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我-北美枫

琉璃天空

《长城》

○琉璃天空

（一）

我背着空无的天空走向长城

天空──空下来，只剩下天堂；
天空在我到来之后突然空掉，空成空虚。

云彩的轻盈推动云彩，
它的洁白推动我的心。
我来到这里，
天空突然空掉，
内在的、普遍的、悬在头上的天空突然空掉。
我独自一人，沿着空掉的天空的边缘
来到你面前，长城──

只有一个人注视你，
那是与热血为伍的人；只有一个人
奔向你，那是用狂风走路的人；
只有一个人，他用影子站立，用星辰表达；
只有一个人，他在仰望，但天空突然空掉！

这是无数次熄灭后的最后一闪，
这是无数次喑哑后的最后呐喊，
但天空此时突然空掉，空成空白，
我沿着沸腾的山河，倒悬的秋天
走向你，长城──
这空掉的天空留在大地上的脊梁！

天空──空下来，只剩下风暴，
天空──空下来，只剩下雄鹰，
我背着这空掉的没有深度的天空，
我背着这空掉的没有大雪的天堂，
走向你，长城──
这死去的天空留在大地上的骨头！

回忆之一：

“对天空而言，我是一个从天而降的人”
1978，我刚刚8岁
清风吹拂着我，飞鸟守护着我
书拿在手中，已经打开
我和夕阳走在路上，天空即将关闭
我狂奔，向着黑暗，向着家
田野急剧地缩减
我第一次经历了天空，经历了它的恐惧
我第一次背起这关闭的没有方向的天空……

回忆之二：

“我的一生都将贴着天空飞行”
1984，天空的蔚蓝突然向我关闭
田野和池塘的蔚蓝突然关闭
村庄的蔚蓝也关闭了，再也不会打开……
白杨关闭田园，燕子关闭黄昏
我含泪坐在村口
整个世界的蔚蓝突然向我关闭
而死亡漆黑的翅膀向我打开
我第一次背起这关闭的只有死亡的天空……

（二）

我抱着沉沦的大地走向长城

大地──掉下去，只剩下地狱；
大地在我到来之后突然掉下去，只剩下深渊。

我的一生
是从大地开始的。
当夜走近乌鸦，当梅花靠拢铁；
当剑开始说话，当梦就要飞翔；
当星星变黑，风消失之重
悬挂在枝头，坠落于枯叶……
在山海关蔚蓝的起点之上，
在嘉裕关金黄的终点之上，
大地暗下去，只剩下影子，人在何处？
大地沉下去，只剩下深渊，人在何处？
大地掉下去，只剩下地狱，人在何处？
物质疯狂的表面，心灵粗砺的深处，
活着不过是生存的一次断裂；
活着不过是生存的一种灰烬。
我收集梦，刺，电，
我收集动词，幻影，血，
我抱着这沉沦的没有头颅的大地，
我抱着这暗淡的没有春天的地狱，
走向你，长城──
这死去的大地留在世界上的梯子！

印象之一：

那双眼混乱的人
那奔跑在垃圾堆上的太阳，那光在衰草上
青春已经衰老，风弄皱了大地
呵，一个迟到者从黑暗的词说出一切

这是一个崇尚肉体的时代
饮血止渴，用肉充饥
这是一个感官主义的时代
肉体不再是光的雕塑，爱的杰作
美之外，正剥落为一堆堆可亨用的肉

……肉体，什么使肉体变为垃圾？

印象之二：

落叶追逐着行人，街道上
钢铁在呼吸，奔跑，碾过生命的空白

从前，我不知道乌云的用途
现在，沉重的挤压之后
铁饼似的灵魂旋转着
从风暴寂静的中心迸落下来

我继续行走
穿过由废墟，呻吟和铁构成的文明
天空旧了，如同遮尸布
大地乱了，如同一块墓碑的反面

内心独白：

永恒
时间空间
大舞台

上演一场生动活泼的猴戏

瞬间
思想灵魂
大舞台

上演一场生动活泼的猴戏

你演得很精彩
你在餐桌和席梦思上
你轻松地吞咽自己
消化自己
排泄自己

你千篇一律的台词：

“两腿间的黑暗
是最深的黑暗
我要用这黑暗
照亮我的一生”

（三）

我踩着凌乱的时间攀登长城

过去的背后，风在叹息，
拾阶而上，我攀登着古老的长城，
步入众星的阶梯，天空的凸凹，
作为一个迟到者，
我不仅攀登长城，也攀登
血泪，花束，斗争，青苔腐烂的牙齿，

但过去并不指向现在，
它仅仅停留在自身的灰中，
既不能燃烧也不会熄灭，
进入过去，我看见
过去的灰敲打着长城，
长城按住燕山，推开海水，
长城掀翻奴役的蓝天，撕碎白云的囚衣，

一般的过去，
日常的过去，
鲜血和头颅的过去，
马蹄和铠甲的过去，
权力和长矛的过去，
过去存在于对过去的遗忘中，
而在长城蜿蜒的时间琏条下面，
过去绷断了，
成为一个不可解释的“环”，

过去的风轻轻吹，
过去，这支时间蜡烛
已经燃尽，
但过去对现在的挤压
仍使我感到疼，
包括山河虚幻的镜子，
岁月呕吐的雨水，
我眼眶里的梅花，手上的波浪，

现在即起点，
正不断地进入过去，
成为过去的灰，
深埋在永恒的坟中，

长城之上，我看见
过去和现在相互穿透，
而时间并没有未来，
所谓的“未来”只不过是一种假象，
一种对现在的拙劣的更改，
一种对过去的游戏，模仿，阉割，
这正是蠢人所需要的，
正如飞鸟的倒影，明天的钱币，
而现在正像箭一样地射向过去，
现在──这只时间之箭飞驰，
我所能感觉到的现在，
是这只箭消失的部分，
挖掘现在，构筑现在，
是一个诗人全部存在的意义，
而我所建设的现在即死亡，

现在，霞光四射，
我站在长城之上眺望──
天空肮脏的羽毛飘过天堂，
大地干枯的翅膀落进深渊，
长城在天堂和深渊之间屹立，
长城的高度就是万物的高度，
从现在出发，长城飞进永恒，
像一场大雪，使永恒变白，
像一次燃烧，把永恒照亮……

（四）

我拉着人民的手攀登长城

空气之上，世界不复存在；
空气之下，世界归结为“一”；
空气，最终的空气消除了世界，
然而，人民却显现出来，
长城下面──
一双手，一千双手，十万双手
在岩石中攥紧血泪，白骨和斗争。
这些抚摸过妻儿的带电的手，
这些耕作的长满乌云的手，
这些战胜石头和荒芜的手，
却永远地被折断，被埋葬……
从此，阳光不再照耀阳光，
它的光明瞎掉；
鲜花不再簇拥鲜花，被刈割；
头颅不再靠拢头颅，逼向刀锋；
声音不再倾听声音，一次次断裂。

我默默地呼吸，长城之上，
我背着空掉的没有内脏的天空，
我背着死去的没有羽毛的天堂，
我撕碎血的花瓣，泪的重量，
我恍惚看见：
一双手，一千双手，十万双手
在长城下面紧握一起，
成为岩石的一部分，
地火的一部分，
沉重历史的一部分……
我抱着破败的没有心脏的大地，
我抱着冰冷的没有回声的地狱，
面对着雕像般的人群，
我敞开的带泪的心算什么，
词语中的粗糙算什么，
太阳斟满毒酒，枫树层层推高天空；
山峦擎起雄鹰，阳光阵阵洗净大地……

挖掘的人，搬运石头和眼泪的人，
都是一个人，进入空气，
姓张的，姓李的，姓王的，
也是一个人，进入空气，
大腹便便的，尖嘴猴腮的，
忙于算计的，泰然自若的，
英雄和丑角，白痴和病态的天才，
所有的人：男人和女人，
都是一个人，进入空气，
从未诞生，也从未死亡，
长城之上，人民向我显现又隐去。

幻觉：

墓穴里腐烂的月亮棺材里白骨的曙光
颤栗的道路的脚趾咳嗽的河流的胸脯
血尸体铠甲
鞭子枷锁青铜泥土忍耐
夜空狭窄的洞穴闪电冰冷的栅栏
血流的垂线灵魂的锐角
骷髅的几何学有燕山参加的葬礼
花合上的眼睑残缺的历史的牙床
残暴的帝王权杖
苦难的苦涩苦涩的苦难
恶梦幽深井
盛满寒冷星空眼白骨的钟声
生锈灵魂疤肢解历史
黑暗见证人践踏历史
历史的车轮历史的方向

埋葬历史挖掉内脏的历史
埋葬历史走上断头台的历史

（五）

我捧着终结的世界登上长城

我登上长城，孤独一人，
地狱的烈火燃烧着我，也烧着我的灰烬，
还有纯粹的清风，白云正建设天堂，
我是那最后说出的人，也是要说“结束”的人，
死亡环抱我，就像爱，
还有世界──我用烈火获得的灸热的词，
就要成灰，像我胸中的热血……

世界，这是我献祀的头颅在滚动！
世界，这是我献祀的生命在燃烧！

世界之一：

天空已经合拢
天空合拢之前天堂已经关闭

一切都在路上
一切都在途中

向上的和向下的
向前的和向后的

天空长城天空
石头太阳石头

此在彼在
此非彼非

事物麻醉我们
黑暗焊接乌鸦

文明──白与黑的私生子
历史──废墟打掉的下颌

一切都合拢为“一”
一切都在“一”中关闭

世界之二：

瘫痪的大地
我扶起的最后的词

所有的都堕落
所在的都沉沦

美的和丑的
善的和恶的

相反的太阳
相反的石头

所有所在
乌有所非

长城摆脱世界
太阳否定石头

爱情──仇恨脱落的假牙
生活──坟墓之间的摇篮

所有的都堕落为“一”
所在的都在“一”中沉沦

终结的世界与长城片断：

三个词砌在一起
五个词砌在一起
语言是一座无言的宫殿
事物正一天天地缺失减少

三块砖砌在一起
五块砖砌在一起
长城是一种无声的建筑
世界正一寸寸地剥落坍塌

长城用铁构成血用矛构成盾用石头构成闪电
长城因此矗立在时间之外空间之外
长城的起点是时间终点也是时间但已脱离时间
长城──永恒悲伤的平行线
长城──永恒留在大地上的愤怒的锁链
长城是一种蜿蜒的无限的火焰
从长城可以走进天堂的雪地狱的火
如果把长城插上翅膀整个大地就会飞起来
长城之上死亡并非完结而是一种打开蔚蓝的仪式
同流水相比长城是空间的堤岸自身的速度
长城是内在的颤动在大地上的光芒
外在于长城的事物有着同长城一样长的阴影
长城是一条可以阐释一切的巨蟒在物质深处舞动
长城把长与短大与小多与少统一起来
长城是世界的钥匙但从没有人捡起
长城是世界的梯子但从没有人搬动

1996，11，24 完稿于洛阳

注：有些字体及排版无法更改。
长城作为中华民族的长城，永远是无法逾越的，自己曾在近十年前努力地用汉字写过它，完成之后，与诗绝缘，不再写诗。直至最近，诗心未灭，又想写点东西，一些短诗发在这里，也把多年以前的《长城》贴出来，请大家狠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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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 · 发表于: 星期一一月 16, 2006 8:23 am 发表主题:

写长诗不易. 心血与灵感的结晶

晓鸣 · 发表于: 星期一一月 16, 2006 10:15 am 发表主题:

倾其心血的力作。学习了.

琉璃天空 · 发表于: 星期一一月 16, 2006 11:33 pm 发表主题:

琉璃天空 · 发表于: 星期一一月 16, 2006 11:34 pm 发表主题:

末梵 · 发表于: 星期二一月 17, 2006 12:03 am 发表主题:

激情四溢,思脉纵横,个人片段与历史记忆无尽纠葛,深沉的忧郁难以尽述.

1.结构有点碎了
2.思絮略显僵硬

我多年之前也写一首长城,但那首非常失败.甚憾.
那在我的作品中并不多见.或许在未来某个时间我会重写一首.

为你加精!

琉璃天空 · 发表于: 星期二一月 17, 2006 5:49 am 发表主题:

谢谢你的评述。
1.结构有点碎了
2.思絮略显僵硬
我会仔细考虑以上两点，也许还值得修改。
长城，中华儿女都难以忘怀呀。期望你重写自己的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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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天空，瓦砾世界
http://blog.sina.com.cn/u/1226658177

高岸 · 发表于: 星期二一月 17, 2006 9:17 am 发表主题:

[quote="大卫树"]激情四溢,思脉纵横,个人片段与历史记忆无尽纠葛,深沉的忧郁难以尽述.

司马策风 · 发表于: 星期三一月 18, 2006 3:39 am 发表主题:

激情澎湃有想象力。但显得帽大头小，通常为把“五谷杂粮”加工能力不足，设备运用不充分。
建议，再多提炼生活，把粮食变成酒——会更醉人。

司马情真言未必当请酌 2006，1，17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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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阳光下的翅膀
http://www.coviews.com/weblog.php?w=25

夕林 · 发表于: 星期三一月 18, 2006 3:44 am 发表主题:

欣赏学习,问好!

)

琉璃天空 · 发表于: 星期三一月 18, 2006 5:42 am 发表主题:

琉璃天空 · 发表于: 星期三一月 18, 2006 5:43 am 发表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