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我-北美枫

[李加建]

复仇者

李加建

下半夜。把脸贴在青砖墙上的雾，缓缓离开这寺院，沿着那道长长的石级向山谷里沉落。禅房纸窗上那方月色，遂冷成一块薄冰，把几枝梅花的影子，牢牢地冻在上面。
沉积丹田的浑然之气中此时却有一朵火苗静静燃起，煮满腔血，红红地流转全身。他从打坐的禅榻上扭过身来，伸手向壁上摘下那对短剑，把这冰凉的钢铁之物紧贴在额头上。
这样做，反而增加了心头的燥热。于是，他从禅榻上下来，走向窗前，轻轻推开窗扉。
那方薄冰猝然破裂。横斜的疏影倏地后退，与庭中花木朦胧在一起。扑面涌来清凉，中有一缕腊梅的幽香。
而今，她在何处?她身上散发出梅花的气息。她旗袍的前襟上就绣着一枝腊梅。记得那年全县中学生国文比赛，她作的《咏梅》诗得了头奖，那诗里写道：莫道边关风雪紧，暗香长伴梦魂来……
万籁俱寂。院墙角有一只蛐蛐儿，时不时吐一串尖细啼声，把夜锯得轻轻颤抖。
他低下头，缓缓抽出短剑，一道月光便顺着那剑刃流，盈盈欲滴，湿了他握住剑鞘的虎口。他并不觉得痛。他在谛听，从下面深深的山谷里，正传来一声声鸣——呜——的长嗥。
那条山谷里，原来有一条小溪，已经干涸很多年了。谷底散乱着砾石，长满槎橱的杂树荒草，如人的回忆。两边黑色的悬崖上挂满藤箩，蒸腾出一些烟、一些雾、一些蒙蒙细雨。谷底增添着一些坟茔、一些白骨、一些闪烁不定的磷火。夜来，便有了不知何物发出的鸣——鸣——
长嗥声。
那条山谷通向山外，通向数十里外的一个小城，通向他遥远了的往事。
“你终于撞到我的刀尖下了!”他想。
脱去身上的僧袍，他把短剑插进紧柬的腰带上，推开房门，走进廊下的月光里。那月光荡
漾起来，从庭院的树影花丛中漫出了更浓的寒气，一缕腊梅的幽香从鼻端直透脚心。他感到全
身软融融地，只有颊上那块烧灼成的伤疤把颜面肌肉绷紧。
那块肌肉永远不会松驰了。小楼燃烧的火光里他感到发泄的狂喜，同时又被羞耻紧紧攫住。于是，他一狠心把脸贴向了一根红着冒烟的木桩。他凭此躲过了搜捕，远走嵩山少林寺。 j
那是一次怎样的搏斗在她面前，他得显出英雄气概，他得作她的保护者。他主动挑战，也不知是什么冲昏了头。那人把挂着手枪的武装带解下，扔给了勤务兵。甚至连脚上的皮靴也脱了，抛在地下。然后，赤着脚踏了两步，招招手，说：“来吧小子，我不会欺负你。”
他扑了上去，那人略略侧身右臂轻轻一拐,便把他弹了回来，一跤跌在几尺开外。他在地上嚎叫，威胁要拼命。那人说：“来吧，老子浑身的劲正憋得没处使呢!”
他气势汹汹扑上去，那人低头弯腰一个弓背，他又被摔在地上仰面朝天。
围观的人一阵骚动，他听见嗤嗤的笑声。他感到周身酸痛面孔发烧舌根发苦，于是便在地上撒泼大声骂了起来：“你龟儿军阀走狗卖国贼!”
那人猛地蹿了过来，攥住他的衣领轻轻一把将他提起，怒吼道：“你说什么?老子今天撕了你!”
他看到一张铁青的脸，额角的刀疤胀得血红，眼睛锐利成刺刀尖。
一股寒气攻心，他不由双膝一软，扑嗵跪了下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她的面!然而，这一切已无可挽回。
那人是一个勇猛的壮年汉子,一个以枪法和武功著称的驻军营长呵!从此，她一直躲避他，再不肯和他见面。 _
他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勇气，一把火烧了那营长的小楼。躲在乡下养治脸上灼伤的日子里,他终于明白，这哪是什么勇气?这只不过是另一种怯懦。
于是，他狠骂自己，痛下决心：以十年为期，无论如何要练就一身本领，回来光明正大地报这个仇。 ’
“你终于撞到我的刀尖下了I”他想。
穿过大殿的时候，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停了脚步。月光从院子里老槐树上摔下来，碎成许多条白布片，缠绕在地面，粘上几个空空的蒲团，绊住他的脚。莲台上的如来佛，在大殿可疑的薄明中凝成最浓重的黑暗矗在那里。
嵩山少林寺并没有传说中的武林高僧，那些和尚也略略习得一些拳脚。他整日担水、劈柴、种地，有时间便练武。兼收并蓄，渐也悟出一些武功的门道，把困苦、孤独与野心全让脸上的伤疤遮了。
当他跪在那座寺院里的蒲团上，他不敢抬头望那如来佛低垂的眼睛。
七年过去了，自信筋骨已足够强健，功夫已足够对付敌手，他正准备返回四川寻找仇人，日本军队却占了河南，封死了回乡的路。再过几年后待他辗转回到家乡，回到那小城，仇人早已不知去向。
他在这庙里已经当了四年挂单的头陀。他期待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他得等下去。
今日黄昏．一对风尘仆仆背着行囊的男女走上山来。他们站在庙门口，相依凝望那条通向小城的山谷，谷腐沉积着暮色，幽蓝而又浑浊。
望了一阵，他们回转身，举起手迟疑地敲叩庙门。
他站在佛坛的阴影里。他听见那男人对开门的和尚说，他们从异地归来。返回故乡，天将晚求借宿一夜。
他注视那讲话带喉音的男子，陡然一惊。山下夕阳一线余光穿过松林罅隙斜射过来，瘫痪在那人额角的刀疤上。是他仇恨已在心里深深烙印下他的面孔。
旁边的女人围着一块大头巾，他看不清她
是何模样。
“真是鬼使神差，你终于撞到我的刀尖下
了!”
他今夜要去杀人复仇。这是他十几年前毁了容颜时所渴望的：面对强劲勇猛的对手，他抽出这对短剑，丢给那人一柄。一对一，公平合理正大光明一决生死。为了赢回被那人也被自己践踏了的男子汉的尊严，为了祭奠毁掉的青春毁掉的爱。这一切唯有喷涌的鲜血才能做到，无论是对手的还是他的。他存的意义仅止于此了。
如今，他已是一个中年的烂疤脸头陀，一片
无根的云。
他抖擞精神站起来，回头看见月光正照亮香案上的铜罄。那铜罄发出森森寒光，惊愕地一下张开大口。他掉转头，慢慢往前走。
进了另一重庭院，转过赫然如巨大墓碑的照壁，他蹑手蹑脚移到窗前，伸出舌头舐破窗纸
往里瞧去。
烛影摇红。白木床头叠起的被子上斜靠着他的仇人。那人头颅软软地搭在肩后，衣襟敞开处一排排肋骨被一层薄皮牵连着一凹一鼓。沙漠中一条频死的鱼。
那女人低着头，用她那纤秀苍白的手在那人胸口轻轻抚摩。他立即认出了她，不由全身一震。
他望着她，仿佛面对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当年，她收集了他一个青年男子全部的梦幻与热情。那回，她站在一条长凳上宣传抵制日货，那营长喝得醉醺醺从那里经过。他嘲笑这般白面书生和红妆小姐们是干叫唤的咂山麻雀，枪声一响便会扑腾腾四散飞。他说，这小姐你别在这里磨嘴皮，你倒不如去帮我的士兵洗衣服。
于是，便有了那一场搏斗。
如今，她竟成了这仇人的妻!
那女人突然盯着窗户，惊惶地问：‘‘谁?”
屋里看到那一扇门嘎地一声慢慢打开，门口一个穿短衲的疤脸头陀。床上的男人一下昂起头来。他看到这头陀目光惨淡，放心了，便说：“哦，是师父。我们打扰你了。”
那头陀低头不语，目光渐次明亮。女人慌忙说：“对不起，吵醒你了师父。他这病久治不愈，是在台儿庄作战吞了日本人的毒瓦斯……”
男人赶忙一声咳嗽，女人便咬住了话头。
头陀沉默良久，低声问道。“尔等是什么人?从何而来?因何到此?”
庭中树叶哗哗响。檐前有风，竟将一两片枯
叶飘进屋里。
那男人长叹一声，说；“既到佛门，岂能以欺哄之言污了这清净之地?我就实说了吧。我本是国军193师一个团长，只因与共军作战不力，屡遭上司申斥，复被军统怀疑、监视。一个在保密局的朋友也偷偷告诉我，当局伺机要对我下毒手。此次部队沿长江西撤入川，奉命往成都方向集结，我便趁机弃军而逃。无奈今日旧疾复发，纵然家园在望，恐怕也难以走到了。”
头陀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那女人慌忙趋前跪下，哀求道：“师父，佛门慈悲为本，他既照实说了，求你不要告发，放我
们一条生路吧!”
头陀掉过脸去，眼中有火星进溅，忿然低声吼道：“你们你们!你们竟忘了我!”
红烛的火苗一下静止，如那对惊愕的男女。
头陀伸手拿过烛台，慢慢举起凑近脸庞。
又有落叶飘进门来，牵来丝丝凉风，催得烛泪莹莹滴落。那脸庞渐亮、疤痕渐消。
响起了嘿嘿的笑声。似从地底来，升向那男人的喉头：“哦，你就是烧了我小楼的那位懦
夫?”
头陀语塞。
“你还在追寻我?”
“我有你逼我屈膝之仇!”
嘿嘿的笑声又响起，从男人的喉头渐向地心沉落。一个坦然的声音说道：“来吧!与其苟延残喘，不如让你来痛快了却我此生。面对皇天后土，我死而无憾。噢，我这一生，毕竟实实在在过了!”
那男人推开身旁的女人，自己晃悠悠站起，对头陀一抱拳，说道：“大丈夫光明磊落。我死
了，你千万不可加害于她!”
女人听到这话，一下扑回丈夫身上，狠狠盯着头陀，哭叫道：“你别杀他!你烧、烧了小楼，他
的妻，烧死在那楼上了呀l”
门外风声骤紧，松涛怒卷，烛影摇摇。头陀放下烛台，缓缓拂开短衲前襟，从腰带上抽出那对短剑，捧在手中。
前望，一片空茫；回首，一片苍白。那一片冷浸浸的苍白向他紧逼过来，要将他溶化。
他颓然松开手。
锵然一响，满山月光倏地死去。红烛跳起几尺高的火苗。
随着短剑落地声，那头陀软软瘫了下去，坠入烛台下那团阴影里。
两双手同时伸出去扶他。此时，谁也没注意到，古寺丛林最高的松树梢头，已燃起一抹金黄。

[[秋夜独行者]]

复仇者

李加建

下半夜。把脸贴在青砖墙上的雾，缓缓离开这寺院，沿着那道长长的石级向山谷里沉落。禅房纸窗上那方月色，遂冷成一块薄冰，把几枝梅花的影子，牢牢地冻在上面。
沉积丹田的浑然之气中此时却有一朵火苗静静燃起，煮满腔血，红红地流转全身。他从打坐的禅榻上扭过身来，伸手向壁上摘下那对短剑，把这冰凉的钢铁之物紧贴在额头上。
这样做，反而增加了心头的燥热。于是，他从禅榻上下来，走向窗前，轻轻推开窗扉。
那方薄冰猝然破裂。横斜的疏影倏地后退，与庭中花木朦胧在一起。扑面涌来清凉，中有一缕腊梅的幽香。
而今，她在何处?她身上散发出梅花的气息。她旗袍的前襟上就绣着一枝腊梅。记得那年全县中学生国文比赛，她作的《咏梅》诗得了头奖，那诗里写道：莫道边关风雪紧，暗香长伴梦魂来……
万籁俱寂。院墙角有一只蛐蛐儿，时不时吐一串尖细啼声，把夜锯得轻轻颤抖。
他低下头，缓缓抽出短剑，一道月光便顺着那剑刃流，盈盈欲滴，湿了他握住剑鞘的虎口。他并不觉得痛。他在谛听，从下面深深的山谷里，正传来一声声鸣——呜——的长嗥。
那条山谷里，原来有一条小溪，已经干涸很多年了。谷底散乱着砾石，长满槎橱的杂树荒草，如人的回忆。两边黑色的悬崖上挂满藤箩，蒸腾出一些烟、一些雾、一些蒙蒙细雨。谷底增添着一些坟茔、一些白骨、一些闪烁不定的磷火。夜来，便有了不知何物发出的鸣——鸣——
长嗥声。
那条山谷通向山外，通向数十里外的一个小城，通向他遥远了的往事。
“你终于撞到我的刀尖下了!”他想。
脱去身上的僧袍，他把短剑插进紧柬的腰带上，推开房门，走进廊下的月光里。那月光荡
漾起来，从庭院的树影花丛中漫出了更浓的寒气，一缕腊梅的幽香从鼻端直透脚心。他感到全
身软融融地，只有颊上那块烧灼成的伤疤把颜面肌肉绷紧。
那块肌肉永远不会松驰了。小楼燃烧的火光里他感到发泄的狂喜，同时又被羞耻紧紧攫住。于是，他一狠心把脸贴向了一根红着冒烟的木桩。他凭此躲过了搜捕，远走嵩山少林寺。 j
那是一次怎样的搏斗在她面前，他得显出英雄气概，他得作她的保护者。他主动挑战，也不知是什么冲昏了头。那人把挂着手枪的武装带解下，扔给了勤务兵。甚至连脚上的皮靴也脱了，抛在地下。然后，赤着脚踏了两步，招招手，说：“来吧小子，我不会欺负你。”
他扑了上去，那人略略侧身右臂轻轻一拐,便把他弹了回来，一跤跌在几尺开外。他在地上嚎叫，威胁要拼命。那人说：“来吧，老子浑身的劲正憋得没处使呢!”
他气势汹汹扑上去，那人低头弯腰一个弓背，他又被摔在地上仰面朝天。
围观的人一阵骚动，他听见嗤嗤的笑声。他感到周身酸痛面孔发烧舌根发苦，于是便在地上撒泼大声骂了起来：“你龟儿军阀走狗卖国贼!”
那人猛地蹿了过来，攥住他的衣领轻轻一把将他提起，怒吼道：“你说什么?老子今天撕了你!”
他看到一张铁青的脸，额角的刀疤胀得血红，眼睛锐利成刺刀尖。
一股寒气攻心，他不由双膝一软，扑嗵跪了下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她的面!然而，这一切已无可挽回。
那人是一个勇猛的壮年汉子,一个以枪法和武功著称的驻军营长呵!从此，她一直躲避他，再不肯和他见面。 _
他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勇气，一把火烧了那营长的小楼。躲在乡下养治脸上灼伤的日子里,他终于明白，这哪是什么勇气?这只不过是另一种怯懦。
于是，他狠骂自己，痛下决心：以十年为期，无论如何要练就一身本领，回来光明正大地报这个仇。 ’
“你终于撞到我的刀尖下了I”他想。
穿过大殿的时候，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停了脚步。月光从院子里老槐树上摔下来，碎成许多条白布片，缠绕在地面，粘上几个空空的蒲团，绊住他的脚。莲台上的如来佛，在大殿可疑的薄明中凝成最浓重的黑暗矗在那里。
嵩山少林寺并没有传说中的武林高僧，那些和尚也略略习得一些拳脚。他整日担水、劈柴、种地，有时间便练武。兼收并蓄，渐也悟出一些武功的门道，把困苦、孤独与野心全让脸上的伤疤遮了。
当他跪在那座寺院里的蒲团上，他不敢抬头望那如来佛低垂的眼睛。
七年过去了，自信筋骨已足够强健，功夫已足够对付敌手，他正准备返回四川寻找仇人，日本军队却占了河南，封死了回乡的路。再过几年后待他辗转回到家乡，回到那小城，仇人早已不知去向。
他在这庙里已经当了四年挂单的头陀。他期待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他得等下去。
今日黄昏．一对风尘仆仆背着行囊的男女走上山来。他们站在庙门口，相依凝望那条通向小城的山谷，谷腐沉积着暮色，幽蓝而又浑浊。
望了一阵，他们回转身，举起手迟疑地敲叩庙门。
他站在佛坛的阴影里。他听见那男人对开门的和尚说，他们从异地归来。返回故乡，天将晚求借宿一夜。
他注视那讲话带喉音的男子，陡然一惊。山下夕阳一线余光穿过松林罅隙斜射过来，瘫痪在那人额角的刀疤上。是他仇恨已在心里深深烙印下他的面孔。
旁边的女人围着一块大头巾，他看不清她
是何模样。
“真是鬼使神差，你终于撞到我的刀尖下
了!”
他今夜要去杀人复仇。这是他十几年前毁了容颜时所渴望的：面对强劲勇猛的对手，他抽出这对短剑，丢给那人一柄。一对一，公平合理正大光明一决生死。为了赢回被那人也被自己践踏了的男子汉的尊严，为了祭奠毁掉的青春毁掉的爱。这一切唯有喷涌的鲜血才能做到，无论是对手的还是他的。他存的意义仅止于此了。
如今，他已是一个中年的烂疤脸头陀，一片
无根的云。
他抖擞精神站起来，回头看见月光正照亮香案上的铜罄。那铜罄发出森森寒光，惊愕地一下张开大口。他掉转头，慢慢往前走。
进了另一重庭院，转过赫然如巨大墓碑的照壁，他蹑手蹑脚移到窗前，伸出舌头舐破窗纸
往里瞧去。
烛影摇红。白木床头叠起的被子上斜靠着他的仇人。那人头颅软软地搭在肩后，衣襟敞开处一排排肋骨被一层薄皮牵连着一凹一鼓。沙漠中一条频死的鱼。
那女人低着头，用她那纤秀苍白的手在那人胸口轻轻抚摩。他立即认出了她，不由全身一震。
他望着她，仿佛面对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当年，她收集了他一个青年男子全部的梦幻与热情。那回，她站在一条长凳上宣传抵制日货，那营长喝得醉醺醺从那里经过。他嘲笑这般白面书生和红妆小姐们是干叫唤的咂山麻雀，枪声一响便会扑腾腾四散飞。他说，这小姐你别在这里磨嘴皮，你倒不如去帮我的士兵洗衣服。
于是，便有了那一场搏斗。
如今，她竟成了这仇人的妻!
那女人突然盯着窗户，惊惶地问：‘‘谁?”
屋里看到那一扇门嘎地一声慢慢打开，门口一个穿短衲的疤脸头陀。床上的男人一下昂起头来。他看到这头陀目光惨淡，放心了，便说：“哦，是师父。我们打扰你了。”
那头陀低头不语，目光渐次明亮。女人慌忙说：“对不起，吵醒你了师父。他这病久治不愈，是在台儿庄作战吞了日本人的毒瓦斯……”
男人赶忙一声咳嗽，女人便咬住了话头。
头陀沉默良久，低声问道。“尔等是什么人?从何而来?因何到此?”
庭中树叶哗哗响。檐前有风，竟将一两片枯
叶飘进屋里。
那男人长叹一声，说；“既到佛门，岂能以欺哄之言污了这清净之地?我就实说了吧。我本是国军193师一个团长，只因与共军作战不力，屡遭上司申斥，复被军统怀疑、监视。一个在保密局的朋友也偷偷告诉我，当局伺机要对我下毒手。此次部队沿长江西撤入川，奉命往成都方向集结，我便趁机弃军而逃。无奈今日旧疾复发，纵然家园在望，恐怕也难以走到了。”
头陀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那女人慌忙趋前跪下，哀求道：“师父，佛门慈悲为本，他既照实说了，求你不要告发，放我
们一条生路吧!”
头陀掉过脸去，眼中有火星进溅，忿然低声吼道：“你们你们!你们竟忘了我!”
红烛的火苗一下静止，如那对惊愕的男女。
头陀伸手拿过烛台，慢慢举起凑近脸庞。
又有落叶飘进门来，牵来丝丝凉风，催得烛泪莹莹滴落。那脸庞渐亮、疤痕渐消。
响起了嘿嘿的笑声。似从地底来，升向那男人的喉头：“哦，你就是烧了我小楼的那位懦
夫?”
头陀语塞。
“你还在追寻我?”
“我有你逼我屈膝之仇!”
嘿嘿的笑声又响起，从男人的喉头渐向地心沉落。一个坦然的声音说道：“来吧!与其苟延残喘，不如让你来痛快了却我此生。面对皇天后土，我死而无憾。噢，我这一生，毕竟实实在在过了!”
那男人推开身旁的女人，自己晃悠悠站起，对头陀一抱拳，说道：“大丈夫光明磊落。我死
了，你千万不可加害于她!”
女人听到这话，一下扑回丈夫身上，狠狠盯着头陀，哭叫道：“你别杀他!你烧、烧了小楼，他
的妻，烧死在那楼上了呀l”
门外风声骤紧，松涛怒卷，烛影摇摇。头陀放下烛台，缓缓拂开短衲前襟，从腰带上抽出那对短剑，捧在手中。
前望，一片空茫；回首，一片苍白。那一片冷浸浸的苍白向他紧逼过来，要将他溶化。
他颓然松开手。
锵然一响，满山月光倏地死去。红烛跳起几尺高的火苗。
随着短剑落地声，那头陀软软瘫了下去，坠入烛台下那团阴影里。
两双手同时伸出去扶他。此时，谁也没注意到，古寺丛林最高的松树梢头，已燃起一抹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