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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观众穿越到百多年前戊戌变法时


星期四 十月 16, 2014 7:25 pm


带观众穿越到百多年前戊戌变法时
  ——访湘剧《谭嗣同》中谭嗣同扮演者邵展凡
  浏阳网10月28日讯(浏阳日报记者 梁露)“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提及谭嗣同,每个浏阳人都不陌生。昨晚,历时两年多、投入100多万元、演出阵容上百人的湘剧《谭嗣同》在浏阳欧阳予倩大剧院隆重上演。
  许多观众对谭嗣同的扮演者邵展凡的表演都竖起了大拇指。记者趁演出前化妆时间对邵展凡进行了专访。
  台上:重现活生生的谭嗣同,给自己打60分
  “我演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谭嗣同,带观众穿越到100多年前的戊戌变法时。”演出刚结束,高大的邵展凡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自己平日的性格有着跟谭嗣同相似的“犟”和“倔”。
  对此次饰演剧中的谭嗣同,他最满意的就是和守旧的顽固势力之间的那场精彩的辩论。舞台上,他犀利的言辞让顽固势力哑口无言,“将唤醒民众的那种气概表现得淋漓尽致”。
  “从外形到声音都演得特别到位。”在剧中饰演谭嗣同妻子李闰的庞焕励如此评价同伴的演出。她笑道,如果要给他打分的话,“至少90分,特别不错,人物造型以及动作都是。”
  听到这个,邵展凡却谦虚地答道,“只有60分”。顿了一会后,他补充,给自己及格分数是说自己还可以在角色上进一步加强。
  台下:独自参观谭嗣同故居,让表演渐入佳境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10多年前,邵展凡曾经在湘剧《孽梦》中出演过和珅。所以,对有35年表演经验的他来说,这是时隔10多年后再次出演清朝时期人物,无疑有着特殊的意义。
  邵展凡坦言,在接到演谭嗣同的角色之前,他对谭嗣同的了解也仅仅局限在历史课本上的介绍。之后,通过翻阅多部谭嗣同的书籍,“才更进一步地知道谭嗣同坚持变法唤醒民众的不易。”
  “看到谭嗣同故居大厅中挂着的那幅头像,脑子里浮现的全部都是他变法革新的壮举。”在两个多月的排练中途,邵展凡曾独自开车来到浏阳,参观了谭嗣同故居及纪念馆,“在谭嗣同故里很明显地感受到了那种为变法献身的精神。”
  而这次浏阳之行,邵展凡认为对角色的扮演有着功不可没的作用。“导演夸我渐入佳境,演得很到位。”邵展凡笑道。
  ■剧场内外
  导演:新版《谭嗣同》对人物要求更高
  《谭嗣同》曾于2003年、2008年两度出现在湘剧舞台上,此次的新版湘剧高腔《谭嗣同》经过三度改编的,那么导演对此有什么要求和评价呢?
  执行导演周亚男告诉记者,第3次改编《谭嗣同》历时两年多,对人物要求更高,省湘剧院投入100多万元,演出的阵容很强大,上台的演员有70多人,加上舞美、演奏人员达到上百人。
  而说到对谭嗣同饰演者邵展凡的评价,周亚男说表演很不错,“把谭嗣同年轻、血气方刚的一面从外形到声音都展现出来了。”而剧中的慈禧太后饰演者王阳娟、谭嗣同妻子李闰饰演者庞焕励等著名演员在剧中表演也特别出色。
  观众:这次看到了真正的“谭嗣同”
  对许多市民来说,虽然熟悉谭嗣同,但是要在现场看到“谭嗣同”却很难得。昨晚不到7点,68岁的戏剧爱好者唐立明便邀好友早早地赶到了剧院。
  “这次看到了真正的‘谭嗣同’。”唐立明说,虽然对谭嗣同变法改革的历史熟知,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将谭嗣同的变法过程搬上舞台的演出。整场下来,记者看到,座位上的他不断地点头,高潮之处鼓掌示好。
  “高腔有他们的味道,如果还可以尝试其他的唱法会更好。”唐立明身旁另外一名戏剧爱好者还提起了建议。

http://bbs.tianya.cn/post-no110-213083-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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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生死恋


星期四 十月 16, 2014 4:08 pm


(改写自蒲松龄《聊斋:黄九郎》)


         第一章 夕阳下的一道风景

  读了几乎一整天的四书五经,念了颠倒百十来遍的八股范文。揉
一揉枯涩的眼睛,伸一伸酸疼的腰背。何子萧懒洋洋地从圈椅上脱开
身,慢腾腾地走出书房。圈椅是红木的,又硬又冷,使坐着的人不象
后来十九二十世纪的人坐沙发那样容易软瘫下来。仿佛像悬梁刺股似
地,得使劲撑着提足了精气神才行。似乎那红木椅子也不时地在提醒
着何子萧: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踏出书房门槛,何子萧莫名其
妙地傻笑起来。真是啊,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黍,书中自
有颜如玉,又有谁人曾见来?何子萧轻轻地晃了晃脑袋,顺着往日的
老路信步走出大门。

  何子萧的老家人何是看着少爷掩上书房门,迈出大门口,也象往
昔一样轻轻地叹一口气摇一摇头。等不见了少爷人影子,又忙喊出声
来,"何非,何非!"招呼他赶紧来整理收拾准备晚饭。何非是何子
萧的小书童,专门伺候书房兼卧房。何是何非老少两人一主外一主内,
遵照夫人的叮咛把何子萧服伺照顾得无微不至。何是何非都知道小主
人何子萧其实心思并不在用功上面。何子萧之所以要搬到这远离城区
山脚下树林边的别墅来住,就是怕听娘的唠叨。何子萧今年刚过二十,
又是这一房里的独苗。家里头在城里有当铺乡下有地产,吃也不愁穿
也不愁。这为娘的没有什么要操心的,就剩下一桩事情念念不忘。何
子萧偏就怕老娘唠叨个没完没了,便托辞要读书用功等大登科后再谈
小登科。搬到这城外十里的别墅以后,何子萧至少是图个耳根清净。

  何非是何家打小买来的小书童,十五六岁年纪。人也还算活络,
模样也还齐整。年龄到了这般光景,也已通晓人事,知情识趣。何是
是多年的老家人,虽然上了点年纪,却也仍是耳聪目明,手脚轻健。
一老一小都知道少爷常时一个人翻来复去地睡不好觉,知道他常时打
手枪画地图,清楚他反感提亲做媒,也隐隐然地觉着些什么。可碍着
面子也不好多说什么,更不敢到老主母那儿去搬弄是非。

  往常少爷出门转转最多有半拉时辰,也就回来了,该吃晚饭了嘛。
今天是怎么啦?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何是忙着打发何非赶紧找去!何
非一溜小跑,沿着少爷往常走惯的老路赶将过来。行来已到林子边上,
仍然不见人影。这才是发了急。忙忙地两手凑在嘴边合成个喇叭样,
拼命地喊将起来。

  "少爷!"

  "何少爷!"

  "少爷!你在哪里呀?"

  "何少爷,吃晚饭罗!"

  空谷震荡,山林回应。还是除了惊动了几只鸦雀离枝扑喔扑喔的
杂乱声音之外,只有何非越加迷糊的叫喊。声音越来越嘶哑,回声越
来越走样。夕阳西下,晚霞晦暗,连鸟儿也知道归巢,只是不见少爷
人不闻少爷声。闹到结果把个老何是也赶了来。老家人一见小书童还
在那儿乱叫喊,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啊你啊,再叫顶什么用?赶紧往林子里去找啊。"

  "山林子里哪有路啊?"

  "看你倒是一副聪明面孔,却原来是个笨肚肠。那儿小溪边上不
就有条小路么?"

  "是啊,是啊,看我真是急糊涂了。"

  "赶紧找去,再迟天可就全黑了,还得打灯笼,那才糟糕呢。"

  一老一少顺着林间小道走了约有一里多半的羊肠路,拐了足足有
六十九个弯头,才发现何子萧两眼直楞楞地半张着嘴正傻站在那儿。

  "哎哟,我的爷啊,可找到你啦。"

  "少爷,吃晚饭罗,咱们快回吧。"

  两人只见何子萧仍然是傻愣愣地不搭腔,倒都吓了一跳。别是撞
了五郎神遇着大头鬼了。老的少的一左一右叉着何子萧半拉半拖地把
他弄了回去。何子萧只是不吭气,问他也不吱声。到了家里,见何子
萧能照原样吃饭,算是放下一点心。看何子萧吃着吃着又傻笑了两下,
不觉又有点儿疑问。吃过已经晚了一个半时辰的晚夜饭,何非伺弄少
东家何子萧洗刷后早早上了床。一宿无话,除了早起何非给铺床叠被
时见到多了两三滩海岛图之外,倒也别无异样。唯一变化的是何子萧
不进书房攻读晨课,吃了早饭抹抹嘴巴,拔腿就走。

  临出大门前,何子萧回头吩咐踮着脚尖跟到门口的何非。

  "中午我不回来了,记得送一个饭盒子到昨儿个地方。"

  这会儿轮到何非傻了眼,直楞楞地张着嘴要问什么,却半个字也
说不出口。

  何子萧可是一点也不傻,心里头透亮着哪。何子萧昨儿个可并没
有撞了什么五郎神遇着什么大头鬼,他是看到了一直在寻寻觅觅埋藏
心底深处,多少年来梦境里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要说是有什么轮廓
印象嘛,又说不上个一二三四,道不清个子丑寅卯。何子萧只是隐隐
约约地感受到从他少年时起就在找啊找,现在终於找到了!何子萧当
时的感觉恰似遭受了雷殛电击,眼睛门前一亮,心底里头一震,呆立
了半晌才清醒过来赶紧撵上去。那决不是幻影,那确是个真人!何况
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何况是另外还有一人一骑在场。

  何子萧是在傍晚时分,正打算从小溪林边往回头走的时候看到他
们一行的。一个是位绝色佳人,二八年华,骑在一匹小毛驴上面款款
地从小溪那头桥面行将过来。何子萧根本没有看清她到底长得什么个
模样,穿著的是何等样衣衫。但她长得极美极美,这一点无论如何是
肯定的。从发式的模糊印象来设想,已然出嫁,也是不会错的。牢牢
吸引住何子萧视线的是紧跟在小毛驴后面的一个少年。何子萧估摸他
有十四五岁样子,与骑在毛驴上的那位少妇长得极象,看起来象是姐
弟俩。女的长得使何子萧惊为天人,男的长得同样让何子萧赞做谪仙。
小毛驴旁若无人踏踏踏地踏将过来,何子萧赶紧侧身让过一旁。那少
年也将将要跟紧一步,走过何子萧身旁时,何子萧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了两步。何子萧只闻得一阵奇香飘过,是花香?是粉香?是蜜香?是
体香?何子萧已经晕头转向,一时也分辨不出,也实在顾不上去细细
捉摸。眼看他们一行将要穿进林子,何子萧不由分说地跟了前去。何
子萧一路跟踪一路发昏。也不管人家高兴不高兴,也不想天黑不天黑,
不知腹中饥饱,不问脚下路程。前面二人一骑看来是轻车熟路,管顾
自己曲曲弯弯地朝前走过去。何子萧也不晓得那目的地在哪儿,只见
他们明知有人跟在后面也不回头,何子萧色胆包天也就只管自己蹭蹭
蹭地跟将过去。转了有多少个弯,何子萧实在是没有记性。忽然那少
年仿佛停了一下,回了一下头看了何子萧一眼。何子萧心里腾地窜去
一股热流,又几乎要象是被孙悟空使停身法点了一下。但见他"临去
秋波那一转",这壁厢"魂灵儿飞去在九天!"何子萧僵在那儿足足
有好几十秒钟,重新把魂魄收一收拢,心思定一定神,再三步并作两
步地追上去。小路还是那条小路,林子还是这个林子,只是再转了一
个弯头,男的也好,女的也好,统统不见了踪迹。人也不见,驴也不
见,影杳音绝。何子萧不死心,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赶,赶过了两个转
弯头仍然一点没有迹象。何子萧可愣住了,就这样呆呆地直到何是何
非来把他弄回家。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何子萧一夜未曾入睡。何
子萧搜索苦肠反复思量也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上了天?
他们是入了地?没有答案,也不好去向何是何非咨询。再有奇怪的事
情是,何子萧竟然怎么样也想不起记不清那小子长成个啥模样来。想
不起记不清那大概是姐姐的女子何等模样倒也罢了,何子萧心思本来
就没有在她身上。可怎么连她那位可能是弟弟的长相也闹不清了呢。
什么穿戴?何许服饰?脑海里一片空白。怎么会?怎么可能?何子萧
翻过来再折回去来来回回闹腾了一夜,也没有结果。一片茫然中唯一
记得清清楚楚的是一对扫过来的眼睛。就是这一双眼睛,让何子萧吊
足了精神,不断地提醒着自己这就是你一直在心底里要找的人。在万
籁俱寂的夜晚里,何子萧耳边听到的只是踏踏踏的驴蹄声。在一片混
沌的黑暗里,何子萧睁大了双眼看到的就是那一双放光华的眼睛,似
乎那可心的人儿也在房内,就近在何子萧身旁不远。

  何子萧荒废了学业,一连守了七天。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唯一的
变动是第三天上何子萧听了何非的劝,不再深入到林子里头改守在林
子边小溪桥头枯等。那是何非不想叫送来的饭给冷了,同时自个儿也
不用多跑那些个弯头。何子萧倒是接受这一合理化建议,下一回就死
死守住在桥头,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样子。何是何非倒是都催着
问过好几回,问少爷要找什么,要等谁,不妨告诉他们让他们俩轮着
来等。何子萧笑笑,并不予以理睬。何子萧照样准时应卯。一等等到
第八天头上,何子萧耳朵特别尖,一下子听到极轻极轻踏踏踏踏的声
音。何子萧站直了身子,两眼笔直,脚尖微踮,直愣愣地向林子里头
那条路上张望。蹄声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功夫不
负苦心人,何子萧终於又看到了那二人一骑。

  这一回何子萧可看仔细了。何子萧仍然是不管那一人一骑,眼光
就专象是黏在那少年身上似的,不曾移开过一分一毫。由於是面对面
地走将过来,何子萧看得格外清楚。十五岁左右的年纪,身量不高不
矮不胖不瘦,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衣衫。亮黄色的袄鹅黄色的裤。左肩
上背一个蓝底白花的小包袱,右手里拿一根灰不灰绿不绿的柳条枝。
最看得仔细清楚的是那张略带稚气的脸,五官齐整,配备得色色到位
恰到好处。洁净象牙色的皮肤闪亮着青春的光泽,何子萧忍不住胡思
乱想摸上去不知有多柔滑多实爽。当然此时此刻此地此间何子萧是万
万不敢。同上次一样,在他们行进过何子萧身旁要上桥头时,何子萧
赶忙识相地早早让过一边。也象上次一样,那少年踏上桥头时,回头
看了何子萧一眼。这一回何子萧脑子没有发呆人也没有僵硬在那里,
何子萧仿佛知道会有这一看。那少年看何子萧时,眼中射过来两道光
芒,只觉得要把人吸引过去,自然而然地使人感到可亲近可信赖。何
子萧也壮着胆子迎和着对方的眼光。一秒钟胜过三年长,足以怃慰何
子萧几天来苦等的辛劳。在殷红色的晚霞里,目送着他们一步步离去,
何子萧心中反而充满了幸福满怀着信心,没有丝毫遗憾没有半点惆怅。

  四围春色中,一鞭残照里。驴儿在前,人儿向西。影随蹄声杳,
身披万点金。真个是夕阳下的一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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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汾河门前过


星期四 十月 16, 2014 10:54 am


  简杨

  一
  我后来追溯自己为什么会学了医时,象很多事情那样,仍然还是追到了大姐
的头上。
  我大姐丁汝兰在我很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在医院住了很多天。我再见到
她时,她嘴唇干裂,脸色枯黄。除了头发和眼珠的那点黑色外,她整个人似乎都
被病房里的白色吞噬了。
  大姐问我:“强强,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会。”
  “往哪儿记?”
  “心里。”
  大姐见我拍着自己的胸脯,便微微笑了起来。
  我小心地问:“大姐,妈说你就要上路了,在给你做新衣服。什么是上路?”
  “上路就是死,”她凄然地说。
  我又问:“你不要我们了吗?”
  她没有回答,眼睛里又复归呆滞。
  我走出来,看见我母亲正向一个医生哀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医
生一边嗫嚅地说他会尽力而为,一边却退着走开了。我拉了一下母亲的手说:
“妈,大姐不会死,要救她还得靠我。”
  大姐重病痊愈之后,便开始和一个男人约会。男人叫黄国华,我和其他的几
个姐姐都不喜欢他,嫌他丑,矮,还有慢性肝炎,根本配不上大姐。
  大姐约会的时候常去看电影。她每去之前,别的姐姐就说她应该把黄国华踢
掉。每听到“踢”那个字时,我的脑子里就会出现这么一个画面:我大姐正站在
南宫电影院最高的台阶上,黄国华则抱着头从上面滚了下来。姐姐们对黄国华很
不恭敬,一直到他和我大姐约会了好几个月后,她们还是当面叫他“喂”背地里
叫他“小黄”,要多野蛮有多野蛮。
  我大姐嫁的那一天,母亲把正要走出门去的大姐和黄国华叫住。她对黄国华
说:“小黄,我这个女儿受了很多罪,没有她,就没有我们这个家。她今天一走
出这个门,就是你的人了。我现在让你好好照顾她,我也知道你会一口答应。可
你把她带回去后,会把她怎么样,我却根本看不见。但我还是要请你看在我这把
年纪的份上,好好待我的女儿。”
  黄国华走回来,认真地说:“妈,我现在怎么保证你都没有用,以后你就知
道我的为人了。”
  他和我大姐下了楼,门口的鞭炮响得震天。我回来的时候,听见另外两个姐
姐在说大姐很傻,放着李家的大儿子不要,不知为什么,非要和人家崩。
  我这才记起,大概在一年前,有个年轻男子来过我家几次。他很英俊,每次
来的时候,母亲总有些手足无措,让人家在过厅里的饭桌旁坐着。他话不多,等
大姐的时候,一见我从屋子里探出头看他,便会笑一笑,叫我过去,让我玩儿他
钥匙链上的水果刀。等大姐出来了,他就会马上站起,对母亲说:阿姨,我们走
了,我晚上会把汝兰送回来。
  母亲有一次在他们走后说:人是个好人,但和你大姐终究是不相配。
  我的那几个姐姐正在贬低着黄国华议论着李姓的男子时,我母亲把桌子拍了
一下,大声呵斥道:“我以后要是再听见有谁提起那个人的话,我就会把她的舌
头剁掉!我以后要是再听见有谁背后不叫黄国华姐夫而叫他小黄的话,我也会把
她的舌头剁掉!”
  她这样发了脾气的三天后,黄国华陪着我大姐回门了。那几个姐姐齐齐地站
在门厅里,恭恭敬敬地向黄国华问好:姐夫,你来了?
  可怜的黄国华却吃惊地把她们一一看过,又朝大姐和母亲看去,不知道出了
什么事。
  我母亲共有六个孩子——五个女儿,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就是我,老小。她
一生象我前妻那样非常头痛大家庭,不止一次说到如果不是我父亲当时坚持,她
在生完我三姐之后便会结扎。“这样一来,”她指着在三姐以后出生的我们说,
“根本不会有你,你,还有你。”
  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一直有些国王的感觉,有一次听见她又那么说时,便
自以为特殊地问:“连我也不要?”
  母亲笑:“尤其是不能要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咱们家就不会有这么多人;
没有这么多人,大家就有皮鞋穿,有好衣服穿,有肉吃。你看你惹了多大的麻
烦。”
  我知道母亲说的是玩笑,但很多年后,却觉得那也是她的真实心情。我父亲
死后,一直没有出门工作的她,便开始做临时工:秋天时到菜窖里储存白菜,夏
天在居委会折叠书页,平时家里还总有大姐从纺织厂领回来的棉纱,母亲拆了再
让大姐送回去,增加零用。我相信母性伟大,但对于我们当时的那种处境,我母
亲其实早就非常无奈了。没有大姐的帮助,她是无论如何也伟大不下去的。
  大姐结婚的时候二十六岁。她人长得非常漂亮,据说曾有过两个外号:纺织
厂皇后和大院之花。她出阁的那天,我们那个宿舍大院里,挤着看她的人很多。
一直到她四十岁以后,我一个在电视台当编辑的姐姐还羡慕地说:大姐,你怎么
能长成这样?大姐笑道:你不能什么都有,你得给我这个穷人一点儿活头。
  据说大姐正当年华的时候,追她的人很多。每一次对上门来找她的年轻人,
她总是说:我的弟妹多,我要是嫁了你,你必须帮我负担我母亲这边的生活,要
负担到我三妹有了工作时才行。我三妹今年才上初中。年轻人就退了。但听说有
个人这么问过她:我想娶的是你,不是你们家人;再说,你凭什么觉得别人就得
帮你?我大姐说:我凭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因为我长得比你见过的人都漂亮,
因为我如果不是家境不好,你连话都不敢跟我说。你就是帮了我的弟妹,你还是
得了好处。不过,现在你就是想帮我,我也不会同意了。那个人便落荒而逃。
  我没有见过一个人象大姐那样的。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她就没有浪漫过。谁
要和她谈恋爱,就必须先和她谈她的弟妹,如果不谈她的弟妹,就没有恋爱。如
此简单。我曾觉得大姐古怪,那些年轻人可怜。我长大了之后还向大姐问起过关
于她当年的传言。她笑笑说:我不是不懂浪漫,我也不是不知道凭着自己的容貌
可以得到什么。我以前在大街上见过年轻人因为回头看我撞了车的,我也有在一
个周末收到过四五封情书的经历,我还常在背包里发现电影票和礼物。追我的有
高干子弟,也有大学生。我要是稍微自私一点,肯定会嫁一个比你姐夫有钱的人。
但那些都不重要。你想想看,如果我只顾自己嫁得好,你和你四姐,五姐后来能
不能都上大学?
  我摇头。
  她然后直视着我说:强强,我不图你的回报。但今后你要是不好好做人念书,
我不会给你好看!
  二
  我在大姐家从初一时就开始住,一直到了高中毕业。如果不是遇见了我姐夫
那样好脾气的人,我不会住那么久,也不会住得那么心安理得。
  我家住在汾河西岸一个工厂的宿舍里。桥西是太原人对迎泽桥西边那一大片
地方的统称。太原市的桥,在当时有两座最为有名。一座是迎泽桥,从我记事以
来就立在那里。在太原,被称作“迎泽”的地方和东西很多,如迎泽大街,迎泽
饭店,甚至连一种肥皂的牌子也用了迎泽。这一切的得名全是因为一条叫作迎泽
的大街。那条长街据说是专门为了迎接毛泽东到太原视察而建的。街道宽阔笔直,
两侧建筑整齐划一,从太原火车站开始,一直通向汾河东岸,长达十华里,确实
有些帝王气度,因此,太原人有时候会叫那条街是小长安街。把汾河东西两岸连
在一起的那座桥,也就理所当然地被叫成了迎泽桥。迎泽桥的北边,有一座古朴
的水泥桥,是日本人占领太原期间造的,大家都叫它是洋灰桥。与迎泽桥不同,
从那里经过的多是农民的马车和拖拉机,桥身窄小,一辆卡车就可把桥面占满。
汾河在我的记忆里,大多时间是干涸的。自六十年代汾河水库上马之后,汾河在
太原境内的流段就成了“浊汾”和“干汾”,只有在水库偶尔放水和雨季来临时,
浑浊的河水才会缓缓溢满半个河床,艰难地流向远方。而那两座桥,相伴于干枯
断流的河床之上,岁岁年年,虽经风吹雨打,陈旧不堪,但却依然顽强屹立。
  大姐家在太原市的后铁匠巷,从繁忙的大南门左转,那条巷子就藏在迎泽大
街一连串建筑的阴影里。小巷里有一所在很著名的中学,叫作太原市三中。我上
小学时母亲就把我的户口转到了大姐家,这样,我考初中的时候因为成绩还马虎,
便顺利地进入了那所中学。我们高考的那一年,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上了大学。光
我们那个班就有二十多个人上了重点,我和我前妻都在其中。
  后铁匠巷里清净整洁,太原旧城的一些影子依然能从一些古老的四合院中看
到。那时,全城最高的一个建筑是迎泽大街上的八角大楼。每天,当我从大姐家
的平房出来向三中走去时,就总会看到那座楼的背影。记得楼刚刚建成的那一天,
我姐夫曾指着那座楼数来数去,告诉我它真的是有八个角。他又要我好好学习,
要我将来考到北京去上大学,毕业了就在那里找个好工作;出差回太原时,说什
么也要在八角大楼住一夜,他也好去看看那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样。
  记得初次见到姐夫时,我觉得他平常,甚至丑,但我后来就忘记了他的相貌。
我因为从上初中时就几乎住在大姐家里,和姐夫的感情也就一半象兄弟一半象父
子。他人很聪明,在太原一个工厂的试验室当修理工,回了家就是折腾无线电,
家里到处是电极板。我上初中刚学电和磁场时,十分吃力。当物理老师将他的拳
头当成两极转来转去时,我头晕眼花,很快就失去了方向。如果不是姐夫在家教
我,我是不会越过那个坎儿的。越不过去,就不能考出省,就没有了后来的北京,
更别提医学院了。
  在大姐家我共住了六年。后来离开太原到北京学习和工作时,我一想起家,
倒不是汾河桥西边我母亲的家,而是大姐和姐夫的家,那条安静古老的小巷,早
晨那在淡雾中有些迷蒙的阳光,路上那一大片被八角大楼的背影投下来的阴凉,
姐夫用铜管给我做的一盏台灯,我们的一些笑声和争执。
  我姐夫的生活极其简单,由于他的肝不好,他一直不沾任何烟酒。吃过晚饭,
他总是坐在房里摆弄那些无线电电极板。他背弓着,眼镜支在他的鼻梁上。我起
初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有时候他会兴奋地叫我过去,让我听那些静电的模糊的声
音。他对我说他在装一个录音机,但和家里那个熊猫牌的半导体不一样,这个东
西能让人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装好了,你就可以学外语用。”
  大姐在纺织厂上班。她曾经做过劳模,好像不是万米无疵点就是十几万米。
我很骄傲。但初中的一年,学校组织我们到纺织厂参观时,我却只觉车间里机器
轰鸣,震耳欲聋。戴着工作帽身材弱小的女工们,匆忙地穿梭在车床之间。我当
时非常难过。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也第一次懂得了为什么大姐会经常对
我们说:声音大点儿,我刚才没听清楚。
  大姐坐班车去上班,接送站在铁匠巷附近的南宫电影院。南宫是一片乳白色
的建筑,由于长年黄沙的吹打,颜色已有些灰白,但仍是迎泽大街上的一道独特
风景。走进南宫,柳树深草比比皆是,晨练的人们很多,但南宫的大小角落却把
人们隔开了,人仍然可以闹中取静。等大姐上了班车之后,我就找个地方去背单
词,不多,一天十个。我曾想过,三百六十五天之后,就能背三千六百多,高中
毕业的时候,十五万多个,没准儿英语词汇都没那么多呢。那样去想的时候,我
总是不能不得意。我背了外语回来,大姐的班车已经不在了。晚上,姐夫把饭做
好了,便会说,走,接你大姐去。他推着那辆二八的永久牌加重自行车,和我一
起往南宫走。大姐回来的时候,头发总是凌乱了,脸上也有倦容。见了她,姐夫
就把她手里的饭盒背包拿过去,然后把手张开,夸张地一指他的自行车说:老婆,
专座!女工们就笑,说黄国华真是一个活宝。
  有一个夏天的傍晚,姐夫让大姐先回去,说他要带我到夜市上看一会儿。大
南门那儿有个很大的夜市,卖什么的都有。在亨得利钟表店门口,人们围成一堆,
中间是一个简陋的砖灶,炉口里炭火旺盛,一口大得能让人跳进去洗澡的锅上正
热气蒸腾。一个胖大汉子站在锅前,脑袋上放着块白不白灰不灰的毛巾,毛巾上
是一团面。他手里拿着两片利而薄的刀片,汗流浃背,手起之间,刀削面便如片
片飞花,飘入锅里。围观的人们连声喊好。汉子也就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但他
不象别的做面师傅,头发根本没剃。姐夫问我想不想吃一碗,我说不吃,怕做饭
的把头皮都掉进去了。那个人听见了,就把两个片儿刀停在半空,大声嚷嚷:
“谁说的,谁说的?有种的你就给爷爷我站出来!”我和姐夫就往后面退。退了
没几步,那个削面的又开始表演。我突然大着胆子吼了一声:“爷爷我不是没种,
是恶心你今天连头也没洗就敢出来招摇!”那人就把面“噗”地一声摔在案上,
朝我的方向走来。
  姐夫低声说:“强强,你快跑吧!不跑就没命了!”
  我撒腿就跑。那个人追着,喊着,我用了快二十分钟才甩了他。我到了家后
半个多小时,姐夫也回来了。问他怎么才回来,他笑说,他当时也是想跑的,但
吓坏了,连动也动不了。后来又想跑,还没来得及,削面的却已经过来了,一把
扯着他的领子问那个混小子朝哪儿去了。姐夫连想都没想,就朝铁匠巷那边指了
一下。他往家走的路上,还碰见那个人,气喘吁吁地,说混小子爬上了房,没抓
到,又谢姐夫给他指了路。
  大姐不干了:“你就真给人家指路了?你也不怕强强被人家打死?”
  姐夫不好意思地说,他慌忙之中没有细想。
  大姐就把我拉过来让他看,说我从房上掉下来的时候,裤子都扯破了。
  姐夫盯了我一阵,大笑起来:“你都一米七多了,裤衩儿还穿大花布的?”
  我以牙还牙:“你都快四十了,人家刑具还没有用,你就招了?”
  姐夫憨然一笑道:“招了就招了。我早就知道自己是软骨头,关键时候有你
就行了。”
  三
  我那时候经常闯祸。初中的时候,我对一个叫王秀子的女生非常一厢情愿,
总喜欢坐在窗口看她经过。她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当她穿着玫瑰红的裙子出现时,
我总是想入非非。有一次,我看见一个男生给她献殷勤,就把那人叫到操场上打
了一架,还把一块儿煤糕扔了过去,把人家的后脑勺儿都砸破了。煤糕什么东西?
就是把煤面子用水和好,制成坯子,晒干了烧火做饭,比砖头还要硬的那种东西。
那个人命大,居然没有被我打死。
  大姐和姐夫都被班主任叫去训话。班主任说丁强本来是个好苗苗,但最近上
课时又写情书又发呆的,这样下去别说上大学出省了,连中学都毕不了业。
  大姐回了家,黑着一张脸,二话不说就从厨房里拿了一根撵面棍儿。姐夫说:
“别着急,让我和他先说说。”
  他就把我从他背后拉出来,说:“强强,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说你想到北
京去上大学吗?可你这么下去,别说北京了,就是山西大学也不行啊。你看我和
你大姐,没赶上好时候,没上过大学。你条件这么好,你怎么就不开窍?”
  大姐不耐地说:“他是猪脑子,跟他讲道理是不行的,要打!”
  我躲在姐夫身后说:“你又不是我妈,你敢!”
  大姐听了便象一个母老虎那样扑了上来,嘴里还喊着:“你个混帐连我的话
也不听了!你吃了我家那么多饭,我都喂狗了?你给我吐出来!”
  我道:“吃就吃了,吐不出来了!”
  大姐推开姐夫又一次冲了过来:“不吐我就打死你!把你的屁股打烂,打得
象菜花那么烂!”
  我跑了出去。当下就骑车返回桥西母亲家里。我赌气说,我再也不去大姐家
了。母亲说:“你还以为你是老几,就怕你以后想回都回不去了。”我说:“回
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当天气变冷的时候,我就有些后悔自己的举动了。我从铁匠巷骑车回桥西,
要三十分钟左右,一天往返四次,清晨即起,天黑回家。太原风沙大,每到黄昏
起风的时候,人就象在旋涡的中心,心里绝望而烦恼。尤其是当我骑到了迎泽桥
上,在汾河上下那一片空旷开阔的地带,风刮得非常肆虐,骑到家里时,脸早已
冻得麻木,等渐渐暖和起来时,牙齿又冷得让人痛苦。我跟母亲说我还想回大姐
那儿住,母亲说她说了不算,我得自己和大姐说。可事情都过去两个月了,大姐
对我还是黑着张脸,她那个样子弄得姐夫都不敢跟我怎么说话。一天中午,下起
了大雪,我就到大姐家去了。没想到她那天倒班,在家。
  姐夫见我来了,就要盛饭。大姐把碗夺了,说:“你不是说再也不来了吗?”
  我扭头就走,姐夫扯住了我,又把一碗饭放到我跟前。
  大姐说:“你是想吃完了今天这顿饭就走呢,还是以后就不走了?”
  见我不说话,她又说:“要是只吃这一顿,我就不废话了;但要是还想象以
前那么住下,你就得守我的规矩。”
  我低声问:“什么规矩?”
  大姐就说了一大堆:不能和人打架,不能给女生写情书,考试要在年级的前
五名之内。我统统答应。那天晚上,我在做作业的时候,大姐过来问我,那个女
生漂不漂亮。我说哪有什么女生。大姐说,“你千万不能分心。先要考上高中,
再上大学。凭你的长相,只怕今后是女孩子跟在你后面追呢。”我说,我谁也不
要。大姐就笑,说,“那个人那么厉害呀。”我就吞吞吐吐地说,王秀子比我学
习还好,以后肯定是要考到重点大学去的。我又告诉大姐说,她考哪儿,我就考
哪儿。大姐叹口气:“你这么小,说说算了,千万别陷进去,搞不好,会伤害自
己一辈子的。”我见她头一次这么和我说这样的话,就大着胆子问大姐是怎么和
姐夫认识的。大姐说,她有次去医院看病时遇见了姐夫。姐夫多嘴,问了她一句
话。如此而已。我问是什么话。
  大姐说:“‘那位女同志,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不相信地看了姐夫一眼,他还在那儿折腾那堆电线。
  “就那么一句话?”我问姐夫。
  姐夫看了我们一眼:“就那么一句。不过,你大姐那时眼睛里根本没我,这
几年才变了,眼睛里快没有别人了。”
  大姐笑笑:“行了,少说一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后来我悄悄问过姐夫,别人是谁。姐夫说是李家老大。我说人家没名字吗。
姐夫说,是个外号,你知道人家名字要干什么。我说这外号听上去象个黑社会的。
姐夫说外号是不怎么好听,可人家又有钱又有权,活得滋润多了。不过,我看姐
夫说话的口气,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姓李的人,大姐也不在乎。我后来常听见姐夫
这么说:“我要是象李家老大那么有本事,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了。”加级,分
房子,提干,很多次他都半真半假地说过,还问大姐后不后悔。大姐说:“你要
是他就糟了。”一段时间,那个人成了一个他们夫妻间调侃的话题。只是有一次,
我半夜醒来,听见里屋里大姐还在和姐夫说话。姐夫说:“其实那个人还是不坏
的,你不要再记恨他了。”大姐说:“我早就不恨他了,要是还恨他,我就对不
起你了。”
  我后来就很少去接送大姐了。大姐常在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踪影。姐
夫还是很执着,上下班的时候到南宫去接送她。他那一年更小心了,因为大姐有
习惯性流产,而到冬天时她又一次怀孕了。他们每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我就听见姐
夫在叮嘱大姐:你小心点儿,这儿有个坑。或是说,站在那儿别动,等我把这辆
车往里面靠靠。
  但大姐的孩子还是没有保住。
  她有一天去上厕所,刚进去不久便凄厉地大叫了起来。院子里的人都跑了出
来,姐夫冲进去,一会儿把她抱了出来,邻居们帮着,把大姐放在一个板车上。
我姐夫让我回去告诉母亲,说完便拼命地蹬着板车走了。
  我和母亲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姐已经稳定下来了。医生对母亲说,不要担心,
只是宫外出血,已经控制住了。正说话间,大姐又在里面大哭了起来,一个护士
手里抓着一团血乎乎的纸,匆匆地走了出来,那个医生跟着她,我们跟着他们,
一直走到一个女厕所门口。医生不让我们进去。两个人在水槽那儿把纸看了一下。
我听见护士紧张地说:“不光有血,连组织都看见了。”
  母亲就问我什么是组织。
  我说:“组织就是人肉,是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肉。”
  母亲身体晃了两下,靠在我身上,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姐在一个多月后才出了院。我姐夫蹬着板车,母亲坐在大姐身边,不时为
她掩着棉被。我自行车上挂着大姐用过的脸盆和被子,慢慢地跟在他们身后。大
姐不时睁开眼睛问:到家了没有?到了没有?
  我大姐以后再也没有回过纺织车间。她到工会做了干部,名字好听,但只是
组织些活动,发电影票,给职工分东西什么的。我姐夫在大姐住院后,跑到大姐
单位的人事科里,一反常态地闹,要人家给大姐换工作。人家说不行。我姐夫问
为什么。人家说丁汝兰是市劳模,不当纺织工了,怎么行?姐夫说:你爱怎么着
就怎么着,我老婆反正是不能回车间了。但无论姐夫怎么说,大姐还是调不出来。
姐夫就找了个人。那人给大姐的单位打了个电话,大姐就从车间里调出来了。
  “你有这么神通广大的朋友?”我问。
  “算不上朋友,”姐夫说,“强强,这事儿你谁也不能说。你要说了,我以
后就什么也不告诉你了。”
  大姐从医院回来后,姐夫依然接送她上下班。有一回,我又跟他去接大姐了。
在班车门口,姐夫说什么也要让大姐坐到自行车的后座位上,他则走着,推着大
姐。走到铁匠巷附近,姐夫对我说,我们先回去了,你自己慢慢走吧。然后他蹬
上车,突然把身体从自行车上立起来,在无人的小巷里把自行车扭来扭去,大姐
骂他疯了,他只是大笑,两个人很快就消失在远处。我慢慢走着,不由幻想着自
己今后会有的相似的幸福,我想拥有他们两个人一样的笑声。当然,载着我和王
秀子的,绝对不会是姐夫那辆破自行车了,而是火车、飞机、游艇之类更高级的
东西了。
  一年之后,大姐的儿子生下来的时候,我们都忙着给他起名字,酸的有象黄
书桓,土的有象黄保国,洋的有象黄约翰,怪的有象黄璜的,反正什么名字都有。
念出来,连起名字的人都恨不得要抽自己嘴巴子。我一向没有什么文化的母亲说,
小名她已经想好了,叫棒棒。大名谁也不能起,得姐夫起。我姐夫脱口而出:
“黄志达,志在必达。”我笑道:“这么有学问!”问他儿子将来要达什么志,
姐夫说,“没什么志,就是上个大学,找个好工作,不用象我们这么辛苦。”
  棒棒生下来的时候,姐夫的录音机也快做好了。一个晚上,他叫我和大姐都
过去,得意地按了一下,棒棒的哭声就从里面响了起来。姐夫催我们说话,我说:
“姐夫,你真的做成了?”他说:“我从不吹牛。”大姐这时正哄着棒棒,说棒
棒听话,睡觉吧。姐夫就把磁带倒回去,将我们三个人的声音重复着。他得意地
问:“怎么样?”
  正说话间,电停了。我遗憾地啊了一声,姐夫叫大姐把所有的电池找来。大
姐就借着月光忙碌了一阵,把电池都堆在姐夫面前。录音机又可以用了。姐夫说:
“你们不能光说话,唱点流行歌曲什么的,也对得起我的辛苦。”我让大姐唱。
姐夫笑道:“她的嗓子不能听,一唱歌就会把棒棒吓醒的。”大姐笑着把棒棒递
到姐夫手里,走到了里屋,一会儿她出来了,哧地一声划着了一根火柴,火苗照
着她微笑的脸。她把几滴蜡油倒在桌上,把蜡烛放好,说:“强强,你念一段外
语吧。”
  我就把英语书拿出来,结结巴巴念了一阵。姐夫抱着棒棒,拍着他的背,笑
眯眯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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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后面的故事


星期四 十月 16, 2014 10:48 am


下面是我登在新语丝2006年五月号的一篇文章。为了排版的原因,我做了一些标点和字上的修改。这些故事就算是对以前那几篇小说的WRAPUP吧。
故事后面的故事


简 杨

  
  刚来加拿大时,我在一个中餐馆里当女招待。上班的时候,我要在腰间系一个黑色的多功能袋子,里面放着餐巾纸、笔、帐单、客人给的小费。一走起路来,硬币就在袋子里轻轻作响。顾客叫那种腰带是Pouch,和袋鼠妈妈身上的袋子是一个词。后来我想学点儿真手艺,便转而干起了厨房杂工。我梦想着等丈夫学成毕业了,他落脚到哪个地方,我就到哪里开一个餐馆。我没有打算念书,只想自己做自己的老板,攒点儿钱后便把餐馆卖掉,去周游世界。我羡慕那样的生活,勤奋地挣钱,快乐地挥霍。

  做厨房杂工很累,但后来我却常常想起那段经历。中餐馆的世界非常有意思,我在那里遇到了很多难忘的人。一位老板有香港大学的学历,一位师傅曾是国内某家大企业的工程师,一位常用普通话唱歌的广东厨子曾经偷渡过好几次。每逢厨房生意冷清了,我们就坐在一个有半人多高的案板旁,一边包馄饨,一边聊过去的经历。厨房的油烟大,但无论外面的天气有多冷,门也不能关上,冷风从那丝敞开的门缝里刮进来,会把门口的地面盖上一层雪花。前几天我正在商店购物,突然觉得被人从腰间轻轻抱住了。“阿简!”一个女人欣喜地叫道。回头一见那人花白的卷发,我便微笑了起来。她是我曾经的老板,开了一辈子的餐馆,但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下厨房时还穿着高跟鞋,象随时要去参加晚会一样。中餐馆里的人就有这么奇妙。

  我断断续续打了两年工,直到以前跟我一起干活的女孩子们都纷纷读书去了,还很快乐。但常常在不忙的时候,尤其是在做着切菜或炸春卷那样机械性的活儿时,我脑子里就乱得要命。您想象吧,一个系着条油腻围裙,头戴棒球帽的厨房女杂工,想着餐馆里的见闻和自己过去的理想,心里一阵阵翻动。渐渐地,我就想起了自己久已忘记的爱好:写小说。

  2003年,我第一次参加新语丝主办的PSI文学竞赛,送的作品是《11982》和《不期而遇》。这两篇小说的女主人公都和中餐馆有关,现在想来,觉得绝对不是巧合。

  有一年,我认识了一个女招待。她会一边等着出餐,一边和我聊天。她长得不美,有两颗突出的兔牙,留着中分的老式短发。但她很活泼,说话间常常朗声大笑,好象她的生活格外好过别人。有一次,她对我说,她读书借了很多贷款,但她不觉得苦,因为男朋友正在国内等她。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见面了。女孩子很执着,说她一定要回去和他结婚,再把他接出来。不久女孩子就回国结婚去了,我也再没有见过她。她就是我写《11982》的契机。

  《11982》的女主人公叫宁乡,宁就是南京的简称。我因有过一个南京籍的朋友,对那个城市充满了好感,也因此在一个叫作宁乡的女人身上,寄托了我对感情和人性的希望。11982是Freecell里的一个游戏。有位朋友告诉我,那一局是打不开的。我不信,试了好几遍,发现果然如此。我常常在有指望赢的时候,会一下走入绝境,感觉上有些象我出国后一度黯然的心情。但它又相当有诱惑力。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却会觉得自己在成就着什么。感觉上又象我一度陷入困境的思路。但一个人若能把计算机关闭,或把那个游戏永久除掉,或在生活中发现了新的焦点,它的魔力就永远消失了。

  《不期而遇》是我自己比较喜欢的一篇小说,写到最后时曾长长叹息。有人问过我:他是谁,她是否是你?我回答说,不知道,不是我。《不期而遇》写的是一种普遍失落,我经历过,你经历过,他和她也经历过。这种失落是永恒的,也是美丽的。虽然它是由于青春期的固执或愚蠢造成的,但它会在人成年之后的各个阶段跑回来,象失落的童年一样,让我们在某些瞬间的沉思里微笑、叹息。不管有多少人说过“天造地设”“你是我的唯一”等等很美丽无伤的话,但我却认为,爱情中的偶然性是很致命的。如果文中的她当时上了不同的大学,或上了大学后所作所为和小说中叙述的全然不同,就不会与“他”相遇,又会和“他”相遇。爱情中除了充满偶然性外,还充满了必然性,即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其自身的命运。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小说中的两个人能重新选择的话,我看他们还会重蹈覆辙。因为性格即命运,一些永久的遗憾就是因为性格而产生的。

  《不期而遇》后来得了三等奖。那一年,我在网上发表了十几篇作品,除了个别网友曾从专业的角度给了我中肯的批评之外,绝大多数读者的意见总是简单的好或不好,真或不真。我很喜欢在网上写作,但有时候会因为听不到回声觉得非常孤独。对我来说,《不期而遇》的获奖,就象是从很远的地方听到了一个回声。

  2004年我送往新语丝PSI文学赛的作品是三个中篇:《倒叙哀情》、《夏天在维多利亚》和《逐鹿记》。

  先说《逐鹿记》吧。如果我知道前辈图雅已用“逐鹿记”作过文章题目的话,我会把小说命名为“角逐”的。这篇小说是一个总结青春期生活或向自己交帐的作品。我写的时候很愉快,因为写作的过程就是回忆大学生活的过程。小说涉及的是青春期的失落和朦胧的性意识。

  在这三篇小说中,我最喜欢的是《夏天在维多利亚》。我写东西时很随意,从不勉强自己或为写而写,总是在漫无边际地想。有时候故事虽然有了,却很长时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有时候觉得已把某个故事全忘了,但不知受了什么触动,它又会在最想不到的时候跳了回来。我也很认真,即想摈弃以前用过的方法和相似的情节,回避雷同。

  《夏天在维多利亚》就是这样一篇既随意又认真的小说。和它最后表现的意义相反,起初的写作契机是女人之间的友谊,和婚姻完全无关。我那段时间常想着一句话,“好朋友就象一座山,什么都可以向她倾诉。”有一天我正准备上街买菜,刚离开家就突然想起了那句话,接着又想起了山间的回声,便把车开了回去,坐下来写字。文中的两个女人就是彼此的山。一种深厚的友谊能延续那么多年,是因为经历了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懂得的考验。但在很多时候,无论一个人有怎样关爱的朋友,其内心的挣扎还是必须经过自己的内心才能得到解脱。在那些时刻,人会无比脆弱,也无比孤独。在小说的结尾,女主人似乎对她一团乱麻的生活理出了头绪,但事实上,她只是释放了一次郁积在心里的苦闷。那些以前困扰过她的因素,今后同样还会象幽灵一样追逐着她。生活常常是这样,只有过程,而没有答案。

  获得那年二等奖的《倒叙哀情》,其写作契机也很偶然。我有次和一位女子聊天,被对方的一句话很触动。那位女子和配偶都有稳定体面的职业,孩子们也优秀听话,属于成功了的早期留学生,她对配偶出国后的精神状态却很不满意。她从心里藐视他,失去了对他的尊重。其实那个男人并无大错,不象李新河那样,做出了不忠于婚姻的行为。她是唯一知道自己真实心态的人。我后来想,背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却要若无其事地和家人谈笑风生,她一定活得很痛苦。

  小说发表之后,读者们讨论很多。我无意责备小说中的任何一个人物。一个婚姻能发展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是两个人共同掘墓的结果。我同情徐静如。她是一个典型的陪读太太,在国内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虽然不一定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但她有过自己喜爱的工作和生活。可这一切都因为李新河的出国留学而终止了。陪着别人移居异国并不轻松,仿佛植物猛然被从土壤中拔起,人没有选择,只能服从。徐静如就是一棵从地里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始终没有从移居的阵痛中复原过来。但我也同情李新河。他在异国的土地上充满了苦恼。他为一家人不懈奋斗,却不被妻子理解,得不到儿子的尊重。我更同情他们的心理孤独。一些华人虽然在异国建立了事业,过上了所谓幸福的生活,但很多人活得很孤立,除了家庭中的其它成员,没有朋友亲人。这种特殊的几乎是静态的生活,可以把许多微小的矛盾升级扩大。我们中国人向来对心理健康不大重视,总是相信只有不为的事情,没有不能的事情,对家庭秘密更是守口如瓶,让它们永远藏于内心深处,直到腐烂病变。

  很多读者对结尾的悲剧觉得不忍。两年过去了,我从来没有回去读过那篇小说,因为还记着写作时自己异常沉重的心情。我后来幻想过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尾,即病入膏肓的徐静如并没有在文中死去,小说以李新河看了她的日记后在风雪中朝医院走去而结束。但我又觉得那样的结尾虚伪。因为现实中确实有这样一种生活,什么都象尘埃一样静静飘落着,等活在其中的人有了窒息之感时,却怎么走也走不出去了。让徐静如活着固然能慰藉一些读者,但失去了癌症和悲剧的象征意义。

  2005年我送给新语丝网络大赛的作品也是三部:《梦蝶》、《回首夕阳红尽处》、《一条汾河门前过》。

  《梦蝶》看上去很花哨,其实很简单。我某天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站在一间房子里找东西。醒来后我本想把那个有意思的梦写下来,但写着写着就写成了一篇小说。《回首夕阳红尽处》在手法上很跳跃,但在意义上没有走出《不期而遇》的影子。

  《一条汾河门前过》构思于2002年。2001年,阔别故乡七年的我终于回了一次家。在那以前,我的加拿大朋友常喜欢问我一句话: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是否有过Culture Shock?说实话,我记不得自己当年怎么被加拿大震惊过了,但那次回家的经历却让我相当震惊。我觉得自己象是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虽然面对一样的亲友,一样的城市,一样的汾河。让我最震惊的不是具体景观的变化,而是世态、人情和观念的变化。一次,我一边扫地一边与母亲和姐姐聊天。起初我只是问了一下某个儿时夥伴的近况,母亲也只是回答说那个人早离婚了。但说着她们便提起了更多的离婚了的人。这些人中有我小时候的朋友、大学同学、也有姐姐的同事、院子里的邻居,共十几个人。其实那些人都是在不同时间离婚的,我因为七年没有回家,猛地听说,感觉却是: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多?

  后来,我到南方旅行了几天,又坐着大巴赶回了太原。两个坐在我前面的中年男子正在聊天。一个说,山西人过得真苦啊,报上统计了,说城市居民在副食上花钱最少,在粮食上花钱最多。另一个说,可咱们山西人在银行里攒的钱一点儿不比别人少。正说话间,坐在车最后排的一个女人用很高的声音打起了手机。她的语气炫耀,不断提到自己怎么受公司经理的信任,陪经理出去吃饭,跳舞,经理和她出差时,还把他酒店房间的钥匙给她让她整理行李。她毫不尴尬,好象是成心要让车上的每个人都听到。

  人变了,汾河也变了。汾河太原城区段治理美化工程建于1998年10月,2000年9月首期工程完工并对外开放,总投资5.6亿元。我回家探亲时汾河公园建成还不到一年。新迎泽桥的两岸相当美丽。一天晚上我沿着公园朝南边走去,渐渐地,堂皇美丽的人工花园不见了,蓄水池里清亮的水也消失了。月光之下,我看到了一条无比熟悉的汾河,在未经改造的河道里缓缓地流动。我虽然曾在汾河边上长大,却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它有怎样的关联。但那时站在河边,看着它象泥浆一样浑浊滞缓的水,两眼不由发热。

  回到加拿大后,我一直躁动不安。但直到2002年夏天,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我才写下了初稿。然后便将它放起。2003年我拿出看了一次,改了一次。2004年又如此重复。

  《一条汾河门前过》不是写爱情的,而是写变迁的。我觉得人们在物质上得到满足总是很容易,但若在精神上失落了却很难修补。我想在作品中表述一种古老恒久的品质。它从汾河存在那天起就已经存在,在汾河被美化装扮了的今天也依然没有消失,它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象丁汝兰那样的普通人,就是这种古老恒久的象征。汾河的力量,是普通人生命的力量,是永远让我仰视令我卑微的人的力量。这种力量有时候显得很脆弱,尤其是在所谓“与时俱进”的喧嚣之下,它不受主流文化的弘扬和青睐,显得奄奄一息,似乎有了灭绝的危险。但它永不会死。因为它是根,土,母亲的乳汁,父亲的脊梁。

  也许有人会认为我在小说中表达了一种悲观和怀旧的情绪。我不这样看。丁汝兰、姐夫、唐凯丰属于上一代,现在快五十岁了,而丁强正当壮年,棒棒则青春年少,是真正的未来。我对未来和普通人的力量总是充满了希望。有一种精神已薪火相传了几千年,它还会继续存在下去。

  丁汝兰并没有原型。我把她写得很美,总说她穿蓝色的衣服。她和蓝色似乎融为了一体。能把蓝色穿出品味的女人应该肤色稍淡很有活力。她总是留着一头短发,面目线条应该很分明,脸颊稍微塌陷,短发正好使得她的脸颊略显丰满。她还有一对灿若秋水的明眸,有时不怒自威,有时略带笑意。

  在这篇小说中,我写了很多对自己来说非常温馨的细节。曹操过河的故事是我小时从父亲那里多次听过的。唐凯丰的皇冠牌轿车在初稿里是大红色,但当我把小说的那一段通过电话念给一位朋友时,她连声反对,说大红俗艳,体现不了唐的气质,要用勃艮的才对。为了感谢她,我将那辆车改成了她最喜欢的颜色。小说里还多处写到了太原的街道,那是我的一位同乡建议的。“你要多写一点老家的风物”,他说。棒棒喜欢车,他看到唐凯丰的皇冠后,初稿里是这样写的,“这车真好,开起来的声音真亮。”我先生听了这段后建议,“好车是没有噪音的。”所以后来棒棒会遗憾地说:“(这车)好看是好看,就是车发动起来的时候声音太小了,不气派。”

  文章写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但我还想说些什么。

  2005年,我又回了一次国。在我父母居住的院子里,象《一条汾河门前过》里的姐夫那样,有一个人也在看门房。那人三十出头,是一位美丽的下岗女工。她和丈夫、两个孩子都住在那个门房里,能伸展的空间窄小得可怜。出了门房就是宿舍楼的大院。但她在沿着墙根的地上养了几盆花,那条供人们来来往往的小路也就变成了她的花园。她还养了两条小狗,狗们躺在阴凉里,满足地打着盹儿。她的两个女儿没有地方玩耍,就坐在院子里的砖头上游戏。你若见了她,一定会象我一样,觉得她很了不起,对生活充满了热爱和希望。

  我只和她说过一次话。有天早上,我要去五台山。五点钟时,我走出了楼门。院子里静悄悄地,只有一个人沙沙沙的扫地声。她在衣服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嘴上蒙了一个口罩,正在挥动一个比她还高的大扫把。见了我,她把口罩摘下,说,你姐姐昨晚已经告诉我了,你今天要出去玩儿,我已经为你把锁打开了。

  谢过她,我朝大铁门快步走去。我几乎是夺路而逃。听着身后她扫地的声音,我不由问自己:我凭什么?

  但愿我永远能问自己一声凭什么吧。只要能问,我就还是有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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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人物吴佩孚情操值得敬佩


星期四 十月 16, 2014 8:16 am


在长期片面宣传和欺骗教育下,许多人(包括知识分子)只知道吴佩孚是杀人不眨眼的军阀。他的滔天大罪有:1921年与湘军打仗时,下令掘开长江大堤,致使许多无辜百姓葬身鱼腹;1923年2月,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他残酷地镇压,造成“二七惨案”,杀害大律师施洋和工人领袖林祥谦。1926年8月,国民革命军大举北伐,他以主力扼守湖北咸宁汀泗桥,亲自上阵督战,亲手枪杀了数名后退的官兵。

其实,吴佩孚的形象本不是那么丑恶的。他是前清秀才,会写诗、填词、拟联、绘画、书法,是一个有名的“儒将”。吴佩孚在北洋第三师师长任上,由于长于练兵、严格军纪、勇敢善战,一战定湘南,二战胜皖段,三战收湖北,四战胜奉张,因而得到常胜将军的雅号。他的头像在1924年9月8日荣登美国《时代》杂志的封面,是第一位登上美国《时代》杂志封面的华人。

吴佩孚个性刚毅、为人正直、作战勇猛、为官清廉。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他就公开以“四不”自律,即“不做督军、不住租界、不结交外国人、不举外债”,因此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军事上他都英名远扬。中共元老董必武都曾称赞吴佩孚:“吴氏做官几十年,有过几省地盘,带过几十万大兵,他没有积蓄,也没有田产,相比与同时军阀腰缠千百万,总算难能可贵。”

1926年10月,北伐军攻克武昌,时为直系军阀第二号人物(仅在曹錕之下)的吴佩孚一败涂地。但是他不像别的军阀逃入租界或者干脆逃去外国(美其名曰出洋考察)。他坚持留在国内,先率残部撤退到河南。受到张作霖的排挤,又率两、三百人的卫队逃去四川投靠杨森。1927年5月27日经河南邓县构林关时,当地头面人物设宴招待他。面对满桌酒肉,他悲戚地说:“免了吧,战火连绵,百姓不得温饱,我们还要这么多菜干什么?”他只留下了四个小菜,其余全叫人撤下。此事生动地说明了吴佩孚对老百姓的疾苦非常了解并且具有强烈的同情心。

1932年10月吴佩孚离开四川成都,定居于北京什锦花园,主要靠张学良给的“补助费”为生。在此“穷困潦倒”之际,吴佩孚写下一副对联明志:
得意时清白乃心,不纳妾,不积金钱,饮酒赋诗,犹是书生本色;
失败后倔强到底,不出洋,不走租界,灌园怡性,真个解甲归田。

这种情操简直值得人敬佩。

吴佩孚不贪财、不敛财、不积财。1938年他向他的秘书杨云史交代后事时,谈及他的家务:“早先家里有几亩薄田。现在中央又补助三千元,可以过得去了。这年头,过得去已经是福气了。”语调之清贫凄楚,哪里像一个曾经统帅过百万大军、管制过四、五个大省的大帅。

最难能可贵的是吴佩孚无论是领兵、还是赋闲,在各个历史阶段都表现出了坚定不移的爱国情操与民族气节。

1919年“五四”运动时,吴佩孚曾表态反对签订有损于中国利益的巴黎和约。5月9日,他发出通电称:“大好河山,任人宰割。稍有人心,谁无义愤?彼莘莘学子,激于爱国热忱而奔走呼号。前赴后继,民草击钟,经卵投石……其心可悯,其志可嘉,其情更可有原!”15日,他又致电各方将领联名反对政府签约,称:“与其一日纵敌,不若铤而走险;与其强制签字,贻羞万国,毋宁悉索敝赋,背城借一。军人卫国,责无旁贷,公作后盾,愿效前驱。”
.
1920年,吴佩孚在北洋第三师师长任上,对日本移民侵占我东北领土怀有满腔的愤恨。他亲自填词的《满江红?登蓬莱阁歌》在第三师全师上下广为传唱,士兵列队行军时更是齐声合唱,宛如第三师军歌。歌曰:“北望满洲,渤海中风浪大作。想当年,吉江辽沈,人民安乐。长白山前设藩篱,黑龙江畔列城郭。到如今,倭寇任纵横,风云恶。 甲午役,土地削。甲辰役,主权弱。江山如故,夷族错落。何日奉命提锐旅,一战恢复旧山河。却归来,永作蓬山游,念弥陀。”

1922年第一次直奉戰爭胜利后,吴佩孚的声望如日中天。他提出了立即举行国民大会的主张。他宣称:今后所有国事,悉由国民大会定夺!国民大会的代表由农、工、商、学四界组成,自下而上推选,由省至中央,形成国家的最高权力机构。吴佩孚的“国民大会说”得到了从在北方当朝的黎元洪到在南方当政的孙中山的一致拥护,更让全国百姓兴高采烈。但是,在全国大大小小的军阀中,却没有得到任何一个人的拥护。他们心里想的是:要我们下课?你吴秀才也太天真了吧!

同年,为了杜绝军阀混战的乱局,吴佩孚又提出了军队国家化的倡议。他主张“废督裁兵,组织超然内阁。召开国会制定宪法,划分租税。国税概归中央,军队归于国家,军饷由中央发放。”当时他只是区区一个师长,他的主张当然没有、也不可能受到直、奉、皖三系军阀巨头的重视和采纳。时过境迁,随着地位的提高,他自己后来也痴迷于武力统一全国,彻底放弃了军队国家化的梦想。

1922年8月,苏联派出驻华全权代表越飞抵达北京,力图打破外交孤立。他首先与吴佩孚接触,希望建立合作关系,但是吴佩孚拒绝接受越飞的游说。在外蒙古独立问题上,吴佩孚更是寸步不让。于是越飞只好弃他转而联络孙中山。

吴佩孚还是保住故宫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的功臣。当年,挤在宣武门内象房桥国会厅的参、众两院议员嫌他们的议事场所太狭窄,要拆除封建王朝的三大殿,另建议会大厦。远在洛阳的吴大帅惊闻此事,立即电告大总统、总理、内务总长、财政总长曰:“……何忍以数百年之故宫供数人中饱之资乎?务请毅力惟一保存此大地百国之瑰宝。”吴大帅电文一呼,普天下同声响应。“此大地百国之瑰宝”(即世界文化遗产)终于得以保存至今。

1931年九一八事变以后,日本人扶植溥仪成立“满洲国”,吴佩孚于1932年3月10日发表通电声讨小日本及其傀儡溥仪:“……树置清室废帝,伪称满洲独立国,实为日本之附庸。阳辞占领之名,阴行掠夺之实……”

1935年,日本侵略者为了分裂中国而搞“华北自治”,请吴佩孚上台当傀儡,他坚决拒绝。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以后,日本在华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亲自出马,前来拜会吴佩孚。劝吴佩孚出山、被吴佩孚拒絶。

1938年6月,伪“华北临时政府”与伪南京“维新政府”合并,请吴佩孚出来当首领,吴佩孚坚决不答应。

1939年3月,汪精卫建立中华民国中央政府汪兆铭政权。汪精卫于5月22日致函吴佩孚,力图拉吴佩孚入伙。吴鄙夷地回函:“公离重庆,失所瞻依,如虎出山入匣,无谋和之价值。果能再回重庆,通电往来可也。”汪不死心,于6月26日亲赴北平,约见吴佩孚。吴佩孚借口没有合适的会面地点,叫汪精卫白等了半个月,始终没有见到吴,只好悻然而归。

以上始终如一的高风亮节的举措最后导致他间接甚至直接地死于日本侵略者之手。1939年11月底,吴佩孚吃羊肉饺子,被饺馅中的骨屑刺伤牙齿,引发牙痛。几天后,两腮红肿,痛不可当。日本特务芳太郎介绍日本医生为他治疗,替其拔牙,引发感染,导致败血症,在短短十天后的12月4日就驾鹤仙逝了。坊间传闻,这很可能是日本人蓄意谋杀的结果。

吴佩孚死后,极尽哀荣。1939年12月6日,蒋介石在第一时间里就向吴家属致唁电称赞吴:“精忠许国,大义炳耀,海宇崇钦,流芳万古……”。12月8日,宋美龄以个人名义电唁吴家属。12月9日,国民政府主席林森追赠其陆军一级上将衔,以及明令褒扬。蒋介石特拨国葬费20万元,在重庆为他举行追悼会致祭,并撰挽联:“落日黯孤城,百折不回完壮士;大风思猛士,万方多难惜斯人。”北平召开追悼会时,蒋又撰挽联:“三呼渡河,宗泽壮心原未已;一歌见志,文山正气自常存!”

特别有趣的是民国元老吴稚晖在吴佩孚追悼会上的表现。他以袖掩面上台,低声哀诉:自从我们吴家出了吴三桂,我就没脸见人了。然后放下袖子,大声放言:今天我们吴家出了好人吴佩孚,我们可以风风光光的见人了。吴稚晖一贯以疯疯癫癫闻名于世。在同宗吴佩孚的追悼会上他也没有忘记露一手。

由吴佩孚的一生,我们可以看出历史人物的复杂性。作为一个老式军人,吴佩孚有他冷血、残忍、草菅人命和压制工农、抗拒革命的一面。但是,他也有关心老百姓的疾苦、严格律己、永葆爱国情操和坚守民族气节的另一面。为了占领道德至高点,他始终保持着自己爱国、廉洁、善战和进步的形象。连“劳工神圣”这样的左倾口号他也赞成,工会、工人俱乐部他也容忍。但是,一旦工人运动超出了他的控制,特别是影响到他的军事行动和战略目标,他又可以毫不迟疑地镇压工人罢工,屠杀工人运动领袖。为了战胜敌军,他甚至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下令掘开长江大堤,听任无辜百姓葬身鱼腹。然而,由于他把爱国家、爱民族摆在了不可动摇的第一位,所以在他死后能够得到他曾经的死敌中华民国政府的国葬礼遇,并且获得国共两党的主要领袖人物的敬佩和褒奖。

吴佩孚这个人物还可以启发我们对北洋军阀和共产党重新做一番再认识和再评价。

如何认识北洋军阀:

可以说,吴佩孚是一个坚定的爱国主义者。事实上,北洋军阀也并不都是卖国贼:北洋军阀从来没有承认过外蒙独立。为了阻止外蒙独立,1919年北洋军阀徐树铮、陈毅(非共党元帅陈毅)甚至率领大军出征外蒙,捍卫国家的领土完整。有的研究者认为,1919年的五四运动是在北洋政府大总统徐世昌的怀柔和怂恿下才得以发生和发展的。火烧赵家楼(交通总长曹汝霖家)的学生把驻日公使章宗祥打伤五十多处,军警站在一旁熟视无睹,因为他们接到明确的命令:“不可以打(学生)”。

可以说,吴佩孚是一个关心民间疾苦的老式军人。事实上,北洋军阀也并不都是欺压老百姓的。以对学生运动的态度为例,1919年五四运动时,甚至出现过军警跪地请求学生不要游行的现象。1919年6月13日五四运动以后,北洋军阀政府总统徐世昌明确命令:“永远不得镇压学生运动。”七年之后的1926年3月18日,发生了军警枪杀40多名学生的三一八惨案。北洋军阀执政府执政段祺瑞立即赶到现场长跪不起,哀声叹息:“一时英名,毁于一旦”。为了表示其真诚的悔意,段祺瑞从此终身吃素。

吴佩孚不但不贪财,而且不好色。吴佩孚先后共有妻妾三人。他直到三十多岁,才娶发妻李氏。李氏不育,在母亲的逼迫下,再娶张氏。李氏故,张氏仍不育。张氏只好在吴佩孚五十多岁以后把自己的婢女献给吴佩孚作妾。但吴佩孚仍然没有留下任何后人。用现代科学观点来看,应该是吴本人没有生殖能力。吴佩孚娶妻纳妾共三次,一次是母亲逼迫,一次是妻子请求,都是为了传宗接代,不是因为他喜好女色。

葛陵元

——转载有删节,请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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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鸡国


星期三 十月 15, 2014 10:40 am


读书笔记:《西游记》告诉我们——
凡是有后台的妖怪都被接走了,凡是没后台的都被一棒子打死了。




七场神话剧——乌鸡国

赵燮雨


历来《西游记》的戏剧版本都是神道一路降妖伏怪,但很少提及这些妖怪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上界。故而,从揭示神魔一家的源头出发,编写了这部由《西游记》改编而来的新戏——七场戏曲剧本《乌鸡国》。


场次
第一场:结怨
第二场:哭庙
第三场:阻道
第四场:闯宫
第五场:回阳
第六场:斗法
第七场:降魔
尾声

出场人物(除群众脚色之外均以出场为序)
文殊菩萨,简称文
青毛狮子,文殊坐骑,在剧中无台词唱句
乌鸡国王,简称王
游方和尚,文殊化身,简称僧
孙悟空,简称孙
唐僧,玄奘,简称唐
猪八戒,简称八
沙和尚,简称沙
乌鸡国太子,简称子
乌鸡国王后,简称后
井龙王,简称龙
乌鸡国王假国王——青毛狮子化身,简称假
假唐僧——青毛狮子化身,简称假
宝林禅寺住持,简称持
僧众若干,简称众
乌鸡国太子随从若干,简称从
王宫卫兵若干,简称兵
王宫宫女若干,简称女
虾兵蟹将若干,简称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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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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