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我-北美枫

北野

北野的诗（十六首）
北京·北野

一、狲的传说

我必须学习那些狲类
学习它们的柔软和诡计
以及它们颤抖的皮毛
和在夜晚突然出现所抓住的机遇

它们借助了一群生物的标签
猫狲、狗狲、猢狲
蹑手蹑脚的走私犯和搬运员
在白日的树顶伪装盲者
在黑夜的深处交换内心的秘密
把光芒四射的粮仓搬空之后
一直退守着月亮下的夜晚

我必须装聋作哑，必须背过脸去
大地沉入天空，幽灵进入回忆
而狲类的身影和它们摇晃的火苗
重新成为月光下的碎片
重新把房门拍响，把屋顶的枯草掀翻
把哭夜的孩子叼过屋脊
让胆小的女人在记忆里缩成一团

我必须学习那些狲类，在夜晚
从不放松暗中那缕急切的闪电

二、鸟巢中的蛇

我是你的窥测者。我看见了
你的咀嚼和遐想的双眼
我摸到了你疏松的骨头和牙齿
以及你逃跑时一跃而起的弧线
那不易察觉的停顿和回眸
让你吐尽内心的火焰

在离开鸟巢时，你用自己的胃装走全部鸟蛋
你有意忽视的飞翔在低空穿越
你有意忽视的鸟群在草丛叫喊
而我无言地看着你
看着你在逃离之前，默默地吐出一枚鸟蛋
那沾着血丝的鸟蛋，还沾有你胃里的温度和黑暗
现在它在鸟巢的边缘，红光闪闪

我是你的窥测者。我看见
那初醒的春天，血迹未干

三、关于狐狸

在辽阔的寓言里，你是夜幕下的美女
一个人带着风声穿越纸醉金迷的乡下

河流接过山川，星辰回到泥沙
站在废墟上的书生茫然四顾
口诵前朝诗句，手握今晚鲜花
受赐鲜花的人还没有来到
忐忑不安的书生满面羞红
徘徊在暧昧的月光下

怀春的蜂巢淌下蜜汁
恋爱的乌鸦松开嘴巴
时光没有停下来的理由
该亮的灯盏一盏一盏都亮了
而五月的夜晚如此泥泞
让奔跑着的美女跌跌撞撞
风吹开她轻捷的羽毛
象顺着月光向前飞舞的杨花

四、猫头鹰

如果是编钟，可以靠激越的吹彻生活
隐匿在仓房和树顶的碎步
使夜晚不得要领，使寒风中的潮水变的辽阔
使靠在一起生活的近邻，或是多年里甜蜜的偷情者
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产生仇恨
这一切都毫无征兆，象身体里被埋进炸药
这一切都在暗中发生，扭曲、沮丧、易碎
已经备好的心情开始变得四处漂泊

我们不能拒绝树后那双眼睛
甚至不能回避那来自高处的诅咒
其实我们有一半的行程已经露出了结局
独自经过夜晚的时候，我们要记得
保持沉默，并且不断仰望居住在树顶的星宿

五、土拔鼠

嘘——不要出声，让它近些，再近些
它焦躁的四肢和眼中的怒火都已暴露
你看：大地中间的黑和走动的尘土
还有白色的小旋风里滚动的石头
它被吹翻的皮毛下暗红的血痕
和黑暗中重新流血的伤口
以及它无法止住的恐惧和颤抖
你不可能目睹一场没有结束的战争
象茸毛一样被风突然吹走
我看见它从草上飞过
象落入海绵里的水滴
它的身影和尖叫被黑夜吸收

嘘——原谅它的诡秘和暴躁吧
原谅它走过的山坡和摇晃的草原
以及它在黑暗中散发的腥臭
只是你不能轻视它的警觉
小心它突然在梦中出现，咬你一口
然后悄悄地穿越了辽阔的旷野
和你灰暗的心头

六、悲伤

把哭泣的人藏在心中，使明亮的岁月暗淡下来
把更大的悲伤当成秘密，当成风雨中的青铜
我和它一起灰心、流泪，一起靠在屋檐下喊出疼痛
让沉沦的肉体在黑暗中发生倾斜
并且对过去产生厌恶，对未来满怀惊恐

其实悲伤的不是我，我已把哭泣的人藏在心中
那未来世界的心，在众目睽睽之下
象荒原上一场灾难中的浮萍
依旧不能承担继续到来的悲伤
我的心也一样要拒绝那些嘶喊
拒绝落叶，拒绝那些一直渗入心里的
雪花、火焰和街头的灯光

哭泣的人在灰烬中抬起头来，辽阔的内心一片苍茫

七、尾声

这是尾声。这漫无目的的时光
在身后的树阴里悄悄改变行程
大地被一阵急速的风声快速穿透，变得金黄
花园已经格外让人敬畏，果实成为神秘的信仰
风吹草低，心灵的波涛里闪出温暖的广场
我开始相信，新生的正在来到，衰败的正在消亡
玄秘的经卷上，信徒的耳朵正在倾听
明亮的窗口已然升起，心灵上的尘埃正在下降
而曙色推迟，风声正在加快
这逐渐靠近的低语令人欣喜若狂
这是尾声。蓝色的屋顶上正移动着初冬缓慢的斜阳

八、低处

低于幸福和悲悯
低于黑暗和光亮
低于后退的瞬间
低于令人生疑的时光
低于病中的帷幔
低于奔腾的心脏
低于沉默的废墟
低于荒芜的死亡
低于前世饥饿的叫喊
低于今生灰尘中的月亮
低于风雨中的闪电
低于街头迷幻的夕阳
其实，只需在一首诗里低下头来
把更低的心跳放回胸膛
然后说：在任何一个低处都可以促成生死
而在更低处，我一个人的泡沫使自己不断激荡

九、蜘蛛

这只无人照看的蜘蛛。要在血液里安静下来多么难
它放弃了月光下的居住，它在和黑夜一起飞行
她穿过地下室看到辽阔的祖国如悬崖上的灯笼
还有必须提防的诗歌和闲置的大海
它们在谩骂和祈祷，它们在沉睡的内心低鸣

如果是一面镜子立在天堂，我要说出地狱的词语
如果通过荷花找到夏季，我要收回恋爱中的眼睛
如果是一块岩石复活了雪崩，我要把手势藏在黑暗的风中
哈哈，飞翔的时代来到了！我侧身穿过玫瑰的宫殿
象一条毒蛇的影子站立在寂寞的水晶中

我知道那春天正在被苍蝇的合唱所歌颂
而一只苍蝇的独唱要超过八只苍蝇的轰鸣
它们一旦捏到一个秘诀就永不停顿，而我用毒汁
写在墙上的诗歌已经缩小成一只蚜虫
在搬运工运走垃圾之前，它就独自飞出了黎明

在满面微笑的信使面前，我说：我爱你
在嘴里塞满青草的人面前，我说：畜生
与乡愁中的迷途者阅读一份家谱：呵，同名同姓
与黑夜里的珠光宝气站在一起：这世界呵，一会热一会冷
如果今晚碰巧停电了：天啊，我的大脑和虚荣心
一阵比一阵疼

我应该知道，这荣誉属于被暴露的花朵和失落了门牙的嘴
我的脚爪却无法证明我的心灵有多么多余
在落雪衰败的沉默中你象陌生人一样杳无踪迹
而我要突然画出的橘红色的晚宴和肉体
是不是说明了野兽的沉默和灵魂的运气

我在黑夜里是多么黑。这旧相册里的幻影
这躲过了死神的黑匣子。这在黑暗中
指出了黑暗的手指呵，我听到自己的骨节在断裂的时候
发出的叫喊，呵呵，它一声低于一声

十、蝴蝶

假如你是一位女子
而我骑着马在你的身边经过
我的马头挂着一朵盛开的玫瑰

秋天抱着一只气球在飞
天空象被搬空了的鸟巢
空旷的大地，变得
多么让人迷茫和尴尬
而我手中的花朵突然枯萎了

一百年前的时光已经用旧
一百年后的青春要带着荆棘飞行
如果你是一只蝴蝶
就要在今天用歌声认清彼此的面庞

十一、蝉

她不是照耀我的灯光
她没有影子。她在黑暗的心中
拍动白银的翅膀

没有比这样的积雪更让人悲伤
我看到她在众目睽睽之下
青翠的手指那么孤单。她的琴盒
装满了深秋的风声和移动的岩石
装满了泪水中的鸟语花香

一朵云，飘过低音部
一粒沙裂开，露出水晶的心肠

十二、往生

这掌上的风，把厄运扩大，让我的胃里饥饿丛生
想想，那是前世的罪孽、余下的路和阴影
继续奔走的时光，乱云飞渡
我所承受的岁月和阴霭，被我写下来，被我今生发现和确认
一条船的善恶被大海反复回忆，一个人的
颤抖牵动了平原上的薄暮，白桦树、苦柞树
还有淤积了一腔苦水的臭椿树，象中毒的鱼一样
在黄昏的沙滩上向前飘浮，还有八千米长的五条大裂缝
在没有收割的原野上，被庄稼的影子和万家灯火
深深地遮住

如果说愧疚，就是我好久没有回去的家乡
她的过去是神秘的，她的现在山石裸露，风沙不歇
被月光照亮的模糊的人群，象蚂蚁一样慌张和急促
只剩下堤堰下枯竭的水声和低垂的柳梢
只剩下远离夜晚的旧梦，在我写下的诗句里低声倾诉
而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只想在今生找出前世的痛苦

十三、乘着我疲倦的时候

从屋顶上，我看到小雨飘过银器一样的古城
而每一个人影和树梢都腾起白烟，那是去年
喧哗的尘土和身体中的尾气，在快活地消失于回忆

这是大暑了，雨汛来临之前的蝴蝶象被吹翻的纸灰
它们在街巷后边的黄昏中摇摇晃晃地飞
象桃花的碎片一样落满薄暮的檐头
这是困倦的时候，花店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空空的花瓶坐在温暖的光里一闪一闪地浅睡

其实我可以忽略一个夜晚的秘密，但我应该知道一个城市的命运
甚至是一场雨后的城市突然缓慢下来的心情
象被一双手攥紧的心脏，她让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十四、深夜的镜像

肺在溃烂，大脑在坍塌，手指渗出血水
石头压在头顶，肉体的碎屑在心脏里乱飞
我的胃中已经装不下那些缓慢的日子
我在迟疑、呕吐，而落叶在向着一个方向
汇集。悲伤的蝴蝶呵，这优雅的天使
在夏天的树枝间独自垂泪
我看到的光芒已经消散
我看到的花朵飘过闪电的边缘
它被点着，又一点一点变黑

其实陷阱已经埋好，那寂寞的深渊啊
我站在那里，用我的手抓住另一只手
寒风穿过我的身体，我门户洞开
我唯一要保留下来的一件心事
也被一阵风声带走、撕碎

十五、刀子为什么是红的

因为锐利，刀尖上就产生了风
而风声紧的时候，刀子就故意表现的迟钝
刀子首先藏起了光芒，外部人一看
连刀子自己都无动于衷
其实刀子暗生了仇恨
在黑暗的鞘里呼呼生风

更多的时候，刀子重视了内心的闪电
体会了肌肉里的骨棱
刀子突然就决定出世
晦暗的灵魂心中一惊
哲人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刀子就顺应了一种命中的安排
刀子看见被戳开的肉体
甚至都来不及叫出一声
刀子出世，寒光闪闪
刀子面前，尸横遍野

哈哈，刀子想不红都不行

十六、世界已使生活雪上加霜

我说痛苦。你越过赞美
回答我：世界，已使生活雪上加霜
我说爱。你放下仇恨和匕首
说：我爱啊，我的大地
我命若游丝，我缓慢的炊烟
覆盖着流血的新娘
我说：我们一起走吧
人间蔚蓝的草丛，那茂盛的帷幔
掩盖着我们去时的方向

躺在纸上的社会，正在变白
藏在心里的灵魂，越来越脏
我甚至不愿喝下
那经过工业园区来到我身边的水
我甚至不愿吃下
那已经不是我的父亲在土地上种出的粮
我只想用我留到最后的一坛酒
豪饮一顿，大哭一场
然后用那只磁州人烧制的酒坛
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头颅上
哦，天啊，我的痛苦、爱和赞美
和我一起倒在落叶纷飞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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