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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中的文革叙事(上)


星期日 十月 26, 2014 7:14 pm


可以预见,因为文革的话题在国内仍然是个禁区,对于文革的研究、讨论仍然处于封闭状态,电影中的文革叙事有可能越来越远离历史的真相,越走越远。

这个题目涉及中国电影中对于文化革命的理解和表述。这些理解及表述同时体现在文革时期(1966-1976)制作的那些影片中,如《春苗》、《战洪图》等。本文将视野限制在1976年文革结束之后的中国电影,主要是有关知青生活的那些影片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

“战争”或权力斗争你死我活

官方宣布文革结束是1977年8月,峨眉电影制片厂制作于该年的影片《十月的风云》,表明自己的制作日期为“1977年9月”,具体到某年的月份,这是很少见到的。与官方的正式宣布仅仅相差一个月。1977年全国一共制作了21部影片,与文革有关的还有《希望》与《震》。

用当年的术语来讲,《十月的风云》讲述了一个与四人帮“爪牙”斗争的故事。故事发生在在毛泽东刚刚去世之后不久,人们仍然带着黑纱,年轻姑娘的胸前多了白花。某兵工厂接受了一个紧急任务,要赶制一批机枪部件,从北京来了一个女记者亲自督阵,工厂里不时传出零星的机枪声,它们是武器制作过程中的军事实验。刚从医院回来的老干部何凡发现这批机枪的型号早已经被淘汰,而且下达任务的途径很不正常,开始怀疑并起而反对。造反派出身的现任市委副书记马冲直接插手兵工厂,与这个厂的小爪牙一起,拟定了一份“第一批专政名单”,省委书记、老干部徐健与兵工厂何凡赫然在列,双方展开了激烈斗争。当对方得知机枪部件的制造已经完全陷于停顿,他们的阴谋就要破产时,采用了一系列极端措施,密谋暗杀周凡,导致徐健开车的儿子牺牲,周凡轻微脑震荡。结尾是从北京来了电话通知,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徐健、周凡带人前往捉拿这一小撮人。对方正把机枪架在卡车上在工厂里急速行使,有人举着手枪在半空中晃动。徐健、周凡这边的队伍也是十分壮观,工厂的道路两旁站着列队的士兵,头戴钢盔,自动步枪上的刺刀发出寒光;男女民兵们整装肃立,不仅肩挎着枪,腰上的帆布子弹带也装得鼓鼓的。

这个故事所传达的信息十分丰富:第一、正在发生的是一场战争,对峙的双方都处于战争状态,尽管没有大规模的正面战场,对抗被限制在某个小范围之内,但冲突属于你死我活的战争性质。不仅丝毫没有调和的余地,而且要从肉体上将对方消灭、制服或者隔离。影片中机枪、步枪、手枪、刺刀一起出动的场面,在审查制度十分严格的情况下,是被主导意识形态所认可和鼓励的。从战争的角度理解社会中不同力量的对抗,在当时是天经地义的。

第二、这场战争的目的是“夺权”。这场“夺权”是从北京方面的高层开始的,影片中女记者是中央“王副主席”派来的,她执行的是来自这个高层“搞第二武装”的指令,那批机枪是为了配合夺权用来武装“民兵”的。与高层的夺权相配合,必然有不同层次的夺权活动。“联络站”的特派员对马冲明确“交底”:“全省夺权先从你们西山市开刀。打他个回马枪,让他们措手不及。”“不抓班子,不坑掉这些大儒、小儒,是不行的。”志在攫取权力,这一点早已经被人识破。徐健的夫人理解丈夫的恶劣处境时说,“还不是那帮人要夺权?”她无可置疑的口气同时表明,“夺权”在她的理解中,是恶中之恶,是万恶中的首恶。

更能够说明这种战争性质的,是影片中全套的战争语言。这在冲突双方是高度一致的——

反方:“用谁、斗谁、抓谁、杀谁,这个工作量太大啊。”

“何凡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按既定方针办,就是造反派与走资派血战到底。如果让民主派、走资派上台,就是人头落地。”

“这次如果不成功,咱们就要上断头台啊。”

“首长什么指示?”“同意干掉,要策略点。”

正方:“真卑鄙,他们要下手啦。”

“咱们走,离开这儿,回太行山去。”

“战场就在这里。作为一个战士,祇要还有一口气,决不能离开战斗岗位。”

“你不说,我也明白。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我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放下武器!”

运用战争的眼光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以“誓不两立、不共戴天”的立场来描述当时社会矛盾和冲突,在1977、1978乃至1979年的影片中,表现得十分突出。从人数上来说,这场战争是不成比例的,“反方”祇有极少数几个人,但是他们却极有能量,不仅因为他们掌握着实权,而且在于他们与上层的要害人物有着紧密联系。同样制作于1977年的影片《希望》,故事发生在北方地区一个偏僻的海滨油田,但是其中的“反方”代表宫连才却时常被上面来的“联络员”找去谈话,于是他深得秘传:“整顿就是复辟”、“在权的问题上,不必谦虚,就是要夺。像打篮球一样,上场就要抢。”而要夺权,必然与“搞乱”联系在一起:“首先要搞乱,把他们的规章制度搞臭”。除了挑拨工人对于规章制度的不满,搞乱的做法还包括阻挠海边四口油井的开发,倒卖原油、弄假帐等等。斗争到了紧急关头,宫连才想出的阴谋破坏是:“要是井上如果能够起一把大火,那多好啊。油罐爆炸,那就等于原子弹了。”将这个油田“夺权”的斗争与投放“原子弹”联系起来,想像它具有一场世界大战的规模,让人感到咋舌。当然,当火苗四起时,革命群众及时赶到,保住了井场与革命果实。其中有两个从战争年代过来的老前辈是这样对话的:“前些年我总觉得仗打完了,不对啊。”(宁奶奶,她曾经收养了革命烈士子女)“我们是老了,但还能闻出火药味啊”(萧一强)。

将破坏生产、阻挠科研作为“夺权”的主要途径,是这个期间涉及文革电影的主要对抗,影片中的“反方”总是不惜一切手段,从事身边的某一桩破坏,尽可能实现天下大乱:有扣押地震警报的(《震》1977),有扣押油轮并绑架夫人的(《不平静的日子》1978)、有企图通过秘密手术令人永久丧失记忆的(失去记忆的人》1978),有点燃油罐车以制造爆炸的(《严峻的历程》1978)、有非法关押并企图烧死工程总指挥的(《峥嵘岁月》1979)等。如果仅仅从这些电影来了解当时中国,会以为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全国性的地下抵抗运动,这些“不拿枪的敌人”如同“拿枪的敌人”一样,甚至还更有威胁。影片中“反方”的出场与表现与过去电影中的敌人如出一辙,这些人总是在缺少光线的地方交头接耳,神情邪恶,讳莫如深或自以为得计,他们的饭桌上往往都有吃不完的丰盛食物,酒肉齐全,烟雾缭绕,个别人脾气很怀,拍桌子、摔板凳,互相扇耳光。这类与四人帮爪牙斗争的影片中比较上乘的是《泪痕》(1979),李仁堂主演,著名女谢芳在文革后第一次出场,装扮成一个疯子,她的丈夫文革期间被迫害至死。影片的结尾“反方”(县办公室主任张伟)拔出手枪,终因罪行败露,以开枪自杀告终。该片获1979年文化部优秀电影奖。

这批影片还有这样一些共同的重要特点:正面主人公必然是一位老干部,“靠边站”若干年之后刚刚回到工作岗位,他所执行的是周恩来在1975年四届人大制定的路线。而向他发动“夺权”进攻的人,其矛头从根本上说针对周恩来的,他们在北京的主子视周恩来为自己夺权道路上的障碍,于是“周恩来”的名字经常被提起,“保卫周总理”成了一个响亮的口号。一向讳莫如深的中共高层权力之间的矛盾斗争,从未有过地在电影中直接得到呈现,这种情况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1978年戏剧舞台上有两场重要的话剧《于无声处》(1979)以及《丹心谱》(1980),后来都被转拍成电影。这两部作品更是围绕着周恩来与四届人大进行。《于无声处》影片一开始,大街上驶过一辆满载着工人民兵的卡车,车上人人手持梭标,头戴柳条帽,气氛紧张。继而是一对母子流落街头,母亲梅是当年上海地下党老干部,儿子欧阳因编天安门诗抄被追捕。当他们来到老战友的客厅,并不知道老战友本人已经卖身投靠。母亲被查出患有肝癌,儿子成为全国通缉的现行反革命,而负责抓捕儿子的,正是这家人的女儿小芸,她多年来爱着欧阳。小芸的父亲为了保官升官出卖了客人。前来抓捕欧阳的便衣们三三两两,穿着胶皮雨衣在雨地里徘徊等待。儿子离开前,母亲交出了一个布包,里面是重要的揭发材料及数额不小的党费。儿子问妈妈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妈妈坦诚是从生活费中一点点抠出来的:“一个共产党员应该用自己的生命交党费。”儿子不放心她的身体,她回答:“说不定,哪一天我还要回部队打仗呢。”母子俩分享着同样的关于战争的想像,将眼下的斗争看作是昨日的斗争的延续,儿子声称:“当初参加革命,是提着脑袋,今天我们搞社会主义革命,有这个决心吗?”“为了保卫老一辈打下的革命江山,保卫毛主席,保卫周总理,我愿意一滴滴撒尽全身热血。”

这批文革刚刚结束时所拍摄的影片,任何人都可以感受得到其中的思维逻辑与当年文革如出一辙,但正是因为这一点,它们保留了当时人们关于文革的鲜活理解:目前正在进行的这场“夺权”的斗争,是战争的延续和它的一种形式,必然伴随着流血和“人头落地”。这符合1938年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说:“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但是人们并没有守住政治是不流血的这个界限。

某种对抗接近战争还在于,当北京传来一举“粉碎四人帮”的消息,“反方”就像经不起阳光的“鬼魅”一样,顿时原形毕露或者泄了气,作为少数人他们是与一个更大的看不见的战场联系在一起的。但如果是战争,此类电影缺少一个《纽伦堡审判》。

“入侵”和“被占领”

影片中出现1966年那些文革的场面,比人们想像得要晚。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对于文革重新作出评价,还要等到人们写出剧本、再加上一个拍摄周期,这就到了1980年。

《巴山夜雨》(1980)肯定是最早涉及1966年文革场面的电影之一。故事发生的年代已经是七十年代,在一艘从重庆沿江而下的轮船上,现行反革命分子诗人秋石被押送往某地,与他同舱的还有愤世嫉俗的年轻人、为抵债被迫出嫁的女孩、中学女老师、儿子武斗致死的河南大娘等人。终于,年轻人有机会与被押送者单独说话,向他道出“那年我曾经抄过你们的家。”于是秋石陷入回忆之中。随着打碎玻璃的声音先出现,镜头闪回,诗人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一把木棍狠狠砸在书桌玻璃板上,玻璃板被击碎。在书桌的右上角,站着一尊维纳斯石膏像,木棒接着打在它上面,石膏像应声碎裂,碎片洒落一地。石膏碎片与丢弃在地上的书籍混合在一起,有人匆匆在它们上面走来走去,毫无知觉地践踏着地面上的书籍。光线晦暗,一些有力晃动着的骼臂,红袖章闪来闪去,看不见人脸。又有人拿起一本书翻开,用力撕去其中几页。接著书架倒塌,书架上的书籍朝着观众倒落下来。诗人在自己家看到了这一切,气愤无奈的表情。跟随他的视线,玻璃板被打碎的书桌抽屉被打开,一摞诗稿赫然暴露。年轻人的转过来身来的面孔,诗稿躺在抽屉里,他发现了它们。

不妨做一个这样的假设:若干年之后,有关文革的书面资料不幸全部消失,人们祇能从这些电影画面上来理解文革,那么从中能够得出什么结论呢?最有可能的是——这是一场“入侵者的入侵行为”。一些带着“红袖章”的人们如同“天兵天将”,一觉醒来之后来到了这个地方,冲进别人的家里随意翻腾,砸碎和拿走东西,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制止他们。在整个行为发生的过程中,房屋主人与“入侵者”互相之间一句话也没有说,好像他们语言不通,是完全不同的人类。同样,在《带手铐的旅客》(1980,反特类型片)中,进入文革也是“咣当”一声,一只镜框被扔到了地上,镜框中的照片几位是在解放战争中的年轻战士,头上带着杨柳树叶做的伪装。接下来镜头才摇向在屋里转来转去的人们,他们工人模样,带着“红色造反派”袖章,于房间的各个角落四处搜寻,翻开一本杂志,看看里面有没有藏匿什么其他的东西。这期间也是没有对话,“入侵军”身体的语言就是他们的言语。当然,入侵者的权威首先是在大街上建立起来的。在大街上,这支军队是无限喧闹的,当他们突然出现时,外表上非常突出,与众不同:旧军装和军帽、腰扎皮带、肩戴臂章、脚穿胶底鞋,一般至少是一个小分队,学生与工人不等,行色匆匆,神情严肃,在批斗会上则近乎残忍。在高音喇叭、宣传卡车的配合下,他们大声喊叫,七嘴八舌传达的是仿佛同一个意思,无法将一个人与另外一个人区别开来。即使有某个声音盖过了其他人,语气十分紧迫,那一般是经过喇叭的扩音,并不出现具体的人脸,比如:“(女高音)紧急呼吁,紧急呼吁,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我们是洛西市红色造反兵团,昨天12点45分,受到了一群暴徒的袭击……”此后声音的被大街上人头攒动的喧闹所淹没,画面上是一辆满载着工人的卡车经过,人人头戴柳条帽,卡车上大幅写着标语“文功武卫”。(《带手铐的旅客》)如果仅仅是喊叫并不能称之为语言,那么,这些人基本上是不会和不能说话的。而被置于这种喊叫的威胁之下的人们,则更加不能开口。

后人也许要问,这些“入侵军”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原先躲在哪里,是什么样的人们?他们手中的武器(以及所操弄的语言逻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不得而知。“文革爆发”了,就像“战争爆发”了或者“鬼子来了”一样。文革是作为一个巨大的断裂而出现的,文革之前的社会及生活与文革开始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裂缝。《元帅之死》(1980)是一部反映上层领导人物在文革中不幸遭遇的影片,某种断裂显得越发尖锐。影片开始部分有两个在“胡子伯伯”关怀下长大的年轻人在相爱,当他们暂时分开时,年轻人沉浸在无限幸福的回忆之中,他深情地自言自语:“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来接你。”画面是一大群在阳光下飞翔的鸟儿,它们自由自在,像鱼群一样在光亮之中激情地涌动翻滚。接下来“不由分说”是这样一组有关文革的镜头,其间没有丝毫过渡。

镜头之一:两扇被砸碎的窗户,那上面有不规则的大窟窿。在破碎的窗户旁边,有人从楼上往下拉大幅标语“造反有理”。

镜头之二:几个人将绳子套在一只大石狮子上面,企图要把它拽倒。

镜头之三:地上一堆燃烧的火,有东西正在葬身火苗。火堆旁边一些人在围观。

镜头之四:石狮子被拖倒在地。

镜头之五:大字报栏上新刷的标语:“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在这条标语的左侧,有人在看花花绿绿的大字报。

这些纷至沓来的画面没有现场的原声,唯一的声源是高音喇叭里传来的“拿起笔,做刀枪”那首歌。比较起来,反映下层人们生活的影片《如意》(1982)中文革开始的处理,则稍有不同,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比较别致。李仁堂(他几乎囊括了这个时期的所有重要影片的主角,2002年去世)于其中扮演了一个学校的清洁工,还是个劳模。当他与前清格格结婚的要求被忽视和冷落,影片中出现了长长一组主要是空镜头,表达了不同凡响的时期的降临。

镜头之一:雪地中的院落。

镜头之二:蓝黑色乌云的天空。

镜头之三:白塔和长满杂草的旧城墻。

镜头之四:李仁堂看着一无所有的天空,若有所思。清脆鸟叫的声音。

镜头之五:空无一人的校园。镜头之六:空寂无人的教堂正面。

镜头之七:挂在树上的学校的大钟,无人问津。

镜头之八:琉璃瓦建筑上的一只祇辟邪。雷声、风吹铜铃发出声响。

镜头之九:宫灯状的老式路灯。空无一人的教堂内部。

镜头之十:风吹动树叶、树枝,它们在风中摇晃。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镜头之十一:远处是白塔,近处的旧城墻上,几只鸽子在觅食。一只野猫穿过,发出嗖嗖的声音。(镜头移动)一只院落中晒在外面的床单、衣服在风中飘荡。雷声越来越紧。

镜头之十二:雨打在外墻上。(镜头摇近)学校大门迎面的照壁上,红颜色书写的标语“红色恐怖万岁”,它也已经被雨冲刷过。至此,关于文革爆发的一段叙事结束。

这个过程从头到尾,除了一些代表不安的自然声响,没有一点人声,安静得让人蹊跷,让人觉得要出事了。应该说它们都是主观镜头,是从李仁堂扮演的老清洁工的眼睛看过去和留下记忆的世界,它们体现了这位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工人对于周围发生的事情的迷惑不解和拒绝,他的落寞、惆怅与痛惜。那些没有声音的画面,隔开了他与这个社会,隔开了他与周围的冲突纷争。从此之后,对他来说以及对别人来说是一样,这个世界分为两半,他本人及与他熟悉的一些人们在这一半,而另一半在他的视野之外,是令他十分为难和感到疏异的。不管情愿与否,新划分的世界秩序由另外一半的人们所颁发和建立。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给人印象深刻的《小街》(1981),可以说是一部描写“被占领地区”生活的影片。由郭凯敏扮演的汽车修理工夏于无所事事的闲逛当中,倚着一扇半闭的木门,未料竟把门打开,人也就势摔倒。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惊恐未定的面孔(张瑜扮演),“他”手上的鸡蛋全被打碎。显然对于“他”来说,在自家门口,已经见到过不同的“闯入者”。“他”一边往后退缩,一边语气急切地对来者说“快走吧,我妈妈生病,她怕见生人。我求你快走吧。”

夏答应一定要陪“他”鸡蛋,离开时一肚子困惑:“为什么这样害怕?”一个星期后夏外出试车回来,带上20只鸡蛋前往赔偿时,看见“他”提个篮子在附近一个院子里为妈妈采草药。两个年轻人隔着铁栅栏尝试交流,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仿佛处于两重天地当中,更加突出“他”的生活是不自由的和被管制的。突然,恐怖的音乐声起,远处过来两个戴袖章的人,“他”像飞燕一样迅速翻过栅栏,逃命一样飞奔,夏在后面紧跟,接着得知“他”的“妈妈是音乐学院教授,现在成了黑帮分子,上医院都得写申请,还有人押送。”

夏决定帮助“他”。他们一同开车去郊区采药,祇是在暂时离开了这座“被入侵”的城市的时候,这对年轻人才舒心痛快,绽开欢快的笑容。他们做着儿时的游戏,将山芋切成高脚小酒杯,两人一起比赛翻跟头,结果翻到河里,暴露了“他”原来是一个女孩。她的头发在大街上是被强行剪掉的,手持剪刀的红卫兵不容分说地剪掉了她的秀发,并蛮横地将她推倒在地,她祇有无力地哭泣。夏下决心帮她找到一只辫子,还她女儿装束。结果是偷了一个样板戏的头套,遭到毒打,有人用皮带抽中他的眼睛,继而用脚践踏,夏的眼睛严重受损,渐渐双目失明。影片中的那些小巷几乎都是空无一人的。祇有大小不一的标语,表明这是一个有人出没其中但被占领的城市。

如果说这是一个“被驱逐”的人们的生活,那么《小巷名流》(1985)则是一个“被劫持”的人们的故事。这条小巷之所以得名,是因为传说当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在井边当楼卖酒。如今的“名流”,除了这二位的后代司马寿仙与卓春玉,还有一位贩夫走卒之辈牛三。他们三人走到一起,是因为一同进学习班“同学”一场。当学习班的其他成员或者因为“被宽大回家”、或者“升级进了班房”或者“带着花岗岩的脑袋见了上帝”,他们三人被编为一个小组,继续“隔离”接受审查,不得回家。司马寿仙是开花圈店的,他店里的花圈挽联一概写着:“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他检讨自己的“活思想”是:“心里总想着‘文功武卫’,多卖几个花圈”;卓女士曾经当过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如今开了一家旧衣服店,因不从造反司令的求婚,不得过关;牛三则因为酗酒宰狗,扰乱社会秩序。卓女士被逼交代她与多少男人发生关系,“他们的政治面貌如何”,她一度想不开欲自杀,幸得其他二位相救相劝。司马想出的主意是不管多少先承认下来,于是胡编乱造,将县革委会副主任也算了进去。副主任查问下来,造反司令被撤职,三人得救。这部影片带有喜剧和戏谑的意思,但是戏谑的范围被严格限制在个人所采取的态度上,而非环境中的严酷。影片交代文革是从武斗队伍在街上示威游行开始,十分触目。走在前面是队列整齐的“步兵”,后面是三轮卡车上的“机械部队”,人们持枪(自动步枪)戴帽(柳条帽),斜挎子弹带,卡车边上站着两位的舞着手枪,前后共同一致呼喊的口号是:“还我战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故事的结局是卓女士的女儿进了样板戏团,但是当天就被“他们”强奸了。“他们”是这批电影中经常见到的一个词,祇要称对方为“他们”,便不需要追问到底是谁干下的事情,仿佛对方是许多个体附在一起的妖魔整体。用“伤痕电影”来称呼此类作品,并不是十分准确。“伤痕”涉及在“内心”或者“精神上”留下来的踪迹,涉及内心发生的变化、变动,是因为前面有了什么事情,内心获得了什么样的可怕经验,继而据此又做出什么。比如拍摄于1994年的俄罗斯电影《毒太阳》(又译《烈日灼身》),讲述了一个旧俄贵族青年如何一步步将灵魂抵押给魔鬼的故事。当新政权、新秩序建立,他唯一的出路是离开祖国和心爱的姑娘,去巴黎以钢琴师为掩护出卖流亡在外的本阶级成员,为此内心陷入彻底黑暗。若干年后他精心炮制了一个报复计划,借30年代大清洗,他将送他踏上魔鬼道路的红军将领诬陷进了牢房,而全然不顾此举如何波及他的无辜家庭,主妇正是当年他深爱的姑娘,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她们同时受株连咣当入狱。在“了结”旧日恩怨之后,这个人也因此丧失了生活的意义,割腕自杀。他灵魂的道路上一度降临的黑暗,使得他陷入永久的黑暗之中。再比如八十年代初在中国上演的匈牙利影片《靡菲斯特》,讲述的是三十年代德国一位著名话剧演员因为不甘寂寞,一步步陷入与纳粹的合作的泥潭,这其中他并非没有意识,但是他的野心及虚荣心使得他无法停止下来,这是一个灵魂无法拒绝诱惑因而受囚禁的故事。

但是我们在这个单元里谈论的中国电影,并不是内心劫难的故事,它们主要表现的是人们在被占领情况下的屈辱,在被剥夺情况下的幽怨和怨愤。观众见到更多的是占领军如何为所欲为,如何以各种不可思议的名义,将人们加以隔离和监禁,将无辜的人们置于他们无处不在的威胁之下。但是所有这些问题却没有得到恰当呈现:所有那些受害者否一定都是从一开始的不合作者?他们是否也曾经一同分享过那种仿佛从天而降的异族语言?是否也有过那么一刻想要参加“他们”的组织?受害的人们此前是否也认识那些迫害者?与他们一同吃过饭、打过招呼?在世界没有像现在这样划分之前,是否也有过一些另外的划分,而那同样是不公正的?甚至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受害者当中的一员,最终改变了自己的身份,成了迫害者?或者反过来,迫害者成了受害者?因为毕竟不是外来民族的“入侵”行为,而是从身边的事情、身边的人们开始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稍前的那些影片(1977-1979),不管怎么说,是提供了对于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某种理解的,哪怕理解为“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观看这批影片,总体来说仿佛事情都在自己之外发生,是“他人的战争”、“他人的罪行”、“他人的恶”,是黑格尔说的“纯粹的恶”,在这种恶面前,所有智性的活动一概休止。一场触及每一个人的革命,因而成为完全不可理解的。(未完待续)

崔卫平,《粤海风》2006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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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伯伯”——林昭之妹忆储安平夫人


星期一 十月 20, 2014 8:27 am


“端木伯伯”的由来

上世纪60年代初的一天,母亲回家,很高兴的样子:“我在淮海路遇到几十年前苏州乐益女中的老同学端木露茜,现改名端木新民,是她先认出我:‘是许宪民吧?’”“她是储安平的结发妻子,有四个孩子,后因性格不合而离婚。她现在的先生孙西岩是上海水产学院气象学教授,她家就在陕南邨,离此很近(我们住茂名南路),我已去她家小坐了片刻,你们以后也可常去她家,你们要叫她端木伯伯。她是苏州才女,早年留学英国,是一个人物,以后再详讲。”

是苏州的习俗吧,凡女性有所成就、建树,一律以“先生”称,表示尊敬。小辈也不叫阿姨而称伯伯,仍是封建意识、男尊女卑吧。就我记忆所及,所有人都称母亲许先生,所有她朋友的孩子都叫她许伯伯。但在她的女性朋友中,只有端木,我们称为伯伯。记得小时候有一趣事,抗日战争胜利后的二三年中,每逢春节,我的“任务”是开大门迎接拜年的人。有一年,一位道貌岸然、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来到我家,煞有介事地说:“我是外地来的,特向许先生贺年!”我看他挺逗的,就回答:“我母亲已出去了。”他似乎浑然不解,被我蒙了,我傻乎乎地对他笑,他怏怏离去。晚上母亲回来,我告诉她,她说:“这孩子,你为何耍弄他?”“没有啊,他根本不知道你是女的嘛!”

当我和弟弟第一次随母亲拜访端木时,叫她端木伯伯,她诡谲地笑着说:“这许多年来,人们称我端木校长、端木先生,还从未有人称我端木伯伯的……”母亲接着说:“只此一家啊!”孙伯伯在旁加了一句:“要跟我抢‘生意’,我当然总是甘拜下风的”,大家畅怀大笑于相聚的欢乐中。

后来母亲告诉我,端木说:“你儿子忠厚老实,你女儿聪颖能干,有贵族气派。”我说:“小弟真有一套,连像端木这样见过大世面的人,也给蒙骗了,他的假装是自己承认的。”当时户籍警张同志常来我家“访问”。小弟总是弯腰六十度,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脸上还故意装出一副木讷的样子。当张同志问他什么问题,他迟疑片刻,然后说:“我……我不太清楚,问我姊姊……”户籍警走后,他哈哈大笑:“姊姊,我的演技如何?”“挺不错的,伪君子!”我答道。当时他尚未完全变坏。

母亲与我谈起端木时,作了较详细的“报道”。她出生于富裕家庭,父亲曾任天津电报局局长。母亲和她是苏州乐益女中的同学。乐益女中是一所非常特殊的私立学校,由合肥张冀牖于1920年代创办,颇有盛名,而且也是中共的“根据地”。许多后来的高级领导人如侯如裘、张闻天、匡亚明等都曾是该校的老师,母亲家境清寒,因为大舅舅许金元的关系,才能进这所学校。乐益女中另一知名老师张昌绍,后来去英国深造,是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回国后任上海第一医学院药理系主任,“文革”小组批斗时,当场服氰化钾自杀。他的外孙女、电影明星陈冲或许更为群众所熟悉。

端木和储安平在光华大学认识,结婚后一起去英国留学,储学政治经济学,端木学教育学。回国后他们在《中央日报》工作,端木文笔很好,任副刊“妇女周报”主编。他们有四个孩子,望英、望德、望瑞(女儿)和望华,但一起生活十年后,于1944年离异,主要可能是由于个性差异太大,离异后,端木负担望英、望德;望瑞、望华归储安平。1946年左右,她回上海,任教于上海敬业中学,后任上海第二女中校长。她现在的先生孙西岩,不是搞文的,似乎与储完全是两个不同典型,从外表到专业。储早年爱好文学创作,曾属徐志摩等的“新月派”。储富于浪漫色彩,曾狂热地爱着端木。在英国留学时,他从花园别墅的大门开始叫“露茜”,一直叫到在卧室中看到她……后来学什么政治经济学,反右时他的“右派”言论一下子毁了他的事业和一生。端木也受累,即使他们早已离异,但储安平太出名了!反右后,端木校长也不能当了,而且疾病缠身。

母亲还强调,端木有学问,有修养,见过大世面,而且她是有思想、有见地的女文人,三十年代出洋留学的女性并不多,但也有她的痛苦和遗憾。当年她和其他同学并不太接近,而与我还是很好的,你想已几十年不见,她一下子就认出了我。我已经告诉了你她的情况,你得保证(母亲知道我的好奇心)不去问她和储安平的事和她的经历,这是她的“禁区”。

在那些岁月里

端木伯伯对我来说是谜一样的人物,笼罩着神秘的面纱,因为我未能进入她过去的辉煌岁月和心灵历程。

母亲还是很有权威的,我遵守诺言,也因为在我成长过程中,父母的“教育方针”是听其自然,几乎从来不干涉我的行为和言论(我一直是乖孩子),所以偶尔的特例,我总是照办,我还记得母亲的另一禁令。我家的书比图书馆还多!(这是抄家时红卫兵的话)。我十岁左右就喜欢翻阅各种各样的书,不求甚解。母亲对我讲:家里的书你都可以看,除了《金瓶梅》。自此以后,我从未看过《金瓶梅》。许多年后,姊姊(编者注:即林昭)还嘲讽我,对她的北大同学讲:“我这位妹妹似乎什么书都看过,古今中外,除了《金瓶梅》,因为小时候母亲不许她看!”未看《金瓶梅》没有丝毫遗憾,不可探讨端木伯伯的经历、思想情操总有些失落感。我是研究玄学的,对神秘人物特感兴趣,也只能寓美好于遗憾之中了。来美国学心理学后才懂得“完美主义”是不正常的。

端木伯伯有一种不言而喻、不动声色、若即若离的傲气,气质超然,即使已过了黄金时代,仍不失当年辉煌的映照。而且我特别欣赏她不是一个女人似的女人,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母亲和她交情较深的原因之一,当然她更没有今日“女强人”的目空一切、居高临下和浅薄的控制欲。

有一阶段我经常去端木家,和孙伯伯更熟不拘礼。端木对我说:“老孙喜欢和你摆龙门阵,闲聊扯谈,他说你知识面广,许多领域都能应对。我有时嫌他烦,有些论题我也不感兴趣,所以你有空常来,他会很高兴的。”

端木除了仪态大方,举止高雅,她的声音也抑扬顿挫,有一种教师的感染力。有一次我对她说:“端木伯伯,你的声音真好听,地道的京片子,标准的普通话。我母亲可只会讲苏州官话。”她说:“讲起标准,我刚去英国时,老师在上课时讲,端木,你文章写得不错,但你的英文发音不标准。我立即答道:‘我的英文是美国人教的!’她瞪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倒是同学们有些惊讶和不以为然。”

端木不大提起她的孩子,似乎也无意让我们见面或认识。只有一次不期而遇,我见过望英一家在端木处吃晚饭,她介绍后,我立即讲:“你们有事,我改天再来,反正很近。”但我见过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储望华和一位同事。端木邀我与他们一起进餐。望华和刘诗昆、殷承宗等都是同时代的,或许因为储安平吧,当时望华没有其他人出名。望华很自持、骄矜,看来像他的父亲。对钢琴家来说我是上海派,喜欢傅聪、顾圣婴,对刘诗昆并不怎么太欣赏。

有一次端木对我说:“你们都知道孙伯伯待我好,无微不至地体贴和照顾,确是如此。但我对他也是很好的。”“这当然”,我答。“但他也有遗憾,他一直想我们能有一个孩子,始终未能遂愿。”

1965年有一天我去端木家。孙伯伯立即问我:“你看了最近的《参考消息》没有?”“你是不是看到了法国名星相家讲中国地区明年有特大变化?”我立即应对。“你真聪明!”我接着讲:“你明年流年不错。”(他已叫我看过他的命盘,当时我正在吕贞白老师处探讨命理)“怎么样的不错?”他问道。“应该讲是很好的。”我答。次年“文革”拉开序幕,诸亲好友,人人自危。即使近在咫尺,也未便联系。1967年下半年稍为平静一些,母亲叫我去陕南邨看看端木他们怎么了,我一进门,见他们起居一切如旧,我说明来意,端木讲:“我们应该说还可以,老孙总是讲你推算得准,让他跟你讲吧。”孙伯伯为人敦厚老实,心地善良,在水产学院人缘、群众关系好得无以复加,红卫兵造反派竟然不想去抄他家,更未把端木和储安平的关系拉扯上,所以孙伯伯家在陕南邨属0.1%未抄家的住户。更有甚者,孙伯伯当时是三级教授,工资180元,而水产学院减工资的底线是200元,所以他工资也没减。当时我听了,真是像天方夜谭似的难以置信,或许这也是所谓“在劫不在数”的例外论吧。端木接着讲:“我并不相信命运。好了,也不那么高兴;坏了,也不那么遗憾。”这一次孙伯伯打断了她:“你还是应该感恩的!”“应该是吧。”端木的话代表了她独立自主的个性,当然,在“文革”时“坏了”岂只是遗憾而已?

端木伯伯从未见过我姊姊,但姊姊的北大同学张元勋倒是见过端木,那年张来上海探监姊姊,母亲将他带至端木家(当然事先征得他们同意),我不知道他们讲了些什么。但对张的探监,端木讲:“张是北方人,讲义气,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得到的。”

也是在1967年一天傍晚,我去陕南邨,端木开门时,屋内只有写字桌上的台灯开着,整个居室很幽暗。“孙伯伯不在?”“他出去了。”我感到她情绪很抑郁,不知该讲什么,还是她先讲:“你知道储安平失踪了?”“我看到了一些……(其实当时官方根本不会报道,但“文革”期间小报、印刷品满天飞,大道小道新闻尽在其中,记得有一个星期天,整条南京路一直到外滩,就像步行街一样,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只见人山人海。我因不敢呆在弄堂口贴着大字报的家,所以在南京路上随人流而去,走几步就会有人给一份印刷品,有些是外地串联的最新消息,几小时收集了上百份印刷品,所以我的消息非常灵通)。”“去年九月储安平的朋友从北京来电话问我是否有他的消息,他告诉我去年……他离开后,就失踪了……”(这里我不想复述她告诉我的故事,已近半个世纪了,探讨储安平如何失踪和最终归宿,似无多大意义,还是留一些谜一样的神秘,更耐人寻味),端木继续似乎喃喃自语:“我想他是走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稍后她提起他们的幼子望华:“你见过望华,他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他觉得望华像他有才能,有出息,是储家的精华。”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讲:“亲情不能建筑在旦夕之间,却能毁于长年累月所积聚的不能忍受(大意)。储安平性格中似乎缺少一种……这或许与他自幼失去母亲有关。”端木伯伯慢慢地诉说着,黯然神伤,最后还重复了一遍:“他终于走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

下一瞬间,她似乎突然回到了现实世界,她凝视着我说:“我从来没有和其他任何人讲过这事。”“我知道。”我答道。“你可以回去了!”她命令我。“要不要等孙伯伯回来我再走?”“用不着,你来的时候我不也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吗?”“好,那我走了,多保重!”我一路张望,未见孙伯伯回来。这一刻世界如此寂静,好像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我回家后躺在床上沉思,从未向母亲提及此事。

端木伯伯 不虚此生

端木伯伯有富于浪漫色彩的爱情,有被禁止的爱情和细水长流、相濡以沫、始终不渝的爱情。世上有多少女性能与之相比?即有其一,则平生之愿足矣,对许多女性来讲,爱情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但端木一生的主题并不仅在于此。

端木是苏州才女,三十年代已从国外引进西方教育模式,继承和发展五四妇女运动精神并以独立思考提出异议。

端木有反封建反传统的自由进步思想,当她和储安平结婚时,她是富家淑女,储乃一介贫儒,有才能但尚未声名显赫,据说为此婚姻她一度与家族龃龉。当她离婚时,储已青云直上,颇有盛名。他们有四个孩子,为了个性上的不能容忍和不融洽,她毅然离婚,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并不计较是否为当时社会所接受,这与以后千千万万为“政治”而离婚的情形或许有质的区别。当然为“政治”而离婚也有种种原因,不能一概而论,是否存在个人的选择余地,很难下结论。而端木还是早年在乐益女中接受了早期优秀共产党人(老师)的教导,给予她自由思想、独立自主的影响。

端木虽无成体系的著作,但她提出了颇有争议的妇女在社会上的地位问题,与林语堂的“妇女回家论”略有类同。端木是女性,所以她能亲身体验到社会和家族的取舍,她并未作出结论,但她强调了教育的重要性。女性应如何平衡社会和家族的关系,如何采取严肃的人生态度而不只是听之任之做生活的奴隶。记得当我家经历了种种磨难后,母亲对我讲过这么一段话:“如果我只是一个家庭妇女的话,我们家的种种悲剧都不会发生。”但她讲这话时已太迟了。母亲16岁随大舅舅许金元踏上社会、政治舞台后,始终未能也不知如何引退,成了另一种“历史的误会”的牺牲品。悲剧可能仍会发生,但至少不会如此凄惨和酷厉!

端木的争论主题即使在21世纪仍在继续着。无论东方西方、中国美国,“女强人”、“女权主义”是否是当今社会的主要潮流,到底什么是女人在社会和家庭中应有的地位和主要作用,女人在家庭中如何发挥她应有的母亲、妻子和女儿特性,换句话讲,女人是否具有做母亲妻子女儿的资格,结论是教育。争论继续着,是开卷考试,几乎没有绝对权威性的结论。我只希望争论以伏尔泰主义为准则:“我不同意你的意见,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端木伯伯的思想是超越于时代之前的,但她又是一个如此优秀勇敢而低调的人物。

尾声

上世纪70年代中期,母亲去世,我搬到医院集体宿舍,住所让给了弟弟。离家很远,与端木失去联系。十年“文革”结束,我个人的“命运交响曲”第一乐章刚开始,不尽一一。1980年代中期,我怀揣20美元离开上海,中年在美国重建生活,虽能自由地“为五斗米折腰”,也非易事。当然我可以有各种不同的选择,但我选择了自由独立自主,“半学院派”的生活,虽以不能创造人生为憾,但仍“至死不悟”。

端木伯伯是优秀教师,她崇尚教育。苏格拉底说“我只不过教学生如何思考”,但如果为人师表的老师也不能思考,那么他的学生也可想而知了。我并不太崇拜孔子,但他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是一种金科玉律,个人是社会的分子、基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养一个合格的“人”,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大师亦并非只是一种头衔,官方或学院能授予。过去誉称教师为“人类灵魂工程师”,此处的灵魂是指物质世界以外的精神素质、人性、品质(基因的一部分,虽基因不能选择)、良知、道德操守、价值律规和理性概念等等。优秀的老师几乎都是丰富多彩而全能的,热爱人生,对生活有激情,能以他们的品质教导和影响学生。一个成功的企业,领导人的素质决定了,两三代人之后是否仍能屹立于佼佼者的地位。国民的素质,决定一个国家是否能成为真正的超级强国。

光阴荏苒,往事不再。百年寂寞,斯人安在?仅以万缕思念,遥忆端木伯伯。

彭令范,《南方周末》

(本文作者彭令范是林昭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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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欲与文学——个人的阅读小史


星期日 十月 19, 2014 12:46 pm


             
  一

  或许是我的无知与偏见,我老是觉得,大多数当代中国作家不太会写爱情。
尤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前后出生,占据当今主流文坛的那一泼。当然连带着的,
他们也不太可能把性写好。尽管有像贾平凹这样的作家,一部《废都》,洛阳纸
贵。书中颓废的欲望倒是十足,但是否有爱,却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我对《废都》的阅读,有一段颇有趣的故事。我上高一的时候,学校有一个
小小的图书馆。负责借书的,是一个戴着深色眼镜的前物理老师,背有些驼,一
副“新中国”知识分子的模样。记不清每周借几次书了,总而言之,借书的次数
非常之少;并且最不方便的是,你如果要借书,首先要在自己的借书卡上写好要
借的书名,然后统一交给他,由他在书库里慢腾腾地找半天,结果却是,×××,
找不到……嗓音沙哑,有一股旧书库里的霉味儿。每当这时,想借书的同学总是
急得要死,但却无可奈何,因为借书时间有限,错过这一次,不可能再有时间借
别的书了,只得愤愤而归。我那时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有一本叫《废都》的书,
于是兴冲冲地跑去借阅,好看了向别的同学炫耀。填好借书卡,交给前物理老师,
不料一会儿他从书库出来了,说:《废都》,不外借……我直到今天,也不知道
这是学校图书馆有规定,还是他老人家过于敏感。不过说他老人家有点敏感,这
倒是真的。我上高一时,看了二十多本中国当代小说,其中一本是张贤亮的《男
人的一半是女人》。我借这本书时,老人家先找到书,然后对着一帮等着拿书的
学生喊:“男人的一半”,再看一下书名,不往下念了,直接说:谁的?

  大致是到高二的时候,同寝室的同学已经抱着《废都》在床上大看特看了。
看着看着就灰心丧气了,冒一句:知识分子如果都这样,我还上个毬大学啊。我
从那时开读《废都》,不过读来读去,基本每次都是找有框框的地方看,因此很
长时间都没有完整读过。后来在县城的旧书摊上买到一本,印刷粗制滥造,明显
属于盗版。卖书的小贩自称自考过企业管理的大专班,边卖边说,贾平凹为什么
卖得好,你看,就是带点黄,但又不完全黄。而当我过了只看框框的阶段,通读
全书之后,却被一种压抑、灰暗的绝望感所笼罩。有次和朋友谈张炜的《九月寓
言》,她说那本小说太压抑,人好像生活在一个闷罐之中,没有一丝光照。而在
我看来,《九月寓言》尚有大地上的淋漓与欢畅(哪怕是假的也好),《废都》
才是“没有一丝光照”的。《废都》的写作,带有明显的模仿古典作品的痕迹。
比如庄之蝶和唐婉儿在做爱时,被家里的保姆柳月发现,于是连柳月也被干了这
一情节,完全是《金瓶梅》中“陈敬济弄一得双”的翻版。而最要命的,是整个
小说写作的基调,也是那种“传统”的调调;人的身体,性,在贾平凹那里是没
有灵魂的,只有物,只有欲望。因此有批评家说,《废都》写了一根“北方男人
的阳具”;之所以说是北方的,是说这里的性不仅仅是性,而是性和权力的交织。
性是权力的象征。

  我读古典作品不多,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形成了这样一个固执的观念,即
在中国古典小说那里,性是一种财产的象征。而小说中的人物,对待性,多是一
种把玩的态度,因此带有一种残酷的阴冷。而具体在明清小说中间,则只有古代
文人意淫式的夸张的欲望;部分当代学者的研究表明,即使是那些妇女们连绵起
伏的叫床声,也不过是那些无聊文人们虚拟的假声,其中盛满了他们无休无止,
满满荡荡的肉之欲。纵欲的时代,则多是政治黑暗,皇权专制力量极为强大之时。
因此那些在思想上被阉割了的士人,总让人觉得有一种太监式的怪腔怪调。因为
有这样的成见,如果让我来描绘一下明清以来中国古人的性图景,大致可能是这
样的:“一个老瘦的、拖着长辫子的小个子男人,他或许是个地主老财,要么是
个落魄文人,因为患有性功能勃起障碍,举而不坚,坚而不久,正用某种残忍的
手段,蹂躏着身下丰腴的少女,并使其在寒冷的冬夜发出惨厉的尖叫,惊醒了午
夜沉睡的人们……”

  还需要讨论一下的是《金瓶梅》和《红楼梦》。我对《金瓶梅》这样的世俗
小说,总不是太喜欢,亦无将其读一遍的动力。不知为什么,我对那种密实的日
常生活叙事,有一种特别的反感。比如说新写实主义小说,刚开始接触时,还觉
得很有意思,可以从中学到一些社会经验;但一旦稍微多看几篇,就没有再往下
看的劲头。主要是觉得此类作品很沉闷,越读越让人心焦,越读越让人觉得没希
望。因此大学时同寝室的同学送我一套《金瓶梅》,删节版,一直扔在那里,根
本没兴趣去读它。《红楼梦》之所以好,是在细致的日常生活叙事之外,有对灵
魂层面的探索和追问。《红楼梦》写性,有其世俗的一面,但并不止于此,其中
有爱。但《红楼梦》之中的爱,并非是属于人的热烈的爱,而是以一种冰冷的眼
光审视爱(受禅宗影响),并最终取消了爱。因此读《红楼梦》,会让你觉得是
在瑰丽凄冷的世界中畅游,但畅游之后,却只剩下一片空寂,繁华凋零仿若梦境。
鲁迅说读中国书让人消沉,远离人生,在阅读《红楼梦》这样的作品时,可以得
到丰富的印证。

  二

  下面讨论革命与性。

  两年前,因为一位老师的介绍,去为一家的小孩补习语文。我这才知道,直
到现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仍然是中学老师推荐给七年级学生的假期读
物。不知道这是否是教材规定的内容,我对此未作进一步的考察。曾经看过一则
材料,基本意思是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其生产过程与中国大陆著名
的《雷锋日记》类似;不同之处在于,《雷锋日记》主要是两个文工干部的劳作,
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的成功,则与两名优秀的文学编辑联系在一起。现
在看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根本不算什么好作品,但因为时代的原因,
这部作品曾在中国大陆产生过重要影响。顺带着的,是《牛虻》一书的热销。其
情景类似于现在的文学青年在读了《挪威的森林》之后,一定要找《了不起的盖
茨比》读读一样。之所以要大张旗鼓地讨论这部作品,一是因为这部作品涉及革
命与性;二是因为我以前曾两次读过此书,内容较为熟悉。说实话,正如我曾在
一篇小文章中写过的,在读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之后,我唯一的想法,
就是想找个人好好打一架。少年保尔的顽皮与倔强,给我留下了深刻影响。而当
那个往神甫面团里揉烟末的孩子成为一名坚定的布尔什维克战士之后,这本小说
就变得一点意思都没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的“革命”,成功完成了
对性的压制。当然对于一个少年来说,这或许是真实的,因为一个人在少年时代,
对于成人之间的性,多多少少都抱有一种厌恶的态度。因此我们说,此书中的革
命,是“纯洁的”革命。这不仅表现在保尔与冬妮娅的关系上,在这之前,保尔
有次被抓进监狱,当有一个无产阶级的少女想主动为他献身时,也被保尔所拒绝。
在这之后,保尔与丽达之间的朦胧恋情,也被刚硬的革命感情所压抑。这里的革
命,是无性的革命。

  而塔可夫斯基在影片《伊万的童年》中,却展现了一种美丽优雅的爱情。年
轻的军人带着美丽的女护士走进迷人的树林,他们都穿着厚大衣,树林静悄无声。
他们的眼里满含爱意,当女护士刚要跨过战壕的时候,军人一把抱起她,然后亲
吻,她的脚悬在空中。影片中所展示的爱情,基本剔除了肉欲的因素,是对生命
本身的礼赞。当然爱情加革命的模式,实际是革命文艺中的常见主题,杨沫的
《青春之歌》就是这样一部作品。我读那本书时还是个初中生,其时有一本《花
季雨季》的小说正在同学们中间流行。两本书我都读,但现在印象都不深了。只
记得《青春之歌》中写了一个名叫林道静的女学生,在投身革命之后,爱上了一
个叫卢嘉川的革命者。书中的革命者们,如林红等人,有理想有抱负有智慧,好
像都与粗俗、下贱、腐朽的性毫无联系。《青春之歌》一书,让我当时就困惑不
解的是,作者为什么要不停地改来改去,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政治。但奇怪的是,
《青春之歌》给我感觉并不是非常好,我是勉强耐着性子读完它的。真正最早让
我感动的爱情,是霍达《穆斯林的葬礼》一书中所描写的韩新月的爱情。我当时
大致是初三,读此书一直读到凌晨三点,之后一个人躺在炕上浮想联翩,通宵无
眠。上大学之后,听写作课老师说此书写得并不好,作者的文字也很一般。我后
来再没有看过这本书,不知是否如此,但那种刻骨铭心的阅读体验,已经深深植
入我的生命之中。

  革命总是血与火的交织。在今天的我看来,这里的血不仅有鲜血,更有大量
的经血掺杂其中。几乎可以说,所有“真正的”革命者在对待性的态度上,都是
杯水主义者。在革命者的眼中,革命才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一切,都只能放在次
要的位置上。这就注定了,粗鄙的革命者多是无耻之徒。阎连科在《受活》一书
中写到一个叫茅枝婆的妇女,曾经是一名红军,典型的革命者。当时她还是一名
少女,在一次行军途中,她和几个战士掉队了。结果就在这个过程中,她被强奸
了,童贞被奉献给了“革命”。李锐的小说《无风之树》,写到革命者的勃勃性
欲。一个叫暖玉的妇女,被当做全村人共同的“慰安妇”来使用。在这两部小说
之中,都有对革命神话的无情颠覆,揭示出革命粗鄙的一面。革命者是压抑的。
有次某老师说,一般所谓的左派,都是家庭生活很不和谐的一群人。我想了一下,
的确有这种现象,尽管并非全是如此。在陈忠实的长篇小说《白鹿原》中,写到
鹿子霖的大儿子鹿兆鹏,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共产党党员,一名地下工作者。有一
次在执行任务时,和白嘉轩的女子白灵扮演一对夫妻。青年男女,干柴烈火,最
后弄假成真了。完事之后鹿兆鹏向白灵道歉,说请原谅他的粗鲁,白灵说:你是
“火山爆发”!如果我们将文学与现实稍作对比,同样可以发现革命与性之间的
紧密联系。抗战年代,一批青年女学生因为理想的激发,纷纷前往革命圣地延安。
结果到延安之后,才发现轰轰烈烈的浪漫革命离她们是那么遥远,她们的主要任
务,是和一批大他们不少的大老粗结婚,解决革命者们的性饥渴问题。直到那时
她们才知道,革命者们也是有鸡巴的;而凡是带着家伙的,基本都不是传说中那
么安生的。

  张贤亮的写作,是革命文学的一个变体。他的中篇小说《绿化树》,中学时
我曾读过多遍,当时非常喜欢。《青春期》这样的作品,当时觉得也很不错。然
而在今天看来,除了其作品是典型的“才子佳人”(黄子平)模式外,其实在张
贤亮的作品那里,是没有性的,只有病态的欲望。在章永麟们崇高的革命理想之
中,性永远都是第二位的,它只能给失意的“革命者”带去短暂的安慰,但并不
能“溶化”“革命者”高远的“理想”。而野花般迷人的黄香久、马缨花们,永
远只是充当一个意淫和泄欲对象的角色。由此看来,张贤亮的作品,境界是很低
的,不管他获得多少荣誉,曾经取得多大的成功。

  王小波的革命文学,则属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品种。我对王小波的阅读,来得
有些晚,是在上大学之后才读到的。其实上高中时,就曾在书摊上看到过王小波
的作品,黄皮的《黄金时代》。拿来翻了一下,见吹他是什么文坛之外的真正的
高手,我就非常反感。我当时年少气盛,听不得那些吹牛逼的话;谁要是那么吹,
我只有鄙视他,连他的作品都不肯再碰一下。我与王小波,就这样失之交臂,现
在想来有些遗憾。上大学之后,读了王小波所有的杂文,一部分作品,而那本黄
皮的《黄金时代》,我读过不下三遍。在他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女性是线条,
之后是小转铃,最后才是陈清扬。王小波写革命年代的爱情,可谓汪洋恣肆,汹
涌澎湃,但又干净美好,机趣丛生。在中篇小说《革命时代的爱情》中,他写姓
颜色的大学生,写X海鹰,教条之外,不乏可爱之处。以性之勃勃,反衬革命之
荒谬与无聊,是真正的黑色幽默。

  下面稍微谈一下后革命时代的革命与性。村上春树是我喜欢的作家,我一直
羞于谈起他。原因有二,一是他太时髦了,小资文青们都要谈他,我只有退避三
舍;二是迄今为止,我只读过《挪威的森林》一本书。刚上大一时,同寝室有同
学在那里大读特读村上春树,我找来一看,写得的确漂亮,细腻温婉,又切近大
学生活,因此读过两遍。村上春树写性,干净漂亮,其中的原因在于,他在写性
的时候,并不像中国古典禁毁小说那样,事无巨细地描写整个性交的过程,但人
物之间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情感交流——因此严格说来,性在那里只是一种机械
性的活塞运动,没有任何情感上的交通;而在村上春树的笔下,性是甜美的,坦
荡的。在《挪威的森林》一书中,我最喜欢的女性是绿子。在小说中,村上春树
写到学生运动的领袖们时说:“这些家伙全是江湖骗子,自鸣得意炫耀几句高深
莫测的牛皮大话,博取新入学女孩的好感,随后就把手插到人家裙子里去——全
是这玩意,这号人。”我们可以看到,在后革命时代,革命的红潮已基本褪去;
就连持理想主义立场的作家,也对所谓的革命没了任何好感。

  三

  路遥的《人生》重新出版了,封腰上有两位成功人士——马云和贾樟柯的推
荐语,都说路遥的小说曾对他们有过重要影响。我也是。我对路遥的阅读,首先
是《平凡的世界》。邻居家的老大大我几岁,那时已上高中,借了同学的书来读,
其中一本就是《平凡的世界》。邻居家的老二和我是好朋友,他们哥俩读完后,
借书给我读。我之前虽读过一些小说之类的东西,但像这样大部头的小说,却还
是第一次阅读。这是一个严峻的挑战,我甚至不知道是否有耐心“超越”它。然
而阅读一开始,却再也收刹不住,一口气读了十多天,终于将那本黄色封皮、错
字连篇的小说读完了。小说中的世界,与我生活于其间的农村,有那么多相似之
处,甚至有些方言都是相通的。我从中读到了坚韧、挣扎和不屈不挠,即使在那
极端恶劣的环境中,小说中的主人公们仍然坚守着自身的价值坐标,保存着人之
为人的尊严和底线,这不禁让我感动而泣。那时正是初二刚过的暑假,整个假期,
我的心都沉浸在小说的世界之中。读完小说,我便找来一个大本子,准备开始自
己的“创作”,并在本子上用毛笔写了几个大大的黑字:“少年时代”,并在这
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黑色的“花边”。小说自然没写成。我虚构了一个跟自己年
龄差不多的少年形象,不过只写了几页纸,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初三毕业时,要
到县四中参加毕业会考,毕业班的学生,每天坐一辆大卡车来回。中午就在四中
吃饭,不回家。父亲给了我几十块钱,要我中午时去买饭吃。第一天规规矩矩去
吃了,到了第二天,听说吕家峴有一家书店,于是跑去看。书店很小,不过有一
本早已被翻旧了的《平凡的世界》,是书店用来出租,供周围的学生来看的。尽
管已读过一遍,我还是想买这本书。一问价钱,十八元,一点都不少。我实在太
想拥有这本书了,于是咬牙买下了,当天只好不吃午饭,边喝水边吃从家里带来
的馍馍。这仍然是一本盗版书,错字连篇,印刷很差,但这一点都不影响我对它
的喜爱。上高中时在县城读书,才发现这种书只要十块钱就完全拿得下来,并且
盗版的质量比我的那本要好。初三毕业,我又把这本书完整地读了一遍。家里有
一点点藏书,其中有父亲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时订阅的《收获》杂志,记不清是哪
一年的了,好像是在第一期上面,刊登了路遥的中篇小说《人生》。父亲说,当
时看到这篇小说时,觉得很“怪”,因为小说中几乎连一个坏人都找不到;而此
前他看到的文艺作品,总有好人坏人之分,泾渭分明,一目了然。上高中之后,
我买了一本盗版书,《路遥文集》,其中收有《早晨从中午开始》,以及其他一
些中短篇小说、散文,让我得以窥见路遥作品的“全貌”。在读高中的时候,我
每个假期回家时,都要读一遍《平凡的世界》,因此我对这部作品的熟悉程度,
到了让人吃惊的地步。直到今天,其中的许多细节,我仍有清晰的记忆。上大学
之后,我第一次在国内(校外)公开的报刊上发表文章,就是大二时发表在《人
民政协报·春秋周刊》上的《路遥:用生命写作的作家》一文。但在这之后,我
除了读过一些研究路遥的论文之外,基本没再读过路遥的文字。前段时间,碰到
一个甘肃的老乡,他的硕士研究论文,写的正是路遥。由此可见,路遥的作品,
对那些出生农村的青年,有着怎样巨大的影响力。在他们(包括曾经的我在内)
的眼中,路遥的作品绝不仅仅是文学作品,而是励志书、启示录!

  路遥的作品当中,充满着对青春、理想和爱情的礼赞,但这并不表明,路遥
有能力写好爱情。在今天的我看来,爱情是最为个体性的事件,如果没有个体意
识的觉醒,是无所谓爱情的。但在路遥的作品中,无论他笔下的主人公有着怎样
倔强、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但他们从来都没有作为独立的、个体的人而存在过。
比如说孙少平,在双水村的世界里,他从来都是孙玉厚家的二小子,而不是什么
孙少平。即使在他成人之后,面对金秀对他的爱情时,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传统的
伦理观,回到煤矿,回到“师娘”惠英的身边。在路遥的作品中,笼罩了一层浓
郁的理想主义的光环,因此小说中很少写性,更不可能从正面着笔,来直接描写
性。因此我认为,在路遥的作品中间,只有伦理化了的性,而无基于个体意义上
的真正的性。最明显不过的例证,是田润叶的遭遇。当初她被迫与李向前结婚时,
她是无奈的,并通过不与丈夫同房这一方式来进行反抗。而当李向前出了车祸之
后,她却最终选择了残疾的丈夫;但她真正所选择的,是传统的乡村伦理。我这
样说,并非是说传统的乡村伦理一无是处,恰恰相反,传统伦理曾在历史上扮演
过重要的角色;在由传统伦理所塑造的人身上,有不少优秀的品质。然而问题在
于,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如果一个人因为要成全别人,就要放弃自己的幸福,这
是否是合理的?还有孙少安,在拒绝田润叶爱情的同时,也拒绝了自身的幸福;
而支配他做出如是选择的,恰恰是他所认同的那一套乡村伦理观。因此在通观路
遥的作品之后,我认为在路遥的作品中间,只有传统意义上的亲情,没有性,更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爱。

  四

  有学者曾写过专著,题为“感伤与文学”。伟大的文学作品并不总是感伤的,
但毫无疑问的是,她们总有感伤的一面,并且这种感伤的分量,在很多时候一点
都不轻。叶芝说过,与人争辩,乃有修辞;与己争辩,乃有诗。真正优秀的文学
作品,往往带有诗性,并且常常是作者“与己争辩”的结晶。性往往是感伤的,
尤其是求之不得之时,更是如此。而将文学与性放在一起,并为其而感伤不已的,
日本作家居多。可惜的是,我读日本文学并不多,唯一可讨论的,是川端康成的
作品。不管是《雪国》,《千纸鹤》还是《伊豆的舞女》,其间都充满浓郁的性
之感伤,更加“物哀”的情调,读来让人忧伤不已。上研究生第一年的寒假,因
为没有回家,在寒冷的天气里读川端康成,心情如无人的校园一样空寂零落,让
人久久不能释怀。

  在中国的作家中间,将感伤与性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是郁达夫。这方面的代
表作,自然是其著名的《沉沦》。我并未做过专门的功夫,但估计郁达夫的写作,
一定受日本文学影响很深。他是留日学生。初读《沉沦》,为作者那罕见的坦诚
所震撼。作品不仅写“在被窝里犯罪”(手淫),更写嫖妓诸事端,的确让我吃
惊。《沉沦》中的性,是荒凉的,压抑的,自卑的,感伤的。有人开玩笑说,郁
达夫小说中的主人公,是那样一种人,一边手淫,一边还不忘发出如是悲戚的声
音:祖国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强大起来?性与政治的关系,由此更多一层联系。
郁达夫的作品,我除了读过一些散文,还有《迟桂花》、《春风醉人的晚上》等
少数小说之外,另外读过他一本日记。在日记中间,郁达夫继续着他一贯的坦诚
和率直,嫖妓赌博之类,统统都写在日记上,而且一旦没银子花了,删也不怎么
删,直接就拿去出版,换银子花了。对女人的态度,他也是一会儿大骂不已,宣
称此后不跟任何女人来往了;但过不了两天,又会在日记上写下他给王映霞写信
等等事宜。他还总是如一个中学生一样,制定许多永远也完不成的写作计划;制
定之后不实施,过一段时间,边骂自己颓废、不用功,边又制定各种莫名其妙的
计划。郁达夫的好玩,正在这里。曾看过傅国涌的一篇带有自传性的文字,说他
以前有一段时间,曾经很喜欢郁达夫。总体看来,尽管郁达夫喝了不少洋墨水,
但在他身上,带有相当浓厚的旧文人习气,性在他那里,更多是一种颓废、苦闷
或感伤的象征。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还有一篇名作,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记》,从女性
视角出发,大胆写出了女性的性之感伤,意义非凡。但我个人很不喜欢这部作品,
相信这也是多数男性读者的一般心理。古语有云:玩物丧志,玩人丧德。在我看
来,莎菲女士的心理,带有玩弄男性的意思,因此很是让人反感。这并非是说我
会接受男性玩弄女性的观念。其实,我反对任何形式的对人的玩弄,不管是异性
之间,还是同性之间。玩弄人的人,必定是无比丑陋,且十分可耻的。

  五

  刚上大一时,同寝室的同学没事干,就在电脑上下A片来看。一伙人围在一
起,边看边品评,其乐也融融。或许是来自农村的缘故,信息封闭,因此我在此
方面相当晚熟。高中时就有同学说他们小学时就开始看黄片,而我直到高三时才
第一次看到。并且在上大学之前,也只看过那么一次。上高中时因为住校,只有
寒暑假时才回家一次,因此如何度过周末的时光,就成了一个问题。那时似乎有
用不完的精力,因此每周周末,都在学校打篮球。有时也出去,到理发店之类的
地方看电影,不过所看的片子,多是港片,如《河东狮吼》一类,看了之后,大
家都很高兴。边走边在街上唱片中的歌曲。言归正传,还说大学同学看黄片的事。
有次寝室的一哥们不知怎么回事,下了蔡明亮的作品《天边一朵云》来看。几个
人围在电脑旁边,在那等着看激情戏。但大家越看越觉着不对劲,作品中几乎没
什么对话,气氛沉闷,叙事缓慢。看了半天,才有同学说,这B在玩深沉哪。那
次看片,大家都觉得很扫兴,尽管裸体动作什么的全都有,但不但不色情,反而
很沉闷。后来听某同学说,有名导演的A片,一般不叫色情片,而叫情色片。不
知有没有道理。这部片子,大家是断断续续跳着看的,但其怪异的叙事方式,给
我的印象很深。在蔡明亮的那里,性是苦闷的,压抑的,窒息的,密不透风的,
甚至是让人绝望的。

  我后来又看蔡明亮的《黑眼圈》和《爱情万岁》。《黑眼圈》在我看来,主
要是写现代人无法找回自我,从而相互隔膜,无法沟通的“百年孤独”。这里主
要讨论一下《爱情万岁》,这是蔡明亮的成名作。在整部作品中,只有三个人,
其中李康生饰演的小康这一角色,最为真切动人。应该说片中的三位主角,都是
城市生活的边缘人:一个是推销骨灰盒的,一个是地摊小老板,一个是售楼小姐。
他们的生活是忙碌的,然而又是狭窄的,缺乏沟通的。而那种强烈的孤寂感,最
突出的表现在性的匮乏上。他们都需要性,但是由于生存的压迫,他们都没有性。
这也就是为什么美美和阿荣两人,在经过简单的勾兑之后,立马就可以上床,上
床之后,各走各的路。但他们的苦闷与孤寂,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解决,只是暂
时得以缓解。而小康的困境在于,他是一个同性恋者,因此更显落魄和格格不入。
片中有一处细节,是写他有次买了一个小瓜,他不停地亲,并且像扔保龄球一样
抛着玩。那种似乎生活在世界之外的沉重的孤独感,全然笼罩住了这个年青人。
之后又有了偷窥的一幕,并在别人的高潮声中小心地手淫。压抑到了极致。影片
的最后,美美一个人,走过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来到郊外的墓地,坐在一张长凳
上,潸然泪下。这是片中最抒情的地方,沉闷压抑的情绪,在此稍稍得以缓解。

  六

  性也可以是野心勃勃的。如果你读过司汤达的《红与黑》,你一定会同意这
一点。曾读过一篇叶辛的文章,给人的印象是:《红与黑》之于他们那一代人
(可能更多的是知青),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意义。直到今天,我都不太清楚其中
的缘由。但我估计,如《红与黑》这样的小说,无论到什么时候,总会引起那些
外省乡下青年们的共鸣。因此它太真实,太切近他们的心理了。细腻的心理刻划,
正是《红与黑》之所以是《红与黑》的重要特征。在路遥的作品中,写到孙少平
在井下挖煤时,曾给工人们讲过于连的故事。当听到于连偷情成功时,安锁子气
毛了,一把夺过书扔进火堆。他气愤地说:于连这小子倒是日美了!老光棍着急
起来,比正在吃食的狗还凶。我因此很早就知道这部作品,但一直没机会读它。
刚上大学时,我是物理系与电子工程学院的学生。学校规定,理工科的学生,一
定要修一门叫中国文化史的课程。上课的老师是一位美女,据说岁数不太小了,
但看起来很年轻。她当时好像推荐了两本书,一本是《红与黑》,一本是尼采的
《悲剧的诞生》。《悲剧的诞生》我当时就找来读了,模模糊糊,抓不住要领。
寒假时借了《红与黑》去读,一读之下,非常喜欢。曾跟朋友交流过有关这本书
的观感,他说他好像不怎么喜欢。我估计是他读得不够认真。

  作者司汤达,年轻时混得很不像样,据说还曾经试图勾引他的一个表嫂还是
什么的,但最终没有成功。正如作为病人的尼采热衷于呼唤超人意志一样,司汤
达这个勾引未遂者在作品中大谈偷情之妙。司汤达不仅要谈,而且谈得义正词严,
细致入微。你看他勾引市长先生的太太雷纳尔夫人,费尽心机,一旦得逞,则始
乱终弃。在于连那里,性是实现自身价值的一部分,更是他“往上爬”的阶梯。
因此性不仅仅是性,更成就了他的尊严,他的生命。于连和玛蒂尔德小姐之间,
不能说完全没有爱的因素,但最重要的部分,肯定是征服与被征服者之间的游戏。
他们都想做一名雄心勃勃的猎人,而不是一头任人宰割的羔羊。于连取得了最后
的成功。在他死后,玛蒂尔德小姐抱着他血淋淋的头颅,亲自送他到墓地。这一
情节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简直难以让人想象,一个女人,竟能做出如是举动,
尽管她们家族有这样的传统。《红与黑》中强烈的浪漫主义色彩,于此可见一斑。

  七

  中国版的“洛丽塔”,正以某种狂轰乱炸的形式,不断在中国媒体上演。一
些“共产党员+领导干部”的人,似乎都有“洛丽塔”情结,对祖国的少女垂涎
三尺,充满性趣。有了这个巨大的买方市场,“祖国的花朵”惨遭蹂躏的故事,
自然是层出不穷。盲诗人周云蓬唱到,“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沉痛之极。不
过在这里暂时不谈这个,我主要想讨论文学作品中的一种叙事模式,即老少恋。
老实说,我虽然早就买到《洛丽塔》一书,但直到今天,仍未读完。因此这里所
谈的作品,主要我比较熟悉的几部。

  老男人和少女之间的故事,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是杜拉斯的名作《情人》。
虽然早知道王小波对杜拉斯有高评,但我一直都没读过她。直到大三时,一次偶
然的机会,读到了此书。一读之后,竟放不下了,一口气读完,只有“佩服”二
字当可形容。杜拉斯在此书中,紧紧抓住了小说人物的内心,将那些若有若无的
飘渺情愫,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在叙述技巧上,对于时间感的处理,尤其精妙。
小说开头的一段文字,已足以让人迷醉,与叶芝的名作《当你老了》有异曲同工
之妙。好东西不能吃多,一多即厌。杜拉斯的作品,我之后又读了《中国北方的
情人》,大倒胃口。主人公仍是一个少女,加一个来自“陌生之地”的中国男人,
做爱之外,还是那些酸酸甜甜的东西。我不知道杜拉斯其他作品怎么样,但我却
没兴趣再读了。《中国北方的情人》中,有一句经典台词,估计被很多青年男女
用过。作品中写到,多年以后,当年的少女,有一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在
电话中说:“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大意)。莫里亚克也是这方面的高手。他
的中篇小说《爱的荒漠》,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在这篇小说中,莫里亚克写
了一个女人和一对父子之间的情爱纠葛。父亲是一名医生,儿子才上中学。小说
的离奇之处在于,这对父子同时爱上了这个名声本来不好的女人,并且都试图接
近她。而女人对这两个男人的感情,在小说中表现得很微妙,若有若无。但小说
最终的结局,是“小城无故事”,各人都回到了他们日常性的生存逻辑之中,想
想以前的冲动,愤怒或爱恋,似乎都觉得莫名其妙,只好化作淡淡一笑。生命本
身的残酷和不可交通,在日常性的生存逻辑中得以消解。人人都是苟且的“偷生
者”。

  这种稍显错乱的性与爱,不仅外国作家写,华语世界中也有这样的作品。刘
以鬯的《对倒》一篇,就有这样的影子。不过在这部作品中,性想象的成分是模
糊的,含混不清的,模棱两可的。朱天文则写得较为明显,在《柴师傅》一篇中,
她开篇就写:

  很久很久以前,当时只有三十来岁的柴明仪曾经想过,年老的时候定居在四
季如春的昆明是不错的。如果他不是等待那个年龄可以做他孙子的女孩,像料峭
春寒里等待一树颤抖泣开的杏花,他不会知道四十年已经过去。是的,四十年已
经过去了,他枯细然而柔劲修白极其敏锐的手指触摸到女孩凉软的胸乳时,肚底
抽起一丝凌厉颤动。

  八

  亨利·米勒是个疯狂的家伙。亨利·米勒喜欢尼采。亨利·米勒一手握着鸡巴
随酒精狂舞,一边用屎尿般的钻头式语言,诅咒这个肮脏的世界。亨利·米勒谁
都不怕,他纵欲高歌,傲视天下。亨利·米勒之后,谁也别想装B。你是个道学家
吗,请先管好你的鸡巴!亨利·米勒的世界,不是人的世界,是野兽的世界,是
经血和阴毛的世界。哪里有粪便,哪里就有亨利·米勒。他无法无天!亨利·米勒
就是这样一个家伙,我不怎么喜欢他。之前所以买过他的几本书,是因为他那几
本破书是打折的。不是一般的打折,是狠狠地打。一本两三百页的精装书,三四
块就到手。我是奔着这个去的。便宜没好货。自从买了他的书后,除了偶尔翻几
页之外,我从没有认真读过他。《亨利·米勒日记》,是我从一个旧书店淘来的,
倒是真读过。他的小说,就是他的日记,所以那本书的封底上说,亨利·米勒是
日记体小说的开创者。一个天大的玩笑。亨利·米勒在书中挺着通红的鸡巴,据
说反抗着一种叫资本主义的洋玩意儿;不过他所反抗的东西,我根本没见过。无
所指的反抗,在我看来,就是虚张声势。

  我喜欢劳伦斯。这是个清教徒。《查特莱夫人的情人》,据说并不是他最好
的作品,但我很喜欢。劳伦斯笔下的性,坦率,美好,细腻。劳伦斯写出了性之
本真。劳伦斯用性反抗他所厌恶的工业文明。因此在他的笔下,性总是自然的,
带着青草和林木的清香。劳伦斯借查特莱夫人之口说:“我只有肉体。我相信肉
体的生命比精神生命更真实:只要这肉体精神被真正唤醒。但是世上太多的人,
都像你那著名的鬼机器一样,精神仅仅依附在自己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上!”

  将性作为反抗极权主义的武器,不知是不是奥威尔的首创。在他著名的《一
九八四》一书中,温斯顿就是这样干的。性是人性复苏的开始。但性之反抗,毕
竟是脆弱的。即使抛开外在的强大压力不说,让你反抗,你也反抗不了几时。勃
起的鸡巴像革命,坚挺不了好久。中国大陆的作家中间,王小波是个异数。《黄
金时代》一篇,毫无疑问,已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中的经典之作。性在作品中扮
演了重要角色,但不是唯一的角色。这部作品好,并不在于他写性写得干净漂亮,
而是他有足够的机智和幽默。他不油滑,很严肃地耍贫嘴,并通过他敏锐的洞察
力,戳破了历史的假处女膜。

  九

  性与死亡相连。

  性是生物进行自我繁殖的重要手段和必要途径。对人类也是同样的。性总带
有某种惊心动魄的味道,并且这种味道中多有火药的气息。性是战争。战争中的
人是脆弱的。是战争总有死亡。在日本的电影中间,一个女人为爱一个男人,可
以爱到割下他鸡巴的程度。那比死亡的气息还要浓烈的爱,那种复杂的紧张和激
烈,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即使如川端康成,渗透在他骨子里的那种荒寒与绝望,
似乎也正是爱到极致的一种表达。

  日本作家村上龙的成名作,是一部中篇小说,叫《近似无限透明的蓝色》。
我很喜欢这个小说。作品描写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军占领区的日本青年的
放浪生活。在小说中,性是和毒品、音乐、酒一起出现的。性与残酷青春相伴随,
因此有一种凉彻肺腑的悲凉感笼罩其间,犹如死亡的气息。尽管如此,小说仍有
一种纯粹、干净的味道。性并不肮脏。

 ·李文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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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水穷处


星期日 十月 19, 2014 12:41 pm


◆              行到水穷处

               ·江一平·


  好诗是有力量的,可以打开心扉启迪智慧。但这力量对读者所起的作用,与
诗的本意很可能方向不同甚至恰恰相反,却也许是作者始料未及的。

  王维的《终南别业》就是这样一首诗。

  一

  《终南别业》又名《初至山中》或《入山寄城中故人》,是王维对中唐官场
失望厌倦而跑到佛教胜地终南山隐居时(唐玄宗开元二十九年,公元741年)所
写: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从文本和个人履历来看,此诗说的是王维自己——俺中年就倾心向佛了(其
实从小就跟着母亲念佛),老了(实际才40出头)终于来到终南山隐居。俺总是
一个人随心所欲出去逛,有开心的事也只有俺自个儿陶醉。循着溪流一直走到源
头,坐在山上看云雾飘起。碰巧遇到个砍柴采药的老头,俺就与他聊天说地快乐
得家都忘了回。

  整首诗体现了一副看破红尘安贫乐道闲适恬淡无拘无碍的出世情怀,被方家
视为成就王维“诗佛”美名的代表作,也被世人普遍喜爱千古传诵。

  然而,真正使这首诗彪炳千秋的,却并非诗人沾沾自喜的那幅自在洒脱意境,
而是其中据说饱含禅机饮誉禅坛的颈联——“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或许没有多少人会长久地背诵《终南别业》全篇,却有无数人一生都能脱口
而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没有多少人被《终南别业》所吸引而遁世隐
居,却有无数人被“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所鼓舞而矢志不移或幡然再起。
出世者王维的一记歪打,却正正地着在了入世者的心坎,闲云野鹤的浅吟低唱化
作了长天鸿雁的引吭高歌。

  这也许便是所谓禅机,或曰辩证法的精妙所在。

  呵呵,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二

  王维当初在山中隐居,本是出于好玩或无聊,顺着山涧登山散步。走到水没
了自然是到了源头,那是山谷的最高处也就是接近山顶了,又热又累,他就坐下
来休息。山高云绕乃自然规律,一会儿他就看到薄雾浓云飘了过来,花也朦胧鸟
也朦胧身凉气爽悦目赏心。这就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个分镜头脚
本描述的只是高山美景悠游快乐的写真,哪有什么禅机?!

  不过禅家有言在先,禅本不言自识本心。嘿,禅在你心中凭你自己悟。

  王维把诗寄给了“城中故人”。他本人官至“尚书右丞”(相当于时下省/
部级),按常理推测“故人”大抵也当官,而且和他一样是正直的清官。水清难
养鱼官清烦恼多,那人八成早已被尔虞我诈整得焦头烂额。正感山穷水尽之际,
读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恰如醍醐灌顶焕然大悟。是呀,山穷水尽何所
惧?不是还可以等云下雨么。尽管我拿你没辙,《易经》还讲否极泰来呢。老子
且歇息任尔折腾去,看你最后怎么淹死!终南山的一景被悟出了职场韬略。

  普通人更是频繁地被各种各样的困难、残疾折磨得疲痛不堪情感障碍。一胸
块垒四面楚歌时分,念念“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长吁短叹之后至少片刻
地舒缓了神经。是啊,地上没水天上有,西方不亮东方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天爷不绝屌丝逆袭之路,洗洗睡了明天才好上班。深山里
的王维被请出来做了心理医生。

  在山里跋涉讨生活的人,不用悟都能共鸣,但往往鸣成自己的翻版——“想
要坐看云起时,必先行到水穷处”。因为他们很有体验,坐在山上看云的确比在
山下是更舒畅得多的享受,当然先要不厌疲劳地爬上山去。有点文化爱附风雅者,
会以此代替“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俗语,来激励自己或晚辈去做从一而终
持之以恒的努力,从而获得更美好的前程。这与我没有文化只会种田的爷爷儿时
对我的唠叨,“你不一锄头下死力掘到底就甭想挖到大番薯”(浅刨会砍碎番
薯),基本上是异曲同工。

  往事越千年。见多识广的现代人都知道,水和云只不过是同一种物质(H2O)
的不同形态,此消彼长相互转化物质不灭能量守恒。“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更增添了科学和哲理的意味。

  区区十个字,除了表观的景致和美感,还覆盖了常识、意志、情商、韬略、
哲理、科学……不一而足。其实,王维只是用水和云编了一个筐,所有的内涵皆
为读者所赋予,是前赴后继与时俱进的再创作。还能比之更有生命力吗!

  呵呵,行到水穷处,却看云起时!

  三

  一般说“行到水穷处”,默认是朔流而上,愈上愈小渐趋于无。若反方向则
愈下愈大集水成河,从涓涓细流到恣肆汪洋无穷无尽。所以“水穷处”要么是山
涧的泉眼,要么是积雨山沟的最高点。我相信大多数读者都习惯于如此解读,也
应该符合王维经历的实况。因此,“行到水穷处”和“坐看云起时”之间可有时
间差或视野的转换。“坐”的背后是“等”或“移”,读者可自行产生“耐心”、
“悠哉”、“换位”甚至“改变心态”等多元联想,丰富并拓展诗意的内涵和外
延。

  然而,习惯也是一种束缚。我从来就没去想,如果跟着水流向下走会不会
“行到水穷处”,还有没有“云起时”?直到有一回那一番景象不期而至,被震
撼得目瞪口呆。

  那是多年前在美国访学的时候,我趁假期去观赏慕名已久的尼亚加拉大瀑布。
那天早晨在美国这边的瀑布城(邻近的加拿大那边也有一个瀑布城)下车,沿着
尼亚加拉河岸公路逐流而下。广阔的尼河清澈的碧水激越地翻腾着浪花,浩浩荡
荡澎湃汹涌,宛如百十列并驾齐驱的动车,超越数千年祖先塑造的神龙,飞也似
雷鸣般向前,鼓荡着我狂跳的心脏驱动双腿追随她狂奔……水势越来越猛响声越
来越隆……转瞬间,万马奔腾一泻千顷的河水却在视平线上突兀地消失得无影无
踪!无影无踪!!

  原来是到了瀑布的边缘,尼亚加拉河底截然断层,垂直下落百丈(查实
56.39米)形成一条大峡谷。浩瀚的水流凭空跌落直撞谷底,巨浪反腾水雾回蒸
托起一柱擎天雄云,伴着横跨峡谷的道道彩虹,绘就一幅恢弘璀璨的天地画卷。

  我在一旁凝神,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不,行到
水穷处,恰看云起时!

  心头刹那间冒出个极端的联想——事业中兴横遭重创经年积磊朝夕倾折,好
比大河浩瀚猛然跌水万方汇聚一瞬消亡。假如人生事业也像尼亚加拉这样在猝然
跌坠中扬起缤纷云彩,惨绝的悲哀即是卓绝的辉煌,而悲哀不再!

  胸膛顿时就如释重负地豁然开朗。

  呵呵,行到水穷处,恰看云起时!

  四

  行到水穷处,恰看云起时。尼亚加拉大瀑布启发的这个翻版,甫一出口竟十
分耳熟。其实,这也是我经验之谈的翻版。我时常与学生们交流——你要是把所
有细节的原理都吃透了,整套技术就被你掌握了;或者,你把错误都犯完了,实
验就成功了。

  世间许多事务都经常要处理问题。尤其科学研究这类充满探索的工作,整个
项目过程中很多时候是在排除干扰试错纠错,只有把所有难题都解决了,才能获
得应有的成果。换言之,解了最后一道题就如行到水穷处,等着迎接出现成果的
愉悦时刻,怡然地坐着看云起。有时候,克服困难的过程很漫长很煎熬。初入道
者缺乏历练,自信心屡屡受到创伤,而阅历丰厚饱经挫折者则能坦然承担泰然处
之,因为他知道,遇到艰难越多就距辉煌越近。不见云起时只缘未到水穷处。

  事务如此,人生何尝不是?从我们呱呱落地的那一日起,一系列问题便纷至
沓来。成长、训练、学习、积累、拼搏、忍耐、交往、抗争……。星移斗转风雨
兼程到了最后一站,迥异人生都面临同一个终极之题——死亡!

  古语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善也好哀也罢,心情皆是无
可奈何,其实还是没想开。

  抽象而言,人生如云水,也是同一实质拥有不同形态,肉体如水精神如云,
两者共享同一个姓名。对于个体而言,重要的是有没有精神。我不信肉身可以轮
回,但我知道精神可能永存。人一生所做的一切,或正或反或大或小或重或轻,
都对家族、环境、社会乃至全人类产生一定影响。及至死亡,肉体的生命虽然消
失殆尽,精神的影响却还在后人身上潜移默化。人类社会日益发展渐趋文明正是
历代前人精神的推进。对于有精神有意义的生命,死只是形态的转化环节,就像
水的蒸发或升华,这一关之后水成了云,依然流连并滋润着这个世界。

  何况,死亡有时比生存更有价值。姑不论个别恶行昭著的坏人如是。许多巨
人,哪怕生前碌碌无为默默无闻,因无可规避或义不容辞而大节凛然慷慨捐躯,
却一死成就千古名。平凡如我的芸芸众生,若是病入膏肓或垂垂老矣,全身机能
趋近衰竭康复无望,不仅再不发光焕彩反而对亲友和社会构成负担。这是人生行
到水穷处,及早挥别远胜苟延残喘。如同花朵按季凋零,既为树节省营养,更给
果实腾出空间。即便如此,总算死得其所走得洒脱!到了这一刻,不管自己还是
亲友,均理应视死如归长笑当哭。

  这般的慷慨和洒脱,都如尼亚加拉大瀑布上空腾起的辉煌,会有霓虹来伴唱
——

  呵呵,行到水穷处,更看云起时!

  (一平 2014-09-08写于福州)

  后记:谨以此文献给中国教师节30周年!


    http://www.xys.org/xys/magazine/GB/2014/xys1410.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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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梁羽生杯”全球华语武侠微小说大赛征文启事


星期五 十月 17, 2014 2:13 pm


一、主旨

自金庸、梁羽生、古龙、温瑞安等新派武侠小说问世后,新武侠风靡整个华人世界,深受海内外读者欢迎。
微小说是时代的新文体,受众面极广,为广大读者喜闻乐见的一种文学体裁。在整个社会,整个文坛“微”风劲吹的情况下,天翼阅读特举办首届“梁羽生杯·世界华文武侠微小说征文大赛”(已取得梁羽生长子的授权),以推进微小说的发展,丰富武侠小说的多样性,欢迎海内外微小说爱好者、武侠小说爱好者积极创作,积极参与。


二、体裁与要求

体裁:微小说。
字数:原则上单篇不超过1500字,欢迎系列微型武侠小说,也欢迎短小精悍的百字武侠小说。
内容要求:有武有侠,有情有义,有人物有故事,弘扬真善美,鞭挞假丑恶。历史的、近当代的,海内的海外的题材均可。
版权说明:参赛作品必须为参赛者本人或者单位拥有独占性完整著作权的原创作品,已公开发表过(包括但不限于在网络、文集等形式发表)的作品、改编作品(如小说、动画、影视、游戏的改编等)和同人作品不参加本次比赛,参赛作品内容需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若有第三者对作品的权利等提出异议,并经主办单位查明属实,确实属于参赛者的责任的,主办单位有权取消资格,追讨奖金。任何违反我国及我国已经参加的国际条约中关于著作权的相关法律规定的,责任由参赛者本人自行负责,与平台无关。
作品一经参赛,即视为授权天翼阅读文化传播公司享有参赛作品的独家版权(包括但不限于独占性信息网络传播权、复制权、改编权、转授权、维权等独家权利),参赛者确认授权并自愿遵守本次活动有关版权和创作要求的各项规定。


三、投稿方式:

投稿方式:网络投稿或天翼阅读平台、公众号应征;
投稿邮箱:[email protected](天翼阅读邮箱)
天翼阅读平台、公众号等征集将陆续开展。
(另:邮箱投稿来稿要求一律宋体4号字,请在邮件主题栏标注作者姓名、单位与投稿作品名,在作品题目下注明作者姓名(或笔名),在稿子最后写上通联地址、联系电话、手机与电子信箱。不要重复投稿,不要投与大赛无关的作品。)


四、奖项和奖金(人民币)

评委会小小说金奖:1名,奖金10000元
评委会小小说银奖:3名,奖金5000元
评委会小小说铜奖:5名,奖金2000元
最具网络人气奖:1名,奖金5000元
网络票选人气作品:20名,奖金500元


五、时间安排与赛制

(一)投稿时间:2014年10月18日至2015年2月28日,投稿邮箱及天翼阅读平台、公众号等接受投稿(以应征内容发送日期为准)。
(二)初选与刊载:2015年3月,由初评委评选出入围作品100篇,在“天翼阅读”平台及相关媒体刊载。
(三)决赛:2015年4月,由专家评审团与天翼阅读用户综合打分,评出各奖项。
(四)颁奖:2015年5月。获奖作品和入围作品将结集出版。


六、主办单位:

天翼阅读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中国微型小说学会
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
中国文化管理协会微电影管理委员会


七、协办单位:

作家网
美国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
美国小小说总会
江苏省微型小说研究会


八、承办单位:

上海威盛文化传播公司
江苏省太仓市作家协会


九、组委会:

肖 伟:天翼阅读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
郏宗培: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长、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会长;
凌鼎年: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秘书长;
滕 刚:中国文化管理协会微电影管理委员会副主任;
纪洞天:美国小小说总会秘书长;
陈瑞琳,女,美国《世界华文周刊》总编、美国休斯顿《新华人报》社长、国际新移民笔会会长;
王性初,美国《中外论坛》杂志总主笔、美国《红杉林》副主编、《美华文学》副主编、中国冰心研究会副会长;
朱文辉,瑞士著名推理作家,欧洲华文作家协会前会长;
杨允达,系法国巴黎大学文学博士、世界诗人大会主席、美国世界艺术文化学院院长、欧洲华文作家协会理事;
冼锦燕,新西兰太平绅士、大洋洲华文作家协会会长、新西兰中华文学艺术联合会主席、国际杰人会纽西兰总会总会长;
庄伟杰,澳大利亚诗人、作家、评论家、书法家,复旦大学博士后、华侨大学华文学院教授、澳洲华文诗人笔会会长;
渡边晴夫,日本国学院大学教授、著名汉学家;
柳泳夏,韩国白石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汉学家;
曾 沛,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会长、拿督;
老 木,欧洲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捷克《布拉格时报》报社社长。


十、评委会:(10位)

温瑞安:台湾著名武侠小说大家(评委会主任);
郏宗培: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会长、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长;
郑 子:中央新影集团微电影发展中心主任;
凌鼎年: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秘书长;
滕 刚:中国文化管理协会微电影管理委员会副主任;
冰 峰:作家网总编;
冰 凌: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会长、美国诺贝尔文学奖中国作家提名委员会主席;
陶 然:《香港文学》总编辑;
张殿武:《散文选刊》中旬版执行主编;
蔡 浚:天翼阅读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天阅事业部内容总监。


十一、媒体支持单位:

作家网、新蓝网、浙江在线、大浙网、浙江都市网、19楼、浙江日报、钱江晚报、都市快报、今日早报,与美国、加拿大、新西兰、澳大利亚、巴西、捷克、瑞士、荷兰、德国、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印尼、文莱、越南与港澳台等十几个国家、地区的网站、华文报刊,以及中国各地微型小说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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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观众穿越到百多年前戊戌变法时


星期四 十月 16, 2014 7:25 pm


带观众穿越到百多年前戊戌变法时
  ——访湘剧《谭嗣同》中谭嗣同扮演者邵展凡
  浏阳网10月28日讯(浏阳日报记者 梁露)“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提及谭嗣同,每个浏阳人都不陌生。昨晚,历时两年多、投入100多万元、演出阵容上百人的湘剧《谭嗣同》在浏阳欧阳予倩大剧院隆重上演。
  许多观众对谭嗣同的扮演者邵展凡的表演都竖起了大拇指。记者趁演出前化妆时间对邵展凡进行了专访。
  台上:重现活生生的谭嗣同,给自己打60分
  “我演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谭嗣同,带观众穿越到100多年前的戊戌变法时。”演出刚结束,高大的邵展凡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自己平日的性格有着跟谭嗣同相似的“犟”和“倔”。
  对此次饰演剧中的谭嗣同,他最满意的就是和守旧的顽固势力之间的那场精彩的辩论。舞台上,他犀利的言辞让顽固势力哑口无言,“将唤醒民众的那种气概表现得淋漓尽致”。
  “从外形到声音都演得特别到位。”在剧中饰演谭嗣同妻子李闰的庞焕励如此评价同伴的演出。她笑道,如果要给他打分的话,“至少90分,特别不错,人物造型以及动作都是。”
  听到这个,邵展凡却谦虚地答道,“只有60分”。顿了一会后,他补充,给自己及格分数是说自己还可以在角色上进一步加强。
  台下:独自参观谭嗣同故居,让表演渐入佳境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10多年前,邵展凡曾经在湘剧《孽梦》中出演过和珅。所以,对有35年表演经验的他来说,这是时隔10多年后再次出演清朝时期人物,无疑有着特殊的意义。
  邵展凡坦言,在接到演谭嗣同的角色之前,他对谭嗣同的了解也仅仅局限在历史课本上的介绍。之后,通过翻阅多部谭嗣同的书籍,“才更进一步地知道谭嗣同坚持变法唤醒民众的不易。”
  “看到谭嗣同故居大厅中挂着的那幅头像,脑子里浮现的全部都是他变法革新的壮举。”在两个多月的排练中途,邵展凡曾独自开车来到浏阳,参观了谭嗣同故居及纪念馆,“在谭嗣同故里很明显地感受到了那种为变法献身的精神。”
  而这次浏阳之行,邵展凡认为对角色的扮演有着功不可没的作用。“导演夸我渐入佳境,演得很到位。”邵展凡笑道。
  ■剧场内外
  导演:新版《谭嗣同》对人物要求更高
  《谭嗣同》曾于2003年、2008年两度出现在湘剧舞台上,此次的新版湘剧高腔《谭嗣同》经过三度改编的,那么导演对此有什么要求和评价呢?
  执行导演周亚男告诉记者,第3次改编《谭嗣同》历时两年多,对人物要求更高,省湘剧院投入100多万元,演出的阵容很强大,上台的演员有70多人,加上舞美、演奏人员达到上百人。
  而说到对谭嗣同饰演者邵展凡的评价,周亚男说表演很不错,“把谭嗣同年轻、血气方刚的一面从外形到声音都展现出来了。”而剧中的慈禧太后饰演者王阳娟、谭嗣同妻子李闰饰演者庞焕励等著名演员在剧中表演也特别出色。
  观众:这次看到了真正的“谭嗣同”
  对许多市民来说,虽然熟悉谭嗣同,但是要在现场看到“谭嗣同”却很难得。昨晚不到7点,68岁的戏剧爱好者唐立明便邀好友早早地赶到了剧院。
  “这次看到了真正的‘谭嗣同’。”唐立明说,虽然对谭嗣同变法改革的历史熟知,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将谭嗣同的变法过程搬上舞台的演出。整场下来,记者看到,座位上的他不断地点头,高潮之处鼓掌示好。
  “高腔有他们的味道,如果还可以尝试其他的唱法会更好。”唐立明身旁另外一名戏剧爱好者还提起了建议。

http://bbs.tianya.cn/post-no110-213083-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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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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