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我-北美枫

[史飞翔]

散文三章
史飞翔
年的怀念
在我的记忆中，儿时的新年是从腊月初八开始的。“腊月初八吃腊八”。吃完腊八，人便开始“望年”了。小孩子们从这一天开始便掰着指头数数了。22，21，20……每每这个时候大人们便会问，丫子，想不想过年？想。为啥想过年？吃白馍砸核桃。“吃白馍砸核桃”这便是我对年的最初记忆。在那个年月能吃上白面馍，能从爷爷、奶奶炕头的小笸箩里抓取几颗红枣、核桃便感到是莫大的幸福与欣喜。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家家户户都会扫灰、蒸馍、杀猪、买年货。扫灰、蒸馍是大人的事。我更多的是关心杀猪、买年货。只要一听见猪叫，我便立刻放下饭碗或是提上裤子（倘若当时正在拉屎撒尿的话）撒腿往外跑。你是没见过杀猪。那场面简直是惊心动魄。尤其是看墩墩他爸杀猪。墩墩他爸是我们那里出了名的屠夫，挑猪骟牛，样样精通。别人杀猪少说也得有三、四个帮手。可墩墩他爸却不用。大老远的就看见墩墩他爸在挽袖子。他一挽袖子便说明要开始动手了。每当这个时候，我便恨不得生出三条腿来，立即跑到跟前。就为能看上墩墩他爸往猪脖子捅的那一刀，有一回我一连绊了三跤，磕破了上嘴唇，碰掉了大门牙。看墩墩他爸杀猪那简直是享受。你看他挽起袖子，然后弯腰从身边的粪筐中取出那把明晃晃的柳叶刀，再在布鞋上“噌、噌”地磨两下，便将刀含在口中，大步流星地向猪走去。只要一看见他这个样子，大部分的猪顿时都被吓得屁滚尿流，嗷嗷大哭。走到猪跟前后，他往往并不立即动手，而是围着猪先走一圈。边走还要边说，“猪，啊猪，休怪我。不是我非要杀你，而是人们嘴馋。这人生在世啊，这吃喝二字啊……”话音一落，在你几乎还没有回过神来的一瞬间，他已像猛虎一般扑向肥猪。扑倒后，他一只腿按住猪的后蹄，一只腿顶住猪的脖子。左手按住猪头，右手便扑哧一刀捅向猪脖。猪在挣扎几番之后，便开始哼哼叽叽，殷红的鲜血从脖子汩汩往外流。等到猪彻底不动后，他摇晃着站起身，满是鲜血的大手一挥，大喊一声，“上水。”
买年货往往是要在腊月二十以后。这时的集市叫“年集”。年集最热闹。除了花花绿绿、琳琅满目的年画、鞭炮、对联、灯笼以及吃食之外，还会有耍杂耍的。我就曾在河滩会上亲眼看见过高大笨重的狗熊穿着小孩的衣服在向行人们磕头、作揖。
伴随着噼哩叭啦的鞭炮声，大年三十终于来到。在吃过年夜饭之后，我便开始走家串户的去讨要“坠命钱”了。那时的“坠命钱”可比不得今天，最多也就是五毛、一块。即便是如此，到头来数目还是不少哩。绝大多数的“坠命钱”都让我敬了嘴了。只有很少的一部分用作开学后购买书本、文具。
大年初一。一大早，早早地就睁开了眼睛。一年中唯有这一天不用大人叫便能起个早。穿上新衣服，叫几个伴，挨家挨户的去看谁家门前燃放的鞭炮纸屑最多，谁家的对子（对联）最鲜艳。
儿时的过年是多么地热闹呵。人们敲锣打鼓，耍社火。走街串巷，荡秋千。更有电影、大戏。张灯结彩，欢天喜地。这样的光景一直要持续到正月十六。过了正月十六，这年才算是过完。
……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二十多年来，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吃馍砸核桃”早已成为老皇历。可是不知为什么在物质生活日渐丰富的今天我却愈发深切地怀念起儿时的新年来。只要一怀念起儿时的过年我的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直到眼睛潮湿。



想起外公生前的三句话
外公去世的时候我还小，不大懂事。记得那天我正在念书。父亲把我从教室里叫出来说：“你外爷殁了。”等我见到外公时，他正躺在一张支起的床板上，脸上盖着一张纸。母亲在一旁说：“瓜娃，快哭呀。”我，我怎么也哭不出来，且心中没有一丝悲哀，只是呆头呆脑傻愣愣地站着。紧接着我就跑出来在门上耍。我听见人们说——哎，老二死了！疯疯癫癫一辈子。一口气涨的。那个时候我是不知道什么叫做死的。我就像一张白纸一样无知。后来，等到乐人们吹吹打打地将外公入土的时候，突然间，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眼泪唰唰往下流。
……
今天等我摊开稿纸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忍不住再次流泪了。我的心中充满了悲哀，也充满了对一个最最低层的普通人的同情。
外公一生坎坷，多灾多难。他常对我讲起民国十八年年馑。讲起吃大户，吃食堂。讲起修羊毛湾水库。外公年轻的时候曾被国民党拉去当壮丁，后来又被共产党救了当了一名志愿兵。外公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负过伤，立过功。外公30多岁的时候才成了家。外婆是四川一个大地主的偏房，土改的时候带着一个孩子怀着一个孩子逃到这里。我母亲是外公与外婆共同生的。我从未见过我外婆。母亲说，她9岁的时候外婆就去世了，得的是肺结核。母亲还说，外婆是个大家闺秀，认得许多字，吃大米，很爱干净。
我是我外公的头一个孙子。因此，外公格外地疼我。他常常隔三岔五的跑来看我。拎着一个兜兜，装着麻花、油糕等。每次母亲都数说他，嫌那兜兜脏。而外公竟一声不吭，只是呵呵地笑，口中木讷：“我心慌。就想看看娃。”
记得，有一回我与外公去10里外的一个地方去看戏。结果，突然下起雨来。外公就背着我在黑漆漆的夜里踩着雨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他将草帽戴在我头上，自己却光着头。等到回到家时已是半夜。他一躺下，就病倒了。哎！外公！疼我的外公。
外公没想过一天的福。他常常说自己是受苦的命。如果他老人家能活到今天的话，该有多高兴。外公生前常说三句话：“人皮子难背”，“钱难挣屎难吃”，“人生就是赶趟集”。今天，我上完初中、高中、大学读了一堆一堆的书，学了一套一套的理论，但没有一个能像我外公的那三句话让我更清楚地认识人生。
——人皮子难背。多么简单，多么朴素，却道出了人的本质。是人就要坚强，是人就倔犟 ，是人就要有一口气，是人就要疯一场。
——钱难挣屎难吃。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谁能离开钱呢？但外公却用一句话揭示了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人生就是赶趟集。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人生苦短，世事无常。世人因为名利，熙熙攘攘，东奔西忙。到头却换得土一捧，泪两行。
越活越明白。外公生前的三句话丰富了我一生。外公是一个小人物，就像人世中的一粒尘埃。静静地来，悄悄地走。他一辈子是如此的平凡，如此的琐碎，如此的悲，如此的苦。但悲也好，苦也罢，他硬是咬着牙关一路走来。其实，外公也是有着他的哲学的，譬如说坚强，譬如说倔犟。
哎。想起外公生前的三句话！

面山而立
第一眼看见山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山。——山的巍峨，山的博大，山的庄重，山的静谧。
常常一个人面山而立。
常常一个人看山变化多端。
白天的山，夜晚的山，晴天的山，雨天的山。千种风情，万众奇观。山，有时明朗，有时朦胧，有时透逸，有时空灵。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神情。
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山。选一个好的角度，抱着双肩，一声不吭，望着远处的山。一站就是很久。有几次别人问我，你干什么？我说，看山。山有什么好看的。遇到此种情境我总是淡然一笑。是啊。我可以面对山一动不动。要紧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
常常面对着山傻愣愣。
常常面对着山无比莫明。
其实，山是有灵性的。看的多了便能读懂。你别看它不言不语，不移不动，却能看透人生。
你看那山，层层叠叠，郁郁葱葱。淡如云絮，静如河水。
——万物静观皆自得！
常常想，其实我是不该来到人世间做人的。世间满眼无奈事。做人，太苦。做人，太累。哪比得上山的悠闲，山的从容。下辈子变成一座山。一声不吭，直挺挺。在想象中寻找一个真实的人生。
常常一个人面山而立。
常常一个人一声不吭。


史飞翔，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为灵魂寻找镜子>>
通讯地址：（710105）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太乙宫镇西安翻译学院党委宣传部 136368187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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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三章
史飞翔
年的怀念
在我的记忆中，儿时的新年是从腊月初八开始的。“腊月初八吃腊八”。吃完腊八，人便开始“望年”了。小孩子们从这一天开始便掰着指头数数了。22，21，20……每每这个时候大人们便会问，丫子，想不想过年？想。为啥想过年？吃白馍砸核桃。“吃白馍砸核桃”这便是我对年的最初记忆。在那个年月能吃上白面馍，能从爷爷、奶奶炕头的小笸箩里抓取几颗红枣、核桃便感到是莫大的幸福与欣喜。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家家户户都会扫灰、蒸馍、杀猪、买年货。扫灰、蒸馍是大人的事。我更多的是关心杀猪、买年货。只要一听见猪叫，我便立刻放下饭碗或是提上裤子（倘若当时正在拉屎撒尿的话）撒腿往外跑。你是没见过杀猪。那场面简直是惊心动魄。尤其是看墩墩他爸杀猪。墩墩他爸是我们那里出了名的屠夫，挑猪骟牛，样样精通。别人杀猪少说也得有三、四个帮手。可墩墩他爸却不用。大老远的就看见墩墩他爸在挽袖子。他一挽袖子便说明要开始动手了。每当这个时候，我便恨不得生出三条腿来，立即跑到跟前。就为能看上墩墩他爸往猪脖子捅的那一刀，有一回我一连绊了三跤，磕破了上嘴唇，碰掉了大门牙。看墩墩他爸杀猪那简直是享受。你看他挽起袖子，然后弯腰从身边的粪筐中取出那把明晃晃的柳叶刀，再在布鞋上“噌、噌”地磨两下，便将刀含在口中，大步流星地向猪走去。只要一看见他这个样子，大部分的猪顿时都被吓得屁滚尿流，嗷嗷大哭。走到猪跟前后，他往往并不立即动手，而是围着猪先走一圈。边走还要边说，“猪，啊猪，休怪我。不是我非要杀你，而是人们嘴馋。这人生在世啊，这吃喝二字啊……”话音一落，在你几乎还没有回过神来的一瞬间，他已像猛虎一般扑向肥猪。扑倒后，他一只腿按住猪的后蹄，一只腿顶住猪的脖子。左手按住猪头，右手便扑哧一刀捅向猪脖。猪在挣扎几番之后，便开始哼哼叽叽，殷红的鲜血从脖子汩汩往外流。等到猪彻底不动后，他摇晃着站起身，满是鲜血的大手一挥，大喊一声，“上水。”
买年货往往是要在腊月二十以后。这时的集市叫“年集”。年集最热闹。除了花花绿绿、琳琅满目的年画、鞭炮、对联、灯笼以及吃食之外，还会有耍杂耍的。我就曾在河滩会上亲眼看见过高大笨重的狗熊穿着小孩的衣服在向行人们磕头、作揖。
伴随着噼哩叭啦的鞭炮声，大年三十终于来到。在吃过年夜饭之后，我便开始走家串户的去讨要“坠命钱”了。那时的“坠命钱”可比不得今天，最多也就是五毛、一块。即便是如此，到头来数目还是不少哩。绝大多数的“坠命钱”都让我敬了嘴了。只有很少的一部分用作开学后购买书本、文具。
大年初一。一大早，早早地就睁开了眼睛。一年中唯有这一天不用大人叫便能起个早。穿上新衣服，叫几个伴，挨家挨户的去看谁家门前燃放的鞭炮纸屑最多，谁家的对子（对联）最鲜艳。
儿时的过年是多么地热闹呵。人们敲锣打鼓，耍社火。走街串巷，荡秋千。更有电影、大戏。张灯结彩，欢天喜地。这样的光景一直要持续到正月十六。过了正月十六，这年才算是过完。
……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二十多年来，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吃馍砸核桃”早已成为老皇历。可是不知为什么在物质生活日渐丰富的今天我却愈发深切地怀念起儿时的新年来。只要一怀念起儿时的过年我的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直到眼睛潮湿。



想起外公生前的三句话
外公去世的时候我还小，不大懂事。记得那天我正在念书。父亲把我从教室里叫出来说：“你外爷殁了。”等我见到外公时，他正躺在一张支起的床板上，脸上盖着一张纸。母亲在一旁说：“瓜娃，快哭呀。”我，我怎么也哭不出来，且心中没有一丝悲哀，只是呆头呆脑傻愣愣地站着。紧接着我就跑出来在门上耍。我听见人们说——哎，老二死了！疯疯癫癫一辈子。一口气涨的。那个时候我是不知道什么叫做死的。我就像一张白纸一样无知。后来，等到乐人们吹吹打打地将外公入土的时候，突然间，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眼泪唰唰往下流。
……
今天等我摊开稿纸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忍不住再次流泪了。我的心中充满了悲哀，也充满了对一个最最低层的普通人的同情。
外公一生坎坷，多灾多难。他常对我讲起民国十八年年馑。讲起吃大户，吃食堂。讲起修羊毛湾水库。外公年轻的时候曾被国民党拉去当壮丁，后来又被共产党救了当了一名志愿兵。外公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负过伤，立过功。外公30多岁的时候才成了家。外婆是四川一个大地主的偏房，土改的时候带着一个孩子怀着一个孩子逃到这里。我母亲是外公与外婆共同生的。我从未见过我外婆。母亲说，她9岁的时候外婆就去世了，得的是肺结核。母亲还说，外婆是个大家闺秀，认得许多字，吃大米，很爱干净。
我是我外公的头一个孙子。因此，外公格外地疼我。他常常隔三岔五的跑来看我。拎着一个兜兜，装着麻花、油糕等。每次母亲都数说他，嫌那兜兜脏。而外公竟一声不吭，只是呵呵地笑，口中木讷：“我心慌。就想看看娃。”
记得，有一回我与外公去10里外的一个地方去看戏。结果，突然下起雨来。外公就背着我在黑漆漆的夜里踩着雨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他将草帽戴在我头上，自己却光着头。等到回到家时已是半夜。他一躺下，就病倒了。哎！外公！疼我的外公。
外公没想过一天的福。他常常说自己是受苦的命。如果他老人家能活到今天的话，该有多高兴。外公生前常说三句话：“人皮子难背”，“钱难挣屎难吃”，“人生就是赶趟集”。今天，我上完初中、高中、大学读了一堆一堆的书，学了一套一套的理论，但没有一个能像我外公的那三句话让我更清楚地认识人生。
——人皮子难背。多么简单，多么朴素，却道出了人的本质。是人就要坚强，是人就倔犟 ，是人就要有一口气，是人就要疯一场。
——钱难挣屎难吃。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谁能离开钱呢？但外公却用一句话揭示了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人生就是赶趟集。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人生苦短，世事无常。世人因为名利，熙熙攘攘，东奔西忙。到头却换得土一捧，泪两行。
越活越明白。外公生前的三句话丰富了我一生。外公是一个小人物，就像人世中的一粒尘埃。静静地来，悄悄地走。他一辈子是如此的平凡，如此的琐碎，如此的悲，如此的苦。但悲也好，苦也罢，他硬是咬着牙关一路走来。其实，外公也是有着他的哲学的，譬如说坚强，譬如说倔犟。
哎。想起外公生前的三句话！

面山而立
第一眼看见山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山。——山的巍峨，山的博大，山的庄重，山的静谧。
常常一个人面山而立。
常常一个人看山变化多端。
白天的山，夜晚的山，晴天的山，雨天的山。千种风情，万众奇观。山，有时明朗，有时朦胧，有时透逸，有时空灵。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神情。
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山。选一个好的角度，抱着双肩，一声不吭，望着远处的山。一站就是很久。有几次别人问我，你干什么？我说，看山。山有什么好看的。遇到此种情境我总是淡然一笑。是啊。我可以面对山一动不动。要紧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
常常面对着山傻愣愣。
常常面对着山无比莫明。
其实，山是有灵性的。看的多了便能读懂。你别看它不言不语，不移不动，却能看透人生。
你看那山，层层叠叠，郁郁葱葱。淡如云絮，静如河水。
——万物静观皆自得！
常常想，其实我是不该来到人世间做人的。世间满眼无奈事。做人，太苦。做人，太累。哪比得上山的悠闲，山的从容。下辈子变成一座山。一声不吭，直挺挺。在想象中寻找一个真实的人生。
常常一个人面山而立。
常常一个人一声不吭。


史飞翔，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为灵魂寻找镜子>>
通讯地址：（710105）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太乙宫镇西安翻译学院党委宣传部 13636818799

[若愚]

好文章!!

[[ruoyu]]

好文章!!

[秋实]

你好，史先生。
在哪能看到先生的<<为灵魂寻找镜子>> 这本散文集？

[[qiushi]]

你好，史先生。
在哪能看到先生的<<为灵魂寻找镜子>> 这本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