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我-北美枫

[雪泥]

麻子阿婆
文/雪泥
今年夏天，我回到儿时的老屋意外地见到了麻子阿婆。
伊大概85岁了吧，穿着一件青色的卡基尼大褂，青色的罗卜大脚裤，虽是深色的衣服，但污迹斑斑点点很是刹眼。我叫着，“阿婆，我来看你来了 。”伊如五年前我离去时那般笑眯眯地咧着嘴，露着无牙的牙帮，拉着我的手，却问，“这是谁家的闺女啊？”，
邻家老太告诉我，这阿婆老痴呆了！跟着寡妇女儿过活，大儿子除了每月定时给他妹妹一百元生活费，从不来看依；小儿子虽在隔壁住着，形同陌路人，眼里何曾有着这个娘亲。
望着阿婆秋日浓郁的两鬓白发，沟壑纵横的瘦长脸颊，我紧紧握着依温热的手，心里酸酸的，眼里已噙满泪水……
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还懵懵懂懂，什么爬树翻墙的事没干过，专爱在小子堆里混。阿婆有对双胞胎孙子是我那时的玩伴，我们常常捣出阿婆的八宝箱。那个时候我印像最深的是阿婆的一件前清时期秀着滚边的大红长衫，就像舞台上唱京剧的花旦才穿的戏服。阿婆靠在院子里的大藤椅上，嘴里叼着长长的水烟杆，看着我们玩弄这堆古董，没有恼怒的表情，悠悠闲闲得、笑眯眯得沉浸在夕阳的金色余辉里，我觉得依是世界上最慈祥的婆婆。回到家，缠着父亲要他讲阿婆年轻时的故事，每一次父亲刚开了头，我便厌倦了，所以，阿婆的故事是零零碎碎留在我的脑海里。
阿婆姓关，名韵文。生在没落的大富人家，上私塾，也上过女子中学，十七、八岁时认识一国民党军官，两人海誓山盟结为连理，虽为二房，倒从未计较过名份。前期生活是幸福而美满的。可惜好运不长，国民党倒台，夫君亡命天涯，大太太逼着当小的依抱着刚满2岁的儿子回到娘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被共产了家业的关家大宅更无心来理会这个女儿。靠着一身才华，阿婆作了小学校长，后来阴错阳差地嫁给了撑船的艄公，为他生下了一儿一女。
阿婆好像从那时起丢弃了手中的笔，耕田务农了。一年小儿出水痘，依也出，毁了天生的丽质，乡下人没有怜香惜玉的柔情，从此都管依叫“关麻子”。听久了，习惯了，依渐渐忘了父母赐给的正名。再听起有人叫依“韵文”，是来自前夫君的满纸泪痕的书信，字字穿心，行行断肠。悔恨和泪水并
不能挽回妻儿，一夫一妻制的天下也不容他稍越雷池。我长到十岁左右，已不再玩阿婆的长衫，常常拿出依放在箱底的情书，一个人满怀心事地坐在那儿读啊，读啊。或许，阿婆认为我还小也读不懂什么。我知道了阿婆心里的人名曰“开俊”，我也慢慢明白了有一种爱，叫相思。
在我记忆里，阿婆并未同阿公住在一个屋檐下。阿公另造了一间小屋，除了钓鱼，便是与同岁的老爷辈们玩牌。我不喜欢阿公，听父亲说来，是阿婆一人撑着这个家，在土改和文革时期受尽了折磨，含辛茹苦地喂养大三个孩子。在我幼稚的心里，阿公走过时遗下的酒气都充满了不可理喻的龌龊及自私。
阿婆教大儿子数学、国文。颠沛流离的生活养就了儿子孤僻倔强的性格，他一方面依靠着母亲，一方面又恨极了母亲。从他以后对阿婆的冷淡就可看出他心底对依与生俱来的怨恨、仇视。靠着刚毅顽强的性格，儿子做了学徒，考取了建筑设计师，也出了师，带着一帮兄弟在当地算是咤叱风云。依在他面前总是低眉顺眼，犹如旧时怕公婆的小媳妇，其实依在人前从来就是寡言少语。
小儿子娶了媳妇，依便跟了他同住。后来，儿子出外闯荡去了，再后来他有了新欢，可怜乡下守旧的女子一气之下抛下两幼子跳河自杀了。依原以为该是苦尽甘来，做婆婆享福的岁月了，怎料这人生在未闭眼之前都是不可精算的一着迷棋。一个女人为你自杀，另一个也未必就跟了你。——竹篮打水一场空，毁了名声赔了事业的儿子更是穷困潦倒、四处碰壁。依厚了脸皮，求着老大周济等着米下锅的这摊烂家子。那时这个儿子可能还未忘养育之恩，时不时也给同母异父的弟弟一些钱财。
我刚读大学那年，妹妹有一次写信来说，阿婆拄着拐杖去乡里为两个孙子开免费人学的证明，学校老师还私下召集学生为依的小孙女捐赠衣物。我猜想阿婆的生活可能已到了山穷水尽、落魄不堪的境地了。放暑假回来，看见依仍然穿着20年前的那件青布褂子，脸上恬然如初。也是在那一年，依的开俊哥哥先之而去了，我无法揣度依是否也会在静籁的夜晚为亡灵哀痛。阿婆的静犹如佛堂的袅袅烟雾透着无比的暗香，尘世的转迁变故反使依更多了些参禅的冥悟。
那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拉着依瘦骨嶙峋的两双大手，我像儿时那样头靠在伊的双膝上。“你就是在比利国的梅梅？……”天呀，依还记得五年前我在比利时寄给她的贺卡。依笑了，我也笑了，我再也止不住溢眶而出的泪水。谁说阿婆老痴呆了？依的心明镜般亮着呢！

2005-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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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长篇《趟过祖母河》全本
雪泥小说选 新浪连载

[[雪泥]]

麻子阿婆
文/雪泥
今年夏天，我回到儿时的老屋意外地见到了麻子阿婆。
伊大概85岁了吧，穿着一件青色的卡基尼大褂，青色的罗卜大脚裤，虽是深色的衣服，但污迹斑斑点点很是刹眼。我叫着，“阿婆，我来看你来了 。”伊如五年前我离去时那般笑眯眯地咧着嘴，露着无牙的牙帮，拉着我的手，却问，“这是谁家的闺女啊？”，
邻家老太告诉我，这阿婆老痴呆了！跟着寡妇女儿过活，大儿子除了每月定时给他妹妹一百元生活费，从不来看依；小儿子虽在隔壁住着，形同陌路人，眼里何曾有着这个娘亲。
望着阿婆秋日浓郁的两鬓白发，沟壑纵横的瘦长脸颊，我紧紧握着依温热的手，心里酸酸的，眼里已噙满泪水……
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还懵懵懂懂，什么爬树翻墙的事没干过，专爱在小子堆里混。阿婆有对双胞胎孙子是我那时的玩伴，我们常常捣出阿婆的八宝箱。那个时候我印像最深的是阿婆的一件前清时期秀着滚边的大红长衫，就像舞台上唱京剧的花旦才穿的戏服。阿婆靠在院子里的大藤椅上，嘴里叼着长长的水烟杆，看着我们玩弄这堆古董，没有恼怒的表情，悠悠闲闲得、笑眯眯得沉浸在夕阳的金色余辉里，我觉得依是世界上最慈祥的婆婆。回到家，缠着父亲要他讲阿婆年轻时的故事，每一次父亲刚开了头，我便厌倦了，所以，阿婆的故事是零零碎碎留在我的脑海里。
阿婆姓关，名韵文。生在没落的大富人家，上私塾，也上过女子中学，十七、八岁时认识一国民党军官，两人海誓山盟结为连理，虽为二房，倒从未计较过名份。前期生活是幸福而美满的。可惜好运不长，国民党倒台，夫君亡命天涯，大太太逼着当小的依抱着刚满2岁的儿子回到娘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被共产了家业的关家大宅更无心来理会这个女儿。靠着一身才华，阿婆作了小学校长，后来阴错阳差地嫁给了撑船的艄公，为他生下了一儿一女。
阿婆好像从那时起丢弃了手中的笔，耕田务农了。一年小儿出水痘，依也出，毁了天生的丽质，乡下人没有怜香惜玉的柔情，从此都管依叫“关麻子”。听久了，习惯了，依渐渐忘了父母赐给的正名。再听起有人叫依“韵文”，是来自前夫君的满纸泪痕的书信，字字穿心，行行断肠。悔恨和泪水并
不能挽回妻儿，一夫一妻制的天下也不容他稍越雷池。我长到十岁左右，已不再玩阿婆的长衫，常常拿出依放在箱底的情书，一个人满怀心事地坐在那儿读啊，读啊。或许，阿婆认为我还小也读不懂什么。我知道了阿婆心里的人名曰“开俊”，我也慢慢明白了有一种爱，叫相思。
在我记忆里，阿婆并未同阿公住在一个屋檐下。阿公另造了一间小屋，除了钓鱼，便是与同岁的老爷辈们玩牌。我不喜欢阿公，听父亲说来，是阿婆一人撑着这个家，在土改和文革时期受尽了折磨，含辛茹苦地喂养大三个孩子。在我幼稚的心里，阿公走过时遗下的酒气都充满了不可理喻的龌龊及自私。
阿婆教大儿子数学、国文。颠沛流离的生活养就了儿子孤僻倔强的性格，他一方面依靠着母亲，一方面又恨极了母亲。从他以后对阿婆的冷淡就可看出他心底对依与生俱来的怨恨、仇视。靠着刚毅顽强的性格，儿子做了学徒，考取了建筑设计师，也出了师，带着一帮兄弟在当地算是咤叱风云。依在他面前总是低眉顺眼，犹如旧时怕公婆的小媳妇，其实依在人前从来就是寡言少语。
小儿子娶了媳妇，依便跟了他同住。后来，儿子出外闯荡去了，再后来他有了新欢，可怜乡下守旧的女子一气之下抛下两幼子跳河自杀了。依原以为该是苦尽甘来，做婆婆享福的岁月了，怎料这人生在未闭眼之前都是不可精算的一着迷棋。一个女人为你自杀，另一个也未必就跟了你。——竹篮打水一场空，毁了名声赔了事业的儿子更是穷困潦倒、四处碰壁。依厚了脸皮，求着老大周济等着米下锅的这摊烂家子。那时这个儿子可能还未忘养育之恩，时不时也给同母异父的弟弟一些钱财。
我刚读大学那年，妹妹有一次写信来说，阿婆拄着拐杖去乡里为两个孙子开免费人学的证明，学校老师还私下召集学生为依的小孙女捐赠衣物。我猜想阿婆的生活可能已到了山穷水尽、落魄不堪的境地了。放暑假回来，看见依仍然穿着20年前的那件青布褂子，脸上恬然如初。也是在那一年，依的开俊哥哥先之而去了，我无法揣度依是否也会在静籁的夜晚为亡灵哀痛。阿婆的静犹如佛堂的袅袅烟雾透着无比的暗香，尘世的转迁变故反使依更多了些参禅的冥悟。
那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拉着依瘦骨嶙峋的两双大手，我像儿时那样头靠在伊的双膝上。“你就是在比利国的梅梅？……”天呀，依还记得五年前我在比利时寄给她的贺卡。依笑了，我也笑了，我再也止不住溢眶而出的泪水。谁说阿婆老痴呆了？依的心明镜般亮着呢！

2005-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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