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浦

老五届长篇小说第三部:暖风熏01,荣任

星期日 七月 29, 2018 3:31 pm



第三部:暖风熏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改革开放对文革中毕业(肄业)的大中学生带来巨大福音的标志是高校恢复招考包括研究生,孔雀东南飞和知青大返城。

宁胜利她斜靠在妈妈宿舍原本自己这一半领地的被褥上,扳着指头想心事。

棉纺厂家属宿舍分配规矩是单身妈妈带着独生子女两家合一间。谁叫你不愿意让丈夫调来呢。夫妻团圆双职工分房绝对优惠——中层干部更加占有优势。如果你和后勤处头头有勾挂,层次啦朝向啦肯定没错。

和自己原本同一宿舍的年轻妈妈小薛也调走了。她是上海最早一批支援大西北建设到兰州来的支内人员子女。伊爷娘真叫做神通广大,为了避免68届上山下乡一片红,送女儿曲线救国进了厂;后来又在省会招了女婿,这不,通过关系调回兰州小两口加上孩子合家团聚——合家团聚还得包括帮伊拉带外孙的老两口。

上海人习惯外婆家带孩子,阴盛阳衰的结果——老婆大人厉害!

据同室室友,刚调走的上海姑娘薛瑾说,伊屋里向还根本不算能干的呢。她从小在兰州上小学时,教语文的韩老师那才叫厉害!

韩老师是初中考高中的辰光,让招生办把她分数搞错了,结果没考上。事后知道真相越加气得不行!不想留在里弄里做社会青年受里弄大妈阿姨管辖,一气之下报名支援大西北来兰州当上一名小学教师。可是,人家天生长得漂亮,男朋友矢志不易照样成亲——新郎官后来可是大光明电影院经理哦,多少热门电影票,还是好位子在他手里捏着。兰州户口找回上海老公要多大能耐!这还不算,被韩老师的回头率迷倒的朋友还帮她开出野外作业证明,她的两个女儿不但是在上海外婆家带大,而且一生下来就是上海户口。野外作业啊,子女不能随娘,户口自然报进上海。

每年寒假暑假探亲假回上海,52次列车回程时大米卷子面各样吃食在站台放客前就堆满了三分之一的车架。重得来几乎要压断行李架。能耐吧!上海那边有人送兰州这边有人接,这就是直达车的好处。相对薛瑾她自己才不过调回兰州,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想到这里,宁胜利省悟到有一句俗语说得真正好——万般皆由命,半点不饶人。

环顾昨天空了一半现在已经重新整理移动过填满了的居室——宁胜利是个爱整洁的女性,她“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掠一掠头发,照了照镜子,扯一扯衣衫力求平整,准备再一次前往组干科科长家里提出申请调动。

如果,这次坚持能够批准顺利调往南京的话,自己就是第十五个离开厂子的外省市技术人员。

组干科科长姓于,小个子,老油子,一双眼睛老是骨溜溜地转。不过,比起传闻中的劳资科张科长经常乘机吃女工豆腐,于科长总算做人还有些底线。

看到宁胜利踏进门来,不用开口便知来意。

先客客气气地招呼坐下。

要不要喝口水?

摇摇头,还是单刀直入——科长,你看薛瑾她也调走了,那我?

于科长立马打断——嗳,小宁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关卡不在组干科,在党委。我到了党委会议上,也就是个材料袋的脚色。根本没有主动发言权,更别谈有什么拍板权。你总该知道,我帮你说了多少好话哦,女同志单身一人,夫妻两地分居,孩子没有妈妈。可是,书记厂长都说你是老资格大学生,建厂元老技术骨干,不肯放人。我有什么办法?要不,还是考虑考虑让你爱人调到这儿?我保证,给他安排个好位置。分房嘛,也可以跟后勤提前打好招呼。这个嘛,还在我权限范围。

宁胜利哪会去接茬。心里暗想,要这样,我就和别的同事一样早就在此地安家落户了——前后脚来的好几个男同学不就一人找了个上海68届中专生成了家。分配甘肃是68届上海中学生插队落户一片红中对部分中专生唯一的恩惠——总算是进工厂有工资,结了婚就是双职工,住在家属楼,不是两两拼档那样的单身妈妈宿舍。

宁胜利不想再到厂长办公室或是他的家里去磨蹭去提要求——肯定没辙。难道是自己当初建厂时太卖力气?!难道是胡厂长真就是我宁胜利的克星?!这么些年下来,算算近十年来工厂运转正常没啥大不了不让我走的碍难。胡厂长虽然有时糊涂——他其实不懂业务,只是干部解放职务级别摆在那里,可这几年厂里技术部门也培养了好些人才。哪会死了张屠夫就吃混毛猪呢。想想看76年一个年头三位伟人相继逝世,地球不照样转动!忽然打个寒噤!这样的话是断断不能去对厂长打比方做说项的。

没精打采地回到宿舍,顺手拿起徐明旭的处女作《调动》瞎翻一气。

徐明旭上海人,1964年考上华中工学院,文革初因“成分不好”——徐明旭的父亲曾在国民党政府当过两年文职小吏,解放后受迫害致死——他于是就成为“黑五类”子女,受尽屈辱。1978年,徐明旭考上杭州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研究生;第二年他以中篇小说《调动》一举成名。紧接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在反自由化运动中遭到批判,与王靖的《在社会档案里》、沙叶新的《假如我是真的》、李克威的《女贼》、刘克的《飞天》等一起被列为全国五大毒草。1981年研究生毕业后被变相发配到西藏,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因一篇小说而被流放到西藏去的作家。他便在西藏文学编辑部受到严控使用。

《调动》被禁,宁胜利因为同病相怜,一看到这个书名就手买了一本。

纵然是再优秀的种子也无法战胜它所依存被洒落的贫瘠土壤!

感慨啊——徐明旭寄托自身经历编写的这部中篇小说甫一问世即便遭禁,亏得自己落手快,买到了一册。

李乔林作为男一号,在小说《调动》中为调动工作而奔竞钻营的全过程令人作呕,不单需要手榴弹炸药包来投石问路,而且还被组织部长的妻子施行实质性的强奸。他出卖灵魂和肉体的种种情节固然匪夷所思,却在在都是渗透着真实和血泪。作者的笔触把远西县的一群丑类串联起来,让他们逐一登场,各个显示了自己的卑劣的嘴脸。

老五届大学生李乔林这种分配到边远地区学非所用的遭遇和老三届中学生上山下乡的处境其实有某种相似的地方。无权无势任人宰割,大凡外行领导内行,就会摆出一副权在手中其奈我何的强势姿态。

想想徐明旭还算是幸运儿,毕竟他调动成功也好不成功也罢,他还是考取了研究生来到了人间天堂的西湖边上杭大就读。看看作者,对照自己,宁胜利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也是厂领导,拒绝开介绍信不让她报名。

理由呢,还是离不开啊——想到这里,宁胜利不禁想道,当初分配来厂建设初期一片黄沙盐碱时期的吃苦卖力究竟是该还是不该。想像自己躺倒不干逍遥自在能行吗?苦笑着摇摇头。铁定是做不出来的,谁让自己一向就是好学生好干部呢。

再往深里去想,现实问题明摆着。小女儿自打呱呱落地就让外婆带领,稍微长大些些一听到要去大西北母亲那里就哭闹个不停。有一回过年探亲假期满,外公外婆爸爸一起送站,也捎带带上了她。那个警惕紧张劲儿实在叫人看着心疼。这还不算,汽笛一响,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是死别,却是生离,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多深的创伤。到后来她再也不愿意去火车站了。仿佛一去了那里,就会有被妈妈带走的危险。

可是,孩子一天天长大,有个户口管着上学的问题。这可恨的两地分居,还加儿女户口非得随母亲不随父亲的规定。小宝贝也总是在问:妈妈,你什么时候调回来啊?

想着也心痛。不想吧,还得打起精神上班管事——谁叫你顶着个技术科长的官衔呢。可是,不是还有副科长在吗。

要是宁胜利知道她的学妹郑晓岚报考研究生的经历比她还要惨痛,或许会觉得她被书记厂长拦阻没有开出厂部介绍信无法报考干脆扼杀在摇篮里面实在是一种美梦刚一开头就被唤醒的快速无痛手术,那么江南印染厂副厂长郑晓岚报考研究生的境遇则是盘马弯弓练就了十八般武艺整装待发却被迫临阵鸣金收兵。

事后宁胜利在同学会上得知——郑晓岚身为副厂长,厂办开个介绍信自然不在话下。她本来已经作为出身好又是独养女儿上无兄下无弟好比《庵堂相会》里唱的‘枯庙旗杆独一根’拿到了最好的分配单位江南印染厂。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上海就剩一个老母亲,风烛残年的老太太虽然接来同住,女儿女婿孝顺外孙可心听话,但老是念叨四川北路的老房子。那是跟鲁迅先生作邻居的新式里弄哦。怎么舍得?!

上海尽有这一类好出身但是又照样在旧社会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主儿,享受保留工资待遇成分偏又照样是工人阶级。老太太舍不得日式公寓房子舍不得成套红木傢生合情合理。

当上厂领导的女儿不好意思说调动工作,何况和上海近在咫尺。再说,上海户口哪有那么好进?这一回中央号召中学生参加高考老大学生积极考研就是个机会。郑副厂长原本在校就是大班学习委员,虽然学业荒废多年,检点起来还是轻车熟路。厂里工作有人顶着,家里事务老公支持,老妈更是十分起劲——杀回上海的大好事啊,每天去菜场买新鲜鱼虾变着法子做好吃的。毕竟是锦绣江南鱼米乡哦。

多少天下来,业务功课复习得差不离了。政治考试也拿到了上海表姐精心准备好的复习资料——特地邮寄过来的。特别好的是本专业政治考试日程安排是第二天下午第三场,当日上午轮空正正好好背诵政治教条。

万事俱备,不缺东风;一切就绪,就等考试。

第一场高等数学考试早晨,郑晓岚吃了美美的油条大饼和江南特色小吃豆腐花,拿了书包拉开房门。

啊?!这光景不好得紧!

学妹一看顿时傻了眼——仿佛牛头马面把门。

原来江南印染厂党政一把手书记厂长两个像是门神般地齐刷刷地守在门口,提前早到足足等了三刻钟光景。只等副厂长她一开门即刻双人拦网。

哪有这样的事!真是天下奇谈啊。

如此封杀在临门一脚,学妹郑晓岚心情大受挫折。横说竖说好说歹说,总不能——不好意思夺门而出,或者叫来警察狂呼骚扰吧。万一考场出师不利以后还要不要在厂里混了?

虽说老古话,天下无场外的举子,还有一句同样是老古话:场中莫论文——不求文章中天下但求文章中考官。就算理工科1+1=2绝对正确,也还有个评分是否客观的问题。这世界上哪来绝对的事情,绝对的答案。

双人拦网胡搅蛮缠也没化多少时间。计划是周密的,守门是早早的,心思是用足的。不能打草惊蛇,事先早早拦网万一她一走了之——比如像接下来会谈到她的一位师兄况钟文那样要求到上海东方工业大学母校考场去了呢,岂不是鞭长莫及。还是声色不露在家门口守株待兔的好。

郑晓岚彻底泄了气。拦网时间已经过去廿多分钟。就是插翅飞翔赶到考场也误点了啊。一门高等数学因为缺考得零分大鸭蛋,还有啥指望?!再说,紧赶慢赶就是在考场大门关上前挤了进去,情绪大受影响,怎么能考出水平?

算啦算啦,满腔怒气,化为破涕一笑,握手言和,皆大欢喜。

宁胜利当时自然不知道学妹这等遭遇。没能报考也就不用像郑晓岚那样挑灯夜读。不存在白费功夫损伤脑细胞的问题。

宁胜利此刻没想到的是她很快也得要备考了。——真个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省局通知下达,新建的毛纺厂准备推出新章程。厂长副厂长两个职位不再按照常例由上级机关指派,而是公开招聘。

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儿。改革开放新动向哦,算得上是省里的一项政改举措。

消息传开,据说已有好些跃跃欲试的兄弟单位自认为有能力有资格的人选。宁胜利大大地被触动了。一来她从小学到大学历来是当干部的料子,自信资历能力满满。二来新建厂是个锻炼的好地方,三来,最重要的是离开这个厂,离开这个食古不化左挡右拦的厂领导班子。

打定主意,不找组干科了,直接找顶头上司,那个死板刁钻的胡厂长。

这可是省局的通知,省里的号召,还是政改的新措施哪。厂长,这回总该让我去试试了吧。就开个介绍信,我保证不影响手头工作。

照旧冷冰冰死板板的答复,尽管蒙上一张装出来和蔼可亲的笑脸,黑眼乌子少白眼乌子多,总让你感到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你是骨干哪,怎么能跳槽呢。新建毛纺厂需要人才,我们这里难道不也一样。

知道抹破嘴皮也没用,掉头就走。径直去了电话间。

请接省局怀主任。

接线员要通了。

宁胜利大叹苦经——调回丈夫孩子身边厂里不同意,报考研究生厂里仍然不同意,这回就在省里响应省局号召报名应聘还是不同意,这算咋回事啊。

怀主任在电话那头好声气地安慰宁胜利,答应去跟胡厂长说说。

宁胜利回宿舍不生闷气了,静侯佳音。

果然,省局怀主任的话管用,胡厂长放行。

事后,宁胜利才知道真相——真相往往是残酷的。

好在早已时过境迁。

原来,怀主任采用的是欲擒故纵的手法。

也是电话间接线员的内部通报。宁胜利在厂里人缘很好的——补充:她在学校里一向如此,人脉大大的好。偏偏碰上胡厂长这个冤家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接线员照例在耳机上偷听——又不是军事机密。

那段对话是——大致如此,不能怪接线员不曾逐字逐句记住只能说个大概。

怀主任:老胡啊,近来好吗。

胡厂长:好啊,主任有啥指示?什么时候来这里视察啊?

在电话这一头是真心微笑,眼乌子黑白比例恰如常人。

不接这个茬,说正事。怀主任:老胡,找你说件事。

胡厂长(在这头习惯性地点头哈腰):只要你啃气,啥都行。

怀主任:真的假的?

胡厂长:嗨,我老胡啥时候说话不算啦。

越加堆砌笑容,连连点头,仿佛怀主任就站在眼前。

怀主任:就一件,你倒想想看,一不过二,二不过三,凡事难道不都是这个理吗。

胡厂长:说什么呀,干脆点!有啥说啥嘛。

强抑心底不满。

怀主任:老胡啊,好!就是宁胜利她要来应聘的事儿。

胡厂长:啊?!她找到省局了?

怀主任:可不是吗,皮球踢到我这里来啦。依我说,你一不让人家调走,二不给她报考研究生,这次可是省里的号召,公开的招聘,你还想怎么拦阻?

胡厂长:咋地?不行吗?

有权便是草头王——预备继续挤兑。

怀主任:老胡啊,你倒是想想——说出去不好听嘛。再说,你让她去考,省里没打算聘用她当新建厂领导,还不是白搭。

胡厂长:你是说——。

怀主任:心照不宣,心照不宣。老胡,如果她被刷下来,不就从此死心塌地啦。

胡厂长:高,高,实在是高!

怀主任回敬一句《地道战》台词:高家庄马家河一带,你就净瞧好的吧。

那张厂方推荐介绍信开出来了,就是这么个由头。

宁胜利听了只当耳边风吹过,一点也没生气。只是加紧了经营管理方面的知识积累,准备应试。

平心静气,心无旁鹜,挑灯夜战,争取一战成功。

省内各路大军悉数按时汇集省城。

按说这应该是公差,可胡厂长心有不甘还是使了个花招——小宁啊,厂里是同意你去应聘了。可不等于这就是公差。

话音未落,宁胜利肚里像吃了萤火虫一样透亮。

马上回应:没事,胡厂长,我不要报销,权当我自己个人行为去参加考试就成。反正厂里给开介绍信,已经放行,这就很好了。

心想省城是什么地方,薛瑾不就在那儿,保管能落脚。

宁胜利自掏腰包买票上了火车,住到了薛瑾家里。

薛妈妈待人热情,早就知道宁胜利来的目的志向。也早早准备了好多好吃的招待女儿的好朋友。

笔试老套,这根本难不到当年的高才生宁胜利——于今的技术科宁科长。

口试在门外排队,坐等叫号。除了宁胜利,全部男同胞。

站起来掠一掠短发,轮到宁胜利踏进门来,含笑面对坐着排成一溜七个省局高层次干部以及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

新生事物,到底还是非常认真的。不光省局,就是省委组织部也想把这个招聘应聘竞聘的新生事物一炮打响。成绩业绩政绩,说到哪里都乓乓响。

经管系基本试题,无足为奇;招聘常规,沉着应对,看得到考官们频频赞许的眼光。

——你为什么想来应聘?

——你对部里已经立项的毛纺厂有什么愿景?

——说说你对应聘岗位能够如愿以偿任命到手有几成把握。

等等等等。

辣手的问题来了——

评审组里唯一一个女评审直率地开口问道:作为一名女性,请问你在即将有机会上任的厂长或者副厂长任上有些什么想法?

宁胜利面对难题,丝毫不怯场,神定气闲,娓娓道来。

作为女性,深知女同志的长处。各位评委,请你们大家想想家里当家作主的是男当家还是女当家——引起全体评委立即意会哄堂大笑——宁胜利自己一点不笑,是为上海滩姚慕双那种俗称的标准冷面滑稽。

继续:女厂长的好处是更加善于密切联系工人群众关心职工尤其是毛纺厂女职工疾苦注重身心健康——毕竟纺织行业女职工比例高得很;深层次地掌握工厂生产技术层面的细节,包括经营收益上交利润经费分配合理使用等方面。总之,女性相对男性来说,处事行事要细腻得多,往往也能更好沟通获得最佳效果。

评委席上各位频频点头。

省委组织部的那位副部长发难。

根据我们组织部了解的现实情况,你的丈夫不在本省在你们老家,你孩子虽然户口在,但一直放在外婆家抚养长大。请问,你如何协调新建毛纺厂领导职位和夫妻母子两地分居的矛盾?

到底是组织部派来的,一剑封喉。

闪避是没有用的,反而暴露命门弱点。

宁胜利马上微笑应答:就任新职务后的处境和我现在棉纺厂技术科长的职位没有什么两样。目前,我照样努力克服个人困难兢兢业业完成工作要求,可以说是一丝不苟。这一点相信组织上早有掌握,不用我再来多说。同样,设想任命我出任毛纺厂领导,我保证一如既往认真工作,完成省局领导赋予我的使命。至少在建厂布局以及走上正轨创立业绩之前我决不会分心。就是有朝一日提出正式调动,也一定在培养有了成熟的接班人之后。这样的一个之前一个之后,想必在座各位评委一定会感到满意,是不?

天大难题绝对难不到宁胜利。最后的反问却等于反手一剑,封住对方穴道,呛得那位副部长由不得他不暗暗赞叹——既表示安心工作不辱使命,又明确地表明了终究要孔雀东南飞的决心。

一打应聘者全部过完口试关。

各自回家等待录用通知。

薛瑾殷勤为宁胜利饯行——预祝成功。

宁胜利想的是背水一战,反正豁出去了。

回到厂里,胡厂长想的是这下没辙了吧,看你孙猴子还真能跳得出如来佛的手心。宁胜利倒是面对来自方方面面的各种恭维猜测冷嘲热讽平平静静地按时上班照常处理各种生产技术事宜。

结果揭晓。省局正式调令——宁胜利就任新建毛纺厂副厂长一职。

胡厂长傻了眼,这是省局的调令,无所谓要他批准不批准的。

宁胜利大大方方地来和他告别。当然,还有组干科于科长。主要的还是技术科一帮子同事和多年来打交道的工艺车间相关人士以及好些要好姐妹。

最高兴的是技术科副科长——终于能转正冒出头了。

宁胜利收拾行装,离开这个毕业报到的新建厂房奔赴又一个新的战场。事后,知道女评委力排众议保荐宁胜利上任。不能苛求人家一定要扎根落户——你们看看她的笔试成绩名列第一,口试结果有目共睹。唯一的女评委加上唯一的女性应聘者联手杀出重围。

厂长是任命了一位男性应聘者。说到底还是男女不平等——就是那个最高级别的局里,常务委员不也从来没有女性人选吗?即使在地球上频繁出现女总统女总理的当代。

很快,省局把这样一个政绩上报省里——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他也正需要这样的一个典型。明确省报头版头条报道,当然,也必须肯定是省委的重大举措,改革开放的新时代。

又是很快,人民日报同样发表专题报道。这下子,宁胜利的大学中学同学除开几位已经不在人世的,可谓喜讯家喻户晓大家由衷为她高兴。这要比当年大四清的一张工作团团刊挺刮得多得多。

竞聘厂长,几曾有过——从来都是上级任命。假如上级任命前派人下来物色对象听取意见,郝厂长肯定死扣住宁胜利不放,那也就不见得她会出现在组织部和省局讨论筛选名单上面。在新中国的工业史上有这样的先例吗?绝对没有!

前无古人啊——是不是也是后无来者呢?发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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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发表于: 星期日 七月 29, 2018 3:33 pm    发表主题:    

02,突围

孔雀东南飞,并不是戏曲舞台上的焦仲卿刘兰芝。那是一首五言乐府,有名的古典长诗,有名的一对恩爱好夫妻。连近期大热的电视连续剧《北平无战事》里也选用焦仲卿刘兰芝作为脚色代号。

分配到内地边远的老五届大学生纷纷想方设法调往沿海地区特别是东南沿海,戏称之谓孔雀东南飞。

况钟文原先千难万难,不久前在老同学甄明德的大力帮助下顺利跳出娘子关来到东南沿海的通海地区轻纺工业局下属通海纺工公司生产科。通海地区观音山镇新建一家印染厂,需要引进技术人员。是计委主任顾秀莲老家南通观音山,扩建印染厂。日后,况钟文到烟台参加部里生产处项目审批会议,主管的王辞麟总工程师笑着说:你们这个是通天项目,扩初设计没问题!

季瑶山的娘舅据说是上海某名医。一位南通地委组织部头头生病需要转院到上海,正好碰到季瑶山娘舅,医术高明妙手回春。组织部长准备一心要回报这位医家。

这就有机会了,娘舅表示希望把外甥季瑶山调到江苏来。小菜一碟,小事一桩,一拍两响。

季瑶山调离巴山蜀水的达县,来到通海。通海地区轻纺工业局下属通海纺工公司生产科是新成立的一个职能机构,掌管地区所属纺织印染厂家,靠收取百分之三管理费作为收入维持运转。每个摊子一个人分管,季瑶山专业对口分管色织行业。

达县地区印染厂当初新建,来了一大批大学生。很自然地男女搭配成双作对安家落户。季瑶山的妻子李仲英和他是同一届校友,染整631班毕业生。季瑶山迈开冲破三峡天险的第一步,接下来势必要夫妻团聚。于是趁通海县观音山镇建厂需要印染专业人员之际,调进李仲英。他们两口子都离开了原先的分配地点,沿长江一路东进到了通海,离上海仅仅一江之隔。

李仲英调令到手,本应该是到通海地区报到。然而,有通天本领的季瑶山帮她飞过海直接进入通海市第一印染厂技术科。一印是属于通海市的。绝对南通市户口。

通海地区纺工公司吃了一个空心汤团。于是,必须要也是应该还要一个。于是,67届的况钟文正好接上这个名额非常顺利。

季瑶山很会办事,也很实在。和况钟文同在一个办公室直心肠的他没几天就和盘托出内幕。季瑶山很害怕一旦观音山建厂成功,会让通海纺工公司分管印染的人员下放到观音山厂里任职。他们两口子如果在一个公司上班,有利同时也有弊。因此,采用飞过海的手法将老婆安插到一印,保证两人不在一个单位,肯定能保住通海市户口。尤其是国策孩子户口跟娘亲,保证不会到县城下属的小小一个城镇。同样,季瑶山在通海地区纺工公司的位置也能相对比较稳固,不至于日后下放成为通海县户口。当时通海地市没有合并。后来两口子又双双南下,这是后话。

知道内情后,况钟文终于铁了心要报考研究生。

第一届开放报名研究生,况钟文的档案袋不在厂子,忙着调动也无暇准备。不过,也亏得第一次没有去和卢中华对拼,避开锋芒。同年报考的金丽华就很不幸,在复试阶段和毛若筠一样被淘汰。

招生消息的信息是公开的。况钟文为了避让应该会报考染整的简忠诚,选择了助剂专业。同窗之间相互掂量和实行避让也是常事。好比体育比赛包括足球世界杯全都是盯着在看什么人在什么组,什么地方易于出线,有那些组合是分在了死亡之组。

作出决定之后,他兴冲冲地去通海纺工公司经理室开证明。

纺工公司生产技术科在三楼,下到二楼经理室。正好黄经理在。二话不说,盖了大印的介绍信到手。

况钟文又立马赶到通海市招生办。好在那当口,究竟项目立项能否如愿还没有最后拍板只是在争取,纺织部还没有正式通知什么时候要申报材料,正处于悠哉游哉的境地。无非就是去观音山考察考察。公司里没有其它什么事情——至少染整这条线是这样,因为,整个通海地区就没有啥像样印染厂——当然,通海市属的第一印染厂很棒,甄明德李仲英就在那里上班。

通海市招办已经挤满了人。主要是老五届,又主要是医科大学生。大家议论纷纷,摩拳擦掌,准备杀回上海。同样是些相应毛主席六二六指示,分配到天南地北的,都已经孔雀东南飞,飞到与上海一江之隔的通海。然而,终究会这山望着那山高。这些学子又在眺望黄浦江了。

滚滚长江,从狼山顶上看过去对岸是那么近又是那么远。王安石题有七律《狼山观海》:

万里昆仑谁凿破,无边波浪拍天来。
晓寒云雾连穷屿,春暖鱼龙化蛰雷。
阆苑仙人何处觅?灵槎使者几时回?
遨游半在江湖里,始觉今朝眼界开。

可不,有可能性了,大家都跃跃欲试。

那时候况钟文还不知道简忠诚结果没有报考——本来他第一届没报考是因为孩子刚出生只有三个月大,同学们以为他这次一定会报考。有传说他从思茅离开进入曲靖云南维尼龙厂又调到浙江湖州后不久染病去世,究竟是不是这个原因没有报名不得而知。同样是孩子只有三个月大的罗纪旦她照样报考——她还是妈妈呢——并一举击退了童大为——他为了避让范仰祖,不报考化纤改为报考环保,结果和华东化工的罗纪旦对上。况钟文也不知道宁胜利被她的厂长拦阻,更不知道68届郑晓岚(江南印染厂副厂长)的遭遇比宁胜利越发倒霉。

报考介绍信交上去了收下了。原以为就此上上大吉。却不料顿起波澜——真可谓泰山压顶之势。

什么事?!

原来,报考介绍信也分等级。必须是有人事权——简单地说就是管档案袋的单位,才算数。

这个通海地区纺工公司,只是小不点儿。那个红印章不值钱。必须是局级机关才行。好比居民委员会也有公章,那不对外,因为没有档案管理权限。要街道办事处的大印才管用。街道有党委会啊。

于是,况钟文的介绍信只算是备案,不是正式不管用。

一丈水退了八尺。

况钟文回到单位,急急跑到隔壁一幢楼三楼,找局长。

正局长姓郑,是个活菩萨,顶着一把手,其实不管事。

大权在第一副局长——秦局长手里。

斩钉截铁地通知况钟文——局党组决议,况钟文不能报考。理由很充分:需要你才把你调来,现在怎么能放人呢。

况钟文说,这是党中央号召,总得让我去414,考不上我就死心塌地了——有点像宁胜利去应聘厂长吧。

秦局长的回答让况钟文更加如坠冰窟——你不能去报考,一旦让你去考,你就考上走人了。

况钟文辩解说,怎么会呢?我自己也没有把握,只是想去尝试一下。

局党组代表人物答道,我们看过你的档案,相信你会考上,所以绝对不能同意开介绍信。

挨个儿去找每个局党组成员,异口同声——局党组决议。

好乖乖!枪口一致。

一个小小的技术员,初来乍到,正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况钟文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刚调入通海才不久,只是宿舍、食堂、公司以及观音山厂区来回,空下来的时间沿着环城的濠河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因为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况钟文对报考受阻一事一筹莫展。

跟局领导完全不同,科室的同事——不包括科长在内——都对况钟文愁眉苦脸的境遇表示同情。底层和高层的想法毕竟不同。分管针织的谈大姐还大胆放言表示支持:小况啊,迪格是侬自家事体,一定要争取咯。

科长当然不表态——必须紧跟领导的。

给况钟文开介绍信的黄经理被当时出差不在家现在回来了的纺工公司黄书记(女)给教训了一顿——说怎么能给他开介绍信。

言外之意,如果从一开始就扼杀在摇篮里,就没有这档子事了。幸亏开第一张介绍信的当时,女书记不在家。否则,她一请示秦局长就此完结。不是有句职场名言说得好:若要和谁过不去,罚他摊上个女上司!

在这样一筹莫展的情况下,况钟文的又一个贵人出现。

高维嵩他是况钟文同科室的同事,同样才认识不久。华东化工来的工农兵大学生,染料专业毕业。也算和印染搭界。据说本来也有打算让他去观音山扩建项目接盘。

没想到的是,高维嵩他挺身而出,不单是口头上,而且是行动上。

国人国情,可以爬上司。高维嵩告诉况钟文——他可以到通海地委专员那里去申诉。

可是,地委专员在哪儿上班,家在哪里,况钟文一概不知。

高维嵩不仅出主意,而且带上况钟文就走——这是吃过晚饭之后,明天就是报考截止日了。

曲曲弯弯,来到地委王专员在通海市的家门口。看上去,很平常的住处。哪像现在的豪宅。

打问,夫人出来——高维嵩和她用通海话交谈,显得格外亲切。

原来,王专员不在家,到下面的县里去视察了。

问——那什么时候会回来?

今天晚上应该回来吧,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家。

面面相觑,肯定不能这么赖着不走枯等。谢过,转身回家。

商量好,明天一早去扑门。免得上班后更难找,说不定开会还没空。

真心感谢高维嵩,第二天一早,照例两人一起又赶去了。

一看,王专员正在在门口刷牙呢。——昨晚回来了。可见住房条件,刷牙时是在门口的水斗上。

等着他刷完,上前申述。

态度很和善,答复说——进来吧,我给你写一个条子。

二指宽的条子:你局况同志的事,望酌情解决。

千恩万谢,捧着小纸条走回程。

有没有起作用啊?

悬疑立即破解。

掐算好上班时刻。

还好,秦局长在,没有什么下去视察之类的事情。

递上去通海地委王专员的那张二指宽小纸条。

况钟文心里忐忑。希望能管用。

秦局长笑笑,接过去。一看,塞在口袋里。

我们是局党组决议哦,你安心工作吧。

瞎子点灯白费蜡,拆空老寿星。

况钟文的心顿时沉下去,好像掉入万丈深渊。

不甘心,还是不甘心。

反正公司没事可干——平时大家就串进串出,各人各管自己一摊子活。

况钟文再赶到通海招生办。

那里的工作人员——其实就一个人,叫他招生办主任。

招办主任再次聆听况钟文不幸遭遇。

深表同情的他,告诉况钟文所有合乎要求的报名介绍信都已收齐,除了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通海河运学校的谢老师——听说是个男的;另一个就是况钟文了。

招生办主任说,今天是截止期,招办下午四点半关门。

所有报名材料明天邮寄。

但是,他可以给这两个倒霉鬼一个宽限期——就是说他不是明天一早(上午)就去邮寄,而是拖到下午邮局关门前才去办理。

大慈大悲救命菩萨啊!

总算没有马上关上大门,给了个死缓——午时三刻的时辰未到。

这位招办主任成了况钟文第三个贵人。

接下来,无论如何宽限也罢,死缓也罢,况钟文只有24小时好活了。

多金贵的24小时啊!

怎么办呢?

虽然大家都已知道答案,想必会一起和况钟文同样担忧,要琢磨如何冲破关卡!

况钟文垂头丧气地回到公司,走进科室。

这24小时,怎么打发?

同事们纷纷围上来,表示关心。

还是高维嵩他,悄悄地把况钟文拉到一边,面授机宜。

赶快吃午饭,匆匆扒拉了几口再一起出发。

还是高维嵩导游——况钟文可是两眼一墨黑,不辨东南西北。

到了通海地区经委——这个是工业局的顶头上司。

一打听,经委倪主任一向身体不好,平时不大来上班,今天可巧,在啦。

照例,办公室外间几位秘书挡驾。

一位大秘听了陈述——当然不会坦陈已经去过专员那里照样无效——表示他要进里间去请示一下。

又是可巧,主任正好有空档,既没有会议也没有来电。

转眼,大秘走出来,说是主任让进去。

况钟文胆颤心惊地走进去,这是他顶头上司的四次方哦。

倪主任貌不惊人,看不出和善还是严厉,但看得出体质确实不怎么样。

况钟文走到他面前拘谨地站定,等待质询。

你就是那个要考研究生的?

是,我叫况钟文。——还准备啰嗦,从头诉苦。

干脆利落地打断——不用说了,究竟什么原因他们不肯放你?

就因为我刚调来。

没有别的?

没有,绝对没有。

好,你出去吧。

没头没脑乖乖地退出。

一看,门外外间的秘书都在等消息呢——那会儿研究生还是蛮稀奇的,尤其是通海这个地方。

大秘招招手,大家都几乎要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主任下一步动静。

听得拨号打电话。

果然,直接接通,对方应该是秦局长。

不十分清楚的对话,但能半听半猜地知道全部内容是什么。

让人家去考,凭什么不让!

可他一考,就会走人的。

走就走嘛,怕什么!

听得搁下话筒的声音。

大概有什么默契,大秘推门而入。

转眼就出来了——喜滋滋地告诉我,倪主任让你马上回去找你们秦局长。

知道成了。

秘书们都为我高兴——冲破网罗。人都有同情心,尤其是下层底层老百姓。

高维嵩和况钟文一起走上回程。

秦局长不在办公室——亏得刚才经委倪主任来电,他人在哪。

吃了晚饭直扑局长家——说是带着孩子电影院看电影去了。

再次立等,枯等。

电影散场。

局长大人回家来了。

没有那张铁板着的脸,可也没有笑容。

招呼进屋。

况钟文屁股挨着半边椅子,等着局长发话。

好啦,既然你的决心那么大,那就明天早晨,你来办公室,我们局党组再复议一下。

千恩万谢。

况钟文退出来,后怕啊——如果倪主任没来上班,如果电话没找到秦局长,如果他们知道今天就是截止日——

一夜无语等天光。

曙色微微天将晓,心头小鹿怦怦跳。

到公司上班去——还没去局长室,人事处处长半道上拦住况钟文说是跟他去拿介绍信。

这回的红印章不是纺工公司这个没有人事权的章了,而是明晃晃的地区轻纺局人事处。

况钟文拿到手,直奔招生办——不等公交,就走着去!

一环扣一环,一个贵人都不能少啊。否则铁定得泡汤。

什么叫做造化弄人,什么叫做天从人愿,什么叫做上帝保佑,什么叫做郭建光念的台词存在在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这就是。

举头三尺有神明。

至于,什么叫做局党组决议局党组复议,就不作解释了。你懂的。

尘埃落定。再次来到招生办。

主任——经委主任和招生办主任,两个贵人啊!——等着呢。

招生办主任他接过介绍信,明确收件日期是昨日——这一点早晨上班在人事处已经和处长沟通,倒填日期,不是今天早晨开的是隔夜开的。

这样就天衣无缝了,一切手续正常——披露这一点,方舟子他不会吊销况钟文的硕士学位证书吧。

招生办主任就此可以去邮局邮寄了。

他祝贺况钟文成功突破,同时又不无遗憾地表示另一位通海河运学校的那位青年教师谢来福就没有况钟文这么幸运了,这位倒霉蛋他已经打电话来表示失败,来福来福福不来。那不用等啦,主任等的就是况钟文他一个。

这里的报名手续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温课迎考。

况钟文赶回上海在母校参加考试,没有人来拦截。和郑晓岚宁胜利相比之下,上苍对于况钟文那是实在太眷顾了。

接二连三有贵人相助。由于这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报名资格,况钟文没有退路好走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录取通知书来了——当时政策特地发送两份:一份单位,一份家里,以免单位扣押,类同于组织部扣压调令照样不放人。

也是幸运,考试结束,纺织部通知去烟台参加纺织部项目审批会议。赶紧的啊,加班加点准备材料图纸。完成这件带来调动名额的大事。

三年之后,毕业前夕,通海轻纺局派人来东方工业大学索取况钟文未果。

单方面的理由是局里支付了他整整三年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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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发表于: 星期一 七月 30, 2018 8:43 am    发表主题:    

03,西行

况钟文跟跳棋子一样经由通海回转上海。

他68届师弟(其实年龄还比况钟文大了一岁)分配在上海金山石化的景伟理正好在打点行装准备动身离开上海飞往匹兹堡。他的妻子曹婉芬在那里等着团聚。

曹婉芬典型上海女性,三快:眼快手快心思快。经常打扮得山青水绿,服饰色彩搭配既合乎身份又让人眼睛一亮。

熟话说得好,要留住丈夫的心,先要留住丈夫的胃。曹婉芬心灵手巧,裹馄饨包饺子做汤团裹粽子什么的都不在话下。炒菜更是拿手,把唐涤非礼请到家里来,边洗菜边搭讪,一转眼四菜一汤家常饭就上了桌面。

家里老太太传下来的老古话说得好——不识字能过日子,不识人头没法过。曹婉芬专会识人头。看准了前后脚来到匹兹堡大学的唐涤非是个好人,是个能人,好人兼能人。这年头能人不少好人不多。能人多半是能进不能出,能就能在算计别人上。像唐涤非这样的好人加能人应该归于大熊猫一类稀有动物。

曹婉芬经常找唐涤非说东道西谈山海经。老公景伟理在她出国后隔了一年也按照配偶陪同出国拿到J-2签证。

到底该怎么办?留下来吧,舍不得家里结婚时那一堂红木家具啊;还有,还有就是女儿还没出来呢。

女儿高中毕业,考上上师大英语专业。没去报到,等着亲属签证来美,已经拒签。拒签理由非常充分——移民倾向!

老公景伟理来了夫妻团圆,母女父女却天各一方。怎么办哪?

老公景伟理也像王小波那样去福布斯大道上“喜玛拉雅”餐馆打杂洗碗,曹婉芬继续在生化技术中心实验室工作。

曹婉芬讨喜的地方就是会琢磨老板心思。

刚来匹兹堡的时候曹婉芬对科学研究还很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原本是中专毕业的医士,自己努力发奋上了夜大大专班,66届毕业回到原先医院病理科——夜大不存在全国分配问题。曹婉芬学问底子一般般。英文对话也有点搭浆——现在流行语就是混腔势捣浆糊。

不过她动手能力强,足以弥补自身短处。很快她就发现了老板手下一位攻读博士的女研究生米兰达,非常得宠。三下两下,刻意接近就几乎成了闺蜜。烹饪好手的本领就是优良武器,隔三差五地带些小点心来实验室和米兰达一起分享。中国食品走遍天下无敌手,曹婉芬景伟理的精妙手艺更是锦上添花。

像各种各样馅心的包子,样式小巧的馄饨,还有种种不同风味的煎饼——葱油饼、鸡蛋饼、茄子饼,这些都是喜玛拉雅中餐馆菜单上不可能有的美食。等到曹婉芬景伟理专程把米兰达请到家里来摆上一桌之后,舌尖上的美食让这个老美食客被彻底征服了。

最得宠的女博士生米兰达最接近教授老板,从课题立项起到近期规划,每一步的方向动态都一清二楚。曹婉芬等于有了一个老板身边的卧底。等到莫丽莎老板找她布置任务时,设想方案娓娓道来一长二短的步骤煞清爽。老板越来越喜欢曹婉芬了。

殊不知曹婉芬先期得到情报,立马泡到图书馆找资料好好研究了一番。已经提前行动,超前了一步。

不是那种算盘珠不拨不动拨了才动甚至于拨了也不动的雇员,而是超前行动。你刚想瞌睡,枕头就给你准备好喽。老板当然喜欢啦。

这种做法其实历来就有——高士奇便用金豆子买通康熙身边小太监,了解到皇上昨晚看了哪些书,赶紧恶补然后现贩现卖,自然对答如流。

曹婉芬卖力气干活,不单是保住饭碗,J-1一年年延签,还更是讨好老板想要从老板那儿拿到一封信。

功到自然成。曹婉芬如愿以偿拿到了这封信。

曹婉芬让她老公景伟理赶快去邮局国际快递直接送上海。景伟理赶紧小心翼翼踩着溜滑的路面去办理。

信上说,匹大生物科研中心BST如何如何地杰出,国家课题不断,教授老板的这个课题又是如何如何地关系到国计民生人类健康——不是研究癌细胞如何滋生而是研究癌细胞是怎么死亡的,研究成功就能让癌细胞加速死亡。最重要的画龙点睛之处那就是曹婉芬她在这个宏大的紧要课题中担纲的极其重要的作用。所以啊,曹婉芬她实在不能够回上海看女儿,没时间嘛,怕耽误课题。只能让她女儿来美探亲了。请签证官考虑。落款是赫赫有名的莫丽莎正教授那笔从左到右的花俏签字。

连着几天曹婉芬可是像热锅上的苍蝇那样坐立不安,净等着好消息报来。

倒是她老公景伟理没心没肺,照样睡得着照样洗碗擦桌子赚最低工资五美元一小时的现钞进账。不用报税哦。有空还贴告示招徕女性华人学生学者来烫头发——上海滩南京路白玫瑰理发店高级技师来到匹兹堡。

结果,还是失望了。她宝贝女儿照样白跑了一趟淮海中路。拒签!

真是的!匹大区区一个正教授算是哪根葱啊。说实在的,匹大生物科研中心和美领馆签证官也是八杆子都打不着,风马牛不相及嘛。

真没辙了!

曹婉芬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

——侬倒讲讲看,阿拉辛辛苦苦跑得来做啥,就单单搞两张花绿花绿格美钞?还不是为了子女!

曹婉芬吐苦水叹苦经,唐涤非是最好的最有耐心的听众。

看着曹婉芬像祥林嫂那样唠叨个不停,唐涤非忽然觉得不光是听听就成。一个念头上来,侠肝义胆的劲道!

算了算了,这都是过去时了。等我来414。

曹婉芬的眼泪一下子煞住了阀门。

——什么办法?

找参议员!

——找参议员?!

反正死马权当活马医,就这样!

要打听宾州参议员并不难,资料这些全都是敞开透明的。触发这个去找参议员的念头是因为唐涤非还真见过他一面。

Richard•John•Santorum,这位参议员是共和党人,昵称“Rick”, 匹兹堡老土地,美华协会关系户。有一次,搞募捐活动,在一家富丽堂皇的中餐馆和美华协会头头以及其他会员见个面。匹大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主席闵心浩是个愣头青小伙子,也不管美华协会是台湾国民党背景,邀请小圈子里的大陆朋友也来凑热闹。招呼时明说可以去蹭一顿晚饭,一帮子人开了两三辆车坐得满满的来了。

参议员两口子到场,很客气——共和党素来和美华协会走得近。参议员太太尤其是满像大家闺秀。见过面有印象,觉得不妨试试。

曹婉芬起草了一份言词恳切的信,再让唐涤非在语法语气用词上把把关,就挂号寄往这位参议员办公室。

回信很快就来了——参议员办公室的回函。

办事利索,有问必答。

信件收到,正在处理。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个外国人,就因为有一个宾州住址,也能直接向参议员先生发函并且有回复,还那么及时。

大约一个月时间,女儿的国际长途来了!

喜心倒翻。还是美领馆主动通知当事人去办签证的。

参议员得罪不得,由此吓着了签证官。果不其然,这位参议员大人由宾州而联邦,后来还曾经是共和党内推举总统候选人之一。虽然最终没出线,可谁知道猴年马月时来运转了呢。反正人家进了国会山,有着庄严的投票权。

曹婉芬更加忙碌,一家三口团聚,本来就要应付老板莫丽莎现在更加要拍老板马屁。换房子,准备考驾照,买汽车。桩桩件件都要拉上唐涤非。亏得唐涤非好脾气,能帮则帮能忙则忙。也亏得唐涤非对付她老板有一套,那个她负责的什么海军项目更不是啥难题。

曹婉芬搬了个新居,算有了点体面。准备在家里宴请老板一次,正正式式,非常隆重。曹婉芬她老公景伟理还特别出了个点子——把女儿顺利拿到签证的事儿给算到老板莫丽莎的头上,让女儿当面表示感谢。反正老板又不知道真相!

一个转折点,完完全全改变了一家三口的命运。

若干年后,女儿带着台湾女婿随着老两口回转上海办理大婚,亲朋好友会齐庆祝福。唯有景伟理的弟弟难免有点讪讪——既然哥嫂已经拿到绿卡(入美国国籍还是后来),得到喜讯的同时,他就毫不含糊立马占据了原本属于哥嫂他们连通阳台的卧室。理所当然,责无旁贷,也包括接收那一堂红木傢俬。

也是若干年后,唐涤非途径匹兹堡准备联系曹婉芬。电话中,曹婉芬异常热情——来啊,来啊!I can't wait!

直到搁下话筒,曹婉芬也没有告诉唐涤非新家地址。当然啦,唐涤非也不好意思再张口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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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发表于: 星期一 八月 06, 2018 3:11 pm    发表主题:    

04,破阵

一个打到纽约的长途,一个长途电话让他从无法摆脱的困境中脱身而出。

——你好,这里是李亚伦律师事务所。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你好你好,我是诸亚东,想请李亚伦大律师帮我解决移民手续上的一个难题。

——可以啊。李亚伦律师一定可以帮助你。你知道李亚伦律师的收费标准吗?

——知道知道。我听一个朋友说过。

——李亚伦律师对来电回答以小时计费。不过,你一个中国人总知道什么叫货真价实喽。你确定……

——我确定,一定请李大律师帮帮我……

——好,现在我给你转过去。记住,马上开始对你们的谈话记录时间。

——非常感谢。

打长途电话的人是诸亚东。诸亚东身高一米七二,体形端正,除了眉毛有点分得稍开不必介意之外,五官搭配得正正好好。他是东方工业大学机械系的高材生,六六届老大学生,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老五届中的老大哥。本来都已经答辩就等着分配走上工作岗位,据说毕业分配方案都下达了。按照诸亚东又红又专的水平和他老爸的人脉,全班同学都清楚他一定是唯一不二的留校教学名额。闹不好教研组的办公桌都给预备好啦。没有人会想入非非和他去争,剩下有来头有想法的两位是瞄上了一个指导员名额一个南大楼名额。南大楼是东方工业大学的中南海,到了那里就是校办的行政干部。

生不逢辰啊,真是生不逢辰!“我的一张大字报”彻底摧毁了诸亚东和他同学们的美梦。后来留校名额全部取消,不管是教学是行政,统统没有!原有的都要砸个稀巴烂,怎么会再进人?!诸亚东去了外地的一个小厂,没有像他的师弟们那样被发配去农场赶去下乡插队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教授子弟毕竟是教授子弟。“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他们是最早一批知道要恢复高考恢复招研究生的人。诸亚东当之无愧顺理成章地考回了东方工业大学,他的导师就是原来教研组的元老苍教授,也是他老爸在西南联大的老同学。念完了硕士又交上了好运,继续原先失去的留校名额本是培养对象,老婆孩子都调回魔都,接着赶在在四十岁限制年龄之前又成了元老招收的开山门博士生。

人心总是难以满足。本来在小县城里梦想的是回上海和老爸老妈团聚,孩子也能有个上海户口。现在什么都有了,接着却又想放弃这上海户口闹个别的出息。西南联大老同学能躲过一劫活到现在都是德高望重,办法有的是!拆穿西洋景也没什么,跟灾荒年头“易子而食”本质没啥两样。打住,这话说得太恐怖。或者也就像是古希腊时代两个智者交换儿子带在各自身边,由老家伙来提供知识阅历,有小家伙给提供青春肌体。你帮我儿子我帮你闺女,一帮一一对红。

校园内张网的结果是人人交换来交换去交换出几个出国名额。大家熟悉的是官官相护和太子党,殊不知另外还有医医相护,所以医疗事故很难明确成立。在教育界则是教教相护,教育界的太子党往往也是这般很容易就名利双收。

诸亚东又顺顺当当地保送出了国。并且不是什么日本英吉利加拿大澳大利亚,而是美利坚。那时政策规定,都是访问学者。属于J-1签证。对于美国来说,这是一个交换项目。交换项目的参与者归新闻总署管。这一点也透着奇怪,新闻总署管新闻嘛,干吗管着人家科学研究人员?这也反映了美国政出多门,五花八门,大门小门旁门边门……很多设置为国人所不能领会。比如气象总局属于商业部分管——历史上海洋货运和气象休戚相关,烟草局不归商业部却是属于内务部管辖——税收大头必须归税收部门哪!管新闻的新闻总署出面签署的协议,要豁免也该这个衙门管着。

J-1签证保证了交换人员在交换学习研究期满后一定得回到祖国。一般而言J 签证年年延续,以三年为期。在三年期满后往往再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延你那个J-1签证。偶尔有再延的极其个别则最多又一个三年。可是,从此你也就不能再想玩什么别的花样,老老实实乖乖地给我回去吧!

J-1签证人员拿到手的既不是工资又不是奖学金,而是津贴。为什么呢?设想你一个交换人员一定有原来的身份原来的收益。所以美国允许J–1签证的配偶即持有J–2签证的可以在美国合法打工,来弥补生活必需。可是中国来的J签证人员有相当一部分是所谓自费公派,甚至于有些人已被原单位除名。他们根本不应当在这个交换范畴之内。可美国政府不懂得这些弯弯绕,一律把你们当作必须回国的人员对待。这一点和正常的学生签证不一样,学生学成走上社会完全允许你找工作转成工作签证再进一步向绿卡迈进。

J签证要豁免成了孙悟空头上套着的一道紧箍咒。我们的诸亚东也正承受着这道“紧箍咒”的折磨。诸亚东一来美国,就蓄谋着弄个美国户口。可最多延三年必须回国的规定又让他日夜煎熬。诸亚东这个访问学者并不忙碌,老板也不管他的钱粮。抽时间把全部的路线图摸清楚了之后,一道越不过去的坎就在前面明摆着。要过新闻总署的关,先要过纽约领馆的关;要过纽约领馆的关,先得要过原单位东方工业大学的关。教研室的那一关好说,根本不用去担心;系里的关卡也好说,托托关系就过得去。难的是校一级:那时候的风水可不像后来。再说又拿了国家资助出来的真正公派——要到领馆报到的,领馆那时还有意愿让自己担纲留学人员的党支部书记负责关注政治动向。尤其是自己还占着校内分配的两室一厅住房。即使顺顺溜溜过了批准关口,路子通上了天,但是要退钱退房也是心疼。

诸亚东绝对不知道后来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一心想的是自己年龄已经够大,到东到西都是老大哥级别,还不赶快改换身份向绿卡进军!孩子也大了,将将要上大学,千万不能再让他回去。恐怕一旦回去,不光英语全丢了,再要背政治教条学唐诗宋词都是麻烦事——能考上国内大学吗。

诸亚东跑遍底特律市中心的律师楼,回答千遍一律:这是美国的法律,难以通融。这里面有少许华人律师,大多数是坐在高大楼房办公厅里面体体面面的白人律师。他们无一例外地宣称自己有多年移民案件经验,甚至于上移民法庭云云。诸亚东想我才不要上移民法庭呢,又不是非法移民!

走投无路几乎绝望之际,诸亚东偶然得到了一个老朋友的信息。老朋友人在纽约,他办出来了。据他说,纽约的华人律师花招多的是,当然费用也不低。神神道道说了半天,诸亚东知道了他这位老朋友办的是政治避难。据说花样也是百出,有祖上受害的有自己划为右倾的有超生游击队的甚至于有同性恋的——律师说只需要提供什么同性接吻床戏肉照之类的证明。可诸亚东不是盖盖,有老婆有孩子。又不知从哪儿听说办了政治避难,那护照上面就有了黑点,再回去时恐怕有麻烦。诸亚东他是既一心要呆在这儿又舍不得爹娘的孝子,万一回国时有麻烦那就糟啦。

天无绝人之路。诸亚东订了一份世界日报。日日看夜夜读,只见上面赫然登着:
移民律师李亚伦先生
地址:408 8 Ave 5A NY NY 10001 曼哈顿第八大道卅街和卅一街之间,
NY 电话:(212) 564-9496
李亚伦律师:H-lB、E、O、P、V、K签证;杰出人士绿卡、各类亲属移民、各类移民上诉案。

李亚伦先生有二十多年的移民法经验,律师事务所设在纽约市。于1977年在克利夫兰-马歇尔法学院得到最佳法律写作的 Sidney A. Levine奖, 并在许多族裔报纸投稿刊登有移民专栏,如世界日报,星岛日报,巴基斯坦之声,Muhasha 和 OCS 日文报。他也曾在民事法庭以移民专家的身份出庭作证,并在1985年因保护人权受到台湾政府的表扬。

诸亚东看到李亚伦登载在广告上的照片,不知怎地心里一阵触动。只见他园脸大耳,戴一副绅士眼镜,好一个园头园脑的大脑袋!那神态那眼睛都充满了智慧,诸亚东相信自己多年来与人打交道的经验。诸亚东诸老师在东方工业大学相当自负的一点是上大班课阶梯教室,满教室一眼扫去,谁是好学生谁是差等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决定了,就是他!这就是前头那个长途电话的由来。

诸亚东给李大律师介绍了他的情况和想法。李亚伦耐心地听了并提出了一些问题,最后让诸亚东把全部材料寄一份复印件到纽约他的办公室。

诸亚东马上急事急办,当天就赶在邮局六点关门之前把信用挂号寄出。心里有了的安慰是李大律师并没有像先前别的律师那样显得束手无策。

盼星星盼月亮,一星期后,李亚伦律师事务所的回信来了。

看得出信是助手打印的规格文件,给出一个可以面谈的时间,底下是李亚伦一笔流利的英文签名。

——干吗要去纽约面谈?电话不行?!

老婆提出疑问,心疼机票钱。

——我这就去订机票,订了机票再给纽约确认我准时到达。

——真的要去?

——你怎么搞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诸亚东一向果敢,也向来看不起老婆——典型的上海小女人优柔寡断,算小不算大,看眼前不看长远。

诸亚东风尘仆仆赶到纽约拉瓜地机场,找了一家华人开设的便宜旅店。老板娘倒很热心,介绍哪些地方好玩,法拉盛哪儿有好的饭馆,并告诉他哪儿搭上七路地铁到曼哈顿。

第二天,诸亚东换了套装,西装革履打扮齐整,到终点站挤上七路地铁。四周一看,哈,没有谁穿得像自己那样一本正经的。想想也好笑,又不是去招工面试?嗨,这皮鞋又沾上灰尘啦,早起白白擦得锛儿亮!

按图索骥,到了八大道四零八号5A大套间办公室。一个大概是女助理的中年妇女,热情地让他稍等。一等等了十几分钟,李大律师送走一名女客户出来。回来就笑容可掬地招呼诸亚东进他的私人办公室。

寒暄加上问过要什么饮料,言归正传。劈头一句话,诸亚东心都搅浑了。

——你根本不需要办豁免!

一向自命人中豪杰聪敏过人的诸亚东傻呆了。

——怎么?为什么?

——你来看,这是中美之间关于交换领域的一份原始协议复印件。这上面根本没有你的这个专业!

——怎么会啊?怎么可能呢?

——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必要讨论你的“怎么会啊和怎么可能”的问题。

一副大律师的职业口气。

——那,那么……

——因为你的机械专业虽然是属于必须豁免的范畴,但是接受你的单位是摩擦学研究中心。所以所有相关材料上没有显示Mechanics,而是Tribology。这一个摩擦学Tribology非驴非马,这种细分支并不在那个交换单子上面,所以你和新闻总署不会发生任何关系。也就是说,你担心的要纽约领馆给你出具一份对你的豁免不持异议的书面证明完全没有必要。接下来也就根本不需要让你原来的单位同意你不必回东方工业大学,同时证明你和他们的一切经济关系都已结清。

那就是说,一切的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不不不,不是迎刃而解,而是根本就没有问题要解。

事情就是这样。大喜过望——谢谢李律师,谢谢李先生。

——先不要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接下来的事情是如何继续办理你的工作签证,踏上绿卡之路。

——我全部交给你来办。

——好,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和委托。这儿是一张委托书,请看了以后签字。

一口气看下来。全部是法律词汇,好在是中文本,尽管是繁体字。

打包办理,直到绿卡到手为止,包括配偶孩子在内整个家庭。高级律师高档次的收费标准。不过这次面谈的按小时收费就豁免了。

签完了字。拿到一份有双方签字的拷贝。

——你可能不知道,按照你的材料完全可以参照杰出人才来办理。我保证又快又好。

——谢谢,谢谢。

心情激动,也无心再去游览曼哈顿。回到小旅店,摆平在床上细想:怎么那么些老美律师都没有人看出来呢?心里捉摸不透,可那份科研领域的详细单子是死的。铁板钉钉,我这个Tribology,摩擦学居然就没有在上头!哈哈,原来就没有紧箍咒!这就像是孙悟空摘下了紧箍咒一开始也不敢信!也不像,倒像是严严密密的一幢监狱,以为是铁门把守,结果是门根本就没有锁!这和陈数成名作电视连续剧《暗算》,解码专家她本以为多复杂呢,伤了好久脑子,结果却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回到家里,合家欢腾。

诸亚东彻夜不眠:一切的一切归功于李亚伦先生发现从事的那个专业,由老板给填下的是细目分支。因为是细目分支,新闻总署的人当初定专业名单不会细到那样的程度。因为没有那个大专业的字眼,新闻总署和移民局的人员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对不上号就说明他们都是些大傻蛋,诸亚东和他这个Tribology也就成了漏网之鱼。

接着又想:随之而来的是不用搭理纽约领馆,不用去乞求校领导网开一面。当然那出国经费不用归还,房子租赁凭证也一直在他自己的名下。(后来自然转成老爸的名字,也一样以最便宜的意思意思价买了下来。——多划算啊,那地段多好啊,上海房价早就坐上了火箭。)

纽约真是个厉害的地方!后来,诸亚东也确实给纽约方面介绍了一些客户,并经常关心他的李亚伦大律师。比如他发现李大律师的文章“布希总统临时工人计画与相关待审立法之分析”,由著名移民刊物出版社-Interpreter Releases在美国移民律师协会2004年年会上列为头条文章,还有他以从未被任何法庭裁决过的法律问题在第二巡回上诉法庭以”首地国际公司对抗移民局”胜诉,并成功地挑战移民局40多年来根据模糊的标准撤销已经批准的移民签证申请的政策,此是后话。

旅游美文专业户美女作家杜欣欣说过——不知有多少中国留学生是通过李亚伦办的绿卡,从80年代开始,好几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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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发表于: 星期一 八月 06, 2018 3:15 pm    发表主题:    

05,南下

还记得吗?毕星星所在的宁安助剂厂职工不多,根本谈不上有牡丹江橡胶厂这样大厂好的福利条件。后来时过境迁,她一家三口由上海市革委会主任海军司令苏振华特批南下调回上海。

这里说的南下也不是黄福明毛若筠双双考进了东方工业大学回归上海。牡丹江那里就留下卫小曼呆在北疆直到去世。

在这里说南下,是1979年春天邓小平在深圳勾画出了一幅改革开放的蓝图。由此引发的老五届大学生的北雁南飞。

那首歌唱得好——
1979年
那是一个春天
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
奇迹般聚起座座金山
春雷啊唤醒了长城内外
春晖啊暖透了大江两岸
啊 中国 啊 中国
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
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
走进万象更新的春天

1992年
又是一个春天
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
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
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
春风啊吹绿了东方神州
春雨啊滋润了华夏故园
啊 中国 啊 中国
你展开了一幅百年的新画卷
你展开了一幅百年的新画卷
捧出万紫千红的春天

《春天的故事》是一首具有浓郁民族风格的叙事性歌曲。在邓小平改革开放路线的指引下,季瑶山和妻子李仲英一起拨开重重浓雾杀出巴山蜀水,到了通海又继续南下到达深圳这个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

深圳市,简称深,别称鹏城,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经济特区、全国性经济中心城市和国际化城市,是中国的证券资本市场中心,同时是副省级计划单列市和国家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深圳市南与香港接壤,北与惠州市、东莞市毗邻。

深圳因改革开放而快速发展,在中国的制度创新、扩大开放等方面承担着试验和示范的重要使命。在1979年1月,深圳市在原宝安县的基础上正式设立。于1980年,中国的第一个经济特区在深圳特区成立。2010年,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获中央政府批准成立,将作为深圳与香港合作的先导区。

改革开放之前的深圳则是完全不同的一番天地。有好几部影视反映了那时的深圳是何等样的面貌。《逃港者》是由张良导演,周里京、朱琳主演的剧情电影。该影片主要讲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深港边境的部分中国内地年青人受一河之隔的香港生活方式诱惑选择了偷渡的故事。这还是属于暴露性质。

卅集电视连续剧《命运》,由同为最佳男演员的李雪健主演。该剧浓墨重彩讲述了以市委书记宋梓南带头的一群拓荒者在党中央英明决策指引下彻底改变了一个地区的命运,从而折射出国家的改革之路。这就满满的正能量。

生活实际就和影视屏幕一样,感染了季瑶山李仲英这一对坚决南下的决心,也激起了柴庆涛成婉真这一对从疑惑到坚定的思想斗争过程。

深圳刚开始等于白手起家,面对港九背靠中央。特区政策握在手,前景就一片光明。识时务者为俊杰,季瑶山李仲英两口子在校时都属于反应灵敏的学生,大脑小脑全都灵光,在班上人缘又好,南下顺理成章打开了崭新局面。季瑶山善于利用各种各样的有利因素,把它们都调动起来为我所用。比如当初敢于让李仲英飞过海,同时又不得罪自己马上有一个备胎顶上去。在况钟文他来通海报到之前,借用他的名头将自己新买的永久牌自行车正好作为调动工作的大件行李托运过来不花分文——反正公司有报销,况钟文也乐得借花献佛做件好事。

柴庆涛成婉真没有像季瑶山李仲英那样直扑目标,起先胆子还没有他们两口子那么大那么爽气。柴庆涛一次出差机会来到广州,顺道访问像模像样初具规模的深圳。一看之下,虽然当时柏斯顿空中花园酒店还没有打桩,创富商业广场却已经规划,看得出一个欣欣向荣大城市的雏形。特别引起柴庆涛注意的是街头车站凡是能看到来往人群的都具有两个特征:第一是南腔北调五方杂居,第二是特别年轻化没有银发族——难得看到吧,就是有个别兴许是担纲领导的大干部或者带队来取经的领导干部。似乎这个地方没有老人,全都是天南海北四面八方涌来淘金的年青人。

他们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柴庆涛有一句口头禅——连得阿猫阿狗都怎么怎么了,做啥阿拉勿可以!运用到现在这个场景,就是连得阿猫阿狗侪跑到深圳来了,我伲一定也要来,一定!

出差回转家中,告知意向,老婆大人马上表示反对。
——侬阿是想昏了头!迪种地方好去登啊?!
——人家侪去了,阿拉做啥就勿好去?
——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大泛滥,香风臭气满世界的地方;对了,还有红灯区!

成婉真倒是特别记得霓虹灯下的哨兵,居然还知道红灯区这个名堂经——难道她去过荷兰阿姆斯特丹?

柴庆涛不愿老婆往深里去臆想,偃旗息鼓。睡觉,睡觉!

一晃,又过了几年。日新月异的深圳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外来户——投资商、投机客;打工仔、打工妹。当然,年轻男女漂在鹏城,少不了结伴搭伙,还有嫖客和妓女。

成婉真读报纸听新闻看电视,逐渐为自己固化的老脑筋感到落后于时代,答应乘老公再次出差时相跟着去深圳打打样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跟内地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回转家里,马上催着柴庆涛火速办理尽快南下移居深圳。

后发制人,后来居上。柴庆涛成婉真和先期到达的季瑶山李仲英不同,不仅单靠专业技能手中人脉站住脚跟打开局面,而且大举进军房地产。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何乐而不为。高端的供应投资商、投机客;低档的助力打工仔、打工妹。房地产是火爆产业,两口子赚得盆满钵满。

前几年,柴庆涛成婉真衣锦还乡。席间,老同学看到柴庆涛依然一袭高档休闲运动服,还是当年健身房里活跃的英姿;成婉真雍容华贵,从头到脚配套服饰端庄大方,尤其富态仿佛从大宅门里走出来的大奶奶。在座的刘梦雨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句传统滩簧戏里的唱句:走出我老板娘娘发财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出自货殖列传,说得一点没错。连孔夫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中就有一个子贡,这个端木赐经商于曹国、鲁国两国之间,富致千金,为孔子弟子中首富。

司马迁引用道,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相对上面两对南下深圳,宋慧峤索性跨过罗湖桥到了香港。

宋慧峤不需要从深圳偷渡,也不是连瑞生依靠亲属移民并不是毕星星接手家族企业更不是郭晶晶熟女外嫁霍启刚,当然越发不是郎朗带头胡军汤唯等跟进的那类特殊人才。宋慧峤她是堂堂正正由部里派驻香港的要员大员。

南下之前先是北上。原本宋慧峤研究生毕业分配那当口果真是心有不甘,看着好些同窗留在上海的留在上海,就是分配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专业对口院校,也比分到北京来得好。想想自己就是不习惯北方的气候不喜欢北方的食物不适应北方的习俗才力图孔雀东南飞报考研究生的。想不到毛纺教研室不收留她,被竞争对手大有背景的孔美龄捷足先登。心里有苦说不出只好再次服从分配——这该死的全国分配!

到北京东长安街12号报到之后才明白分配到部里的好处。很快,老公调到北京安排在部属研究院,合家团聚,北京户口——部里调令谁敢阻拦!又很快,部里安排前往澳大利亚考察,半年时间。虽说又要分居,还是两国分居,但是南半球阳光灿烂正好过冬。而且,连上小学的儿子也格外清楚——金光大道已经铺就。跟那些留校当教书匠的同窗要写教材备课笔记要申报项目筹措科研基金相比真是天壤之别。这是坐机关,并且是部级机关!以后,他们——包括那个孔美龄,还有那个孔美龄的导师,连得毛纺教研室室主任的课题申报不都在自己手里掌控吗。

宋慧峤脸上堆着阳光笑容踏上了澳洲的土地。天地广阔,广阔天地展现给了她一个别样的世界。尽管短暂离别——其实比读研的三年短得多,收获巨大。领略了异国他乡科技成就的宋慧峤满载而归。更好的消息正等着她归来。

这回不是澳大利亚考察,并非去研究院搞科研,而是外放香港,到华润进出口公司任职,分管毛纺织品这一摊子。华润进出口公司直属外经贸部,建国以来一直是中国大陆面对世界的一个窗口。接到喜讯,老公欢欣鼓舞,儿子手舞足蹈。立即打包动身定居香港。再来引用阿庆嫂的一句唱词:喜上加喜重重喜,喜事连连。

宋慧峤在华润进出口公司如鱼得水业绩飚升。自然,可以想见,宋慧峤掌握了对外窗口,客户来往单子和详细资料都在她的电脑里。接下来,香港回归越发是个特大喜讯。再接下来的事情,对于宋慧峤来说是一个大胆的决策——递上辞呈(宋慧峤这辞呈不同于张青青那辞呈)。拜拜,再见了华润。

原来,宋慧峤已经注册了自己的进出口公司,取名宋大祥毛纺产业有限公司。成婉真她只是地区房地产公司老板娘一枚,宋慧峤她是宋大祥毛纺产业公司地地道道的老板,女老板!女强人麾下的宋大祥毛纺产业公司起点高门槛低,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资本趋利的本性很快让好多华润名册单子上有业务往来的公司迅速转了向。宋大祥毛纺产业公司手面越来越大,连得后来的上海恒源祥都是其连手驰骋毛纺行业的友好搭档。

没听说过恒源祥?老上海应该知道啊!那是个的的刮刮的老字号,目前全球最大的这家绒线制造商成立于1927年。就在2004年3月,恒源祥集团在澳大利亚一个盛大的羊毛拍卖会上,恒源祥击败意大利、日本、澳大利亚、韩国等众多羊毛大鳄以600万元人民币买下90公斤顶级超细羊毛,这一次购买事件在羊毛业界引起了强烈反响。这里面也该有宋大祥毛纺产业公司助推的一臂之力。

同样南下,赫连成宗(赫连是复姓)和范仰祖两人被孟老师点将;不过,不是深圳不是香港,他们没有走得多远,目的地是绍兴。

当时,纺织行业尤其是化纤染整助剂等厂家遍地开花方兴未艾。感光胶、膨化剂、稳定剂等小化工极受欢迎;与之同时,各地社办小型染料厂也随之兴旺起来。比如谢立新的老家常熟谢桥。孟老师伴随她爱人发挥余热在绍兴和当地新建棉纺厂合作。他们夫妻俩又推介两个得意门生到相邻配套的化纤厂帮忙。赫连成宗分管聚酯合成,范仰祖分管聚酯纺丝。棉纺厂则接着纺纱提供给织布厂下家。

聚酯合成,属于高分子材料化学合成。涤纶厂酯化车间,由对苯二甲酸加甲醇,以浓硫酸为催化剂,在3公斤的压力下起缩合反应,生成对苯二甲酸二甲酯(DMT),副产物是水。酯化车间共有四个岗位:控制反应、放料甩干洗涤、烘料、甲醇回收。

每个工序都由赫连他亲自示范亲自指导培训新进工人。好在他原本就是先当工人,多年的摸爬滚打积累下扎实经验,传授起来头头是道——这或许就是文革下放车间多年带来的一个好处。

劳动强度最大的是放料甩干洗涤,洗涤干净后,工人必须站在甩水机上,把料连同袋子一起拉出来,倒进桶里。有点像洗衣房操作,简单劳动。

负责酯化反应控制,那就是涤纶厂最重要的技术工种。赫连他当然是熟练掌握这反应控制技术,还自己创造出了一种间断放压法 ,及时地把水蒸汽间断性释放出去,有利反应向正方向进行。使酯化率达到最高。——物理化学动力学反应速率在此派上用处。

一般情况下,其他岗位的工作,在完成之后,就可以在门卫室的门口外面休息,只有反应控制岗位是无论如何不能离开的。

白天培训,巡回检查,新建厂子逐步走上正轨。夜来无事,赫连和范仰祖两人在招待所闲聊中提起在上海涤纶厂的往事。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生死关。

那一天,赫连我正在楼上操作,一共有四个两千立升的搪瓷反应釜,全都处于正常反应状态。和往常一样,这时整个车间楼上楼下,就我一个人在操作——整个车间其余工序中途都可以离开,不用紧盯着,除了这反应控制。因为这是地道的化学反应。

范仰祖插话:这些都可以跳过去。我也是化纤专业毕业,别忘了,老同学。

赫连失笑,继续——我当时在四个反应釜之间巡回观察,注意温度和压力的变化,不时打开放压阀,排出部分水蒸汽,然后再关紧升压。并且适时从透视镜里观察物料状况,只有当看到清澈透明无混浊,说明达到反应终点。突然,一声巨响,顿时整个车间被浓浓的雾气弥漫,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一开始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清醒地知道,这些浓浓的雾气,可都是有毒的。甲醇和浓硫酸的蒸汽混合在一起还易燃易爆。虽然,车间里安装的都是防爆电机,但那时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火星,就是一场大爆炸。车间里以前曾经发生过几次事故,只是由于部分甲醇的泄漏,就引起了火灾事故。因此,厂里经常需要进行安全教育和训练。可是,现在是整个车间全部都是毒雾弥漫;而当时,我清楚知道,现在整个车间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其他人都到外面孵豆芽去了。别无他法,只能自己想法处理,要不然,就要和车间厂房同归于尽了。

回想当年不由自主地苦笑——我此时还极为冷静,摸索着走到墙边,再沿墙摸到窗户,迅速打开。到这时候,稍微能够看清爽一点了。随后,我以最快的速度,把一扇扇窗子全部打开,浓雾进一步扩散,现在能够看见楼上一些设备的模样了,我再立即扑过去把大排扇打开,对着窗户猛吹。强劲的排风扇风力,不多一会,就把浓雾全部吹散。

这时候,可以稍微定心一点,我再沿着楼梯快步走下来。一看,原来其中一个紧靠楼梯的反应釜里的一锅料,全部给卸到了地上。后来检查事故原因是反应釜底阀的橡皮圈老化引起。甲醇的沸点才64.7℃,当然是全部挥发了。也算是保护现场吧,我没有去触动它。看看车间里面仍然是空无一人,正要张口喊人,也就在此刻,听到了救火车的铃声,一下子来了四辆。

所以,帮助建设绍兴这个厂子,特别要强调安全生产,又必须特别强调设备定期检修的重要性。经历了一场生死关,虽然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然而,由于吸进了大量的甲醇和浓硫酸的蒸汽,给赫连成宗的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当时年纪轻,没有感觉,后来,他曾经住了一次医院。步入老年阶段后的体检说明,到底还是留下了许多后遗症。

辗转从中学校友范仰祖听到了这段生死关头脱险的事迹,机械制造班的连瑞生特地去查阅资料。资料上对甲醇做如是介绍:“是无色有酒精气味易挥发的液体。人口服中毒最低剂量约为100mg/kg体重,经口摄入0.3~1g/kg可致死。与空气混合能形成爆炸性混合物。遇热源和明火有燃烧爆炸的危险。含有甲醇的酒可引致失明、肝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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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发表于: 星期二 八月 07, 2018 4:16 pm    发表主题:    

06,东进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不单单是钱钟书说的结婚,别的方面也会经常处于围城心态。在墙里面的想跑出来,在墙外呆久了又想回到墙里头。

为了打开十三亿人口的广袤市场,世界五百强公司纷纷在中国设立分公司。这对公司华人职工来说更是个令人艳羡的好机会。

浙江大学长江学者特聘教授陈湘明文理皆通,写了不少好词。其中,有一首水龙吟•感三文鱼洄游就充分表达了这种心情。

本生恬静清河,偏随流去追无际。
重洋浩荡,奇峰叠卷,红尘浪里。
惯看沉浮,任凭涨落,畅怀游弋。
把波涛弄了,风云会遍,方才悟,拼搏意。

纵倦浮生无怨,且洄游,故乡归未?
历经险阻,周身彤澈,逆水恒志。
衍罢生息,力竭还笑,魂安清水。
叹三文壮烈,一生执念,感苍穹泣。

在一个人的成功因素中,沟通协调能力占67%——据西方一些管理学者曾做过的专门调查。

匹兹堡市中心一家律师事务所曾有过一个华人女律师名叫张海迪,不是坐轮椅的那一位杰出青年。这位身体从未残疾鲜龙活跳的张律师给公司内部资料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论关系”,文中介绍在中国有关系至关重要。当然,张海迪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是强调她在公司试图打入中国法律顾问市场中的重要性。

关系关系,有来有去;无分中外,不论东西。在美国同样至关重要。大学里面关于就业指导讲座中要点之一就是发动各种各样可能的关系网。直言不韪,毫不遮掩——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人际关系的坦率。也是鼓励大家掌握好关系学这一门主课,用不着羞羞答答,七大姑八大姨你就找去吧。考名校交朋友也都是一种拉拢联络的途径。说不定会什么时候这位校友有用呢,万一他有朝一日当上美国总统?感情投资也一样不能临时抱佛脚。

唐涤非在史坦普五百家公司里的一家就职,就和关系二字有莫大的关系。那一次招了七名职员,其中四名来自与之业务有关(就是有上下家关系)的另一家公司推荐(有关系户的大来头),一名与大老板的秘书简爱有亲戚关系(简爱她曾是新进职员艾米的继母),一名是小老板父亲家里的兼职清洁工,再一个就是唐涤非。她被录用进了公司事后知道大老板的大学校舍室友来自台湾;小老板继母领养了一个大陆孩童——拐弯抹角也算是他们早对华人有点好印象。

来自东方工业大学计算机专业研究生毕业的韦君健章心怡这一对男女混合双打冠军,他们两口子现在又急于毕业。之所以情势紧迫,就由于他们关系网里有一个重量级关系户抛出来刻不容缓的一条招聘信息。

斯布吉公司是一家软件公司,成立当初本意就旨在开发大陆市场。在当时情况看来,算是动作较早头脑早开窍的一家公司。可能这也跟公司规模不算大也不算小大有关系,较少保守势力,因此眼光就比较远,一开始就能把公司的盈利目标放在东亚重点是中国。要打开中国市场,必须要有一个得力的人——而这个得力的人,斯布吉公司管开发的副总裁比尔•吉布逊属意韦君健。

一个周末晚上,挺上档次的一家酒店。摆开阵势的灯光明亮,创造气氛的烛光摇曳,漆水乌黑发亮照得出人脸的钢琴前面一位黑人乐师戴着同样乌黑的领结在伴奏,掷地有声的键盘送出一首首乐曲情意缠绵。

靠窗口的四人桌前坐着三个人。韦君健章心怡夫妻俩都着正装在一边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另一位食客高谈阔论。极有老板相的一位!

细观古今中外的老板相,不外乎有那么几点。第一是长得不帅但有魅力。帅哥一般当不了大老板只能当大老板的花瓶摆设宠信小跟班,再要更惨的就是女老板的玩物。言情小说里写的老板既年轻又帅气,那是作者特别是女性作家的白日梦。不信你去盘点一下福布斯五百家的总裁有哪一个是小帅哥。魅力在于眼神有精光四射,好像一下子能看到你心里深处。第二是言简意骇不怒而威。大嘴巴臭嘴巴弄弄喇叭腔的人也肯定没得资格爬得高,最多跑跑腿的材料。从看相学的角度仔细分析是两道眉毛粗浓而且分得开。眼睛绝对不是吕温候似的丹凤眼也不是佟大为式的小眼睛,当然也不是茅善玉那样看上去睁勿打开,要武侠小说里说的那一种又大又明亮的招子。第三是人中要长不要短。人中短了要比人中长来得好看,但是好看有啥用,又不是讨回去做老婆当老公。人中长起码寿命长,不要你跟了半天路线倒跟对啦可是半路上一命呜呼。想想当初林彪眉毛倒是生得好,但是偏偏面相是短寿命。军内三总部加一空军的头头真的统统是眼睛瞎脱,难怪上了贼船。第四是耳朵要大而不招。尤其是耳垂非常能说明问题。平常人都知道的是耳垂大是福相,不知道的是耳垂代表头脑。听从中医耳针施诊者的分析角度来看,耳朵就像一个足月的胎儿——不过是倒置的。耳垂发达便是头脑发达,发达不单是聪明而且要不迂腐。当然,有耳垂大但是迂腐的例子——唐僧就是再明显不过的个例。不过也就是他做老板,笃笃定定安安心心享用占用孙悟空的汗马功劳。

现在靠窗坐着一人占了一排火车座的这一位就是样样色色都符合标准的一位。光坐着就估摸得出身架子好,站起来一定更有气派!

进军上海的计划早就订下,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美不美乡间水,亲不亲故乡人。斯布吉公司副总裁比尔•吉布逊明白这天下的事情是一个理儿。不信?只要看看电台电视报道名人的时候,都抬出他们的出身地来,出身地不算还有成长地点。拉着一个老乡都能叫乡亲们高兴上一辈子。影星啦歌星啦尤其是体育明星,大抵如此。要打进中国市场,这马前卒必须要中国人。斯布吉副总裁比尔在琢磨的当口,韦君健章心怡他们也早就在琢磨。

来美国干什么?读书念学位只是个跳板,是块敲门砖。提高生活质量是关键,要提高就不仅是待在美国死读书,必须要把学历转化成为职位这来钱的根源。纵观古今中外,最得意的商界职位都是在买办这摊子里产生。那一本自传体小说的作者郑念在《上海生与死》(Life and Death in Shanghai)一开始就写道——全上海解放后那段时间里只有十二家人家是上了他们郑家那种档次的。而郑念她先生正就是英国壳牌石油公司在中国的买办!我们敬爱的周总理亲自点名邀请回国的买办。

买办买办,兼具两个国家两个地区人士的各种长处,包容他们的各种缺陷,并且能一网打尽两者的所有相关人脉。

事实也是如此,美国的比尔是个开拓中国市场的先行者,中国的韦君健章心怡也是个开拓美国产品在中国的市场之先知者。

所以,他们的活跃远不止是在中国学者中国留学生那里。看看他们选择的住址就知分晓。通常,来美国的中国学生学者都选择那种“下只角”——在当地就是原先的意大利移民区。那些意大利移民早就搬走去了远郊新居,留下那些破旧房子分隔成一套一套的出租。

韦君健章心怡头脑清楚,不图省那些房钱。从长远来看,省下那一点点钱也没有多大用处,又不是来混上个一年半载就回转去的主食吃速泡面的公费访问学者。两口子很快就选中了白人学生日韩学生混居的区域。这样一来除了在学校,还多了一个渠道接触除了中国人之外的世界。

搭乘免费校车就是一个机会。两口子都是惯于拉家常的角色,很快就有了机遇。比尔的小子就在同一所大学就学,老美家庭再富裕再方便,孩子们也愿意离开家庭约束独立过日子。当然,经济不需要独立,他们笃定拉卡,笃定由老爸会钞。一次的巧遇很快变成了多次的巧遇。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两个有心人加在一起效用更大,一来二往夫妻俩也就摸清了这个金发小伙子的背景材料。

接下来的发展是惊人的。大家的兴趣爱好居然就那么多。韦君健章心怡是从来不去中国餐馆打工捞外快的——有时间就研究研究橄榄球高尔夫最流行的饶舌歌曲最风行的电脑游戏最近的热门影视。功夫不负有心人,于是他们俩和老美学生交谈的资本起点就很高。当然,花心血下去自不待言。

橄榄球能看懂能评判能赞赏,真的要上场就费劲。身胚差距摆在那儿,参加一次两次瞎玩玩可以,较真肯定不行玩不出世。高球就不同,正好是既高雅又适合国人体力的运动。先从迷你高尔夫玩起,像打乒乓羽毛球一样,一上手就突飞猛进,很快韦君健变成了高球高手。章心怡稍稍落后,但是在另一块里照样是女中豪杰。

后来回想一下,也确实好笑。这高尔夫球跟解放前十里洋场的落袋(桌球)一样,是体现身价进入圈子的上好运动。等于把那个落袋的桌面搬到了大自然环境。有山坡(其实是小丘)有湖泊(其实是池塘),有碧绿的草皮有新鲜的空气,极目四望确实是阳光。全副武装身价不菲,更显出运动员的风雅高端。

韦君健章心怡在决定花功夫学高球的时候有过一番对话。

——真的要下苦功掌握这手活?
——我下定决心了,就看你的。
——我,我怎么啦?在学校里哪一样被你拉下过?别忘了——You jump; I jump。
——好啊,只不过别引用《泰塔尼克》那个死人杰克的话。
——我想着啊,这不是跟打麻将一个样嘛。
——就是。
——还记得蒲石邨住在三层楼上的马太太吗?
——怎么啦?
——我外婆说她从前就是专门陪有钱人的太太搓麻将的。每天只赚不赔。
——只赚不赔,那还有人愿意她上台?
——这就叫本事。只要三缺一,肯定想到她这个麻将搭子。
——为什么?
——她就是那些有钱太太们的师傅,麻将技术好还不算,牌风特好。不是不输牌,而是会输牌。讲的只赚不赔是指最后结账。这八圈牌十二圈牌中间她会放张,放得赢家舒服输家服帖。其中学到的出牌听张本领更是让牌桌上其余三位徒弟佩服透顶。
——那真叫做牌精了。
——叫牌精有啥勿好?做随便啥格事情,要么勿做,要做就要做像做好。梅丽尔•斯特里普不是人称戏精么。
——好啦好啦,我就知道,这都是侬外婆的好教导。

两人相对一笑。

韦君健章心怡两口子站得高看得远。既然来到异国他乡,入乡随俗便是最起码的要求。最苦恼的是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要照亮脚下的金光大道要照得见面前的光辉前景必须要一盏指路明灯。八角楼的灯光不管用,只有总裁办公室窗口的灯光才管用。至少也得HR主管的办公室。

他们还有一个强大后盾就是章心怡的娘家。娘家在北京,娘家的老爸老娘都是上海纺织界晋京部里的干活。不在这里披露他们的职位,只是要打通关节可是小菜一碟。

通过小子来钓老子,极为容易。没想到的是对方也正是要通过小子来钓老子。

一样的想法,一样的伎俩,一样的目标,一样的机遇。

同学在家开派对,名正言顺机会正好。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在北京首都的人脉关联,比尔则是留了心,早早地开始考察。

和小子一起打高球转成和老子一起打高球。小子的高球技术so so,忒一般;老子高球技艺高超。韦君健想恐怕真要追上比尔只是空想,也就是个打打玩玩而已。好在目的已经达到,并非真的要在绿茵场上决一高低。

瞎聊天终于有一天谈上了正题。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Why not?当然有兴趣啦!

——我们的计划是……

——一五一十,先上海后北京。

最高机密当然不能一下子全盘透露。

——比尔(现在韦君健已经能称呼斯布吉公司的开发副总裁名字),我的想法首先是……

继续密谈。

——That’s good。好,就这样。

——当务之急是你要快些毕业。我好正式向人事部门提出面试的建议。

起立致谢,郑重其事握手,一言为定。

刚才我们看到的一幕是韦君健在通过博士论文毕业答辩之后约定面试日期之前,比尔宴请韦君健章心怡夫妇的场面。

气氛融洽,气氛热烈。

双方都看到了自己事业的前景。

韦君健看到的是斯布吉公司大中国地区甚至于东亚地区总裁的名片。

章心怡看到的是一爿规模可观的夫妻老婆店开张。

比尔看到的斯布吉公司总裁位置在向自己招手。

基本的面谈要点一一例举,如何讨人事部门的巧迎合面试人的好择要解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等于是考试漏题!——保你得优。

就这样,还能通不过吗?就白痴也成了高材生啦。

何况韦君健章心怡的智商情商摆在那里。

Dress up, be sharp。副总裁临走再丢下一句话来。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韦君健章心怡回了家,两人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出来这套西装革履有什么毛病。

两口子早就很注意服饰问题。西方和中国在这方面有极大的差别。买衣服不跑普通超市不跑跳蚤市场,专跑高档服装百货连锁店的地下室减价销售。价格要便宜得多同时又是名牌产品。

从领子尖一直看到皮鞋尖,你摇头他摇头。

找一个学习差劲但特会打扮的服装学院徐丽娜咨询。

——嘿,章心怡,你没有看出来?
——什么啊?
——这条领带啊!
——领带怎么啦?
这回是韦君健发问。
——现在领带时兴的是斜条,不是这种一色的。再说你这单色的这条也和整体不配。

原来如此!

——好,谢啦。
——谢什么!赶明儿赶快去买一条换上。有了好事别忘了请客吃一顿哦。
——一定一定。
——别再去Oliver Garden,档次要再高上去一档。
——当然当然。

幸福的基本条件就是要为自己寻找一种支撑。宇宙每一样东西世间我们每一个人都离不了外力的支撑。

马克思曾经说过,人是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创造历史的。没有等多久,君健章怡相偕回国,在张江安顿下来。父母的老关系自然都发动起来,方方面面的好处也有了回报。自家七大姑八大姨的孩子们毕业马上找到了对口的工作——还是老美独资的跨国公司呢。他们两口子接单子发单子,忙着搞管理,也基本上把自己的专业荒废了。

与生存对应的全部渴望与需求,会上升成为第一位的东西:希望被有权势的人欣赏并得到某种程度的照顾与庇护。看看你自己的童年生活……可以说都有一种从动物世界转化而来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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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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