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我-北美枫

张旗

乌鸦的N种生存方式

１．作为作家

它通体乌黑，
被人瞧不上眼。
它歌唱，那嗓音
让耳朵感到不适。
它跳来跳去，从一个地方
到另一个地方，它学会逃亡，
可你认为它无聊透顶。
它从不炫耀羽毛，精明得
像一个穿黑西服的绅士。
它的眼睛比猫头鹰更亮，
仿佛一个深不可测的湖，
总想把太阳、月亮、星星和森林
揽入怀抱，像我们
满脸沧桑的母亲。

２．作为民主人士

它最开心的事情，无疑是
在美利坚自由女神的头上
拉屎。它知道
大布什奈何不得它，
小布什也奈何不得它。
虽然这不是什么胜利，
也不意味着所谓正义，
但当它在那个发呆的女人头上
翘起屁股，相对而言，
那些躲在地洞里的勇士，
那些在大街上吵吵嚷嚷的示威者，
显得多么愚蠢。

3．作为魔术师

它能够把一枚蛋
变为一只鸽子。
它能让一只鸽子无缘无故消失，
然后回来，两只，在尖叫声中。
你睁大眼睛，全神贯注，
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它公然欺骗我们。

它似乎从不缺钱，
只要需要，它会从略带狐臭的
腋窝里抽出一张又一张钞票。
所以你绝对不能把它视为
一个穷光蛋或现实主义者。

它一向小谨慎，规规矩矩。
可是，有没有失手的时候呢？
有。四月一日晚上，
它们喝了一点酒，
表演倒挂时，天花板突然消失，
有一些变成了蝙蝠，
有一些变成了星星。

４．作为嫖客

我把初夜献给街头妓女。

我跟随她进入
一个昏暗简陋的旅馆。
我躺在罪孽的白色床单上，
一团书卷气的黑，
令她厌恶。看得出
一个人要尽到职责
需要多大的忍耐。

事情比预想的要糟：
我毫无经验，紧张，忧虑，
在她的手下，一台崭新的钢琴
似乎是毁坏多年的冒牌货。
我期待的快感没有出现，相反
羞辱脱去我的外衣，第二次
它粗暴地撕去我的皮肤。

我没能激起一个女人的欲望。
我感到绝望。我看着她抽烟，
她一口一口地把我燃成烟头，
准备扔在一个肮脏的角落里。
我求她把痰吐在我脸上，
抽打我的耳光，我跪爬在地
像一条狗，我求她从后面进入
我的身体。我爱她猫爪似的的手，
我爱她幼兽般的牙齿。

在我这里，一个妓女得到解放，
她没有阴茎但深入一个男人的洞穴。
我用她熟悉的声音呻吟，
我用那肮脏的床单，
哭出我的眼泪。

我感到满足，重新浮出水面。
我验证了一个道理：堕落的方向是向上的。
我们没有多余的热情，只是彼此感激：
我说我是处男，她表示相信；
我说我爱她，她也相信。

上帝啊，一个不洁的女人
住进我的体内。一个不洁的男人，
住在你隔壁。

5．作为歌唱家

首先，我得放弃沉默。
这些年，我知道是胆怯伤害了我们。
我嗓音粗野，不入主流，
但诚恳，表达自己的声音，这已经够了。
我可以歌唱。但

我不为你们歌唱，我唱给脚下的枯枝。
这许多个秋天，总是它支撑着我。
我的羽毛很轻，但我的野心沉重。
什么力量在支撑它呢？它期待
我继续沉默，还是开口唱歌？它要我
生出世俗的金蛋，还是把我当作
可怜的孵蛋？

我站在上面摇摇晃晃，
担心无知的秋风不经意
就会折断它的意志。
那么多的叶子
已经离开它。那么多的痛苦
袭击过来，我们尚未看清真相，
它们就全部沉沦了。而且

最糟的情况还没结束，
就像此刻，天刚刚暗下来，
秋风步步紧逼，我只能歌唱。
我再不歌唱，它会崩溃。你们
听不懂这样的歌。如果你们
路过此地，你们看到的
只是这样一个景象：一片黑色的树叶，
在枯瘦的枝头摇摇欲坠。

6．作为乌鸦

这是一种欺骗：如果
乌鸦只能作为乌鸦。
就像石头只能是石头，
而不能成为雕塑；
就像你只能是一个教师，
而不能成为一位诗人，
或一位理想主义者。
这是一种怎样的碍眼法？
乌鸦作为乌鸦，实质是
乌鸦即它的黑羽毛。好比暴雨，
雨衣即那个人。哥们，
这是一个多大的错误啊，
可是谁在欺骗我们呢？

7．作为脱衣舞娘

如果必要，我可以为你脱去
所有羽毛。这个写真的时代，
我的裸体不可能惊世骇俗。
所以，我的裸体无需遮掩。
你怎样看我，那是你的权利，
你只能从身体看到身体。

如果必要，我可以帮你脱去
所有衣服。这不可耻。
你也不会因为裸体而变得性感，
如果你居住的城市毫无性感可言。
我仅仅帮你恢复知觉：你不能
把自己降格为一头只知进食的蠢猪。

我教你知道冷，
教你像冬夜的星星一样发抖。
我教你知道羞耻，别以为
衣冠楚楚就能蒙混过关，
如果你仅仅是一些肉、骨骼的组合。
我教你在最后的舞台上
哭泣，当你给自己谢幕。

你可以把最厌恶的痰吐到我身上。
告诉你吧，我那美丽的羽毛
就是这样染黑的。
我赤裸时，时间的冰雹
砸在我身上，更疼，像上帝的眼珠。

如果你对裸体出言不逊，
我会像个无赖紧挨着你，
让大家瞧瞧，究竟谁更阴暗，
究竟谁是谁的阴影。不过，
只要你有勇气再稍稍待一会儿，
冬雪就会像对待所有做秀的叶子，
把我们包裹。

8．作为叛逆者的一颗头颅

作为叛逆者的一颗头颅
从树枝上长出来。
叶子和果子
曾经这样长出来，
太阳曾经这样
把树枝压弯。

此刻，黄昏正把大地灌醉。
它担心月亮会跟踪而来。
这个清醒的家伙，会把它
赶回去，在那个鲁莽的人的脖子上
用螺丝固定住。
它担心再度沦为笑柄。

我们在院子里踢皮球，
我们的声音盖过了
屋里电视的声音。不久，我们
被另一种声音吓住了：月亮
从树枝上长出来。

我们屏气凝神，我们
都知道它有一双黑翅膀。
“天呐，它会把它吓跑。”

9．作为我的心

为了看个清楚，我把它
从胸膛里清出来。虽然
医生说没必要。但我总觉得
那个地方一定出了毛病：
像个足球，被踢来踢去，
不分昼夜，我再疲倦也能听到
球迷声嘶力竭的狂叫。

我把它放在这个瓷盘里。
看见了吧：它已变黑。
黑色的血，在我的血管里奔流，
怪不得早晨那巨大的宁静的钟，
时常散发出阵阵恶臭。看呐，
它居然还有翅膀。我的腹腔
那么小，它要翅膀何用？

它看着我，那眼神——
像撒旦，一个离群索居的怪老头，
从睡眠中刚刚醒来。

这个可恶的家伙，张开你那翅膀，
快快滚蛋吧。我宁愿——
我宁愿无心，我空出它，
那个地方就不肮脏。

10．作为天使

奇怪，我们没见过天使，凭什么
断定乌鸦不是天使？

但是，凭什么
认为乌鸦是天使？

也许，没有天使，
只有乌鸦。可是，这也有

问题：没看见不等于无。
问题在于：世界

不需要对事物进行
重新解释。

像无数条内裤，我们
在子宫里就已穿好。

那诗人在干什么？仅仅照着镜子，
而不会把镜子砸碎？

我这么想，乌鸦冲我发笑，
哦，它多像我那傻瓜新娘。

11．作为下水道井盖

我放弃高空，贴着地面
飞翔，众人的脚踏在我背上。
我发现泉源在翅膀下面，
在世界经常堵塞的脉管里。

你跌落，将会听见
泉源呼唤，仿佛水底住着
无数难民。可你绕开井洞，
开着汽车，满世界寻找，
你以为那些爆破的轮胎
能够作为水倒入干渴的喉咙？

我缄默，人们以为我铁石心肠。
大家都讲职责，我就是守候井口——
不让某些人提前进入，
不让那些犹豫不决的人进入，
不让酒鬼、流浪汉、失恋者进入，
不让那些露出腕部伤痕的
轻生者，某些心怀不轨者轻易得手。

我在黑暗中移动，拍动翅膀，
伸伸懒腰，做深呼吸。我窥视：
那些掉进去的酒瓶子、公文皮包、高跟鞋，
那些被黑洞吓哭的睡眠中的孩子，
那些把垃圾扫进去的清洁工，
那些被流水吵得无法入睡的人，
那些在水里把铁管敲得像锣鼓似的人，
那些想把我偷去当作破烂卖掉的坏蛋。

12．作为一条鱼

海水已被污染，
海洋里满是鱼钩,
许多鱼在天空游动。

每天晚上，
我跳入天空，
我完全摆脱了翅膀的苦恼。

我带着鱼钩飞翔，
我不哀叹，不祈祷，
我穿过众人之眼，像一枚钢针。
2005．12．8

斯厚人 · 发表于: 星期六七月 01, 2006 8:00 pm 发表主题:

精明得
像一个穿黑西服的绅士。
它的眼睛比猫头鹰更亮，
仿佛一个深不可测的湖，
总想把太阳、月亮、星星和森林
揽入怀抱，像我们
满脸沧桑的母亲。

每天晚上，
我跳入天空，
我完全摆脱了翅膀的苦恼。

我带着鱼钩飞翔，
我不哀叹，不祈祷，
我穿过众人之眼，像一枚钢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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