她不是也感叹道“好人家怎容这娼优”吗?书香门第对婚姻的道德期许总应该更高一点吧,安家怎么就会喜欢宋引章呢?万一娶回家后也要偶尔让她叠个被子之类?因而,她不是心下也觉得娼家姐妹们从良嫁人的前景并不美妙,“只怕吃了良家亏,还想娼家做”吗?“才出娼家门,便作良家妇”,风流快活地赚够了私房钱,就像江洋大盗那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世界上哪里便有这等好事.
因此,要论到看过这个戏剧故事以后的感想,我趋向于认为这赵盼儿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安秀才和宋引章未来的生活。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衡量,这桩婚姻的成立于这两个人前景都很不光明。至少从这桩事件看,赵盼儿只不过是个为显示自己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不择手段的好事者,不过是为了实践一次她的嫖客治理预案,她之帮助安秀才与宋引章联姻,动机也很简单,只是由于安秀才把她当能人求了她,因此她要体现自己于嫖客治理方面的卓越才能。甚至在戏的第一折,当安秀才听说她劝不动宋引章,百般无奈之下说道“这等呵,我上朝求官应举去罢”,她居然不像普通剧本里的妓女主人公那样大力支持并且慷慨赠送银两,相反她说的是“你且休去,我有用你处哩”。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同情周舍。是的,在这整个事件里,周舍是个无辜的受害者,他纵然在烟花巷里走得勤了些,当初要娶宋引章却没有做任何下三滥的手脚;至于将宋引章娶回家以后有些家庭暴力,那当然是很不道德的,然而那好像更接近于该由周家自己内部处理的、古人常说连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说是就应该将他合法拥有的宋美人骗走,就迹近于为惩诫小恶而施以大恶了。毫无疑问,最后郑州太守的判决是典型的葫芦提式的冤假错案,因而周舍控诉说他的夫人是被赵盼儿混赖去的,并无虚言。但是周舍的遭遇之所以并没有多少值得同情,是因为他的错误犯得很是离谱,因为他居然能够相信一个妓女有关婚姻的誓言,这样的嫖客,赵盼儿不修理他一顿那还能继续在风月场里混吗?所以赵盼儿的计谋一得手翻脸便赖账,而且还要嘲笑他一场:“俺须是卖空虚,凭着那说来的言咒誓为活路。怕你不信啊,遍花街请到娼家女,哪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哪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哪一个不赌着鬼戳神诛。若信这咒盟言,早死得绝门户。”
于是我们就看到了《救风尘》的另一层意思。相对于那些真糊涂或装糊涂,无比浪漫地把妓女们的情爱天地写成风花雪月的艺术家们,《救风尘》是少数不糊涂的戏剧文学佳作之一。它说真话。至少它在描写妓女时没有努力地按照圣人的模式去着力,更没有把妓女们写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坦荡君子。何况它是艺术史上极为罕见的写妓女们是如何整天赌咒发誓又立马翻悔不认账的作品,不管是宋引章还是赵盼儿,发个誓都像嗑个瓜子一样随便,背誓也像吐出瓜子壳那么简单。
我的意思是说不能你一面嫖着娼一面还期待你嫖的妓女是个冰清玉洁的璧人,不能真去相信极力要从色情买卖的世界里寻找浪漫爱情题材的艺术家的创作。诚然,说妓女们有关婚姻爱情的赌咒发誓不能信以为真,并不是说整个妓女群体完全没有自己的道德操守,甚至都不能说她们就没有自己的爱情。去年有媒体曾经报道,人们在一位做色情生意的女子不幸亡故后发现了她的日记,里面充满了她对远在家乡的丈夫的深情厚谊,那种感情不是任何人可以伪装出来的。世人当然应该尊重风尘女子拥有爱情的权利,不过我想赵盼儿还是说出了一个赤裸裸的却也非常简单明了的事实,那就是,既然妓女与嫖客之间纯粹是肉体的买卖关系,那么你如何能够期待这种非道德的关系中,还存有那么多真诚的深邃的生死与之的感情,甚至浪漫得可以写成爱情教科书。由此联想起潘绥铭在珠江三角洲做的有关色情业的研究,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也最好的社会科学研究成果之一。在他的笔下,妓女就是妓女,性于她们只是付出体力并且加上一点与之相关的表演以换取报酬的工作。她们固然有自己的精神生活与追求,很多人也有爱情与幻想,但那基本上与她们的生意无关。
最后,《救风尘》还让我们看到了色情行业从业人员的情感世界与婚姻前程的真相,它比起绝大多数艺术家都更坦率地指出其中的困境。因此,《救风尘》对色情行业的从业人员有很正面的教育意义。我无意暗示一个女性只要涉足色情行业就没有回头的机会,只是说从良也要看看从什么良。我想整出《救风尘》,最值得留给色情业的是一句重要的格言,当然它还是出自赵盼儿之口的经典:“那做丈夫的做得子弟,那做子弟的做不得丈夫”。用现代汉语说,从良可以,千万不要在嫖客中寻找从良的目标,我忍不住还要加个注脚——不管哪嫖客是文人还是商人、舍人。
xijuc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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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锁 同心结
星期六 十月 04, 2014 1:38 pm
不单是锁业集团公司高层,就算能够接近郑总的普通职工都清楚他最近连日来坐立不安。总裁办公室落地长窗外一棵梅花树上往常有的啾啾鸟鸣也悄无声息,仿佛不愿再来打扰他。
郑友亮,神采奕奕富有老总气魄的一名中年男子,现在正站在窗前使劲地用大拇指揉着两边太阳穴,好像这样就能驱除心中的焦虑和夜夜失眠造成的疲乏。听得轻轻的敲门声,郑总转身忙答应——进来!集团公司前台朱小姐推门而入。她一路风风火火奔过来,喘息未定,口中直喊:郑总,从波士顿发送过来的,您的国际快递!
早就等待多时的郑友亮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三下五除二,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快递包装,里面是两份合同书,外加一个精巧的小盒子。郑总没有拿起合同书核对条款,而是赶紧再打开盒子来查看——一具梅花锁,旁边一个同心结,另外还有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船。看到了同心结,眼前好像有一道金光闪过。心花怒放啊——显然,那并非由一张白纸折成的纸船是方敏华写给自己的信!
打开来读,抬头就是小亮。第一句话:我承诺的目标全部达成了!郑友亮脑海中不禁立即浮现出前不久同学会上的那一幕情景。
同学会成为社交场合早就流行开来。昔日同窗都对大洋对面飞来的方敏华赞叹不已。女同学艳羡她的保养,面容恰像当年,皮肤还是那样细腻;男同学马上想到自家老婆远远不及她的风度气质。大家照例起哄,为那会儿学生会搭档的一对干将这当口各自丧偶的鳏夫郑友亮寡妇方敏华重温旧梦提议干杯!
盛宴必散,闹猛加上生猛的同学会闭幕。临别方敏华散发名片,人手一张。好乖乖!纽约一家著名投行精算师啊。只有郑友亮拿到手的那张与众不同,反面写着一行英文——Call me!
茶室雅致,茶客散座。包间里两人对坐。方敏华落落大方,直言谈相。郑友亮老友不拘,有问必答。
眼下各家公司都在力争纽约交易所上市,郑总有何打算?
不瞒你说,当然想啊。老同学,能否指点迷径——进军路线图?
知道你一门心思做大,我这次回来就是冲着你们集团公司来的。
仙姑下凡,有何高招?——一笑。
贵公司虽然国内占有主要份额,但在北美南美市场还远远谈不上理想。国产品在那些地方主要还是“将军不下马”一类小打小闹的玩意儿。要把梅花锁的牌子打响,可以也应该换一种新思路。
看不出来,你对锁业还这么有兴趣啊。
我祖上就是无锡铜匠出身。走街串巷挑担吆喝的买卖,后来才发展起来。告诉你吧,铜匠家族技艺传子不传女。我是被“转业”的。其实,我一直很关注。不是周立波那个海派清口还说到过“一把钥匙打开了千把锁”?可以说,我现在就是帮你打开美洲市场的一把万能钥匙。
那真是太好了!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郑友亮欣欣然,还掉了一句文。
你就赶紧下单,在我回美之前做出两箱子梅花锁来让我带走。美航允许免费托运两个箱子,我就全部腾出空间来为你服务。
现成就有!可以马上提货。
不是!我要的是鲁班锁孔明锁,抓紧时间赶出来,做工要精细,包装要漂亮。制造质量和包装水准还得事先通过我的目测检验。
你怎么想到要这种玩具呢?——郑友亮心中疑惑不解。
别光想着玩具,那是一种智力游戏。何况,它们不也一样叫做梅花锁吗?
原来你是想借力打力暗度陈仓啊。——恍然大悟,由衷佩服。
郑友亮从甜蜜的记忆中回到激动的现实。打开两份合同书——一份是山姆大叔连锁店总部预订两万件智力玩具梅花锁的合约,投行担保货到付款;另一份是美国四大电视台之一计划举行全美中学生梅花锁拆卸装配智力大赛的意向书。
出乎意料之外的莫大成功。郑友亮高兴得几乎按捺不住,想要立即打越洋电话致谢。掏出手机要按数字这才想到有十三个小时时差,等等——那边的方敏华还正在熟睡呢。
海外飞鸿,情意绵绵。除开实施了以智力玩具梅花锁打开市场作为第一步,成功占领阵地之后继续推出各类梅花锁:门锁、车锁、号码锁等等等等。一旦梅花锁品牌效应建立起来,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在美洲某家博物馆开展一个中华锁文化体验中心呢。
最让郑友亮高兴的是来信最后一段:小亮,相信你一定会理解我毕业那会儿远嫁美国;现在的你我都是单身,如果可能请允许——你懂的。按照联邦移民局法规,美国公民未成年继子女立即可以移民。设想一下,你的儿子和我的女儿一起坐校车去上学,一直读到哈佛戴上博士帽。
郑友亮放下信件,重新叠成纸船轻轻放下。左手握住梅花锁,右手拈起同心结,再一起按在胸口.......。
原创小小说作者:赵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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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句词
星期六 十月 04, 2014 1:08 pm
集句词,是集前人的诗句、词句杂缀成词。在宋代出现,这与宋词的繁荣有关。宋人集句词多数是集唐人诗、也有少数是集当代人的词句。名家有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秦观、晁补之等均有集句词。元明清各代续有所作,清代集句词作者更多。
一、集句的基本特点(徐胜利)
所谓“集句”,是指集辑前人的诗文成句以融汇成篇的一种作词方法。用这种方法所作的词叫做集句词,它是一种特殊的词体。由于集句的要求是一首词全部使用前人诗句而不添减一字,所以,虽然有集经、史、文句入词者,但是,因谱调限制,难以做到没有出入,所以大多数是集近体诗句而成新词。
现存最早的完整集句诗始于西晋,傅咸的《七经诗》标志着集句体的初步形成。集句的创作方法则盛行于宋神宗元丰年间。宋蔡蓧《西清诗话》明确指出:“集句自国初有之,未盛也。至石曼卿人物开敏,以文为戏,然后大著。……至元丰间,王荆公益工于此。人言起荆公,非也。”集句词大约是随着集句诗的盛行而同时出现的,一般把王安石当作集句词的最早作者。宋吴曾《能改斋词话》卷二云:“王荆公筑草堂于半山,引八功德水,作小港其上,叠石作桥,为集句填《菩萨蛮》云:数间茅屋闲临水……。”然而,苏轼的《定风波》(雨洗娟娟嫩叶光)词有序曰:“元丰六年七月六日,王文甫家饮酿白酒,大醉,集古句做墨竹词。”那么,苏轼作集句词的时间可能不会比王安石迟多少。
集句词出现于宋代的原因很简单:创作集句词的主要词人,就是推演集句诗风者。这也反映了诗坛词坛相互影响,以及宋人“以诗为词”的消息,也足以说明集句的出现是词体向诗歌靠拢的一个表现。
二、集句的主要形式
宋人集句作词主要有两种形式:五七言体与杂言体。一般多用《生查子》、《浣溪沙》、《玉楼春》、《菩萨蛮》、《南乡子》等篇幅短小而且形体整齐的词调,所集多为唐人五、七言诗句。罗忼烈《宋词杂体》指出:“在《全宋词》里,集句词的数量相当多,全用小令。因为集句的来源以唐人五、七言近体诗为主,而小令有些是以五、七言为主的,句式和字声易于将就。但二、三、四、六言句诗中不常有,平仄也不易于合辙。所以,除《生查子》、《浣溪沙》、《玉楼春》、《菩萨蛮》等少数词调外,若用他调,遇着二、三、四、六言句,就要变动原来诗句,或加以割裂,或稍稍增减,或干脆自作一句来弥缝,方能合律。所以宋人的集句词,有些不是全部‘集’来的。”
(一)五七言体
五七言体,是指整首词皆辑取五言近体诗句与七言近体诗句构成,没有其他句式。如王安石的《菩萨蛮》词:
数家茅屋闲临水。单衫短帽垂杨里。今日是何朝。看予度石桥。梢梢新月偃。午醉醒来晚。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
又如黄庭坚“戏效荆公”所作的《菩萨蛮》词:
半烟半雨溪桥畔。渔翁醉著无人唤。疏懒意何长。春风花草香。江山如有待。此意陶潜解。问我去何之。君行到自知。
又如石孝友的《浣溪沙》词:
宿醉离愁慢髻鬟(韩偓)。绿残红豆忆前欢(叔原)。锦江春水寄书难(晏几道)。红袖时笼金鸭暖(少游),小楼吹彻玉笙寒(李璟)。为谁和泪倚阑干(中行)。
(二)杂言体
杂言体是指词中除了五七言句式外,还有二言、三言、四言的句式,如苏轼的《定风波"元丰六年七月六日,王文甫家饮酿白酒,大醉。集古句作墨竹词》:
雨洗娟娟嫩叶光。风吹细细绿筠香。秀色乱侵书帙晚。帘卷。清阴微过酒尊凉。人画竹身肥拥肿。何用。先生落笔胜萧郎。记得小轩岑寂夜。廊下。月和疏影上东墙。
又如苏轼的《南乡子》三首,系二、五、七言句式,如“其一”:
寒玉细凝肤(吴融)。清歌一曲倒金壶(郑谷)。冶叶娼条遍相识(李商隐),争如。豆蔻花梢二月初(杜牧)。年少即须臾(白居易)。芳时偷得醉工夫(白居易)。罗帐细垂银烛背(韩偓)。欢娱。豁得平生俊气无(杜牧)。
至于黄庭坚的《鹧鸪天》(寒雁初来秋影寒、节去蜂愁蝶不知)词,郑少微的《思越人》(欲把长绳系日难)词,通体用三、七言句式;而晁补之的《江神子"集句惜春》词所用为三、四、五、七言句式。五七言句直接来自古人成句,二、三、四言句又取自何处呢?应该说还是辑自他人,只不过方式不同。清沈雄《古今词话"词品》曾用“割切”一语,云:“若内用二字、三字、四字,当割切之于何人,而注为某某句乎?”形象地说明了这些短字句系割截他人之句而成。这里也反映出集句词在形式上是受到限制的,它不能自由地运用所有词调进行创作,但因难见巧,又正是文人慧业的体现。
当词人创作集句词时,是否自注出处?恐怕难以一概而论。今所见通行本王安石词不注出处,苏轼的《南乡子》词三首均注出处,于是有人以为自王安石后作集句词者大都自注出处,这是不确的。苏轼集句词固然有注出处者,然而不注者亦有,如墨竹词;而且,其注出处者未必出自作者之手,如《南乡子》三首,元刻本无出处,傅注本之出处很有可能是傅干所注。另外,黄庭坚、晁补之、郑少微数家同王安石一样,都不注出处。所以似乎可以反过来说:宋人集句词大都不注出处。
宋人集句作词,其所辑多为古人诗句,尤以唐人诗为主,如杜甫、韩愈、白居易、许浑、郑谷、李商隐、杜牧、韩偓等家之诗往往在选。然而,也有集辑同时人的诗词的。如苏轼《书曹希蕴诗》云:“近世有妇人曹希蕴者,颇能诗,虽格韵不高,然时有巧语。尝作《墨竹》诗云:‘记得小轩岑寂夜,月移疏影上东墙。’词语甚工。”而苏轼所作墨竹集句词的末句正是“记得小轩岑寂夜,廊下,月和疏影上东墙”,即是辑自“近世”人之诗句(其中“月移”、“月和”一字之别,当出于传写之异)。如晁补之的《江神子"集句惜春》除了“桂堂东,又春风”二句来自李商隐的《无题》诗外,其余均为本朝词人张先的《一丛花》(伤高怀远几时穷)、欧阳修的《浪淘沙》(把酒祝东风)、《定风波》(把酒花前欲问公)等词中的句子。
但是,也有集经语而成词的。因为集经语句在韵律方面是比较难以合辙的,所以词作较少。如辛弃疾的《踏莎行"赋稼轩,集经句》词:
进退存亡,行藏用舍。小人请学樊须稼。衡门之下可栖迟,日之夕矣牛羊下。去卫灵公,遭桓司马。东西南北之人也。长沮桀溺耦而耕,丘何为是栖栖者。
此外,还有一种集曲名的集句词体,是以曲牌名称联串而成的作品。这种方法在词曲中都有应用,最早也是出现在宋代。如哀长吉的《水调歌头"贺人新娶,集曲名》词:
紫陌《风光好》,绣阁《绮罗香》。相将《人月圆》夜,早庆《贺新郎》。先自《少年心》意,为惜《殢人娇》态,久俟《愿成双》。此夕《于飞乐》,共学《燕归梁》。《索酒子》,《迎仙客》,《醉红妆》。《诉衷情》处,些儿好语《意难忘》。但愿《千秋岁》里,结取《万年欢》会,恩爱《应天长》。行《喜长春》宅,兰玉《满庭芳》。
三、集句的艺术要求
从创作艺术上说,因为词体婉转抒情,低回要眇,所以集句为词比集句作诗难度为大。同时,词体为长短句,集句为词往往要割裂原句以求符合句式。所以,明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认为集句“必博学强识,融会贯通,如出一手,然后为工。若牵合傅会,意不相贯,则不足以语此矣”。又清沈雄《古今词活"词品》引《柳塘词话》曰:“徐士俊谓集句有六难:属对一也,协韵二也,不失粘三也,切题意四也,情思联续五也,句句精美六也。”沈雄又给它增加一难:“曰打成一片。稼轩俱集经语,尤为不易。”六难之中,前三难属于格律偶对,第六难属于选择句子。总而言之,大致有四个方面。
集句作为一种文学现象,在宋代为什么会经久不衰?这是因为集句能够满足人们的一种特殊的审美需要。用集句方法作词,既是宋人“以诗为词”的创作倾向和创作特点的体现,也是元祐学术影响于词坛的结果。宋代词人多数兼具学者品格,他们不但自身博览群书,泛滥百家,学富五车,著述丰硕,还非常注重学养对创作的作用,常常于论文谈艺时提倡多读多诵前人作品。集句词的创作与翻书觅句不同,不是临时性地从古人书中左抄右取,而是熟读默诵千万首之后,含英咀华,深叩其意,然后才能在创作时信手拈来,天然凑泊,左右逢源,用古人诗句来表达自己的情感,似从自家心中、口中流出一般。优秀的集句之作往往是借他人的酒杯,来浇自己的块垒。正如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所说:“集句别有机杼,佳处真令才人搁笔。”
因而,我们认为,集句虽然不是一种直接对社会生活进行提炼、升华并加以典型化的艺术创造,不是“即目”“所见”式的文学原创,但是,它作为古代的一种特殊创作方法,其文学性主要表现在语言的形式美上,是作家通过对已有形式所作的别出心裁的改造,以获得新的美学意蕴,让欣赏者在形式感中获得美的享受,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
《麝尘莲寸集》是一部典范的以词集词的词集,汪渊集句,其妻程淑校注。作者在创作过程中除象填词那样严格遵守词的格律外,还有其“集”的特点:以词集词,同调不集,一人一句,原句完整。书名《麝尘莲寸集》,取“捣麝成尘,芳馨之性不改;拗莲作寸,高洁之致长留”的意思,既标明了这部词集的独特性质,也暗寓了作者的艺术理想。
汪渊《苏幕遮》:柳供愁,花解语,总是销魂,总是销魂处。人自怜春春未去,芳草斜阳路。卧红茵,觞绿醑。几度相思,几度相思苦。明日重来须记取。梅子黄时,梅子黄时雨。
程淑《苏幕遮》:柳阴凉,兰棹举,南北东西,南北东西路。恰是去年今日去,芳草连天,芳草连天暮。似说相思,似说相思苦。梦断采云无觅处,门掩黄昏,门掩黄昏雨。
【汪渊】(1851-1916)近代著名词人。字时甫,号诗圃。绩溪县郎家溪村人。《麝尘莲寸集》所集各词声律谨严,清新自然,组合得天依无缝,在词史上“别开生面”,为古今集词之大成,也是中国词学史上独放异彩的镶嵌艺术精品。汪渊其它特词专集尚有《瑶天笙鹤词》2卷、《藕丝词》4卷、《味菜堂诗集》4卷等。
【程淑】(1858年~1899年),又名文淑,字绣桥,商山人,是晚清女诗人。她所作集句《苏幕遮》,妙语天成,时人谓为堪与易安居士词相媲美。在审校《麝尘莲寸集》时,她倾注了不少心血,逐一详注出处。所著还有《绣桥诗词存》。
定风波 苏轼
元丰六年七月六日,王文甫家饮酿白酒,大醉。集古句作墨竹词
雨洗娟娟嫩叶光。风吹细细绿筠香。秀色乱侵书帙晚。帘卷。清阴微过酒尊凉。人画竹身肥拥肿。何用。先生落笔胜萧郎。记得小轩岑寂夜。廊下。月和疏影上东墙。
阮郎归集句梅花苏轼
暗香浮动月黄昏,堂前一树春。东风何事入西邻?儿家常闭门。 雪肌冷,玉容真,香腮粉未匀。折花欲寄陇头人,江南日暮春。
南乡子 集句 苏轼
怅望送春杯,(杜牧《惜春》)
渐老逢春能几回。(杜甫《绝句漫兴九首》之四)
花满楚城愁远别,(许浑《竹林寺别友人》))
怀怀。
何况清弦急管催。(刘禹锡《洛中逢韩七中丞之吴兴口号五首》之三)
吟断望乡台,(李商隐《晋昌晚归马上赠》)
万里归心独上来。(许浑《冬日登越王台怀归》)
景物登临闲如见,(杜牧《八月十二日得替后移居霅溪馆因题长句四韵》)
徘徊。
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隐《无题四首》之二)
南乡子集句 苏轼
裣改簦ㄎ馊冢?br/> 清歌一曲倒金壶(郑谷)。
冶叶娼条遍相识(李商隐),
争如。
豆蔻花梢二月初(杜牧)。
年少即须臾(白居易)。
芳时偷得醉工夫(白居易)。
罗帐细垂银烛背(韩偓)。
欢娱。
豁得平生俊气无(杜牧)。
南乡子集句 苏轼
何处倚阑干杜枚,
弦管高楼月正圆杜枚。
蝴蝶梦中家万里崔涂,
依然,
老去愁来强自宽杜甫。
明镜借红颜李商隐,
须著人间比梦间韩愈。
蜡烛半笼金翡翠李商隐,
更阑,
绣被焚香独自眠许浑。
玉楼春(集句) 秦观
狂风落尽深红色。春色恼人眠不得。泪沿红粉湿罗巾,怨入青尘愁锦瑟。
岂知一夕秦楼客。烟树重重芳信隔。倚楼无语欲销魂,柳外飞来双羽玉。
菩萨蛮 黄庭坚
王荆公新筑草堂于半山,引八功德水作小港,其上垒石作桥。为集句云:“数间茅屋闲临水,窄衫短帽垂杨里。花是去年红,吹开一夜风。梢梢新月偃,午醉醒来晚。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戏效荆公作。(一题作渔父)|
半烟半雨溪桥畔,渔翁醉着无人唤。疏懒意何长,春风花草(一作木)香。
江山如有待,此意陶潜解。问我去何之,君行到自知。
南乡子 黄庭坚
黄菊满东篱,与客携壶上翠微。已是有花兼有酒,良期,不用登临上落晖. 满酌不须辞,莫待无花空折枝。寂寞酒醒人散後,堪悲,节去蜂愁蝶不知。
谭锦家《山谷词校注》注此云:
1.东篱:陶潜《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卢照邻《田家诗》:“东篱菊正芳。”
2.有花兼有酒:李商隐《春日寄怀》:“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又无人。”
3.不用登临上落晖:杜牧《九日齐山登高》诗:“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怨落晖。”
4.莫待无花空折枝:杜牧《金缕衣》:“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5.节去蜂愁蝶不知:郑谷《十月菊》诗:“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环绕折残枝。”
实则此词亦属集句词,谭注不知,致误注并漏注数句,兹补正如次:
1.黄菊满东篱:司空图《五十》:“漉酒有巾无黍酿,负他黄菊满东篱。”
2.与客携壶上翠微:杜牧《九日齐山登高》:“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3.满酌不须归:于武陵《劝酒》:“劝君金屈卮,满酌不须辞。”
4.寂寞酒醒人散後:白居易《偶作》:“阑珊花落後,寂寞酒醒时。”
江城子 集句 惜春 晁补之
双鸳池沼水融融.桂堂东.又东风.今日看花,花胜去年红.把酒问花花不语,携手处,遍芳丛. 留春且住莫匆匆.秉金笼.夜寒浓.沈醉插花,走马月明中.待得醒时君不见,不随水,即随风.
浣溪沙 集句 宋 石孝友
宿醉①离愁慢髻鬟②,绿残红豆③忆前欢。锦江春水寄书难。 红袖时笼金鸭④暖,小楼吹彻玉笙寒。为谁和泪倚阑干?
【注释】
①宿醉:隔夜酒醉。②髻鬟:古代妇女的发髻。 ③红豆:王维《相思》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④金鸭:鸭形铜香炉。
【评解】诗有集前人成句而成者,此词亦然。全词六句,分别从韩偓和晏几道的《浣溪沙》、晏几道《西江月》、秦观《木兰花》、李璟《浣溪沙》和李煜《捣练于》中各取一句,集合而成。读来宛然妙合,毫无拼凑之痕。
鹧鸪天(重九日集句) 黄庭坚
寒雁初来秋影寒。霜林风过叶声乾。龙山落帽千年事,我对西风犹整冠。
兰委佩,菊堪餐。人情时事半悲欢。但将酩酊酬佳节,更把茱萸仔细看。
点绛唇(集句)宋 杨泽民
流水冷冷,闭门时候帘纤雨。菱歌齐举。风暖飘香絮。
一叶扁舟,过尽莺啼处。空凝伫。到头辛苦。暮色闻津鼓。
点绛唇(集句)杨泽民
雨歇方塘,清圆一一风荷举。舣舟南浦。忘却来时路。
醉拍春衫,便欲随君去。犹回顾。阿蛮樊素。更有留人处。
菩萨蛮(集句) 宋 赵彦端
青春背我堂堂去。桃花乱落如红雨。是妾断肠时。芳心空自持。
相思君助取。脉脉如牛女。天远暮江迟。今宵归不归。
卜算子(集句) 宋 赵彦端
脉脉万重心,相望何时见。强半春寒去却来,野水差新燕。
喊淄芬鳎Ш煅毡洹S势桨参奘估矗章渫セㄗW?/DIV>
南乡子(集句)赵彦端
窗户映朝光。花气浑如百和香。即遣花飞深造次,茫茫。曲渚飘成锦一张。
相忆莫相忘。并蒂芙蓉本自双。草色连云人去住,堪伤。海上尖峰似剑钅芒。
忆王孙"集句 辛弃疾
登山临水送将归,(《楚辞"九辩》)
悲莫悲兮生别离。(《楚辞"九歌"少司命》)
不用登临怨落晖。(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昔人非,(苏轼《陌上花》)
唯有年年秋雁飞。(李峤《汾阴行》)
踏莎行"赋稼轩,集经句 辛弃疾
进退存亡,行藏用舍。小人请学樊须稼。衡门之下可栖迟,日之夕矣牛羊下。去卫灵公,遭桓司马。东西南北之人也。长沮桀溺耦而耕,丘何为是栖栖者。
水调歌头 桂林集句 张孝祥
五岭皆炎热,宜人独桂林。
江南驿使未到,梅蕊破春心。
繁会九衢三市,缥缈层楼杰观,雪片一冬深。
自是清凉国,莫遣瘴烟侵。
江山好,青罗带,碧玉簪。
平沙细浪欲尽,陡起忽千寻。
家种黄柑丹荔,户拾明珠翠羽,箫鼓夜沈沈。
莫问骖鸾事,有酒且频斟。
行路难"缚虎手 贺铸
缚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颠,不论钱,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酌大斗,更为寿,青鬓常青古无有。笑嫣然,舞蹁跹,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遗音能记秋风曲,事去千年犹恨促。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上片各句皆有所本,分别出自《诗经"郑风"大叔于田》、《世说新语"赏誉》、《后汉书"陈蕃传》、李白《南京别儿童入京》、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曹植《名都篇》等。
词的下片也满缀古语,或采古人原句,或用古人句意,涵括了《离骚》、《史记》和李益、韩琮诗里的词句,化为完整形象,贴切自然地摹写了自己的处境和心情。
采桑子"闺怨集句 宋朱希真
王孙去后无芳草,(朱淑真词,失调名)
绿遍香阶。(李秀兰《减字花木兰》)
尘满妆台。(吴淑姬词,失调名)
粉面羞搽泪满腮。(王幼玉词,失调名)
教我甚情怀。(李清照词,失调名)
去时梅蕊全然少,(窦夫人词,失调名)
等到花开,(苏小小《减字花木兰》)
花已成梅。(陶氏《苏幕遮"闺怨》)
梅子青青又待黄,(胡夫人《采桑子》)
兀自未归来。(王娇姿词,失调名)
【忆王孙】九首 元 汪元量
一
汉家宫阙动高秋,(赵嘏《长安晚秋》)
人自伤心水自流。(刘长卿《重送裴郎中贬吉州》)
今日晴明独上楼,(卢纶《春日登楼有怀》)
恨悠悠, (白居易【长相思】)
白尽梨园子弟头。(赵嘏《冷日过骊山》)
二
吴王此地有楼台,(刘沧《长洲怀古》)
风雨谁知长绿苔。(李远《听话丛台》)
半醉闲吟独自来,(高骈《访隐者不遇》)
小徘徊, (李商隐《蝶》)
惟见江流去不回。(窦巩《南游感兴》)
三
长安不见使人愁,(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物换星移几度秋。(王勃《滕王阁》)
一自佳人坠玉楼,(胡曾《金谷园》)
莫淹留, (李郢《送人之岭南》)
远别秦城万里游。(李涉《再宿武关》)
四
阵前金甲受降时,(李郢《上裴晋公》)
园客争偷御果枝。(刘禹锡《题于家公主旧宅》)
白发宫娃不解悲,(刘得仁《悲老宫人》)
理征衣, (杨巨源《方城驿逢孟侍御》)
一片春帆带雨飞。(法振《送友人之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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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一个漂泊的灵魂
星期五 十月 03, 2014 10:48 am
1936年11月19日,萧红在给萧军的信里写:“窗上洒满着白月的当儿,我愿意关了灯,坐下来沉默一些时候,就在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此刻。’”
那个时候,萧红身在日本,正试图用出走来逃离与萧军的情感困局,同时也想给自己找一个安静的写作空间。隔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狂风骤雨般的爱情和烽火漫天的故国都蒙上了一层怀想的轻雾,而漂泊了那么久,她奉为宗教的写作在导师鲁迅的提携下日益自由,终于可以停下来感叹一句:“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经济一点也不压迫,这真是黄金时代,是在笼子过的。”
仅仅是在笼子里的平安,她也是又爱又怕的。写信的一个月前,鲁迅逝世了,震惊和悲恸过后,萧红好像隐隐找到了一种悲痛化出来的力量,这是她微小的坚强。事实上,这平安确实是短暂的,不久后,萧红就不得不提前回国,踏上了更加颠沛流离的悲剧之路。如今去回望萧红对“黄金时代”的感叹,实在是饱含凄凉的。
1938年,萧红在西安
1938年,萧红在西安
萧红在本质上是个善于描写私人经验的自传体式作家,文学与人生,是萧红的两条交叉线。这两重世界曾经合二为一,但最终渐行渐远、无法弥合:她在文学中找到了个人价值和心灵自由,像“大鹏金翅鸟一样飞翔”,而在人生际遇上则颠沛流离,终于“跌入奴隶的死所”。在她身后,作为一个作家,一个有着女性和穷人双重视角的女作家,萧红是游离于主流文学而被长期忽略的。而作为一个女人,她与不同男人之间漂泊的感情经历为人长久窥视。如香港作家卢玮銮(小思)所说:“她在那个时代,烽火漫天,居无定处,爱国爱人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而她又是爱得极切的人,正因如此,她受伤也愈深。命中注定,她爱上的男人,都最懂伤她。我常常想,论文写不出萧红,还是写个爱情小说来得贴切。”
将近百年过后,萧红为什么这么红?除了她小说般爱情的戏剧性,还不可忽视她身处的大时代背景,曾造就了一个群体性文学上的“黄金时代”,而萧红作为其中一个女性个体,置身其中不同寻常的道路选择又构成一重戏剧张力。
中山大学教授艾晓明将萧红写作的时代与弗吉尼亚·伍尔夫分析的英国18世纪之前相比较。“关于妇女的情况,人们所知甚微。英国的历史是男性的历史,不是女性的历史。”她认为,“非凡的妇女之产生有赖于普通的妇女。只有当我们知道了一般妇女的平均生活条件——她子女的数目、是否有自己的钱财、是否有自己的房间、是否帮助赡养家庭、是否雇用仆人、是否承担部分家务劳动——只有当我们能够估计普通妇女可能有的生活方式与生活经验时,我们才能说明,那非凡的妇女,以一位作家而论,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伍尔夫的推理是,只有在法律、风俗、习惯诸方面都发生无数变化的时代,才有妇女写的小说出现。“在15世纪,当一位妇女违抗父母之命,拒绝嫁给他们为她选定的配偶时,她很可能会挨打,并且在房间里被拖来拖去,那种精神上的气氛,是不利于艺术品的创作的。”以伍尔夫的分析来看萧红,她是一个创作的奇迹。在短短的30年间,萧红走过了英国妇女300年里的道路。
萧红的一生都在漂泊,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如果从她1933年逃婚出走故乡呼兰算起,到她1942年客死香港为止,短短8年间,她的轨迹遍布各地:呼兰、哈尔滨、北平、哈尔滨、青岛、上海、日本、武汉、临汾、西安、重庆、香港。而且,几乎每一个地方,她都经历了多次搬家。我们试图沿着这条轨迹,身临其境去重现萧红的人生,去体察一个女人在那个时代的情感和命运。当然,这条路线不可能在短短两周内走完,我们只能选取其中几个关键节点,从北向南,从呼兰,到哈尔滨,再赴上海,最后去香港。寻访发现,将近一个世纪过去,和萧红有过交集甚至同时代的人都很难找到了,大部分地理遗迹也都面目全非了。纵然如此,我们辗转走访下来,不禁感佩萧红在短短8年的颠沛流离中的高产,她留下100多万字的作品,其中包括两部诗性悲剧《生死场》和《呼兰河传》、一部讽刺喜剧《马伯乐》,这在和平年代尚且不易,何况是战乱年代了。
萧红出生于辛亥革命爆发的1911年,死于抗战烽火中的1942年,正值一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放在大时代背景下去观察萧红,她在当时的女性群体,甚至是女作家群体中也是触目的。在“五四”后的一代作家中,萧红因袭的负担最小,也因此形成极具个人特色的自由风格。如果说一开始的娜拉式的逃婚离家还是被动的,后来离开萧军、选择端木并与之南下香港,更是在爱情和民族双重危机下的主动选择。在当时主流文化阵营纷纷奔赴延安的时代洪流中,萧红公开提出“作家不属于某个阶级,作家是属于人类的”,她选择了自由写作,家国想象中的“左翼女作家”标签因此对她并不适宜。萧红研究开创者、汉学家葛浩文评价:“萧红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并不是一种理想化的、充满爱国热情的浪漫的战争图景,而是它对日常生活中真实的人们身上产生的孤独的、极端的个人化的影响。”
萧红曾对好友聂绀弩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不错,我要飞。但同时觉得……我要掉下来。”现实中,她的确为这份情感和生活方式的再选择,在兵荒马乱中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至今仍备受争议,这怎么是黄金时代呢?许鞍华在电影《黄金时代》里借萧红之口回答:“我不能选择怎么生怎么死,但我能选择怎么爱怎么活,这就是我的黄金时代。”这样来看,每个人都可能有自己的黄金时代。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作者:贾冬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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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足尖旋转
星期四 十月 02, 2014 10:25 am
(第一章)杨帅的春天
(1)十月草地
多少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在乱哄哄的纽约机场看到小米,仿佛不那么真切。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花了这么多年,兜了一个大圈子,找遍全世界的这个女人,就这么容易地到了我眼前。
那时的纽约拉瓜迪亚机场非常破旧,与这个国际大都市形象不符。候机楼外的车道也是又窄又堵,我的车被堵在车流里,无法靠近泊车位,像大海里一条小船,慢慢地向前划。我坐在车里,看见小米怯生生地挤在人群里,张望着,人是那么瘦小。她并没有认出我来。直到她上了车,朝我只是点点头,似乎我们并不是十多年没见,只是昨天还见面似的。窗外乱哄哄人来人往。她坐在车里,只顾扭头着看着窗外。有人拍我的车窗户吼,叫我快走开。在汽车喇叭和出租车调度的电喇叭和各种嘈杂声中,我开始了我精心准备的忏悔词。
我几乎是用讨好的声音,说当年是失手,是醉了。好不容易把准备了好多年的话,用一分钟就说完了,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和可笑;可是她并没有在听,并没有在意我,这很使我没面子。我听说她病了,可是来看我的目的,却是为了高飞,这更使我失望。可是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
车开出了城,路过一片又一片广阔的草地。这下好了,没人吵我们,我们也可以不说话。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仍可真切地记起舞团后面那个公园的风景。1980年的公园,人迹稀少,不像现在这么多人,那是个雨后晴天。连日的霏霏轻雨,将夏日的尘埃冲洗干净了。山坡叠青泻翠,抽穗的芒草在秋风的吹拂下蜿蜒起伏,逶迤的薄云紧贴着湛蓝的天空。清风拂过,草地微微撩起她的长发。树梢上的叶片簌簌低语,随风由远而近,若有若无。除此之外便万籁俱寂。耳畔没有任何声响,身边没有任何人走过。偶尔,有只鸟受惊地从草木从中蓦然腾起,朝远处的小山丘飞去。小米一边移动步履,一边向我说着什么。到底我们说了什么,我也早就忘了。
记忆这东西真有些不可思议。实际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留意到那片风景,未曾觉得它有什么撩人情怀之处,更没想到二十年后仍历历在目。那时心里想的,只是我自己,还有身旁相伴而行的小米。但当时的我正处在神思恍惚的微妙境地,根本没有心思欣赏周围的风景。
然而此刻我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却仍是那片草地的风光:草的芬芳、风的清爽、山的曲线、遥远的市声……接踵闯入脑海,而且那般清晰,清晰的只需一伸手便可触及。但那风景中却空无人影。谁都没有。没有小米。也没有我。到底消失在什么地方了呢?中间发生怎样的事情呢?当时那般可贵的东西,她和当时的我以及我的世界,都遁往何处去了呢?就连小米的脸,遽然间也无从想起。我所把握的,不过是空不见人的背景而已。
为使小米的影子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我总是需要一点时间。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所需的时间愈来愈长。它延长的那样迅速,竟同夕阳下的阴影一般,并将很快消融在冥冥夜色之中。我的记忆与小米步步远离,正如我逐渐远离祖国的位置一样。而惟独风景,惟独那片十月草地的风景,宛如电影中的象征性镜头在我的脑际反复推出。
这么多年了,我经常试着回忆小米的样子。她那流线型泻下爽适的长发,那圆圆而柔软的耳垂,在阳光下变成透明的粉红色。在紧靠耳垂的底端,有一个小小的黑痣。 “我妈妈说,这下我都丢不了了,寻人启事好写了”她调皮的声音还在我耳边。
她那时常穿肥大的戴帽套头运动衫,向两边撇的八字步,随着这些印象的叠涌,她的面庞会突然自然地浮现出来。最先出现是她的背影。大概因为我总是落她身后的缘故,最先想起来的每每是她的背影。
我俩下了车。在风中散步。现在她就走在我身边,穿着格调高雅的格子大衣,颈子上围着一条蓝底小圆点的丝巾,还是那种总是定定注视对方眼睛发问的惯常动作。幽暗的城市景观和风一起灌进我的眼睛。有些东西让我总是想叹气。风很柔和。这个名城在变旧绽裂,整个城市由此而显得褴褛。
远离了人群,她看上去与刚才判若两人,让我似乎找到了一丝她当年的样子。她开始絮叨起来,大约跟我一样,很紧张,就没话找话说。她朝我转过脸,甜甜地一笑,微微地低头,轻轻地启齿,定定地看着我的双眼,仿佛在一泓清澈的泉水里寻觅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
这么近的被她看着,这么放松的亲切笑容,这么的远离那个校园,那个叫家乡的地方。一切都令人感到迷惑。我有点晕眩。这个女人是谁?她在讲什么?那个在她嘴里蹦出的名字是什么?杨帅?杨帅是谁?高飞又是谁?
对了,她说的是那个叫高飞的人,“那一定是一场真正的舞蹈表演”。小米字斟句酌地说。她说话往往这样,慢条斯理地物色恰当的字眼她说着,双手插进粗花呢大衣袋里,觑了我一眼,妩媚地一笑,仿佛说自己并非说谎。
小米从衣袋里掏出左手握住我的手。“对你我十分放心。我相信你会帮助他,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你相信我?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这么绝对?
“绝对!”
“你怎么知道?”
“知道,我就是知道。”小米仍然抓住我的手说。默默地走了一会。“这方面,我的感觉灵验得很。”
“这还不容易,我答应你不就行了!”
“这话--可是心里的?”
“当然是心里的。”
小米停住脚,我也停住。她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眼睛。那瞳仁的深处,黑漆漆、浓重重的液体旋转出不可思议的图形。这对美丽动人的眸子久久地,定定地注视着我。随后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鼻子尖。她矮,够不到我的额头,不然她会吻我的额头,这我知道。
一瞬间,我觉得一股暖流穿过全身,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谢谢。”小米道。
“没什么。”我说。
“你这样说,太叫我高兴了,真的。”她不无凄凉意味地微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啊!”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世上,只有你和他是我最爱的人,你们又是这么敌对,简直像敌人一样在世上生活,我死了也不会放心的。”听到她第一次这么讲,我又高兴又难过。难过得想哭。
“可是你们都是好人,高飞我了解,你呢,你看上去跟别人不同,可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你们可不可以不再敌对,作好朋友?”
我摇摇头,她大惊:为什么?
“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那太残酷了!”说到这里,我蓦地合拢嘴唇,继续往前走着。我头脑中思绪纷乱,理不清头绪,便也缄口不语,在她身边悄然移动脚步。
“我们俩,都想跟你好,可是你只能选一个。”
“那是不对的。”少顷,她才接着说道。
“怎么样的不对呢?”我轻声问。
“因为,一个人跟两个人好,是不可能的呀?难道我们结了婚,跟你就成了敌人吗?”
“你别忘了,我杀过你丈夫,为了他,我蹲了监狱,我怎么能变成他的朋友?你忘了他也不会忘的!”
“也不是一生一世都这样。” 小米用异常干涩的声音说。“总有一天要结束的。结束的时候我们在另作商量也不迟,商量往下该怎么办。现在这个时候,他正需要你的帮助,说不定你可能助他一臂之力。我们总不能眼盯旧账簿过日子。是吧?”
“也不是一生一世都这样?” 我觉得这话说得很奇怪。
“我查出了骨癌。”由于精神仍然集中在回忆上面,我未能及时意识到事实的门已经打开。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无需说,门开意味着,过去和现在的连接,一下子打通了,也同时也解释了她突然来看我的目的。
“我在,你不会有事的!”我轻拍着她的背。她双肩绷得很紧。她大概是为自己身后做准备,想解除我和高飞之间的恩怨。我不知该说什么。我察觉自己大概说了不该说的话。
在回到车上,我把车开得飞快,好像是急救车去医院一样,速度快得惊人。轮子真的离开了路面。我们是在飞!风灌了她的眼睛,吹散了她的头发。路上几乎没有别的汽车。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小镇子上停了下来,走进了一家旅馆。我握着她的手,手指互相交叉在一起,并放慢了脚步以便和她的步子相协调。我带她走进酒吧。这是一间挺大的密不透风的黑屋子,匆匆打扫后胡乱摆回去的桌子椅子,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却去不掉啤酒、威士忌、雪茄、纸烟和男人的味道。这儿下午开业的时间还未到。我们在酒吧吃了点东西,准确地说,东西没吃几口,酒倒了喝了不少。
在酒精,痛哭,悔恨,原谅,眼泪和爱的复燃,种种情愫催促下,不知不觉,我和小米在旅馆的床上倒在了一起。
(2)我要你,开花!
但是一点都不像我想像的那样子。
我把她拽到面前,搂住,她扭开脸,不知是不是嫌我嘴巴里带着一股纸烟的呛味。她开始还推我,慢慢不动了。我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脸颊上,又搁在自己嘴唇上,像噙着冰糖葫芦,那股清甜一点一滴地淌出来,满嘴甜得直打噎,这时却听见一句丧气的话:
“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我要告诉你,我喜欢高飞更多一点”。
“我知道,可是你可不可以不告诉我, 现在。。。哪怕一分钟,我不想听”
“你知道我想你多少年了?“我的嘴轻轻咬住她翘起的下巴。
小米就在我的身子下面,隔着衣服,我不敢动,为了不引起那种难堪的反应。我也不敢看她,为了不看到她那瞳仁的深处,黑漆漆、浓重重的液体旋转出的不可思议的图形,我把灯关掉。
黑暗里,我身子下面她很安静。根本没有出现我想象的害怕啊,说话啊,做作的笑啊,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开始恼火,不知该怎么办。
我使劲地晃身子,我压她,用我下面的那个部分压她,用膈骨磨她。
她一声不吭,就是一个耐心的年轻保姆,看着叛逆小男生的恶作剧,一点都不意外。
我完全不与她平等。
我把她的双手抓在手里,举过她的头顶。用我骄傲的胸脯压着她的胸脯,用我下巴上的胡子在她面颊上磨蹭,用我的鼻子去顶她的鼻子,但是没有用我的唇去捉她的唇。她的平静激怒了我。我甚至能看到黑暗中她的笑容,和解的笑容。 在黑暗中,我们俩对持了很久,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我几乎觉得我们是在一起睡了一个纯洁的中午觉。多么讽刺!我想了这么久的女人,想了这么多年,在中国的监狱里,在日本的纸皮屋,在加拿大的地下室,在美国的库房,在无望的日子里,想着她的身体我就能起反应。可是,在这个时刻,她就在我身边,我却没有反应,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我把她揽在怀里,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躺着。洞悉彼此的心思。我并不想答应她的什么要求。可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就这么温温地贴着我,我像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整个人就这样晕开,我已经不能把握自己了。只想把眼一闭,跟她来个一不作,二不休。明明知道她的心和身子都不是我的,只剩下一个空壳,明明是违心地跟我做交易,却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罢!罢!就是空壳我也要,我要把它剁了,撕了,吃了!想到这儿,觉得有些灼热的东西在我体内升腾。晕开的一摊子神情慢慢聚拢来。密密的汗珠清晰地交融。我开始喘息,把她抱起来,抚摸。使了一下力气。
小米突然睁开了眼睛,瞳仁在黑暗里放出光芒。我又看见了在那双在雨夜中惊恐失措的眼神。我紧绷的肌肉如同断弦的弓,颓然疲软下去。我从她身上滚下来。
我站在没开灯的屋子当中,对着床上的黑影说,“我会替你找到了导演或经纪人,看看会不会答应看一看作品”。
我送走小米,立在门口,目送这个我惟一爱的女人。看着小米细小细小地走着,走远,我要等她的自愿,等一棵许了愿的樱桃树以开花来还愿。。。。。。
(3)富强粉馒头
隔了一段时间,我替她找到了导演,答应看一看高飞舞剧的作品。
一直到排练完成,我都没有去看过小米。
舞剧如期开演了。后台熟悉的、混乱的、新鲜的印象跟以前一样,一切的人声,声响,音乐都像序曲,准备中的乐队在大幕外池子里咦呀响着各种调子,调着弦儿;后台像炸了鸡窝一样,化了妆的舞者穿梭似地穿来穿去;舞美队乒乓地做着最后的搬运安装;灯光师戴着耳机站在高处,像战场上埋伏的狙击手,表情严峻。
我站在大幕侧面,等着我的情敌,今天的主角,高飞的上场。小米就站在我的侧前方,实际上她离高飞比离我更近。全体演员都拥到了侧幕。我们后面没有人。我想要触碰她---只是轻轻地装作不经意地碰一下她的胳膊或肩膀。如果她不避开---出于礼貌或把我的触碰当作偶然的意外---我想把一根手指放在她光溜的脖子后面。然而,我什么都没做。
一切,就像20年前一样。
20年过去了,这一切还在历历在目。像过去多年前那样,我们这么簇拥着看着同伴的表演。这个情景使我想起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
八十年代的一个夏天。每到中午,世界就如同死去一般,一切停滞不动。整个舞蹈学校都在午睡时间,躁热的天气没有一丝凉风。男生宿舍里,窗户上拥着很多人。我坐在一间宿舍的窗台上,坐在那窄窄的窗台上,两条腿还在半空中晃悠着。屋里同室的同学那头传来吵嚷声:“这可是你说的啊?!说话算数?”原来是男生宿舍学员们在打赌,有人说:“谁敢从二楼跳下去,我这富强粉馒头就送给谁”。
“我敢!”我真的敢。
三楼!
价码马上又涨了。
价码马上又涨是因为说“我敢”的是我---舞校个子最高的杨帅。
我从那个窗户消失了。男生心急又心痒地拥着我跑上三楼,谁都想吃,这个岁数的男孩子,刚吃了饭就马上又饿了,加上成天练功,早上练,晚上练,饿得很快。今天学校食堂做的可不是普通的馒头,而是一年才能吃一次的富强粉白面馒头。
可是谁都不敢跳,别说三楼,就是二楼也不敢,舞蹈演员谁敢拿自己的艺术本钱开玩笑?除了我。
那时的我清秀聪明,身材挺拔,性格快乐,才华出众,似乎同时有了生活上的几种最大的幸福。我还没毕业就被选拔到了国家级剧院,这时文艺改革刚刚开始,团里请来了最著名国外舞蹈大师来团排练新舞剧,经几轮严格选拔,我即将成为著名舞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男一号A角。过两天我就要去报到了。
报上是这么评论我的---杨帅有着高挑的个子、绝佳的比例、帅气的外形,与生俱来的感悟力、爆发力和火一样的激情,裹挟在他扎实的基本功里,显出极大的舞蹈魅力!杨帅的舞姿中投射着舞者的天赋与灵气,鲜明的个性不仅感动了观众,也打动了许多知名编导。十八岁,他主演了舞剧并获得巨大成功。随后,他主演的舞蹈诗,精妙的肢体语言渲染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再次惊动舞蹈界! 在他身体的动律节奏中,有种天人合一、人神感应、气贯长虹的舞蹈魅力!
而实际上,他们并不知道,当我8岁时从农村被选中进了北京学习舞蹈,在开始的两年里,北京的生活对我唯一的吸引是能吃的饱吃的好。多少次我吃着在过去无法想像的美味时(无非就是有油有肉),总会想:要是父母和兄弟们也能吃上这就好了。但吃饭之外的一切几乎都令我痛苦:陌生的环境、枯燥的生活、远离亲人、还有那几近严酷折磨的训练。我唯一的安慰是每天晚上钻进母亲为我缝制的棉被,闻着残留的家乡气味,忍不住的流泪抽泣。我想念家乡的一切,甚至包括那拥挤的炕和兄弟们的臭脚丫子味。。。
我的童年生活平淡无奇,要说有点特别的地方,就是我们兄弟七人,一家齐刷刷七个男孩,因此母亲被村里人称为最有福气的女人。但我们的生活决无福气可言。整日里饥肠辘辘。即便如此,从一个孩子的眼睛看出去,周围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包括饿肚子,包括贫穷。只要还没有饿得动不了,就要玩,就能找到欢乐,一群孩子在一起就总有玩不完的游戏。生活虽然贫困,家里却有温暖和亲情。我最爱拉风箱,一边拉风箱一边看着母亲做饭。并不能为此多吃上一口,纯粹是出自讨好母亲的小小愿望。一次,我想给母亲一个意外的惊喜,自己悄悄的做起饭来,却不小心打碎了六个饭碗。我吓坏了,造成如此重大财产损失,一场痛揍也是免不了的。惊恐之中我求助奶奶,结果奶奶把罪责揽到了自己头上。
此时打赌的我,除了馋嘴,想吃一年才能吃一次的富强粉白面馒头,另一种心理渐渐占了上风---我鹤立鸡群地出现在在三层的窗户,对面是女生宿舍。我像即将跳水似坐在窗台上,宽阔的肩膀上披着闪亮的阳光,两脚挂在窗外,双臂直指天空,俨然一尊西洋雕塑。在对面的女生楼上,一扇扇窗户打开了。每一个打开的窗口都涌着几颗可爱的小脑袋。我很满足。我喜欢恶作剧,需要有观众,尤其是只会尖叫的舞校小女生。
但是此时没人尖叫,不是因为紧张得忘了尖叫,实在是不能惊动老师跑到宿舍楼来,那样谁都看不到好戏了。大家鸦雀无声地等着看我出丑!我也在等着,仿佛人不够多就不够刺激。现在,我就是主角,我天生就是主角,当然现在不是舞台上。将来,我一定是舞台上的主角。我天生就是!
我踌躇满志地瞥了一眼四周的观众,一下子看到了对面楼一个窗口的女孩。她身材细长,白皙的脸,五官精致,特别是嘴角,微微有些上翘。瀑布似的黑发呈现柔润水滑的光泽。她在阳光下仰着头,一只手扶着窗户框,正满面愕然地望着我。一种楚楚动人的样子。我内心像给什么刺了一下,有些慌。从她深邃的双眸射出的目光相当犀利,当它寻问地扫向我时,我竟有瞬间缩小的感觉。旁边的同学正在催促我赶快跳,急切地等待着好戏,谁也没注意到我在犹豫什么,以为我在害怕。
她的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并且水气汪汪。我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击中了:两团烈火窜出我的手掌心,而我的脊椎,灌入一股凉飕飕的寒气。这个女孩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是哪个班的?我寻思着,并非因为这女孩特别美,而是她的傲,冷,有种特别的味道。是什么味道,又说不出来。眼神里却有些深沉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冷峻,在女孩里是少见的。我再也无法平静,有点走神,和原本高涨的挑战心情有点接不上茬。对面的女生对我的表情报以音乐般的笑声,那个女孩也似乎受到了感染,大约是听见站在身后的女生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的嘴角不由得嘴角咧开笑了,她和我四目相对,几乎是迎面相撞,我的目光,来不及躲避,摩擦得火花四射。在雷光电闪的一刹那,我脑子一热,扑通!就摔下了楼。
20年后,我回想着两脚挂在窗外这一幕,如果我不是被有一双黑眼睛的美人迷住,我就不会跳了。后来我回想这个场面很像《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幽会的场面,恰好这个戏是我事业的起点也是终点。
回顾我的命运成长,都与这个叫小米的女孩儿有关系。
我没想跳,本来是说的玩的,刚巧小米在楼对面窗口,她一抬头,我头一昏就跳了。因为我是在心不在焉不合适宜的时候胡思乱想,后果很严重:两根筋腱扭断,违反校规,住院,停课。
这个春天很怪,很恼人,连刮来的风都呛人,带着烟儿似的花粉,卡在我嗓子里痒得很。我摔坏了脚筋,也把A角跳没了。背处分,进医院,等我出来后,知道《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男一号A角换人了,是一个外省舞校的。
小米也走了。
那天,小米家里来人帮她拉行李。我看见她从楼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纸盒,走到学校的大门口,她忽然折身,朝北角的旧练功房走去了。我看见她在昔日的校园转悠,一个紫色的身影时隐时现,远远望过去,影子在光线下波动,散发出一丝缅怀的气息。我注意到她在一扇窗子边停了很久,手搭着额头朝练功房张望。不知她是在找人,还是在找她自己的影子。那是一间旧平房,用很大的仓库改的,新的练功房在大楼里,现在每个班都有自己的练功房了,还有大窗,大镜子,比这个旧平房好多了。旧练功房的窗子,扁扁小小的,像火车的车窗,从前我多次见过窗里练功的小米,头发湿漉漉的,跳散了,就用一把红色的塑料梳子一挽,插好。她有时跳舞,有时练功,有时什么也不做,坐着发呆,像一个旅行者坐在自己的火车上。
我可以望见她的火车,但眺望不到她的旅程。对于我来说,认识的是小米,其实是一个陌生人。我不清楚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是另一个陌生人?我眺望着她,借助她的身影追思自己的青春。舞校五年。音乐从大楼那边响起,我身体轻轻摇晃,身体旋转,手臂穿梭,交换位置。。。我的身体突然停顿了。我想起从来没有机会认识她,跟她说话,也没跟她跳过舞。
外面阳光灿烂。阳光漫上了我的胸口,胸口很热,热得有点窒息。这个季节充满了欲望和生长。这个女孩,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吗?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她的?我的身体隐约知情,而头脑一片茫然,只是纳闷,为什么春天的阳光会这么热?
这是一个讨厌的,令人绝望的春天。我的春天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作者南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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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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