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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届长篇小说第二部:乱云飞06,下乡

星期五 七月 27, 2018 11:04 am



06,下乡

上山下乡,本来是针对知识青年的一项政策。明着接受贫下中农改造,实质解决就业困局。以生产建设兵团战士名目分配大学生来安置也是一种权宜之计。

韦楚雄本来是要分配到汾城纺织印染厂的——孟满彩老师主持的毕业分配小组内定的第一张分配方案。谁也没有想到马上工宣队进驻——上海汽轮机厂——立即接受这当务之急毕业分配。东方红红师筹加上逍遥派三结合的毕业分配小组不再由孟老师主持,她只是参与其事,拍板决定权在工宣队手里。

韦楚雄颇懂医道,在这关键时刻他就突然患上了从未有过的喉炎,当其时也,他嘶哑着喉咙找到工宣队老师傅痛陈自己历来喉疾缠身,实在不适合分配到干旱地区风沙漫天的北方。工宣队听到韦楚雄确实嗓子沙哑,一看名册中何梓硕父亲是右派分子,还不及杨建斌家里老爸早就摘帽至今依然戴着黑五类帽子,就正好点名由出身等级最差的他和家里是职员的韦楚雄对换。

韦楚雄替换到了湖北涨渡湖农场——这是属于锻炼一年之后铁定要再分配的类别。很不幸,湖北涨渡湖农场奋斗一年“毕业”,没有一个人分配到武汉省城——虽然省城明明有对口厂矿。县市最高级别的是宜昌襄樊,算得上是一个市级地区。地理位置最好的是黄冈,长江轮顺流而下离上海最近,也是日后湖北省黄梅戏剧院所在地。其余则有荆州孝感黄梅等地,数韦楚雄被分配到最边远的恩施苗族土家族聚居区,而且还不是恩施这个地区所在地,再直接分到下属更远的利川县。交通最为不便,优点是坐拥世界级山水资源空气清新十足的氧吧——尽管当时还没有开发旅游区。

我们都镶嵌在这个宇宙之中,蝴蝶效应无处不在;因应相循,彼此影响,直至无穷。韦楚雄何梓硕两人的命运就此在这一个碰撞点上量子交换。

湖北涨渡湖农场仅不过是当年大学生分配去向中的一个例子。从北到南,自1969年起,我国先后组建了兰州、广州、内蒙古、云南、江苏、安徽、福建、浙江、山东、湖北10个生产建设兵团和西藏、江西、广西3个农建师。直到1970年5月,全国范围内兵团才基本组建完毕,覆盖了全国18个省区。这么多兵团不但是安插老三届中学生的好去处,而且在兵团战士的身影里也有着不少老五届的大学生。区别只在于一是工资待遇二是期限。大学生总是一年为期,而中学生则遥遥无期一直待到文革结束知青大返城。看惯了云南八大怪,尝够了三只蚊子一盘餐的思茅生产建设兵团的大学生战士之所以没有铤而走险越过边境投奔缅甸金三角地区,正由于这种区别。

即使直接分配到工矿的后来也有人难免以思想改造为名发配下乡的厄运。

在全国范围内,就山西江苏两个省份把原先好好在厂子里上班的职工“选拔”一批厂领导认为需要清除打发走的人选。山西省各厂矿按照下达名额遣送人员下乡,还好的是照样领取工资没有看到尽头的危机。江苏省变本加厉把一些资产阶级资方厂主店主注销城市户口送往农村挣工分,尤其是居心叵测地把苏州市的这类要打发的人员送往苏北宿迁地区。来自福建的电气611班赵友朋芈华莹当年分配到苏州长丰机械厂,这回雀屏中选碰上了头彩。生产技术科本身是没有决定权的。决定权在政工部门那一块。点上名卡车欢送的十名全部技术干部。没有一个是政工组下属比如组干科,劳资科,财务科,保卫科,一个也没有轮到。芈华莹她哭着说这算啥事儿啊---厂子里打发走的都是大学生,都是出身不好的。可我们两个出身有啥不好怎么也算在这批下放对象里呢。

算是革命干部造反成功的三结合对象上海市革会副主任马天水曾经说过千得罪万得罪,顶头上司不能得罪。尽管他日后患反应性精神病在精神病院孤寂地死去,这句话却是千真万确。无论古今中外,放之四海而皆准。

苏州长丰机械厂厂长任长庆假惺惺笑吟吟地来送行。他肚子里的盘算是总算如愿以偿把这一家钉子户给撵走了——用苏州话来讲末就是:从此眼皮子底下清净哉。

这十年浩劫,怪事年年有,怪事特别多——特别是集中在所谓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身上。1969年,清华大学在江西鄱阳湖畔鲤鱼洲建立清华大学试验农场,两千多名教职工发配来此劳动。同年10月,北京大学也在此建立江西分校。两校共六千余人在此地度过了两年多的流放生活。

北京化纤学院化纤改染整的611班郝蕙茵分配到汾城纺织印染厂,女大学生的婚姻缘分落在北京大学化学系一名青年助教杨明远头上。牛郎织女关山遥隔两地分居。欲要团聚苦无良策,几乎要准备通过杨助教主动要求前往江西分校的办法把家属也能一并带去。就在差点儿要成行的那一个打报告之前,突然传来分校取缔全体返回北京的消息。之所以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就结束了这场噩梦,据说是因为有人写信向周恩来反映意见,说不要再派人来此轮训了,以免更多人感染上血吸虫病。

郝蕙茵只能继续等待。

北大清华还算是幸运儿,没有真的连根拔。连根拔除的是北京林学院。1969年10月,林业部军管会决定撤销北京林学院。11月25日,工宣队军宣队代行革委会职权,开会宣布战备疏散,动员搬迁。但是军宣队工宣队隐瞒撤销决定,实际上是将职工骗出北京。11月28日开始全院师生员工及其家属分批迁往云南,下放到滇南、滇东南、滇西、滇西北各林业局和林场地参加劳动。他们在下放过程中,得知撤销学校的决定,师生们纷纷向国务院反映。最终,国务院于1970年下达不能撤销的决定。于是在1970年4-5月,分散在云南各地的学校人员集中在丽江,在此办学,改名丽江林学院。但由于丽江实在是缺乏办学条件,又于1972年3月,全校迁往下关,改称云南林业学院。下关此处选址问题难于解决,职工家属均临时住在白族农户中。在这样的情况下,全校职工家属于1973年再度迁往昆明市安宁县建校,并开展教学活动。这几年里间,一连串的错误决定使这个学校濒于绝境。但是各种复校的意见都被批判为“复辟”活动。直至1978年底,才决定搬回北京,恢复原校名,现称北京林业大学。

北京林学院林产化学加工专业的尹瑞芳也专业不对口地分配到汾城纺织印染厂,和张青青在一起。她就是通过前往云南林业学院的途径曲线救家实现合家团圆并最终回到北京成为博导。

无论多么颠沛流离,丽江——下关——安宁——北京,最后还是安然回到京都,并且高校级别大大提升总是个好结果。可是中国科技大学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曾经启迪上海的徐老三徐景贤起来造反的中国科技大学69届大学生辛森言等不像他们的学兄学姐们从北京分配去四面八方,因为中国科技大学离开了北京连根拔起搬迁到了安徽。从此彻底告别京都。

安徽历来的极左思潮在文革中变本加厉泛滥成灾。就是这里——那个活该千带万挂牵到万挂牵到刀万剐的军代表刘万泉肆意将黄梅大师严凤英尸体再加以赤裸裸地剖腹搜查所谓藏在肚子里的发报机。

化学物理系69届辛森言出身上流人家夫子家庭。从他的取名就可以看出——都是对称型的字,以求中庸平和,不偏不倚,齐庄中正,四平八稳。他本来是理工科优秀学生的好料子,可是在文革大潮裹挟下热心探究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联系和区别。

这种禁区岂能是让你们芸芸众生毛头小伙去“烟酒”的!

一伙同道在强大的压力冲击下土崩瓦解!

坊间习言的“正撞在枪口上了”说的便是时间地点人物都赶到了点子上。无论好事还是坏事。

1970年1月31日,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于2月5日又同时发出《关于反对铺张浪费的通知》和《关于反对贪污盗窃、投机倒把的指示》。三份文件合而为一,便成了“一打三反”运动。

无可逃遁,中国科技大学化学物理系69届学生辛森言在“一打三反”运动遭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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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投诉

什么是命?无可奈何就是命;什么是运,寻机突围是运。

棉纺631班苏文凯路兰因两口子从江苏生产建设兵团一年劳作结业再度分配,旁人都进到了大大小小的工矿企业,唯独他们两个一起分到了盐城地区,又被发配到射阳插队落户。安徽历史上的极左有目共睹,文革初期逼死黄梅大师严凤英之后还要当众剖腹寻找所谓藏在肚子里的发报机把她尸体也剥个精光,惨无人道的荒谬事件就发生在安徽。

一间东倒西歪茅草屋,两个学非所用倒霉人。虽然不同于从上海来到淮北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那样挣工分,苏文凯月月到公社照样去领大学毕业实习生的那份工资,心里是无论如何不能平静的。

路兰因劝解丈夫;侬只要多想想广东牛田洋农场7月28日的18级台风那场灾难就会心安了。

广东牛田洋农场当时是死去了好几十名大学生。可是“逝者如斯夫”,“存者且偷生”!苏文凯自然是不肯甘心,就此呆在农村度日如年。他终于按捺不住,泣血锥心给部长郝建秀郝部长——当年迎新大会上特意推出做报告的这位毕业生写了一封投诉信件。

苏文凯路兰因是幸运的,投诉有效。不久,公社通知他们前往如皋棉纺厂报到,专业对口,Bingo!

赵友朋芈华莹来到宿迁泗阳这个自金至清为黄河故道所经过的地区,水患频繁,造成经济落后困境。既来之则安之,赵友朋文采卓著为卢集公社书记欣赏当上了他的秘书,芈华莹分派当上了妇女主任。跟好些无所事事的下乡大学生相比较算得上是个大忙人。

雷锋说过这样的话语——忙是革命工作的客观规律。

大忙人干起革命工作来,一如既往地不遗余力尽心尽力。很快,作为妇女主任自然要关心下乡女知青的工作生活的芈华莹发现了武装部长利用职权奸污女知青的罪行。夫妻俩配合密切,迅即整理材料上报。卢集公社书记亲自抓这个大案要案,以这位武装部长为代表的一批色狼被绳之以法。

文革期间上山下乡,很多女知青遭受蹂躏真是罄竹难书。很多场合下侵犯者確實沒有使用暴力,他們使用的只是權力,人民給他們的權力。赵友朋芈华莹两口子也在揭露这些色狼罪行保护妇女尤其是保护女知青人身安全的斗争中贡献了一份力量。

辛森言的命运逆转和后文中即将出现的清华井冈山头目黄孜予一样由于中央接到不少投诉,对被关押的大学生一种善意的处置。

本来,辛森言在一打三反运动中大祸临头。起因是中国科技大学搬迁一事。中国科技大学搬迁,是完全违背广大师生意愿的官方强行决定,所以校内无论哪派师生几乎都一致反对。安徽省既然接纳了中国科技大学,显然非常重视这所学校,当然首要的任务是要它服从。“一打三反”运动正是个好机会,用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方式来压服这批桀骜不驯的学生,这是最有效的方法。工宣队军宣队就此上纲上线,要大家强行认识:迁校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命令,反对迁校就是对抗无产阶级司令部,这说明了反动思想的萌芽已经存在自己的头脑中。这一招确实相当厉害,每个人都有了“原罪”,谁不转变立场,立即和工宣队军宣队保持一致,谁就是继续与无产阶级司令部对抗,就要成为运动中惩治的对象。在这样的高压下,大多数师生除了就范就是就范,无可选择。

搬迁仅仅是开场锣鼓。重头戏还在后头,工宣队军宣队继续深挖严打。大约在69年初某一天,辛森言和一些好朋友一起聚餐。那时候,他们的思想已经对文化大革命非常厌恶,对现实也甚为不满。席间,辛森言趁着酒兴,说到我们未来前途暗淡,如果有机会,能逃到苏联这样的国家,倒还有我们的用武之地。大家也都附和,还说到在内蒙或沿海一带都会有机会。其实,这仅仅是当时的一种发泄。

很不幸,同样遭受揭发的辛森言不像匡东民那样有郑名夏勇敢地站出来辩证也没有孟老师那样明辨是非的指导员保护。辛森言在批判会上,面对同窗围攻似的指控,顿时如遭雷击,思维完全失控。工宣队清楚地看到了这一招数的致命效果,狠狠地指出:“你别想狡辩抵赖,至少已有两个以上的人证明了你的这一罪行。”顿时会场沸腾,“打倒叛国投敌份子辛森言!”的口号声此起彼伏。辛森言心中感到万分惊栗——在当时,对文革的不满,对一些无产阶级司令部成员的不满已经不在少数,但是对国家不满,对毛主席不满,绝大多数人是不能接受的。工宣队胜券在握,像猫耍弄老鼠一样找辛森言谈话,问他对这次批判会的感受如何。

辛森言完全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低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工宣队队长准确地掌握了时机,用嘲弄的口气问:“你自己说你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啊?”

辛森言已没有任何申辩的力量,继续保持沉默。

工宣队软硬兼施:“你问题这么严重,我们还是想挽救你,关键点是你自己要端正态度。” 辛森言只得连连求饶:“我一定老实交待。”

毫不放松的工宣队队长乘胜追击:“态度老实必须要有具体表现,我们只是点出你一个问题,你的问题还远远不止这一些吧?”进而威胁:“最好你自己说,要不然再开次批判会帮助你?”

辛森言脑子顿时一片混乱,他鬼使神差地竟说出了:“我反对毛主席……”(难道不可以看作心底埋藏已久的潜台词吗?)

队长他发出瘆人的阴笑:“嘿,嘿,……,这就对头了,回去好好写交待,把事情说清楚,我们才能考虑给你出路。”

经历过这等场景的老五届全都能想见为何辛森言他会鬼使神差地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语。单凭这一交代这一句话,便可以置辛森言于万劫不复之地。辛森言遭受了在中国科技大学安徽各分校之间“巡演”式似的巡回批斗——铜陵(一系)、马鞍山(三系)、白湖农场(四系)、寿县(二系)、淮南(六系),游斗了整整一圈。不但在本校,而且还拉到工厂和其他学校批斗。

好不容易——或许是祖上积德,也许是冥冥天意,在了6月份,中央下达了一个有关在运动中被清查的学生处理方案的文件,强调了只要没有现行反革命行为的学生都应从宽处理,按时予以毕业分配。虽然至今老百姓也没有见过这一文件,在文革资料库中也未搜到,具体内容细节均无所知,但这一个文件正是对辛森言黄孜予这样的“反动学生”的“皇恩大赦”。

事后,辛森言的老父亲感叹地说:森言啊森言,取这个名字本意想让你多加慎言,谨小慎微。你就这么着不加慎言啊!

还需要加一笔:连姓带名三个字都是轴对称的字眼,涵义不偏不倚不左不右四平八稳。进一步往深里去阐发,还有齐庄中正。现在搞砸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历尽煎熬能熬到毕业分配,辛森言自觉填写边远地区——广西云南贵州。可也跟东方工业大学染化系化纤621班对待福建籍贯学生同样理由,怀疑是否会有潜逃国外可能,特意把他分配到地处中原的河南。先到商丘8181部队农场劳动锻炼三个月后转到6090部队湖北沉湖农场——是一个劳改农场。和劳改犯生活在一个天底下,被告诫的就是如果碰到场区停电,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而你刚好不在室内,牢记住两条:一要一不要——要尽快贴近墙根保证后背方向无人偷袭;无论是谁喊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应声。

直到九一三林彪事件宣布,中央号召学习马列著作,整个政治斗争的紧张气氛才有所松弛。那时号召读的《共产党宣言》、《反杜林论》等六本马列著作,辛森言在文革前期早已熟读,随口讲述书中内容让场内同学们都感到惊讶。这样的劳改生活过了一年半,劳动锻炼结束,辛森言被分到了河南兰考县科委工作。

有缘千里来相会,那里正有一位和红鸥一样到兰考插队落户的上海女性等待着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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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惊诧

汾城纺织印染厂图案室主任郝铁虎打听到汾城来了一名大画家刘文西。

刘文西于1950年在上海进入陶行知先生创办的“育才学校”学习美术,1953年入浙江美术学院,受潘天寿等先生教导,1958年毕业后到西安美院工作至今。

刘文西他早在绘画艺术圈内赫赫有名声了,虽然那会儿还不曾担任黄土画派艺术研究院院长、中国当代画派联谊会主席、陕西省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西安美术学院名誉院长、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也还不是第五套人民币毛泽东画像创作者、陕西省文艺界联合会顾问、全国有突出贡献的专家。

汾城纺织印染厂图案室一群山西轻工业学院学子以及她们分配在漂染印整各个工艺车间的同窗——自然都是按照家庭出身分配,画技好天份高的分配去缝头去卷染去三效去整理验布去污水处理——听到消息倾巢出动,悉数在郝铁虎带领下来到汾城文化馆拜访。权相均当时在技术科的干活,从小喜欢艺术常常逗留在图案室闲聊,加上他叔叔还曾是刘文西在浙江美院就学时的教师,也随同前往一睹丰采。

汾城文化馆在十字街头不远一处小巷子里,大家踩上好几级台阶进入院子靠西头的一间内室。刘文西已经和一位雕塑家一起在给黄土地上一名典型的老汉画像。

原来,他们从西安出发,北上延安革命圣地采风结束后,从吴堡跨过黄河经柳林来到汾城。他们让文化馆招来一个模特,正在创作。黄土高原上老农民的典型在名画家笔下刀刻似的皱纹纤毫毕现。艺术家就是艺术家,岂能是图案室这些雕虫小技所能望其项背的。大家看得内心折服暗自赞叹。

郝铁虎自恃汾城纺织印染厂这个大厂以图案室主任身份邀请大画家光临参观——这参观是个幌子,本来也没啥好参观的。一个大花图案是牡丹加上玉米,另一个大花图案是奔月嫦娥,其他小花更不足道。郝铁虎设下丰盛家宴招待两位贵客,这在贫瘠的黄土高原难能可贵。酒醉饭饱之余,郝铁虎图穷匕首见,拿出准备好的画架提出要请刘文西大笔一挥给自己画像。

刘文西觉得诧异——没听说画画的人喜欢别人来给自己画像的。

禁不住郝铁虎死缠烂打满口好话——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软——刘文西无奈提起笔来。

围观的轻院毕业生包括权相均都万分惊诧——大画家刘文西画郝铁虎,是从下巴开始作为第一笔!哪有这么起手落笔的?但就是这么一勾,立马把郝铁虎的下巴画活了——单看这个一勾勾出来的下巴,图案室同仁就可以完全肯定这就是郝铁虎。

回到厂里,权相均再看那几个占据了图案室的作品只能暗自嗟叹。其中一幅小花图样还闹过笑话。郑素娥——政治背景最过硬后来还当上了军官太太——素来喜欢土黄色一类色彩。凡是选样定产会上,只要花样有土黄块面的必定是她的大作。这一款图样被选中——附带说明商业局来拍板选样定产的老爷同样缺乏艺术眼光以至于第一个大花图样就是牡丹搭配玉米——原本三色,土黄浅粉加上一些黑色蝌蚪样板块。说到这里尽可以想像这个图样的花色如何。结果雕刻车间腐蚀刻制时忘了一套花筒,把黑色板块拉下了。直到第一箱印花布出布落满,生产组调度员巡查才发现。技术科马上通知停止生产。等到商业局原先选样负责人来查看,又当场拍板将错就错,没有黑色蝌蚪样板块的印制效果远远胜过本来选上的三色图样。既省料省事还又增加美观,结果市场反馈销量特好。这件事故就此不是事故。

绝对不是“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的场景,虽说不是月黑风高夜却也是万阑俱寂的那一天晚上,权相均正是一个人呆在宿舍里无所事事,单单想着一心盼望跳出娘子关调动工作的事。

他的好朋友王晋龙悄没声息地推门而入,见男工集体宿舍里只有权相均一人在,马上关上房门拉上窗帘。

权相均以为又是有什么蜚闻逸事传播——诸如前一阵子厂子里疯传的厂校女教师午夜裸奔一类。

谁知道是天大地大的惊人消息。林彪外逃,摔死在蒙古荒漠。

王晋龙是权相均的蓝颜知己,文革初期山西轻工业学院“永贵好”一派的五大常委之一。他为人忠厚诚恳。在山西那帮他的同学里很有号召力,没有不相信他的理儿。何况,这天大地大的事,谁敢编造。

马上,两人共同的反应---王晋龙他也是急于来和权相均交流看法---是,就是有个人必定从神坛上掉下来了。

终其结果,无人不暗地里偷笑---就连农村不识字的老太婆都知道,一看面相就是个奸臣---无论怎么看,这眉毛眼睛鼻子下巴无一不是奸臣相,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还让他当唯一接班人。

历代皇帝有看走眼,立错太子爷的。可他不是历代皇帝,是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出一个的啊。那些战无不胜啦,洞察秋毫啦,诸如此类最最神圣的标记一下子轰然倒塌。

这些,当时只能悄悄地议论,现在看来都是老生常谈了。

可当场的反应,王晋龙立马警觉到的还要有一件大事——厂领导班子党委厂长肯定都要换班。各地也无不如此大换班。那权相均自忖这次往浙江湖州调动又得泡汤了。当然,王晋龙和他估计得一点没错——权相均这第八次请调报告又是临门一脚没有破网。

“九一三”事件可得谓之石破天惊的一刻。摔死的是林彪,思想崩溃却是举国上下。当时王晋龙这样回忆:记得林彪事件发生后传到民间时,是他妻子——厂办政工组打字员张秀莲——从午睡酣梦中叫醒的。王晋龙懵懵懂懂地从床上坐起来,很久都没有弄明白究竟听到了什么,只觉得脑子里面是一片空白,浑身发冷……。

古老的民谣是这样唱的——
宦海茫茫吁可怕
风波陡起天来大
只听轿前唱喧哗
可知心内乱如麻
一时坠缺锦添花
一霎被参惊落马……

可说是,《红楼梦》好了歌的民谣版。
  
  在这之前,人民大众可以说是生活在一种集体意识或集体无意识中,老百姓被告知什么是真理而且毫不怀疑,只要跟着那只挥着的大手指引的方向往前走就行了。这有顶峰造极时代的部队歌曲《毛主席的话儿记在我们的心坎里》为证:

毛主席吔毛主席
你的话儿记在我们的心坎里
喀喇昆仑冰雪封
哨卡设在云雾中
山当书案月当灯
盖着蓝天铺着地
哎~
只要想起你毛主席
只要想起你毛主席
红太阳升在心窝里升在心窝里
毛主席吔毛主席吔
亚西尔亚西尔毛主席吔
你的话儿记在我们心坎里
毛主席吔毛主席
你的话儿记在我们的心坎里
巡逻踏遍千里雪
练武只恨高山低
山涧当做障碍跳
风雪当做战马骑
哎~
只要想起你毛主席
只要想起你毛主席
紧紧腰带又是又是一百里
毛主席吔毛主席吔
亚西尔亚西尔毛主席吔
你的话儿记在我们心坎里
毛主席吔毛主席
你的话儿记在我们的心坎里
青石板上烙大饼
罐头盒里煮大米
身上热汗烈日晒
满面泥土雨水洗
哎~
只要想起你毛主席
只要想起你毛主席
雪拌炒面甜如蜜甜呀甜如蜜
毛主席吔毛主席吔
亚西尔亚西尔毛主席吔
你的话儿记在我们心坎里
毛主席吔毛主席吔
亚西尔亚西尔毛主席吔
亚西尔亚西尔毛主席吔
你的话儿记在我们心坎里

还有日后被那个小滑稽周立波引用的“一把钥匙打开了千把锁呀”嘲讽为七十二行里这该是什么行当呢,都是过犹不及的上佳例子。

以成名作《新星》而扬名立万的著名作家柯云路用辛克笔名发表之长篇小说《芙蓉国》第九卷第八十一章中是这样描述的:

毛泽东在他们(指的是王张江姚)的神情中看到了忠诚,也看出了一丝激昂兴奋的战斗情绪:九届二中全会以来,他们一直是和林彪、叶群对着干的,现在林彪垮台了,这是他们要弹冠相庆的一件好事。想到这一点,毛泽东心中涌起一股厌烦的情绪:好像孩子们还想打架,家长却已经累了;他们也不过是在为自己战斗,谁也没有真正替他着想。当林彪的三叉戟飞机坠毁在蒙古人民共和国时,大概惟有他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文化大革命是他亲手发动的,接班人也是他亲自指定的,他的理论,他的英明,他的判断力,他在历史上的所做所为,由于林彪的叛逃都会投上浓重的阴影。

仔细考究,林彪事件的心理学内涵,较之政治方面的震动含意远为丰富。后者大抵三言两语即能讲清,而心理上的投影却斑驳陆离因人而异。也许,“九一三”事件所引起的反应和暗喻,厘清头绪明辩真相是“文革”中最隐晦也最值得深究的一件事。它在不同层面上的“唤起”民众,决定了后来中国社会的走向和前景。

远的不说,近的就是民间总算又可以摆婚宴了。

创始于1938年,坐落在南京西路上近江宁路转角的梅龙镇酒家,是一家以大明正德皇帝和酒肆店家女李凤姐游龙戏凤故事为招牌的百年老店,具有“香嫩滑爽、清香醇浓、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的独特风格。号称“梅家菜”的代表性菜谱蟹粉鱼翅、干烧明虾、水晶虾仁、富贵鱼镶面、干煸四季豆等近百款传世经典菜肴,脍炙人口。

文化革大命中,梅龙镇特色消失,只供应三,四角的大锅菜,改名“立群饭店”。30元一桌的喜宴,菜单里有炒青菜、冬瓜虾皮汤,几条梅子鱼,几块肉片炒花菜,总共八式。不单花样简陋,数量也将将够及碗沿。前来贺喜的宾客们也是风卷残云似的,很快就底朝天了。

要节约闹革命!
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喇叭不断地播放着毛主席语录提醒道贺的亲友食客要注意节约,禁绝铺张浪费现象。

坚守在古人所云“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的贵州荒僻之地,为的是有探亲假——尽管可怜兮兮每年十二天卅年夫妻只相当团聚一年——终于在上海觅得佳偶的柳启旺家就在这样的喇叭声中举办喜筵完成人生一件大事。

30元一桌的喜宴,办了六桌,总共花费180块人民币。对照马上增加到手的每月工资十元,分摊下去区区一年半时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喜筵散后,送入洞房。

新婚之夜,新郎柳启旺也跟《金婚》张国立一样满头大汗地说了一句无奈话:我实在是没有经验……。

老五届大学生很快就从实习期工资转为正式转正后的工资。对幸运分配留在上海的本科生四十八块五毛提升一级,同时归入技术干部编制。整整十年没有工资调整,只有正常的徒工三年学徒期满转正提升工资,再就是大专院校毕业生转正——虽然日子推迟了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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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转正

这个世界的问题,不在于有知识有头脑的人们充满疑惑勇于思考,而是无知无识的人们盲目跟随坚信不疑。但看2016美国大选。

九一三破除了四个伟大的神话,必须及时收拾人心。祖龙魂死秦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批林批孔运动开展的同时,实施大学生从工农群众身份的转化。

整整五年,积压下来算一大批---文革期间这积压两字并不稀奇了。让老五届大学生列入工人编制一直发放实习生工资的待遇得以调整——要说是调整也并不准确,应该说纠正纠偏才是。

到底从熟练工到技术员——卢恩晖他也不用再跟卡车当搬运工了,直接调厂部技术科。技术员才不过是头衔,是名。还加工资长了一级,是利。干部身份扯淡,增加将近十块钱是真正的实惠,尤其是卢恩晖这样负担重的穷学生。他以前每个月将工资的一半汇款回家贴补家用孝敬父母,现在照例邮寄那么些钱手头也宽恕多了一点,关心他个人私生活的科长对他说:你该谈朋友了。

数以万计散在全国各地基层的老五届大学生个个高兴顺利转正。连带着好些挂起来的都因此得到宽大处理。郑红梅的未婚夫黄孜予因为是清华团派井冈山头目,不予分配留在校内办学习班。黄孜予他这样还算好的,没有像工程化学系蒯大富那样分配到宁夏青铜峡铝厂之后又揪回学校接受审查。黄孜予学习班检查通过,周总理接见学习班成员,关心地问道有什么要求。黄孜予他们异口同声地表示听候党中央处置,只有唯一的一个要求就是保留政治生命保留党籍。学习班结束,黄孜予分配到山西汾西矿务局煤矿下井,并很快转了正。

黄孜予解决了,可他的未婚妻郑红梅在转正问题上遭遇挫折——很可能她是独一无二的例子。

新社会的知识分子按照毛主席教导,大多夹紧尾巴做人。尤其注重那两条: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与工农群众相结合。特别是出身不好的更是。

山西汾城纺织印染厂动力车间仪表组组长在老五届大学生转正表格的班组意见一栏填上评语,其中劈头一句就是不能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知识分子不能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这可是一个大罪名。组干科办理此事正是从哈工大分配到七机部又在九一三之后大批转业打发回汾城老家的66届大学生搞政工的连天喜伤透脑筋。

整个转正过程是组干科发表,填表,班组讨论上交,厂部盖上大红印章,再上报地区一级,就此华丽转身。

连天喜看着动力车间交上来的转正表格——用苏州话评弹腔讲出来,就是耐末真叫做响勿落哉。

本来,满容易完成的一项任务,也正好表现表现办事能力,谁知道出了幺蛾子。

全厂二十几个老五届大学生转正行列中,居然有一张表格由仪表班组交上来,上面赫然写着的是——不能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

那是个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代,这还了得!

毛泽东时代,这样的一位知识分子,肯定相当于判处革命的死刑。那还能转正当干部?哪怕只是技术干部。

转业后来厂第一次担当重任,连天喜他头疼死了。显然,不能如此上报,一来上级责怪肯定不批——说不定都暂缓,二来突显汾城纺织印染厂政治思想工作差劲。

必须灭火。连天喜他给很谈得来也正在等着转正的裴铭海看了那张表。裴铭海冷静地说那你就只好从根子上拔起,放野火的是谁,赶紧救火,免得搞僵。

原来,仪表组工人全都看不惯这位女大学生,自认为自己北京清华,一向高傲。确实有点不能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不算太冤枉。不像窦元任沉到底,就是长车蓝龙出布,没有丝毫架子,早早和班组工农群众打成一片了,特别是小八辣子一大棒弟兄们。

于是,擒贼先擒王,连天喜苦口婆心劝说班组长马金栋师傅,动力车间书记主任也协同出马。最后,组长老马师傅不好意思不松口同意放郑红梅一马。

其实,因为一体转正,这是拦不住的,除非有特殊情况比如犯法。而这所谓不能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也上不得台面。那些老师傅主要是班组长马金栋本来也就是乘机出出气,故意来这么一下子。

组干科特意再安排这位不能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的女大学生,在班组检讨一下骄傲情绪,表个态虚心向工人师傅学习。

班组挖空心思给郑红梅她写了个优点: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

那张表推倒重来。

轻松过关。

林彪摔死在外蒙古,极左思潮并没有消退,反而批判形左实右更上层楼。

汾城纺织印染厂请来柳林晋剧团演出新编现代剧《三上桃峰》。大礼堂演出人山人海,座位上坐不下加座不算很多工人都站着观看。由“卖马”“追马”“还马”“赠马”等场次组成的剧情展现了大队书记纠正一起欺骗行为的高风亮节。王晋龙权相均抢先拿到了好戏票,坐在台下看得拼命鼓掌。

山西省晋剧团看好,接过本子将男书记改为女性由晋剧皇后王爱爱扮演。恰在此时,“四人帮”的亲信借此制造了震惊全国的“《三上桃峰》事件”。于1974年2月28日《人民日报》发表初澜的文章——《评晋剧〈三上桃峰〉》,称《三上桃峰》是《三下桃园》的翻版,是“阶级斗争、路线斗争在文艺上的反映”,是“要为刘少奇翻案”。3月30日于会泳在文化部批林批孔大会上的讲话中更进一步说:“《三上桃峰》为刘少奇翻案并非无意,而是有人支持、有人批准、精心策划出来的。”调演结束后,还专门将山西晋剧团留下来,继续让他们演出以供全国批判。为批判而让演员演“毒草戏”,这也是旷世奇闻。演一段叫停开始批判,批判完这一段继续往下演出。演员们在演出中根本无法进入剧情,被逼得在舞台上哇哇大哭,直至戏无法演下去。

牵涉到一匹大红马,竟闹出戏曲史上如此奇闻,甚至于把桃园的那匹马也活活折腾致死。曾经现场观看的蔡正同王晋龙印象深刻确知这是一台好戏,却敢怒而不敢言。

时间转眼到了1976年。文革十载,众所周知的一开年便是敬爱的周总理因身换患癌症不幸逝世。然后是震惊中外的唐山大地震。其实,早在1975年就曾爆发一场洪灾。地点在中国中部河南省驻马店地区。在一次猝然降临的特大暴雨中,包括板桥水库和石漫滩水库在内的两座大型水库、两座中型水库、数十座小型水库、两个滞洪区在短短数小时间相继垮坝溃决。至于死亡人数,官方公布的数据是2.6万,一说超过8.5万,民间普遍认为超过10万。后来,多名全国政协委员乔培新、孙越崎、林华、千家驹、王兴让、雷天觉、徐驰和陆钦侃都在文章中揭露,板桥惨案死亡人数达23万人。

分配在河南新乡的魏省身其时正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往南向武汉进发去出差,亏得司机眼尖觉得前方白花花的一片似乎有钱塘江潮那样的水墙推过来赶紧掉头,这才逃过一场劫难。否则,就要因公牺牲了——或许连尸首还找不到呢。

终于,哀乐传来,伟大领袖毛主席撒手尘寰,大地震动,万众流泪。

也便是柯云路京都三部曲第二部《衰与荣》中,描述女主角顾小莉这当口有这么一段文字:一九七六年,她十六岁了。中国的伟人毛泽东主席逝世了。中学的追悼会上,到处是黑纱,白花。整个操场被悲痛笼罩。面对着毛泽东遗像,人们痛哭流涕。班里开的追悼会上,上台发言的人都泣不成声。可她太聪明、太敏锐,发现许多人的悲痛是夸张的。夸张就带点假,人哪能不死呢?不符合自然现象。她也满脸泪水地发了个言,放学回家就洗澡、洗衣服,哼着歌儿下厨房炒鸡蛋了。

很惭愧,齐秉宪一点都哭不出来---他不惯作假。齐秉宪心知肚明,好多伤心落泪的多半有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胸中之块垒。齐秉宪没有一滴眼泪原因,是他马上想到这次调动又要泡汤了。

为什么?

每逢大事不是有静气,而是要冻结。冻结干部调动,冻结人员进出。

好像,小小地方小八蜡子的调动会影响大局似的。

这是惯例了。历史上,就是九门紧闭全城戒备。

最后,收场的不出所料,而且更加富有戏剧性的是同意齐秉宪调入的朱厂长属于四人帮时期上台的,就是所谓三种人。既然是他签字,齐秉宪就被认为必须退档。

真是进了娘子关,莫想把家还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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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发表于: 星期五 七月 27, 2018 11:11 am    发表主题:    

10,回归

特大喜讯!郭沫若填词常香玉演唱的《水调歌头》响彻神州大地,世界再次震惊。

试看天地翻覆——正应了那一首词《念奴娇•鸟儿问答》。

上海滩上最流行的则是黄永生(不是黄永胜!)的上海说唱:“古彩戏法”和“狗头军师”。一时之间,电台播放“锣鼓敲,铿咚铿咚铿咚锵。喇叭响,咪喱吗啦咪喱吗啦蛮闹猛”、“有一个家伙本姓张,狗头军师名气响。长一对招风耳朵三角眼,装仔两扇玻璃窗”,声音响遍浦江两岸。

英明领袖华国锋掌权。广播里不断地放送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这是第一句,重点是第二句:不浇那个交城它浇了咱文水。

很好笑吧。果不其然,最后,诞生了英明领袖华国锋的文水也不折腾了。

因为,后来邓小平复出,“两个凡是”失势,华国锋他马上下台。那首歌就此绝迹。想想也是啊,现在还有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吗?再有“东方红太阳升”,一天之内,现在能听到几回回?!

1977年7月,邓小平第三次复出就任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第一副总理等要职时,邓小平就自告奋勇主管全国的科技和教育工作。此时,第一个当面向邓小平建议恢复高考制度的,是一位敢于说真话的知识分子——这就是武汉大学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查全性。

查全性他痛陈其时的招生制度有四大弊端:一是埋没了人才;二是卡了工农兵子弟;三是助长了不正之风;四是严重影响了中小学学生和教师的积极性。“今年的招生工作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有人在请客、送礼,走后门。甚至小学生都知道,如今上大学不需要学文化,只要有个好爸爸。”查全性发言时情绪激动,这尤其引起了邓小平的反思。

  不久,邓小平同志当场拍板决定“恢复高考” 。当年10月11日,国务院批转了教育部根据邓小平指示制定的《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文件规定:废除推荐制度,恢复文化考试,择优录取。

面临国民经济崩溃边缘,百废待举百业待兴。重放文革电影《决裂》更让人们深深感受到那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工农兵大学生招生往事——虽然电影中还没有涉及名额换贞操。邓小平高瞻远瞩,教育和人才是百年大计,当务之急。文革中遭受迫害的科技人员实在太多,比如中国航空科学元勋虞光裕,曾经在美国和英国飞机工厂从事设计工作。1949年拒绝赴台,辗转香港和南朝鲜,歷时三个月艰难回国。1956年成功主持研製中国第一台喷气发动机,并主持建设中国第一个航空发动机试验基地。文革遭迫害,下放车间劳改,在拆卸旧锅炉时被跌落的通风管道砸死。这种与历史背道而驰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春风吹拂大地,1978年3月18日至31日全国科学大会隆重召开。全国科学大会从1977年5月底开始酝酿,随之进行了声势浩大的宣传,在思想和理论问题上作了一系列准备。正名——科学技术是生产力,再次正名——摘掉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帽子。

春江水暖鸭先知。敏感的高校知识分子不仅抓紧自己的适龄子女复习备考,而且关注紧跟着百万大军进高考考场之后必然会有的研究生考试。在山西晋祠召开的纺织部科学大会上,唯一的高校代表东方工业大学染整教授皮秋声——另有一位出席的是郑州纺织机械工业学校中专教师——慷慨陈词,诉说工农兵大学生凭手上老茧背后靠山选拔进校的不合理。

老五届大学生中教授子弟近水楼台捷足先登的不在少数。说是77级大学生竞争异常激烈,其实首次恢复的研究生全面考试招生同样激烈异常。因为,本科招考过了这家店还有那家铺,至不济本科落榜还有专科。研究生报考定导师,这位导师定点名额满了通常就是落选,很少有调剂的可能。因此,选择哪一位导师至关重要。这也导致报考研究生不得不看人下碟子般的慎重。

在通海市研究生招生办一批孔雀东南飞飞到通海医学院附属医院的老五届考生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们多半是从按照六二六指示分配去的边远内地宁夏贵州等省调到通海这个沿海城市,离开上海仅一步之遥。

——侬定好导师了?
——还没呢。这得好好选择仔细推敲胜算多少。
——豪燥做决定啊!反正侬要报考的教授,我就勿拣伊。
——讲得忒夸张了吧。告诉侬,千万不要报考张教授!
——做啥?
——难道侬还勿晓得伊板定会招女生格。
——侬是讲他的得意门生医疗系68届的裘任心。
——不信?等发榜看!

张学海老教授喜欢女学生,果不其然裘任心离开通海回归上海母校第一医学院深造。这裘任心早在张学海教授心目之中,本无足奇。等到黄教授的儿子儿媳78年报考研究生双双落榜后准备再次冲刺时,皮秋声教授就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了。

从北京师范大学化学系和天津大学化工系分来牡丹江橡胶厂的黄福明毛若筠这一对第一次报考失利,也情有可原。他们原籍上海,来自京津相逢北疆结成连理,并且生育了一双儿女——照爸爸黄福明的说法儿子为长子女儿排老二还算不得一级妈妈,如果先开花后结果有姐姐照顾弟弟,这才是最理想的福分。

这个黄福明口中的二级妈妈毛若筠分配来厂一直在厂子弟中学教物理——看到了吗?大厂的优势,职工子弟不用跑老远冰天雪地地赶着去上学,学校就在家门口。教师教学任务岁岁月月一本经足以应付,平日带孩子做家务有的是时间。这次报考也是重点确保对象。丈夫体贴任劳任怨还主动分摊了好些家务活。不摸底不知水的深浅不敢选择上海老爸的复旦大学转而报考浙江大学——那里的好多老爸同仁也都是当年西南联大的同事。老婆选定浙大,老公退而求其次报考杭州大学。理想状态便是从边远的东北南下来到西子湖畔。

结果两人都失望了。黄福明初试就落了榜,没有复试资格。毛若筠初试通过接到通知专程到杭州复试。最后落榜的内幕是毛家父辈属于杀关管的一类,政治条件最次一等。研究生招生组不敢录用这份档案。即使文革告终人们依然心悸,依然按照旧日的思路行事。

黄福明毛若筠两口子再接再厉——这毕竟关系到他们命运,尤其关系到孩子,摩拳擦掌整装再发。他们自己在努力,黄教授也在努力。考虑到研究生的残酷竞争,这两个人报考自己复旦恐怕不易。干脆就像高校本科录取那样降一等,反正都是上海户口有什么关碍!其时,毕星星全家已经离开牡丹江回转上海滩。

平常言说最熟悉的说法是官官相护。殊不知还有医医相护教教相护。一旦出了医疗事故,让做鉴定,通常都避重就轻打马虎眼。都穿一样的白大褂深知白衣天使的甘苦和不易。教教相护怎么讲?请看黄教授一番恳请之后,皮教授的配合运作:说辞光明正大无懈可击。

——我看,今年这次招研究生应该把章程改一改了。别老是近亲繁殖,招一些外校的学生,基础底子比我们学校更好。就不设专业课考试了吧。只考必要的基础课。大家看,怎么样啊。

教授教授,本来就是一室之主,还加唯一的正教授。以后发表论文申请课题提升职称不都在他手里过,谁也没有意见。就这么通过了。教教相护大显神通,染化系三个专业是年全部不考专业课程。

化纤专业,毛若筠考分名列第二——仅仅政治考分次于石中玉。染整专业,东方工业大学母校自己毕业的学生包括教研室留校的工农兵大学生几乎是全军复没。黄福明如愿顺利上榜,还顺带地便宜了另外几个非本专业的考生——本来若要考专业课程化纤工艺学染整工艺学助剂工艺学,他们是无论如何不敢也不会报考的。

黄福明毛若筠夫妻双双把家还,两个孩子户口一并迁离牡丹江报进爷爷黄教授在长乐路上的高级住宅。

大功告成,皮教授回头再把他们包送出国。破例只此一遭,继续近亲繁殖。

最伤心最冤枉的是接下来继续准备报考新三届研究生中最后一次机会的染整专业老大学生,他们被彻底断了念想。染整教研室干脆停招,因为杂交任务已经圆满完成,80级没有马甲袋里内定要招的对象,耐心等待77级文革后第一批高考入学的毕业生。

化纤等其他专业教研室照旧考专业课程,80级照样招生,没有像皮教授那样横生枝节别出心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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