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我-北美枫

[夏 雨]

啼 哭
夏雨

扣黎山是中越边境的一座高地，海拔只有546米。1985年，扣黎山中秋之夜几乎没有明月，没有张灯结彩。猫耳洞外面黑压压的一片。还不到晚上八点，雨就开始星星点点落下。此刻，空旷的山野越发显得荒芜而孤寂。
想起今天是中秋节，战士们似乎都没心思玩朴克了，吹牛也不热乎，又都睡不着觉。周新初，这阵地上最高长官，也是这里唯一结过婚的老兵，他想起那个夏末的夜晚，那个夜晚几乎在他把妻子送进医院的同时，他收到部队一份“见电速回！”的加紧电报。他当时十分懊恼，简直愤慨！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赶上妻子分娩时就来了？来了就得服从，这是军规。他把妻子安顿后，匆匆赶去街上买来一网袋水果、奶粉、罐头，放在妻子的床头柜上。产房很静，他听到几声娇嘀嘀的婴婴的哭声，他急忙推开产房的门闯进去。女护士挡住他，不让进。他说：“我要看看孩子！”
女护士说：“你这个人怎么傻乎乎的！新生婴儿要过十小时后才能看。”
“十小时，怎么这么长啊！”他颇为失望地说。
“怎么？耐不住？想当爸爸想疯了吧？说不定你妻子还没有生呢！”护士奚落他说。
他急了，要哭，但没哭出来。他在产房门口急躁不安地站了足足两分钟，看看表，他对那位护士说：
“我走了！麻烦你把这封电报给她。”
“什么？你要走？”女护士一愣，很惊奇地瞪大眼睛看他，尽读不懂。
“是的，”他反倒平静起来：“我刚接到部队电报，要上前线了。她还一点也不知道——就麻烦你——”
“这么大的事，你等等！我去告诉你妻子”女护士说。
“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睛湿湿的，说完转身就走。他苦恼而忧伤地独自踏着长沙站门外的铺地夜露，披着半边残月，赶到火车站。
火车缓缓开动了，他举着站台票跳上了车门。
他最后看了一眼火车窗外疾速向后飞去的山野和天空时聚时散的流云，他真想跳下车，真想哭。
猫耳洞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周新初的脸上却湿了。两点多钟，想是云里推出那轮中秋的月，他看见对面他们那边的阵地上满坡碎银似的月光。妻子一定在家看着这月亮，他想，月亮在这儿却照不见猫耳洞里的他。
扣黎山的夜真静啊！
这一夜，他无论怎么也睡不着。几个胡子巴叉的战士也睡不着。睡不着他又放录音机。
猫耳洞里突然传出一阵哭声。
这不是成年人的哭泣声，而是一个婴孩的啼哭，一个刚刚降临人间的小生命，对未来的希冀和对世界的憧憬，一种强有力的生命的呼唤。
战友们倾听着这婴啼，一个个咧着嘴开心地笑着。他们想，那不是哭，是歌，很甜蜜。
周新初陶醉地闭着眼，在欣赏这婴啼。这是妻子在分娩时，专门请那个女护士录制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让爸爸倾听这亲切的呼唤。
婴啼停止，传来妻子温柔而疲倦的声音：“这孩子还有名字呢，就请在前沿的爸爸和叔叔们给起个名字吧！”
猫耳洞里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战友们认为：婴孩的啼哭是一种动人好听的声音，应该给那个小家伙起名为“韵韵”！
“韵韵？——”
就在这时，洞口有种异样的声音。不好，是手榴弹！
周新初下意识地起身扑过去他想把那颗正在嗤嗤地冒烟的手榴弹踢出洞口，但手榴弹到底爆炸了。他用自己那宽阔的身躯挡住了那无数的飞溅的弹片，两个血肉身躯倒下了。
周新初从血泊中爬起来，发现自己的肠子流了出来，是粉红色的。他用手猛地把肠子往肚里一塞，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操起冲锋枪，向敌人投弹的方向猛扫。
敌人被打退了，周新初扑通一声栽倒，再也爬不起来了。他看到了艾礼林，掏出自救用的三角巾，想为艾礼林包扎，可艾礼林身上到处是伤，周新初的手怎么也不听使唤。
后来，他昏昏沉沉地睡了，再也没有醒来过。
录音机里，又一次传出韵韵的啼哭。
[image]My Documents\个人图档\My Pictures\pl05100803.jpg[/img]
_________________
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是无常

[[FAFAFA]]

啼 哭
夏雨

扣黎山是中越边境的一座高地，海拔只有546米。1985年，扣黎山中秋之夜几乎没有明月，没有张灯结彩。猫耳洞外面黑压压的一片。还不到晚上八点，雨就开始星星点点落下。此刻，空旷的山野越发显得荒芜而孤寂。
想起今天是中秋节，战士们似乎都没心思玩朴克了，吹牛也不热乎，又都睡不着觉。周新初，这阵地上最高长官，也是这里唯一结过婚的老兵，他想起那个夏末的夜晚，那个夜晚几乎在他把妻子送进医院的同时，他收到部队一份“见电速回！”的加紧电报。他当时十分懊恼，简直愤慨！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赶上妻子分娩时就来了？来了就得服从，这是军规。他把妻子安顿后，匆匆赶去街上买来一网袋水果、奶粉、罐头，放在妻子的床头柜上。产房很静，他听到几声娇嘀嘀的婴婴的哭声，他急忙推开产房的门闯进去。女护士挡住他，不让进。他说：“我要看看孩子！”
女护士说：“你这个人怎么傻乎乎的！新生婴儿要过十小时后才能看。”
“十小时，怎么这么长啊！”他颇为失望地说。
“怎么？耐不住？想当爸爸想疯了吧？说不定你妻子还没有生呢！”护士奚落他说。
他急了，要哭，但没哭出来。他在产房门口急躁不安地站了足足两分钟，看看表，他对那位护士说：
“我走了！麻烦你把这封电报给她。”
“什么？你要走？”女护士一愣，很惊奇地瞪大眼睛看他，尽读不懂。
“是的，”他反倒平静起来：“我刚接到部队电报，要上前线了。她还一点也不知道——就麻烦你——”
“这么大的事，你等等！我去告诉你妻子”女护士说。
“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睛湿湿的，说完转身就走。他苦恼而忧伤地独自踏着长沙站门外的铺地夜露，披着半边残月，赶到火车站。
火车缓缓开动了，他举着站台票跳上了车门。
他最后看了一眼火车窗外疾速向后飞去的山野和天空时聚时散的流云，他真想跳下车，真想哭。
猫耳洞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周新初的脸上却湿了。两点多钟，想是云里推出那轮中秋的月，他看见对面他们那边的阵地上满坡碎银似的月光。妻子一定在家看着这月亮，他想，月亮在这儿却照不见猫耳洞里的他。
扣黎山的夜真静啊！
这一夜，他无论怎么也睡不着。几个胡子巴叉的战士也睡不着。睡不着他又放录音机。
猫耳洞里突然传出一阵哭声。
这不是成年人的哭泣声，而是一个婴孩的啼哭，一个刚刚降临人间的小生命，对未来的希冀和对世界的憧憬，一种强有力的生命的呼唤。
战友们倾听着这婴啼，一个个咧着嘴开心地笑着。他们想，那不是哭，是歌，很甜蜜。
周新初陶醉地闭着眼，在欣赏这婴啼。这是妻子在分娩时，专门请那个女护士录制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让爸爸倾听这亲切的呼唤。
婴啼停止，传来妻子温柔而疲倦的声音：“这孩子还有名字呢，就请在前沿的爸爸和叔叔们给起个名字吧！”
猫耳洞里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战友们认为：婴孩的啼哭是一种动人好听的声音，应该给那个小家伙起名为“韵韵”！
“韵韵？——”
就在这时，洞口有种异样的声音。不好，是手榴弹！
周新初下意识地起身扑过去他想把那颗正在嗤嗤地冒烟的手榴弹踢出洞口，但手榴弹到底爆炸了。他用自己那宽阔的身躯挡住了那无数的飞溅的弹片，两个血肉身躯倒下了。
周新初从血泊中爬起来，发现自己的肠子流了出来，是粉红色的。他用手猛地把肠子往肚里一塞，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操起冲锋枪，向敌人投弹的方向猛扫。
敌人被打退了，周新初扑通一声栽倒，再也爬不起来了。他看到了艾礼林，掏出自救用的三角巾，想为艾礼林包扎，可艾礼林身上到处是伤，周新初的手怎么也不听使唤。
后来，他昏昏沉沉地睡了，再也没有醒来过。
录音机里，又一次传出韵韵的啼哭。
[image]My Documents\个人图档\My Pictures\pl05100803.jpg[/img]
_________________
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是无常

[夏 雨]

[http://www.ngjc.net/upload/forum/200479222714.jpg/img]
_________________
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是无常

[[FFFFFF]]

[http://www.ngjc.net/upload/forum/200479222714.jpg/img]
_________________
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是无常

[icecanadaice]

有点儿战地报道的味道.哈

[[皇甫丽雯]]

有点儿战地报道的味道.哈

[雪翼]

战争...
录音机里，又一次传出韵韵的啼哭。
欢迎你!

[[雪翼]]

战争...
录音机里，又一次传出韵韵的啼哭。
欢迎你!

[肖今]

_________________
░░破茧成蝶 眼泪，从此不咸░░

NO FOREVER , ONLY LONGER！

[[King]]

_________________
░░破茧成蝶 眼泪，从此不咸░░

NO FOREVER , ONLY LONGER！

[夏 雨]

白 纸 花
夏雨

韵韵是一个不满四岁的小女孩。圆嘟嘟的脸看上去粉嫩嫩的，黑绒绒的眸子清澈得能照见人。她身上穿的那件绣着白兔红苹果的白色上衣和黑黑的健美裤，也是她妈妈早晨给换上的，领口还挂了朵白纸花。
挂白纸花的时候，韵韵歪着脖子问妈妈：“妈妈，怎么是白纸花不是红纸花？”
妈妈说：“韵韵，乖，明天妈妈要带你去看爸爸了！”
一听说要去看爸爸，韵韵显得十分高兴。她不停地问妈妈，“明天什么时候走？要走几天才能见到爸爸？”，但有一点她不明白：“看爸爸要戴白纸花吗？”
韵韵跟着妈妈坐了两天两夜的车来到上石。
在部队的安排下，韵韵和她妈妈来到下石烈士陵园的一片高坡上。韵韵站在爸爸的墓碑前，比墓碑要矮两个头。
墓碑前有好多好多吃的。香蕉、熟蚕豆、红皮生瓜子、甘蔗段，还有好多烟，好多酒。
韵韵说：“爸爸真好！有那么多好吃的。”
这时，有个端相机的叔叔走来，问韵韵叫什么名字？
韵韵说：“我叫韵—韵—”
端相机的叔叔说：“韵韵，乖，站着别动！叔叔给你照相！”
果真，韵韵便站着不动了，她用稚嫩的眼光盯着镜头。
在她身后，红红的太阳正冉冉升起，升起来静止不动地挂在远处青黛色的山颠。那上面有一只白色的鸽子在翱翔。
妈妈说，“韵韵快给爸爸磕头。”
韵韵问：“爸爸在哪？”
妈妈指着韵韵爸爸的墓碑说：“爸爸睡在里面。”
韵韵就给石碑磕头。妈妈让她给爸爸烧纸，她就揭出一张又一张，学着妈妈的样子往火里送。烧完了纸，妈妈突然间发出了撕裂着人心的哭喊，并抑止不住地扑向了那墓碑。妈妈的头颅撞在那个石碑上，淌着血。
韵韵惊恐地看妈妈悲哭。妈妈哭她也哭。
有人来拉妈妈，妈妈又抱住了墓碑。
妈妈哭了好久，哭累了，哭木了，又拉韵韵往回走，韵韵学妈妈的样子，抱住墓碑不哭，也不走。
妈妈说：“韵韵，走，我们回家！”
韵韵说：“我要爸爸，爸爸，爸爸！”
妈妈问：“你走不走？”
韵韵：“……”
妈妈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即刻，那圆嘟嘟、粉嫩嫩的脸上出现了五个带血晕的指印。
韵韵“哇！”地一声哭泣了。
妈妈伸开两臂，把女儿搂在怀里，也哭。妈妈哭泣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冲刷着她嘴角的血。血水，血水是母亲的爱也是母亲的恨。

1990.6.27.









_________________
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是无常

[[FFFFFF]]

白 纸 花
夏雨

韵韵是一个不满四岁的小女孩。圆嘟嘟的脸看上去粉嫩嫩的，黑绒绒的眸子清澈得能照见人。她身上穿的那件绣着白兔红苹果的白色上衣和黑黑的健美裤，也是她妈妈早晨给换上的，领口还挂了朵白纸花。
挂白纸花的时候，韵韵歪着脖子问妈妈：“妈妈，怎么是白纸花不是红纸花？”
妈妈说：“韵韵，乖，明天妈妈要带你去看爸爸了！”
一听说要去看爸爸，韵韵显得十分高兴。她不停地问妈妈，“明天什么时候走？要走几天才能见到爸爸？”，但有一点她不明白：“看爸爸要戴白纸花吗？”
韵韵跟着妈妈坐了两天两夜的车来到上石。
在部队的安排下，韵韵和她妈妈来到下石烈士陵园的一片高坡上。韵韵站在爸爸的墓碑前，比墓碑要矮两个头。
墓碑前有好多好多吃的。香蕉、熟蚕豆、红皮生瓜子、甘蔗段，还有好多烟，好多酒。
韵韵说：“爸爸真好！有那么多好吃的。”
这时，有个端相机的叔叔走来，问韵韵叫什么名字？
韵韵说：“我叫韵—韵—”
端相机的叔叔说：“韵韵，乖，站着别动！叔叔给你照相！”
果真，韵韵便站着不动了，她用稚嫩的眼光盯着镜头。
在她身后，红红的太阳正冉冉升起，升起来静止不动地挂在远处青黛色的山颠。那上面有一只白色的鸽子在翱翔。
妈妈说，“韵韵快给爸爸磕头。”
韵韵问：“爸爸在哪？”
妈妈指着韵韵爸爸的墓碑说：“爸爸睡在里面。”
韵韵就给石碑磕头。妈妈让她给爸爸烧纸，她就揭出一张又一张，学着妈妈的样子往火里送。烧完了纸，妈妈突然间发出了撕裂着人心的哭喊，并抑止不住地扑向了那墓碑。妈妈的头颅撞在那个石碑上，淌着血。
韵韵惊恐地看妈妈悲哭。妈妈哭她也哭。
有人来拉妈妈，妈妈又抱住了墓碑。
妈妈哭了好久，哭累了，哭木了，又拉韵韵往回走，韵韵学妈妈的样子，抱住墓碑不哭，也不走。
妈妈说：“韵韵，走，我们回家！”
韵韵说：“我要爸爸，爸爸，爸爸！”
妈妈问：“你走不走？”
韵韵：“……”
妈妈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即刻，那圆嘟嘟、粉嫩嫩的脸上出现了五个带血晕的指印。
韵韵“哇！”地一声哭泣了。
妈妈伸开两臂，把女儿搂在怀里，也哭。妈妈哭泣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冲刷着她嘴角的血。血水，血水是母亲的爱也是母亲的恨。

1990.6.27.









_________________
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是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