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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义传承——杨继绳追忆李慎之


星期日 十月 22, 2017 3:46 pm


李慎之1
  李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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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继绳1
杨继绳 [保存到相册]
   文/杨继绳
  我虽然早就知道李慎之其人,但和他相识还是近五六年的事。过去我只听新华社的前辈们说他学识渊博,是才子。认识他以后,有机会和他交谈,才知道他思想之深刻,视野之广阔,是很多学者所不及的。我认识他的几年,恰恰是他思想\"大爆发\"的几年。他的影响大的文章几乎全是在这几年里写的。所以,我和他的相识,借用他常用的一词:\"躬逢其盛\"。这是我的幸运。
  李慎之的生命历程共八十年,最后几年只不过是他生命的夕阳。而他的夕阳特别灿烂,其光辉,其色彩,其感染力,远远超过了他的朝阳和正日。杨万里诗云:\"谁将红锦幕半天,赤光绛气贯山川。\"李慎之的夕阳不仅有赏心悦目的赤光绛气,还伴随着震撼人心的阵阵雷声。这声光色电,不仅被及中国的山川,也影响着世界。
  他的最后几年,文章被指定不让公开发表,但每篇文章刚一脱手,就在复印机上复印,复印,再复印;在互联网上点击,点击,再点击,其读者群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天天扩大。他的名字被指定不让见诸报端,但打开互联网,敲上\"李慎之\"三个字,就会搜索出三千多个。这就是互联网时代!如果不是复印机和互联网,灿烂的夕阳一定会被浓密的乌云永远覆盖。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赞美夕阳的灿烂,更为它迅速沉落而悲伤、遗憾。我们多么希望看到他更多的文章,听到他更多的讲演!他曾对我说过,他要写关于新闻学方面的东西。在他的案头还摆放着台湾和香港报人写的新闻学书籍。我知道,要写好新闻学,除了懂得新闻以外,还需要政治学、社会学等多方面深厚的功底。他出身新闻世家(父亲是申报常驻无锡的记者),自己又从事过几十年的新闻工作。除他以外,当代中国再没有人具有写好新闻学的这么多优越条件。两年前,他提到毛泽东关于新闻的一段话。我说我也曾看到过。他说你快给我找来。但我一直没有找到。今年四月,我意外地发现了这段话并电告他,他在电话另一端说:\"你赶快给我寄来。\"可见他正在思考新闻学的问题。我很快寄去了。这是我听到他最后的一句话,也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交往。中国多么需要一本真正的新闻学啊!可李慎之没有留给我们!
  为什么夕阳最灿烂?
  晚年的李慎之不断深刻反省自己,通过反省自己来反省他这一代人走过的路,反省中国近百年的历史。
  他反省自己的启蒙过程。什么是启蒙?启蒙就是用理性的精神来打破几千年的禁锢中国人思想的专制主义与蒙昧主义,即自由,平等,民主,法治的启蒙。李慎之认为,在整个二十世纪,中国经历了六次启蒙运动。第一次是1898年的戊戌维新;第二次是1911年的辛亥革命;第三次是1919年的五四运动;第四次是1927年北伐成功;第五次是1938年国共合作的抗战开始;第六次是抗战胜利后的民主运动高潮。而第六次启蒙运动是中国民主启蒙运动的最后结束。李慎之追述中国启蒙的历史以后哀叹道:\"整个二世纪一百多年中国民主运动几起几落而迄无成就,不但说明了这个有两千多年专制主义传统的东方大国民主力量之弱,而且说明树起了民主科学这两面旗帜的五四运动,实际上并没有使二者在中国扎下根来。中国人从根本上说并不懂得什么叫民主,特别是作为制度的民主。谁也说不明白民主的前提是什么?必要条件是什么?所有上面说的历次民主运动过后,就根本没有人进行认真的启蒙教育。八十多年来民主之说盈中国,实际上不过是一句时髦的邀买人心的口号而已。\"李慎之认为,民主启蒙其所以中断,从思想界来说,是因为有一个\"新启蒙\"。\"新启蒙\"就是用马列主义的启蒙来代替五四时代民主和科学的启蒙。\"新启蒙\"是由陈伯达、艾思奇、何干之等人发动的,其作者还有钱亦石、潘梓年、邓初民、李平心、华岗、曹伯韩、张仲实等,他们都是当时青年人心目中崇拜的导师。\"新启蒙\"当时在中国盛行,有当时中国的社会条件,还有一个世界性的社会主义大思潮为背景。李慎之生逢其时,他开始接触的启蒙,恰恰是\"新启蒙\",即马列主义的启蒙。在高中时代,一些宣传马克思主义的书籍使他如醉如痴,读起来热血沸腾。这些书籍\"如惊雷迅电一样\"打开了他的脑筋,到高中毕业的时候,就已经醉心于马列主义了。在抗日战争期间,李慎之是一位左派青年。当时他完全信奉毛泽东、共产党的一切口号、一切理论,并愿意舍生忘死地为其战斗。他是左派政治活动的积极分子,是学生运动的组织者。本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精神,他还用马列主义先后\"启蒙\"了十几个比他年轻的、有\"正义感\"的青年。对接受\"新启蒙\",李慎之回忆说:\"我自己曾经长期以此而自鸣得意,好像从少年时代起就俨然就是一个革命家的样子。其实我哪里分得清什么是旧启蒙与新启蒙,只是蒙蒙胧胧地觉得要反封建,反传统,要自由,要民主,尤其要共产主义而已。\" 作为革命者的李慎之,26岁就迎接新中国的成立\"享受到了胜利的果实\"。第一次定级就是十一级干部,当时十三级就是高干,他三十岁左右就进入高干行列了。因此,他忠实地、积极地为这个政权服务。作为一个意识形态的高级干部,他的工作就是按照党的需要宣传,在他的笔下发出了不少文字,但不是出自自己的心声。他晚年向一位青年回顾说:\"那时节,真是不敢有片语违忤。战战兢兢地、认认真真地编谎话,老老实实地做一个两面派。那是一个人的生活吗?我们这样年纪的人看到你们这样年纪的,都感到人格有愧,抬不起头来。\"(《新世纪,老任务——李慎之访谈录》,1999,12月)
  五十年代,他任新华社国际部副主任,每天为毛泽东等中央领导人提供\"一日三餐(参)\"。即将国外通讯社和报刊对国际重大事件的反映,编印成《参考资料》,每天早、中、晚各一本。1956年苏共二十大以后,中共中央十分关注国际形势,几乎每天都要开会讨论因应之道。波匈事件以后,毛泽东派他的英文秘书林克到新华社国际部听取意见。当时的新华社,是国内掌握国际动态的主要部门。得此之利,作为社长的吴冷西,被毛泽东钦定列席中央政治局会议。吴冷西回社里时经常向李慎之等透露一些毛泽东的看法。如,毛泽东说过\"我们现在还是训政时期\"\"我们现在实行的还是愚民政策\"\"我们的问题不止是官僚主义,而且是专制主义\"。其实,毛泽东可能还讲了另一面的话,可上面这些话李慎之特别听得进,从而形成一套看法,而且错误地判断了形势。林克本来是新华社的编辑,是李慎之的部下,据说还是李慎之推荐进中南海的。都是熟人,林克来征求意见时,李慎之就放言无忌:\"请毛主席除了经济建设的五年计划以外,还要制定一个还政于民的五年计划。\"\"我们要开放新闻自由\"\"我们应当实行大民主\"\"应当建立宪法法院\"。
  没想到,1956年11月15日,在中共八届二次会议上,毛泽东讲了这么一段话:
  有几位司局长一级的知识分子干部,主张要大民主,说小民主不过瘾。他们要搞的\"大民主\"就是西方的资产阶级的国会制度,学西方的\"议会民主\"\"新闻自由\"那一套,他们这种主张缺乏马克思主义观点,缺乏阶级观点,是错误的,不过,大民主,小民主,的讲法很形象化,我们就借用这个话。
  毛泽东说的司局级知识分子干部就是指李慎之,因为林克就是征求国际部主任王飞和副主任李慎之的意见,王飞为人谨慎,就是李慎之话多。毛泽东讲这段话后,吴冷西还专门找王飞和李慎之传达了毛主席的两句话:\"主席说这两个同志是好同志,回去不要批评他们。\"\"这不仅是几个人的思想问题,而是一个思潮\"。但是,由于李慎之在反右斗争中的其它言论,最终还是成了右派,而且是极右派,开除党籍,发配农场,罚以苦役。从此,他的生命发生了重大转折。由\"胜利成果的享受者\"变成了阶下囚。此时,他作了一副对子以自嘲:\"自作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作多情,多情反被无情恼。\"命运的变化,使他看清了现实。1957年以后,他才渐渐觉悟到,五四时代的启蒙和\"新启蒙\"是不一样的,甚至是对立的。以后的三年大饥荒和文化大革命,更使他大彻大悟。到七十岁他觉悟到,归根结底只有一种启蒙,也就是五四的启蒙,即西方几百年前就开始的古典启蒙。他如梦初醒:\"我们这一代人就是被这个\'新启蒙\'引导着走了大半辈子所谓\'超越五四\'的道路,实际是偏离五四的道路。已经走到南墙,碰得头破血流了。我们有义务告诉后人:停步,退回去,回到五四,重新起步。\"(《回归五四 学习民主》,2000年,10月)他在五四运动八十周年的时候,大声疾呼:\"重新点燃启蒙的火炬\"。
  李慎之虽然大彻大悟,但是他动笔直抒胸臆是很晚的。他恐惧。八十年代初,在反\"精神污染\"时,他心中有倾向,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但是\"连续几十年的运动吓破了胆,因此还是噤若寒蝉,只能在心底里对若水的正确与勇敢叫好,赞叹而敬仰。\"(《魂兮归来,反故居些!――悼王若水》,2002,1,17)
  到九十年代中期以后,他这种大无畏精神化成了铿锵有力的文字。他不顾新闻检查的刀光剑影,直面漫骂者肮脏的口水,忍受着旧日朋友的误会,直言不讳,秉笔直书,用他那支多才的笔,横扫几十年来流行的谎言和谬论。他有深厚的国学功底,又精通英语,长期从事国际工作,是中国当今为数不多的学贯中西的学者之一。在他介绍西方的思想时,总能在中国文化中找到相应的话语;讲中国问题时,又从西方文化中引出精深的解释。他的文章不仅中西贯通,视野广阔,而且格外坦诚和彻底,令人顿开茅塞,振聋发聩。
  1999年秋,李慎之先生写的《风雨仓皇五十年》,直指中国政治改革的根本问题,喊出了中国政治改革的最强音。这声音在世界的天穹回荡了好几个月。但是,事后我听到一位学者不以为然地说:\"他在这篇文章中写的都是一些已经成为共识的东西。\"是的,这篇文章说的都是很多人想说的话,言人之欲言而不能言者,才是最好的文章。皇帝没有穿衣服在大街上行走,不也是共识吗?然而,只有一个小孩喊出:\"皇帝光着身子!\"能够说出真话,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纯真!
  正是良心、学识、勇气和纯真,使李慎之的晚年显得格外灿烂。
  人的一生可能很长,但作为学者来说,思想火花的大爆发,可能只需要几年时间。李慎之就是在生命最后的几年,爆发出思想的光辉。
  当今七十岁到九十岁的人中间,不少像李慎之一样,青年时代被\"新启蒙\"引上了革命之路。晚年大彻大悟,又回归到旧启蒙的路上,即重新\"把世界上已成共识的,已经制度化了的\'民主\'的观念拿来中国进行启蒙\"。其中之一的戏剧家黄宗江,曾用一个\"之\"字,来描述他们所走过的路。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称这些老人\"两头真\":青年时代为追求真理、抗日救亡,真诚地参加革命,晚年大彻大悟,真诚地面对现实,用良知推动中国前进。他们饱经沧桑,久经历练,他们的思想是对二十世纪实践的提练,是对漫长生命历程的深思,当然是中国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
  这批\"两头真\"的老人,也是灿烂的夕阳。祝愿他们长寿,愿他们更多地展现出夕阳的美丽。
  震撼人心的阵阵雷声
  近几年来,李慎之联系今日中国的现实,直击中国的专制制度。他的一篇又一篇反专制的文章,如阵阵雷声,震撼人心,摧人猛醒。
  他一再宣称:\"中国今天的最大问题甚至是唯一的问题,就是二千年相沿成习的专制主义。\"(《给杨继绳的信》2001年1月13日)\"中国在二十一世纪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彻底改变专制主义。只有清除专制主义,中国才能现代化。\"(《新世纪 新任务――李慎这访谈录》,1999年12月,25日)
  《中国文化传统与现代化――兼论中国的专制主义》是他反专制的一篇重要文章。在送给我这篇文章的打印稿上,李慎之贴了一张不干胶黄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这是我对中国的历史和现状的诊断书。\"这篇文章中认为,\"传统文化\"和\"文化传统\"是不同的,前者是丰富的、复杂的、可以变动不居的;后者是稳定的、恒久单一的。李慎之不否定中国的\"传统文化\",认为它值得发扬和继承的西很多;而对于中国的\"文化传统\"他基本持否定态度。他论证了中国文化传统是专制主义。中国的专制主义已经成了一种意识形态,决定和支配了中国社会的\"政教礼俗\",支配着中国人的行为、思想以至灵魂,也造就了中国的国民性,即阿Q性。两千多年来,中国发生了很多变化,但是,专制主义的文化传统却原封不动。什么是专制主义?\"一分为二地说,那就是在上的一方面是专制主义,而在下的一方面是奴隶主义。专制主义就这个意义上说是一个合二而一的结构。\"中国的专制主义从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称帝算起,到二十世纪,还压在中国人的心头,而始终不敢改弦更张,或虽有改变而又借尸还魂,变本加厉。他认为中国专制主义的理论核心是儒法互补,儒法交融,不儒不法,亦儒亦法。
  李慎之分析了中国专制制度的特点,一是资格特别老,有2200多年的历史,没有那一个国家能相比;二是\"政教合一\"或\"政教混一\";三是\"政治伦理化,伦理政治化\"。皇帝是百姓的严父,中国人没有\"公民\"的觉悟,只有\"子民\"的顺从;四是\"大一统\";五是中央集权的官僚制度;六是思想统制或曰愚民政策;七是生命力特别顽强。\"中国人一百几十年的维新、革命,并没有改变两千多年专制主义的本质,只是革掉了一个皇帝。\"李慎之对上述每一特点的论述和剖析,都联系到或很容易使人联想到今日中国的现实。
  李慎之指出,中国专制主义有着强大的支持力量:\"计划经济是对专制主义最有力的支持,甚至是现代专制主义的基础\";因为近百年来多次遭到外国侵略,专制主义很容易得到民族主义的支持,\"任何一个专制政府,只要把民众的怒火引到外国人头上去,它就可以以压倒民众的民主要求而可以保住以至加强自己的统治\";\"集体主义是支持专制主义的又一强大力量\";中国专制主义还受中国包括儒法在内的许多派别的中国传统哲学的支持。
  李慎之不无激愤地写道:\"一直到近两年,我才渐渐悟到专制主义、奴隶主义的气息几乎弥漫在各色各样的中国传统文化中,只要一接触就会受感染而不自觉,我自己即是中毒甚深的人。\"打开电视,翻开报纸,\"都是只见千士之诺诺,不见一士之谔谔\"\"大规模的以权谋私又必然是因为公共权力行为缺乏公开性或透明的结果。这恰好是专制主义存在的证明。\"\"外国事物,一到中国,便如落在黑色染缸里一样,无不变了颜色。\"\'民主\'一辞,明明是外来的,到了中国,便变成了\'为民作主\';法治一辞,也明明是rule of law的翻译,但是没多久,变成了\'依法治国\',变成rule by law,回到秦始皇去了。\"李慎之断然说:\"专制主义只能否定,谈不上继承。必须代之以\'独立的精神,自由的思想\'。\"李慎之指出:\"中国要否定专制主义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制度改革,一条是进行启蒙教育。前一条如果机缘凑巧也许可以速成。后一条则必然是一个长期的耐心的过程,要急也是急不得的。\"这两条哪一个在先?\"只有先实行制度民主化,然后再完成\'子民\'的\'公民\'化。\"中国需要什么样的民主制度呢?在《回归五四 学习民主――给舒芜谈鲁迅、胡适和启蒙的信》中,李慎之赞同陈独秀晚年的看法。1940年9月,在《给西流的信》中,陈独秀列举了民主政治的几个必要条件:\"一,议会由选举产生;二,无法院命令不能捕人杀人;三,政府的反对党派公开存在;四,思想言论出版自由;五,罢工本身非犯罪行为\"。李慎之又在陈独秀的上述看法之后补充了几条:民主不但是少数服从多数,而且多数必须尊重少数;行政、立法、司法的权力必须分立,相互制约;统治必须得到被统治者的同意;没有任何个人或集体可以居于法律之上;原告不能作审判官......等等。李慎之进而引用胡适的话,对陈独秀画龙点睛:\"在\'特别重要的是反对党派之自由\'这十三个字的短短一句话里,独秀抓住了近代民主政治制度的生死关头。\"李慎之写道:\"前两年读了陈独秀在1942年逝世前的言论,我更恍然大悟,根本没有什么资产阶级民主和无产阶级民主的不同,也没有什么旧民主和新民主的不同,民主就是民主。\"\"人类经过二十世纪这一百年的历史经验,经历了法西斯到\'法东斯\'各式各样社会改造理论。现在也已经明白,什么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其实都只是在极其狭窄而短暂的\'时空条\'中存在,只有极相对的意义,归根结底,人就是人。\"李慎之呼唤重新启蒙,把\"子民\"意识转变为\"公民\"意识。他主张,\"大规模地、长时期地、扎扎实实地、认认真真地进行这几十年社会上学校里根本不存在、甚至没有听说过的公民教育。\"通过公民教育,让中国人成为\"独立的、自由的、自尊的人。\"为此,李慎之推崇捷克现代杰出的思想家哈维尔,提倡人们\"在真实中生活\"、\"做一个说真话的人\"。哈维尔是一位促成了后期极权主义结束的思想家和实践家。什么是后期极权主义?李慎之在《无权者的权力和反政治的政治》中是这样描述的:极权主义的原始动力已经衰竭。权力者已经失去了他们的前辈所拥有的原创力与严酷性。但制度还是照原样运转,靠惯性或惰性运转。权力者不能不比过去多了一点法制(注意:绝不是法治)。消费主义日趋盛行,腐败日益严重。权力中心仍然是真理中心。李慎之明确指出:中国现在正处在后期极权时期。(顺便一提,现在一些印刷品转载《无权者的权力和反政治的政治》这篇文章时,都将\"后期极权主义\"误为\"后极权主义\"。李慎之在给我这篇文章的打印稿上,特意用钢笔在\"后\"字之后加了一个\"期\"字,大概是表示与各种\"后学\"之区别。)李慎之写道:\"后期极权社会最高的原则是\'稳定\'。而为了维持稳定,它赖以运转的基本条件仍然是恐惧和谎言。弥漫的无所不在的恐惧造成了弥漫的无所不在的谎言。\"\"每个人都有东西可以失去,因此每个人都有理由恐惧\"在充斥谎言的社会里,真话具有极大的威力:\"时机一旦成熟,一个赤手空拳的平民百姓,就能解除一个整师的武装。\"这大概是李慎之晚年义无反顾地说真话的原因。要说真话,就要不怕失去什么东西。无私才能无畏。哈维尔认为,人们说真话的动因就是良心。无私和良心使李慎之晚年坚持说真话。正是真话才使得他的夕阳特别灿烂。
  重新举起自由主义的旗帜
  为了\"重新点燃启蒙的火炬\",李慎之重新举起了自由主义的旗帜。
  他写道:\"民主价值归根到底是个人的价值,所以,民主主义者必须要以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为出发点。\"(《革命压倒民主》。2001年4月)
  需要说明一下,李慎之这里说的个人主义和利己主义、自私自利不是一个概念,它是与集体主义相对立的概念。个人主义是西方文明社会政治生活的基础。哈耶克说:\"个人主义的基本特征,就是把人当作人来尊重,就是在他自己的范围内承认他的看法和趣味是至高无上的。纵然这个范围可能被限制得很狭隘,也就是相信人应该发展自己的天赋与爱好。\"对中国来说,自由主义从一开始就是欧洲的舶来品。\"五四\"以前,严复、梁启超就宣传和介绍过自由主义。\"五四\"时代的\"民主\"、\"科学\"的口号就是来自自由主义。在20世纪的30年代和40年代,自由主义在中国小有声势,其代表人物有胡适等一批知识精英。新中国建立以后,自由主义销声匿迹。
  《共产党宣言》中说过\"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的前提条件\"。有人从这里引出马克思赞同自由主义的结论。不错,这句话是自由主义的理念,但它与整个马克思主义的体系相悖,尤其是和马克思的经济思想相悖。只要以马克思主义立国,只要搞计划经济,就得剥夺个人自由,自由主义就没有言论空间。
  我曾写过,自由主义在中国是断代遗传。中国当代自由主义者主要是75岁以上和45岁以下的人,60岁左右的人在上学时没有机会接触自由主义的书籍,而且学的是俄语,到了能够看到自由主义书籍的时候,由于年龄原因,吸收知识的能力已经大大下降了。我恰好是被断掉了一代中的一员,我是没有资格谈自由主义的。
  当中国放弃了计划经济并实行市场经济几年之后,自由主义在中国重新浮出水面。自由主义在中国重新出现,这和李慎之是分不开的。
  1997年10月,李慎之在《顾准日记》的序言里用了\"自由主义\"这个词。说顾准\"放弃的是专制主义,追求的是自由主义\"。1998年4月,在《弘扬北大的自由主义传统》中说,\"值此庆祝北京大学建校100周年之际,最要紧的是弘扬北大的自由主义的传统\"他在这篇文章中介绍了自由主义的要义,介绍了自严复以来,自由主义在中国的命运,认为\"世界经过工业化以来两三百年的比较和选择,尤其是中国经过了一百多年来的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社会试验,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证明,自由和自由主义是最好的最具普遍性的价值。\"\"自由和自由主义越来越成为一种全球性价值\",他大声疾呼:\"我们一定要走向这个目标\"\"把一个自由的中国引进一个全球化的世界,而且为世界造福争光!\"。也许我孤陋寡闻,我觉得这是中国近四十多年来第一篇公开地讲自由主义的文章。
  事后,李慎之为这篇文章\"简单\"、\"粗糙\"而略有遗憾,但学界认为:\"1998年中国思想学术界最值得注意的景观之一,是自由主义作为一种学理立场浮出水面\"(朱学勤,1998)。李慎之这篇文章\"开拓了中国自由主义者的言路空间\"。(王岳川,2000)
  在共产主义成为杀头之罪的时候,李慎之选择了共产主义;在自由主义成为被打压的\"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时候,李慎之又鼓吹自由主义。他是一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他的选择毫无功利动机。
  自由和平等这两个价值是有冲突的。充分的自由,会导致资源向强者、能者集中,从而失去平等;如果企图改变这种不平等,就会牺牲一部分人的自由。面对这对矛盾,李慎之说:\"我认为自由和平等是人的两大价值,应当平衡而不可偏废。但是到任何时候,自由是第一的,平等是第二的,永远不可颠倒。\"(《自由主义与中国——李慎之杜维明对话,载《中国社会科学季刊》,1999年冬季号》李慎之重新倡导自由主义,招来了沉重的压力和数不清的麻烦。官方意识形态,老左派,新左派,都一起描准了他这个目标,政治打压和肮脏的口水一起向他涌来。他在北京大学讲话一公布,立即遭到\"新左派\"的攻击。批评者观点鲜明,言辞激烈,出李慎之意料之外。他让我把\"新左派\"批评他的背景弄清楚,可惜我没有完成他交的这个任务。
  这一切,他都顶住了。他是为了中国的现代化,为了国家的繁荣和富强。\"人类的文明史证明,所有已经实现了现代化的国家,莫不以保护人民自由与公民权利为第一任务。历史也已经证明,只有人民最自由的国家才能成为最稳定、最繁荣、最强盛的国家。\"(《中国文化传统与现代化》2000年5月)\"中国为什么要现代化,就是为了中国人都能做一个独立的,自由的、自尊的、现代化的人。这既是中国现代化的出发点,也是它的归宿点。\"(《新世纪,老任务――李慎之访谈录》,1999,12月)
  自由主义在中国重新出现,立即引发出激烈的争论。当这场争论进行了两年并且愈演愈烈的时候,我试图客观地梳理一下争论的内容和来龙去脉,2000年底,写成了《跨世纪的争论》一文初稿。李慎之读了我的初稿后,给我写了一封信。这封信表述了他对自由主义的一些新看法。现将这封信全文公布如下:
  继绳同志:
  收到大作。我已进同仁医院等待白内障开刀了,但还是匆匆看了一遍,以副雅意。
  我个人是不但不参加这场争论,而且甚至不愿谈论它。1999年年底,我在香港,有记者要我对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之争发表意见,我说哪有什么争论,大家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反对专制主义。在中国实行民主以后,当然会有左派右派。我就可能是一个左派,主张社会主义,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没有什么左右可分。只有有了\"自由\",才可能有\"主义\",这样那样的\"主义\"。没有自由,什么也谈不上,一切\"主义\"除专制主义都来自\"自由\"。我差一点就同意把这段话发表,但是后来一个朋友叫我再看一看。一年多了,我才发现这场争论真是愈演愈烈,我幸好那时没有发表。
  对我来说中国今天最大的问题甚至唯一的问题就是两千年相沿成习的专制主义。这一年我才知道新左派的看法根本与此不同。
  你对情况比我还了解得多,\"梳理\"也极清楚,我由此增加了许多知识。我觉得你的梳理对读者有很大的帮助,但是由于上述我的基本观点,我不可能像你这样写。在我看来专制与自由之间是很难折衷妥协的。
  新左派在中国的出现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他们会取这样的立场,也是我所难以想像的。虽然他们的思想资源来自洋人(80年代在北大教了一年书的詹明信,Jamison对新左派在中国的兴起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我仍然要说中国专制主义的根子实在太深。最新最大的代表人物毛泽东不但在中国文化中有其渊源,而且其威所被,还成了欧美新左派心目中的导师。赫赫有名的巴黎68年5月就是以在中国发动文化大革命的毛泽东为精神领袖。而西方鼎鼎大名的萨特,就是毛泽东的崇拜者,文革的崇拜者,因为他用大民主\"打倒\"一切官僚,把大批干部、学生、知识分子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形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平等\"、最否定\"特权\"的社会。
  我不能要求你像我这样来看新左派,但是我希望你多少能把这一点点出来。
  老左派原则上否定文革,但肯定五十年代,原则上主张对毛\"三七开\",但新左派中至少有一部分(如崔之元)是基本肯定毛的,是崇拜毛的(洋人新左派更多)。
  你提到新左派有话语优势,而自由主义者则受迫害,这点我认为是很能说明问题的。但《南方周末》点出汪晖反对国际资本,而又接收了李嘉诚的奖金,这一点我认为提一提也好。你的最后一页是在\"和稀泥\"了,但是我不仅不反对,而且赞成。因为只有这样,你的文章才有发表的\"话语权利\"。让读者知道你了解的东西,在我看来是十分重要的,只是我自己不会这样写而已(我已经说过,我个人只发表自己的见解,当然远不能畅所欲言,决不会介入任何争论的)。
  世界上没有纯而又纯的东西,这话是毛泽东说的。就这一句话讲,可以说是\"真理\"。文化大革命的全面专政,在凡人看可以说是\"纯而又纯\"了,但是毛泽东看,还是不纯。尤其是自由主义。自由主义理论家谁都不会主张\"纯而又纯\"的自由主义,自由主义天然就是不纯的。
  自由主义这个词,由于毛泽东的《反对自由主义》编入中学教材,在中国是臭名远扬的一个词。把这个词从政治范畴重提出来确实是我第一次在《顾准日记的记序》中,第二次是在《北大传统与自由主义》的序中提出来的。提出以后,虽然一下子引起了许多年轻学者的热烈响应,却马上(几乎是立即)引起了新左派的攻击,大意是自由主义为贪官污吏鸣锣开道,观点之鲜明,言词之激烈,我到现在才勉强有所了解,实际上还是糊里糊涂,你如能把这个背景弄清楚,对我(还有很多自由主义者)都将是很大的帮助。
  说官方或老左派能懂得新左派的理论是很难相信的,但官方确实又对之持优容态度。为什么这样?我也弄不明白,唯一的解释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不见《参考资料》只要是批评《新自由主义》的文章都大登特登吗?
  我必须补充一句,我说的春天也不过像郭沫若1979年讲的\"科学的春天\"中的春天那个意义而已。言论自由可以再上一个台阶,社会矛盾还是不断,自由主义者,不是共产主义者,决不会抱不切实际的幻想的。
  非常匆忙地写下此信,词不达意,请原谅。
  你的文章改出以后,请送我一份。
  此颂
  年禧
  李慎之
  2001,1,13
  又及:
  自由主义者与新左派还有一个差别,前者主张制度创新,其实也就是西方已有的\"民主宪政\",但是他们不敢说出口。后者则根本无纲领,或者其纲领就是激烈批评自由主义。
  由于记者职业习惯,我追求客观,没有按李慎之的意见修改我的文章。结果,新左派和自由主义者都不高兴。过了一年才在香港《明报月刊》上摘要发表。
  李慎之的晚年,除了批评专制,力倡民主,重新举起自由主义的旗帜以外,还有其它方面的贡献。在他生命进入最后十年倒计时的时候,就致力于中西文化的比较研究,以他学贯中西的头脑,对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进行辨析和融合。他惊奇地发现,世界各种哲学的初始命题和终极命题,大致都是差不多的。他想从东西方文化的深究中,寻找开放和创新的根据。他在这方面的成就,使学界瞩目,于是有\"南王北李\"(王元化,李慎之)之说。在他夕阳的光辉中,这方面的内容也许有更深远的影响。
  夕阳天外云归尽
  犹见青山无数峰
  李慎之走了。夕阳已经落山。霞光并未散去。他用生命、智慧和勇气垒起的座座山峰永远令我景仰。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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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学毕业五十周年纪念聚会


星期日 十月 22, 2017 1:28 pm


老同学毕业五十周年纪念聚会


遥望海上,不胜感慨;诗兴大发,聊以塞责。


一笑。


其一


珠围玉环风韵在

徐娘半老彩云飞

运乖时蹇命不济

笑语奢望姐弟配


其二

幸逢黑线识君面

一路行来山雨渐

历经风暴凭坚守

喜迎艳阳不夜天


其三

笔走龙蛇十二年

分明过眼皆云烟

唯余一曲朱楼梦

举室高潮望接天


其四

新桃旧符代换朝

庙堂草莽齐欢笑

擒拿天才窃国手

且看弯弓射鹏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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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一部烂到家的剧(三)人散曲未终


星期六 十月 21, 2017 10:38 am


一、



鲁贵是《雷雨》中最接近常人的一个。



他也是一家之主。在家人面前,却毫无尊严。



生女鲁四凤直斥他道,“见钱就忘了命”。养子鲁大海拿枪指着他,“我打死你这老东西”。老婆鲁侍萍也怅惘道,自己“遇人不如意”。



周朴园遭遇的反叛好说歹说也是背地里的,鲁贵受到的轻视却是面对面的针锋相对。



一家之主,怎么会混到这步田地?



鲁贵并非天生就是下等人,他对着子女倒苦水,“当初你爸爸也不是没叫人伺候过,吃喝玩乐,我哪一样没讲究过?”



就连鲁大海也承认这个事实,他只是愤愤道,“那不是你自己赌钱输光的!”



鲁贵倒像余华小说《活着》里的福贵,原也是个不小不大的地主少爷,把家当赌了个精光。



福贵认命了。几口人,种着地,就这么活着。



鲁贵也认命了。他知道自己是底下人,紧着慢着提醒四凤“底下人的女儿,帮了人就失了身份啦”。



认命了,就无所谓希望,也无所谓讲究。那都是准备给上等人的。



二、



可生活总要一天天碾着过。愁眉苦脸是一天,及时行乐也是一天。为何不逍遥些?



鲁贵就“喝点,赌点,玩点”,用这些个小嗜好让自己快活。手头的钱逍遥没了,就换着法儿跟儿女讨要些。一天就不至于暗无天日。



于是,在家人眼中,鲁贵每时每刻都是围着钱打转,拿着钱就围着“喝点,赌点,玩点”打转。



这样的一家之主,必是要遭人轻视的。



可是,我们每个人不都是靠着一点小嗜好来生活吗?不多的人会赌点,很多人会喝点,更多的人会玩点:拿着手机,钻进KTV、电影院,跟随火车、飞机……玩点。



我们当然可以鄙夷鲁贵的嗜好,可鲁贵的生活状态却笼罩着我们每个人。



鲁贵的工作状态不也是这样吗?



他不是不知道“周家的人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而且不只是周家一家人而已,“反正有钱的人顶方便,做了坏事,外面比做了好事装得还体面;文明词越用得多,心里头越男盗女娼”。



然而,快五十的人了,还能靠鲁大海的意气?还能靠鲁四凤的希望?



只有低眉顺目,将嘴巴涂满蜜,暗地里携着贪、用恨掩着,拿点、占点。



三、



屈点、黠点、占点,喝点、赌点、玩点。



这仅是鲁贵自己吗?



这样的工作与生活状态,当然不是鲁贵的理想值。可无从更好时,这不就是最大值?



鲁贵不是周冲,不可能从头到尾否定自己。否则,怎么接着活?



不仅不能否定自己,还要给自己找到种种根据:对自己,要赞,“这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子,哪一个不说我鲁贵呱呱叫。”对别人,要贬,“你们哪一件事做的对得起我?”



生活能过得下去,是因为他鲁贵。生活遇到槛、碰到沟,那是因为“犯小人”。



鲁贵便也满意了。



鲁贵不是不知道鲁大海、鲁四凤,乃至鲁侍萍对他的轻视。可这又怎么样呢?大海和四凤还不是要到他介绍的地方上班?甭管三推四阻,还不是要把钱拿给他花?



鲁贵便也觉得足够了。



四、



鲁侍萍和鲁贵是如此不同。不同到难以置信,他们是两口子。



鲁贵是被贪和恨压迫得放纵了。侍萍却是因痛和苦摧折得平和了。



对于生活,鲁贵是在浪掷;侍萍是在承受。



对于人,鲁贵是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侍萍并不觉得人坏,而是“恨人性太弱,太容易变了”。



是啊,人太软弱了,人太善变了。



三十多年前的她,就是今天的四凤,天真而专一。



她想,有了两个孩子,便可与朴园相守了吧。



没想到依然被撵出了家门。



她绝望得投河,没想到却被“慈善的人救活了。”



接续的日子,她“讨饭,缝衣服,当老妈,在学校里伺候人”,一步步苦熬过来了。



支持她活下来的是什么?



是让小儿子长大的愿望。



也是女儿说的,“是个本分人”,“讲脸”。



嫁了两个人都不如意,但总算有了个家。把家守牢,就是侍萍的本分,家人的圆满就是侍萍最大的脸面。



她成功了吗?



大海和四凤都听妈的话。她让大海交枪就交,她让四凤离开公馆就走。儿女的信服是基于爱的。



她似乎成功了。



本分地苦久了,也成了平凡。因为讲脸,处事倒多了一层圆润。



就这样承受到风平浪静,就这样风平浪静到风住水枯,也挺好吧?



没想到,三十多年,兜兜转转,“谁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偏偏命定要跑到周家来,又做我从前在你们家里做过的事”。



更没想到,三十多年后,她又亲见了周朴园!



五、



周朴园与鲁侍萍相认是《雷雨》中一段很漂亮的戏。



这段戏要向观众交代周鲁的恩怨,因而要设置台词追溯前史;这段戏又要符合周鲁重逢时二人的状态,不能为了解释剧情而台词过多。换句话说,要有精炼的台词,还要有更多的潜台词。



在这段戏中,鲁侍萍是明知真相的,周朴园是不知情的。因而在这段情节中,鲁侍萍是主动的,周朴园是被动的。但就人物关系的全局而言,周朴园却牢牢掌握着主动权,鲁侍萍则明显是被动的。戏剧张力就在这主动与被动的交错中产生。



鲁侍萍和周朴园是不期而遇的。鲁侍萍也是绝不想和周朴园相认的,但她实在无法忍受周朴园将她视为已死的人;更无法忍受周朴园在得知自己未死时,却仍见都不想见一面,毫无愧怍之感。



她只得亮明身份。



没想到,亮明身份后,只得到周朴园“以后鲁家人的人永远不许再到周家来”的命令和五千块钱的支票。这些便是周朴园“弥补我一点罪过”的表示。



是啊,人太软弱了,人太善变了。



可为什么,人在绝情时又是那么强硬,又是那么决绝?



鲁侍萍这些年的平和是靠躲来获得的。现在她仍想靠躲,快躲,全躲,躲得一干二净来解决一切乱麻似的问题。



她成功了吗?



四凤心中仍放不下公馆给她的梦,大海也放不下他曾攥在手里的枪。



她最终还是失败了。



家终归是社会的影子。雷雨之下,焉有宁湾?



六、



曹禺的《雷雨》,讲述的是1920年代的中国社会已经溃烂到了家庭,溃烂到了家庭的每个成员。



李安的《冰风暴》,描绘的则是1970年代的美国社会,无望的虚空也从社会溃烂进家庭,甚至波及到家里的孩子。



李安回忆说,这部电影,当时票房平平,1990年代以后,DVD的出售与出租量却不断攀升。



为什么?



直到去年李安的新片《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上映,我才明白了缘由。电影中每个人无依无靠的空虚感,与《冰风暴》中如出一辙。



原来,时间过了四十多年,人已经散了不知多少回,这支曲却还未终。



我希望,《雷雨》——人散,曲终。


文\余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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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一部烂到家的剧(二)希望死了以后


星期六 十月 21, 2017 10:36 am


一、



要读懂周萍,先要读懂周冲。



周冲在《雷雨》的风暴中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繁漪觉得周冲真是个孩子,周朴园觉得周冲学得有点像繁漪一样疯疯癫癫,周萍也觉得周冲真呆气,连我第一次读《雷雨》也觉得周冲傻里傻气的。



真的是这样吗?



第三幕中,周冲对着鲁四凤有一大段独白,可以看做周冲的心声。



周冲劝四凤要读书,因为“世界大得很,你应当读书,你就知道世界上有过许多人跟我们一样地忍受着痛苦,慢慢地苦干,以后又得到快乐。”



这话呆气吗?



世界上不是有过许多人在忍受痛苦,现在不还是有着许多人在忍受痛苦吗?四凤为了生计要忍受当下人、被老爷太太呼来喝去的痛苦,周冲要忍受被禁锁在家中、被父亲压抑天性的痛苦。



我们现实中的每个人,何尝不在忍受着来自学业、职场、家庭……的痛苦?何尝不在忍受着要买房、要升职、要让孩子上好学校……的痛苦?



这时候不该相信靠着苦干,靠着努力,我们总能挨过痛苦,奔向快乐?



周冲道,“我们都还年轻,我们将来一定在这世界为着人类谋幸福。我恨这不平等的社会,我恨只讲强权的人,我讨厌我的父亲,我们都是被压迫的人”。



这话呆气吗?



我们应该去热爱一个不平等的社会?我们应该去膜拜那些只讲强权的人?我们不该向往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幸福?如果其他人、全社会不是变得幸福,我们的幸福又如何得到保障?



如果向好的希望就被看作是呆气,那我们的飞奔岂不就是急速的下坠?



二、



可就是这样的希望,就在《雷雨》中被一次次击碎。



周冲本想恳求父亲周朴园把自己的学费分出一部分给四凤,却目击了周朴园强令繁漪喝药的一幕。他明白了“妈的话是对的”。妈的什么话是对的?



“你父亲一句话就把你所有的梦打破了”。



是父亲,拴着这个家,拖着他下坠。



周冲本想冲破上等人、下等人的藩篱,和四凤做朋友,和她一起奔往希望中的新世界。可他却被四凤哥哥鲁大海强令他永远离开的举动吓到了。



他明白“我没想到我的父亲的话还是对的”。父亲的什么话是对的?



“现在一般青年人,跟工人谈谈,说两三句不关痛痒、同情的话,像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



原来,他的希望就像商场橱窗里的时装,是中看不中用的。



跑出这个封死了的家,外面的世界依旧在拖着他下坠。



剧近尾声,繁漪拽着周冲来看四凤的所爱就是他的哥哥周萍,希望他把四凤从周萍手里抢过来。



周冲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刺激,他从头到尾地否定了自己,“不,不,我忽然发现……我觉得……我好像我并不是真爱四凤;以前——我,我,我——大概是胡闹!”



让周冲没想到的是,繁漪接下去又忘却一切道,“现在我不是你的母亲。她是见着周萍又活了的女人”。



不只是希望坍塌了。一个孩子所可慰藉的一切社会关系都崩塌了。



不论是家庭还是社会都在轰碎他的希望,不论是家里还是社会都在铲除他的依凭。这样的周冲再活十年,是一定会成为周萍的。



可是周冲触电死了,他不是未完成的周萍,而成了唯一的周冲,带着刚刚碎落的希望。



李安的电影《冰风暴》中,象征希望的小儿子迈克,也是触电而死。



《雷雨》、《冰风暴》,都是烂到家的故事。



一个社会,溃烂到家,那才是烂到了底。



三、



周萍是三年前——也就是他二十七八岁的时候从老家来的。他成长的地方是无锡,他成长的环境中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据周朴园讲,他和鲁侍萍的纠葛,是在“三十年前,无锡一件很出名的事情”。我们可以想见,周萍在幼时,听到的是怎样的风言风语。在见到父亲之前,对父亲又会是怎样的印象。



因而,他一到周公馆来,一见到每日深夜以泪洗面的繁漪,必会说出“我恨我的父亲”,“我愿他死,就是犯了灭伦的也干”。



那正是如周冲般的希望已破灭,连自己都觉得这希望真呆的时候;那正是希望虽灭,青春的生命力还没有完全耗尽的时候。



但是,当他接手到公司的具体业务,便不得不佩服父亲的手段,不得不憧憬父亲的成功。只有真正淌入社会之后,他才明了父亲的指令是不错的。不论这指令是发给公司,还是发给家庭。父亲确实是他的“英雄榜样”。



这时候,再回想他做过的事,就会追悔莫及、懊恼不已。他想不再思虑那件“年轻人一时糊涂,做错了的事”。繁漪偏就时刻提醒他,而且紧抓住他一刻也不想放开。



于是他只能沉在酒里,让自己慢慢磨死在醉梦里。



可是这时,一个如此不同的鲁四凤闯进了他的世界。一如之前,一个如此不同的周萍闯进了繁漪的世界。



四凤可以给周萍缝衣服,烧饭做菜,好好地侍候他,不用揪着他去想其他的事。这样简单的温暖,不是自己的贴身佣人,又有谁能给他?



于是,四凤成了周萍在家里的救命稻草。



三十年前,在无锡的周家,鲁侍萍就是当时一样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希望已灭、青春余存的周朴园少爷在家里的救命稻草。



然而,周萍清楚得很,这简单的温暖是不能支持他向前走下去的,能让他走得远的只有父亲正在驰骋的生意场。因而,他要到矿上去。就像周朴园要从无锡来到北方,逃离那个憋闷的家。



正好从家里出来,便可以摆脱时刻纠缠他的过去。而他构划的将来,本是没有给四凤留出位置的,“我还要一个女人,跟着我,侍候我,叫我享福?难道,这些年,在家里,这种生活我还不够么?”



待到自己在生意场上闯出了一片自己的天地,他是必须要娶一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的。因为他已经不是少爷,而是靠自己双手打拼出来的实业家。这时候,若是四凤在他身边,是他的太太,会不时提醒旁人他的少爷身份,让旁人质疑他自己的能力的。



但那只能是不得不做给旁人看的一个家,不是他曾感受到的温暖。



他只能把四凤挂在天边,切不可在他的生命里再出现。又要把她的气息留成自己的一个屋子,那是他平生仅感受过的一点温暖。



周萍再活上不到十年,是一定要成为周朴园的。



四、



鲁大海和周萍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希望死了以后的不同选择。



鲁大海一出场时,曹禺对他的样貌描述是“他说话微微有点口吃”。可整部剧从头到尾,我们从没见鲁大海口吃过,倒是其他角色几乎每人都语塞过。



是曹禺写着写着就写飞了,完全忘记了自己给鲁大海初始的人物设定?



不是的。曹禺紧跟着写了一句,“但是在他的感情激昂的时候,他词锋是锐利的”。也就是说,整部剧,鲁大海都是感情激昂的。



他为什么如此激动呢?



鲁大海说四凤的希望只是梦,“她就是个穷人的孩子,她的将来是给一个工人当老婆,洗衣服,做饭,捡煤渣”。也就是说,他也恨这不平等的社会,但他知道这社会他是无从改变的。即便是个人命运的翻转也几乎不可能的。



穷人的孩子,女的是做工人的老婆,男的不就是做工人吗?



做工人又怎么样呢?



仅是想争取一点权益,便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工人被矿上的警察打死。



他本相信团结的力量。为着工友的命讨个说法,透过罢工,想向周朴园讨个公道。没想到别人是这么靠不住,背着他就被董事长收买了。



也只能单打独斗了。



不过他是有枪的,是可以进行武器的批判的。他可以用枪喝住鲁贵,就可以用枪喝住周朴园,还可以用枪逼出周萍说出要对他妹妹真心的话。



可是,一个人可以天天带着枪吗?可以每时每刻都拿枪来实现自己不愿妥协的愿望吗?



鲁大海知道。他知道既然团结靠不住,他就只能离了这每时每刻在一起的团结。他便想去车厂做拉车的散工。



能花起钱找人拉车的不是富人吗?他们是你的主顾,你还能对他们像你对周朴园那般硬气?还不是要讲个服务态度良好,要对他们寒暄,甚而低声下气的。



这样就比在公馆里当佣人好吗?



在公馆里长年累月地伺候一家子,可能久而久之还带出一点情来,不用每时每刻低声下气。拉车则每天都要面临各色富人,哪位都要伺候周到了,都是都要你低声下气的。



他最后放走周萍和四凤怕也是这个原因吧。这个困局,他自己走不出来。只能寄希望于在枪口下,周萍答应他的那些梦吧。



可这梦要是能抓得住,他自己不早就是时时含着金汤匙的周家二少爷了吗?



文\余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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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一部烂到家的剧(一)


星期六 十月 21, 2017 10:32 am


一、

曹禺的剧本《雷雨》怕是很多人都不得不读,但又都没有认真读过的。

我就是这样,高二语文课里囫囵读了,老师掰开讲了,和一堆同学半是认真、半是胡闹地演了,就算与它了结。

只模糊地记着,《雷雨》是周家和鲁家的故事。周家里,周朴园是个封建大家长,周繁漪是被压迫出疯病的,周萍是有点懦弱的,周冲是冒着傻气的。鲁家里,鲁贵是市侩的,鲁侍萍是认命到甘愿受苦的,鲁大海是莽的,鲁四凤是有些糊涂的。

近两日,因我的学生在排演《雷雨》,我又重读、再想,才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自己过去的理解全是错的。

二、

周朴园“封建”吗?

从做派来看,该是的。他要求不论是太太还是儿子都要对他绝对服从。

可从语言来看,又绝不是的。整部剧,你看过他念叨过一句“子曰诗云”?

他的二儿子周冲劝父亲要同情工人,他训斥道,

“你知道社会是什么?你读过几本关于社会经济的书?我记得我在德国念书的时候,对于这方面,我自命比你这种半瓶醋的社会思想要彻底得多!”

这意思要是放在今天就是说,你小子还跟我谈什么期货?老子回国创业前可是在华尔街玩对冲基金的。

周朴园不是不懂新事物、新思想。恰恰相反,在《雷雨》的所有人物中,他怕是对新东西了解最深的。作为一个又有公司又有矿的董事长,他不双耳灵通,行吗?

那为什么他还要要求家人对他的绝对服从呢?

答案,周朴园自己就告诉我们了。

他向自己的长子周萍吐露了心迹,

“我的家庭是我认为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我的儿子我也认为都还是健全的子弟,我教育出来的孩子,我绝对不愿叫任何人说他们一点闲话的。”

服从,不是只有“封建”的家长才需要的。

知道周朴园家中实情的我们,听到周朴园这段话定是要偷笑的。不过如果把周朴园的话当作目标和愿望,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在今天,不说董事长,就是普通人家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家庭和美、圆满,不要动不动就生出变故;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家庭有秩序,不要隔三差五就被搅得鸡飞狗跳吗?

家里是要有秩序的,矿上、公司里也是要有秩序的。

三、

周朴园念兹在兹的秩序,他得到了吗?

从事业上看,他不仅得到了,而且把秩序维持得相当成功。《雷雨》中侧面描写了鲁大海领导的矿上罢工斗争,这可以看作董事长周朴园面对的一次严重危机。

危机公关得如何?从结果看,他收买了除鲁大海外的工人代表,让矿上工人得以复工,开除了鲁大海这颗定时炸弹。一次危机就这样被他抚平了。

周朴园能这样轻易化险为夷不是偶然的。他是相当干练的。周朴园一出场,谈话之间就接连搞定了矿上的罢工、安排了周萍的工作、逼周繁漪喝下了药……一一摆平了这许多事后,他还记得周冲要与他商量的事情,“你刚才说的事呢?”大事小事,他都心中有数,从不忘却;事情的处理他又分得清轻重缓急,摆布得井井有条。

周朴园在说这句话前,不忘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还有三分钟”。董事长是公务缠身的,因而讲求效率,什么事情都可以处理的干脆而迅捷。即便是身在家中,与家人聊天,也是要按分钟计算的。

依繁漪讲,周朴园的事业和财产是从“祖父和叔祖”那里承继来的。可要是没有这般手腕,不要说将祖业做大做强,就是守也守不住的。

鲁大海说,周“从前在哈尔滨包修江桥,故意叫江堤出险,故意淹死了两千二百个小工,每一个小工的性命扣三百块钱”;现在矿上的工人罢工,周就叫“矿上警察开枪打死三十个工人”。

两句轻飘飘的话,琢磨起来却让人后脊背发凉。试想,如果我们是繁漪,天天在自己身旁的是这样的丈夫。我们会怎么想?

事业周朴园张罗得井井有条,证明只要按他说的就对。家人也按照他指引的正确方向来,又怎会犯错呢?这样的家庭,怎能不成为“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呢?

可是事实与他的设想截然相反。为什么呢?

四、

原因可以从他的太太——繁漪追起。

繁漪有病吗?

从她的举止和言辞看,绝对有病。第四幕时,已是半夜两点,浑身湿透的繁漪回到周公馆,在客厅里见到了周朴园。繁漪的反映是毫不奇怪地。自然该是如此,董事长日理万机只有夜深人静时才得空安坐,细思闲想。

耐人寻味的倒是周朴园的表现。这么古怪而且毫无征兆的行为,周朴园也没有大惊。他只是走进她,用粗而低的声音质问她。看来,繁漪类似的举止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因而周朴园只想知道这一次她去了哪里。

身旁有个性情阴晴不定,时不常刮阵狂风暴雨的太太,谁不会觉得她有病?起码,在精神上不正常。因而,周朴园给太太看病,让她吃药,本就是情有可原的。

周朴园对繁漪的病因甚至是了解的。鲁四凤给繁漪熬的是治肝郁的汤药。肝郁本就是烦闷、郁结所致。而这病症本就是周朴园告诉四凤的。说明周对繁漪的心理状况是清楚的。

繁漪为什么烦郁呢?

繁漪是在十八年前嫁到周家的。周朴园抛弃侍萍却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抛弃的原因,侍萍讲的清楚,是因为周要“赶紧娶那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也就是说,在侍萍和繁漪之间,还夹着一个作了周朴园十二年太太的“小姐”。

可是,我们翻遍《雷雨》,能看到这位小姐姓甚名谁,命运如何吗?连影子都找不见。我们也可以推想,如若繁漪没有生下周冲而先逝的话,怕是也和这位小姐一样,在周家就人间蒸发了。生下周冲又怎样,不过是周朴园逢人多介绍一句,这是某家的小姐为我留下的儿子而已。

对于周朴园来说,他需要的只是有有钱有门第的小姐来作太太,而不在意究竟这位太太究竟是谁。

如果这太太守得他指定的规矩,就守。守不得规矩,周朴园就令她守。这太太身体康健,就康健着持家、康健着守规矩。身体有毛病,周朴园就治她的病。这毛病是否是他所致,不是他操心的。

如果你是繁漪,你不烦郁吗?

更何况你的丈夫身上还背着靠累积尸骨发的财?

五、

繁漪该也是在少女时满怀希望地嫁入周家,慢慢被摧折地由烦转郁。用繁漪自己的话说,“渐渐地磨成了石头样的死人”。

若真是如石头一样,又何必半夜还要哭呢?若不是如石头一样,又何必在周朴园不在家时只能用哭来了事呢?

若真是如石头一样,怕也就好了吧。起码可以自己就在楼上那属于自己的房间,病着、卧着,像侍萍一样把眼泪流干。

可是不行。周朴园如果需要出差,出门要带的衣服,只让下人找是不行的,必须由繁漪亲自来找。周朴园如果在家里,必要让繁漪作出母亲该有的样子的。

繁漪是在鎏金笼里的金丝雀。飞不出笼子也就罢了。此外,供养你的主人周朴园让你什么时候安静,是要安静的。让你什么时候叫,是要叫的。让你叫几声,你也只能依规叫几声的。

就这样过了十五年。繁漪也从二八芳华耗到了连二十八都不止了。

没想到就在这时,从未谋过面的周家长子——周萍来到了她身边。周萍之于繁漪,正如鲁四凤之于周萍。都是这死屋里唯一的一口活气。

不要说繁漪对周萍的举止过于疯狂吧。谁在垂死之际,对于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不舍命抓住呢?



文\余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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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的流行是中国文化界的耻辱


星期四 十月 19, 2017 3:58 pm


小说《三体》的核心就是所谓的“黑暗森林法则”,大意是说,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必须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因为一旦他发现了其他文明,必须将其摧毁,否则就会被对方剿灭。简而言之,那就是发现即攻击,暴露即灭亡。



该法则的理论基础就是物质或者能量守恒,而刘慈欣相信所有文明的终极目标都是无限扩张,因此需要无限多的资源,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必然推导出上述法则。

如果你相信这个法则,那就必然得出结论说地球人绝不应该向外太空发射信号,应该把自己隐藏起来,免得被更高级的文明消灭。

先不说文明的无限扩张是否就需要无限多的资源,也不说一个具备在星际间旅行能力的外星文明是否还会贪恋太阳系的这点资源,单说一点:所有文明的终极目标都是无限扩张吗?这个想法的科学根据在哪里?凭什么成为地球人的终极生存法则?

话虽这么说,《三体》中关于外星人的故事属于科幻范畴,即使不同意也尽可以一笑了之,但这个“黑暗森林法则”所体现出来的思维方式却是和当今社会密切相关的,必须拿出来说道说道。

在我看来,这个法则的出现,源于对达尔文进化论的误读。一提到进化论,很多人首先想到的都是生存竞争,但这是很老的想法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进化论的核心恰恰不是竞争,而是合作,共赢才是生物进化的主旋律。

没错,地球资源是有限的,但要想更好地利用这有限的资源,各个物种之间必须相互合作才行,一家独大是不可能发生的,其结果就是每个物种都在自然界中占有一个独特的生态位,相互之间是一种非常高级的共生关系。

这方面的例子有很多,比如线粒体和叶绿体都是古代微生物共生的结果,不是单独进化出来的;再比如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合成有机物,动物靠植物为生,却同时帮助植物繁衍;再比如人体内有一个极为复杂的微生物系统,我们没它们肯定活不好,它们当中至少有一半离开了人体就没法存活,它们和我们之间就是典型的共生关系。

总之,“适者生存”中的“适”字,如果用到不同物种之间,指的是相互合作的密切程度,而不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真正你死我活的斗争不是没有,但主要是发生在同一物种的不同个体之间。即使如此也不能说就是你死我活,因为同类之间的相互竞争淘汰了坏基因,最终还是整个物种受益。

刘慈欣误读了进化论,这才有了这个“黑暗森林法则”,这一点和当初纳粹借口进化论而大搞种族歧视的本质是一样的。在我看来,这个法则就是给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和弱肉强食等等这些曾经被鄙视的行事方式披上了一件合理的外衣。一个真心相信“黑暗森林法则”的人一定是一个贪婪而又缺乏道德约束的掠食者,当今中国社会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这真是一件让人担心的事情。



也许有人会质疑说,弱肉强食就是人类的常态,当年西班牙人发现美洲大陆,结果说明了一切。对此疑问,我想说两点:第一,绝大部分美洲人都是死于天花等传染病,这不是西班牙人的本意;第二,欧洲殖民者对待美洲原住民的态度的确很糟糕,但那只是人类发展史上的一段短暂的小插曲而已。对比一下当今人类对待亚马逊热带雨林中的原住民部落的态度,你就会明白,人类文明很快就走出了愚昧,我们很快就明白了物种多样性和文化多样性都是有好处的,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

我们人类只需几百年就想清楚的事情,外星人难道想不出来吗?文明高度发达的外星人究竟是会更像16世纪的西班牙人,还是更像21世纪的地球人呢?

这么简单的道理,刘慈欣却没有看出来。他之所以会有这个误读,原因就在于他是个从中国这个大酱缸里混出来的老派学者,传统中国普遍存在的唯利是图和尔虞我诈的风气在他心目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这才让他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看不到进化论研究领域近几年取得的成就,看不到人类文明所取得的成就。

可怕的是,当今中国文化界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三体》的走红就是明证。中华文明要想成为世界文明中的一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袁越 土摩托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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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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