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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届长篇小说第二部:乱云飞02,京都


星期二 七月 24, 2018 11:41 am


02,京都

又是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桔绿时。阳光跟四年前一样明媚鲜亮。

1966年的首都九月中,北京地区最好的天气。

时代车轮倒转,文明车轮逆转,现实车轮飞转。

上海直驶首都的一列火车——当时的特例。等于专列——早就装满了乘客,中途不需要下客,也不能再上。与以往任何一班京沪列车不同的是这些乘客不用买票,而且清一色的高校师生。东方工业大学和上海戏剧学院的学生倾巢出动,前往北京接受伟大领袖毛泽东天安门广场检阅。

按照两报一刊已经披露全国庞大且轰动的消息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已经两次接见了革命师生。第一批是在八月十八日,简称八一八。红卫兵宋要武还登上天安门城楼为毛主席戴上红袖章获得伟大导师亲自赐名——她原名是宋彬彬,是党内老同志老革命宋任穷之女。

得知她叫宋彬彬后,毛主席问:“是文质彬彬的彬吗?”

宋彬彬答“是。”

毛主席回应:“要武嘛。”

由此,她改名宋要武。

听到这个消息,来自无锡的锡剧戏迷周文彬心中暗想——锡剧名家彬彬腔创始人叫王彬彬,是不是要改叫王要武呢?如果改了,那么周恩来总理推崇的彬彬腔也得改为要武腔?!

转念一想,周文彬不禁哑然失笑。搞什么搞啊,一个是红卫兵小将,一个是文艺黑线在无锡的代表人物,怎么能相提并论哦。

车厢虽然不拥挤,也就将够不需要站票。车出上海北站,一路北上,很快就驶过江南大地。到南京,火车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分割,然后摆渡过江,到了江北再重新连接起来继续前行。没见过长江没在南京过江的学生看着新鲜。

一过长江,田野乡镇面貌顿然改观,萧条荒芜触目皆是。真是“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啊。

周文彬从小好动不好静,途中无事,窜东蹿西,一个个车厢溜来溜去。餐车是早停业的了,免费乘车,怎么供应得了这许多乘客跑到餐车用餐。过符离集 ,火车暂停,卖著名符离集烧鸡的小贩涌到车窗前叫卖。尽管价格也合适,也不是每个学生都能消费得起。

周文彬走下车门台阶到站台上透透气,听得有人叫自己名字,转头一看,原来是弄堂里斜对过的邻居——上海戏剧学院的王策,比自家小了一岁低了两届。

哦,王策,原来你也在这趟车上啊。

对,就是只有我们两所学校一淘到北京去。正巧碰到侬老邻舍。

车子将要开动,周文彬赶紧跟着王策回到他们学校在的那些车厢。经王策介绍一节一节看过去。哇哦,表演系都是俊男美女!那边靠窗一个大美女,偷偷问老邻居她的姓名,说是这师妹叫周家钧——怎么取了个男孩子名字。没想到的是等到大家都过了退休年龄,在位育北美校友会上又看到当年的大美女。这边是一位帅哥,王策说他的名字叫陈少泽。还取名字用了毛泽东的泽?当时,谁能想到他就是日后热映谍战片《保密局的枪声》里的刘啸尘呢。

车厢里也间杂看到有些歪瓜裂枣,周文彬心想应该是专门扮坏蛋丑角的吧。好比红灯记里的鸠山,智取威虎山里那个栾平。舞美系导演系的看上去都有些仙风道骨艺术气质,叫人也羡慕得不行。到了戏文系在的车厢,王策指指点点悄悄告诉周文彬——那个就是巴金的女儿李小林,旁边那个便是她的男朋友。周文彬也想起来了巴金并不姓巴,姓名原本是李尧棠,巴金这一笔名源自年轻时他一位在留学法国时认识的巴姓的同学巴恩波,以及这位同学自杀身亡时巴金所翻译的克鲁泡特金著作。巴老把这二人的名字各取一字,成为了他的笔名。后来,小行星8315就以他的笔名命名。当时,巴金正关在牛棚交代资产阶级文艺黑线反革命罪行。

周文彬当时看到的应该还有王策别的一些同班同学:余秋雨、刘志康和诸伯承等,可惜那会儿并没有一一上前叫应。否则如果十年早知道的话,肯定得索要签名啦。直到事后回到上海,两个学校的师生这才有明白——原来那是上海市委搞的鬼!离开上海市委办公大楼最近的也就是这两家高校,乘机打发北上也能让眼皮子底下耳根子边上好好清静几天。

周文彬回转自己班级所在车厢抬眼一看,同宿舍的潘捷文已经爬在行李架上准备睡觉了。嗨,这家伙,倒乖巧啊,找到了好位置。可巧也行,三人座这就宽敞了些些,一个趴着小茶几一个靠着座椅背。都能将就,心里美滋滋的,马上就要到北京去见毛主席啦!

火车进了北京站,东方工业大学的革命师生全部安排在一个中学。中学生早就停课闹革命,现在更是西进南下出关到全国各地点火去了。教室里大家睡地铺通铺。每天发火烧和油饼-----不是上海人惯常的油条。火烧啃上去有点坚硬,油饼倒特别好吃。据说这第一批供给待遇最好,后来就很差劲了。毛主席接见时间要等通知,大家便也一轰而散,各自出门看大字报串联取经。

大班中三个小班数化纤班潘捷文出身最糟糕,反革命份子中最可卑微的杀关管一类:他父亲解放初期揪出来因罪大恶极判决枪毙立即执行。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牢记思想改造的潘捷文今天要去的地方首选是北大清华,这当口仿佛是两个革命的摇篮。

来北京之前,读的工科却实在喜欢文科的潘捷文就专程去过复旦大学看大字报。到底文科贴出来的,自己工科院校不能相比。复旦的理科学生写作水平也不过尔尔。然而,复旦也根本不能和北大相比,就是清华园里的文采也是顶呱呱的令人折服。

现在他呆呆地站立在北大三角地——三角地是北京大学最著名的地点之一。这里是毛主席称赞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写得何等地好啊张贴出来面世的神圣地方。可不是足够神圣的了。第一张的定位在于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那是不是就是说之前的那么多大字报都不属于马列主义性质?若说不是马列主义的大字报,那么是什么主义?当时,谈得最多的反面就是修正主义。难道那些都是修正主义?!潘捷文心里一颤抖,不敢再想下去。

北大红楼早已闻名久远,未名湖畔秋光明媚。一处一处看来看去,来到一个所在,听说以前叫做鸣鹤园,真好个去处!再往前面不必要再走过去了,很明显就是青年教工住宿的筒子楼。虽然一样都被大字报普天盖地遮掩旧时光景,整体风光名声远胜清华园。

潘捷文接下来的目标是全国文联中国作协和北京电影制片厂,都是文化人大本营,现今也就是文化界黑帮分子集中营。

全国文联中国作协在一处,王府大街64号,人称“文联大楼”——哦,现在是被砸烂的阎王殿。这里揭发批斗的“牛鬼蛇神”的名单,有好长好长一大串阎王判官:周扬,林默涵,刘白羽等这些中宣部文化部领导;人在外单位,也不时要提来批斗,就像剧作家田汉,阳翰笙,陈白尘,作曲家光末然,邵荃麟,诗人郭小川,贺敬之,臧克家,李季,写《宝葫芦的秘密》的儿童文学作家张天翼,严文井,李焕之,冯牧,红学家戴不凡等等,女性就知道冰心一个,统统都在牛鬼蛇神之列。

潘捷文去的时候齐巧在批斗田汉,这位中国左翼文艺运动的先驱,戏剧界的泰斗,国歌词作者。旁边一长列陪斗者,个个都戴着高帽子,胸前挂着大牌子。揭发人在台上一条一条地揭发着田汉怎样毒害青年,怎样刻骨反动,从来就是一条毒蛇;就像一层一层地剥去田汉平素披着的画皮,还他一个魔鬼真面目。控诉高潮迭起,台下群情激昂。场景仿佛一幕街头活报剧。

台下有人带头奋臂高呼:“叫他跪下,叫黑帮分子跪下!”紧接着革群众喊声一片。 但潘捷文看到田汉他居然不跪,僵持着。有革命小将和文联的造反派上前死死地按他的头,可他还是硬挺着脖颈不跪。在场的革命者都恼火了,怒吼声响震天动地。突然只听见一声惨叫,“咚”的一声,田汉一下子跪到在地!原来,有人在他膝窝后面踢了一脚,就像枭雄押上刑场不肯就范下跪自有办法对付那般。紧跟着,齐刷刷地一帮牛鬼蛇神都跪倒在台上,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请罪,向革命群众服罪。

这些文化名人虽然有名,真还不如到北京电影制片厂看明星来劲——当然看到的是从银幕上走下来的本尊,也是完全消除了名人光环的文艺黑线人物。

潘捷文打听到了作家老舍已经投湖自尽,第二天专程来到太平湖默默凭吊。好在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何处,去干什么。文革当时没有香烛没有鲜花,只是心香一瓣聊胜于无。

只是后来传闻1968年老舍他的作品征服了诺贝尔奖评委会,瑞典驻华大使准备寻访老舍下落时,老舍他却早早亡故。此身归于浩淼烟波,而诺奖又只颁发给活人,中国的文革让诺奖与国人失之交臂。

文联大楼在市区,北京电影制片厂可在东北郊区,远着呢。隔天,潘捷文带足干粮兴冲冲地前往。确实不虚此行!厂长汪洋编剧海默王莹这些并不熟悉,潘捷文也无关于此费神关注。那些赫赫有名的导演演员却是他心仪的对象。潘捷文心里笃定,此行全是来看大字报的,来北京串联不是为了看偶像。反正现在不都是黑帮了吗。黑帮嘛,就是让大家揪出来批斗的,是不!

《林家铺子》导演谢添看上去很憔悴苍老——那部电影早就批得不待批了;《虎胆英雄》于洋虽然倒霉还是看得出曾泰魁梧的身架——还是同样禁不住想起他和王晓棠跳的那段探戈;崔嵬是《红旗谱》主演,现在也没了精神头儿;陈强专演黄世仁南霸天等坏蛋,更是坏人;于蓝她就是扮演江姐的著名女演员;谢芳则是倒了大霉一连主演三部曲:《青春之歌》、《早春二月》和《舞台姐妹》,无一不受严厉批判。

黑帮每日照例示众,由造反派用皮鞭押送,站成一排,接受审问。
  一个造反小将把谢芳的头发揪起来,问道,“你有什么罪?”
  答:“演了毒草影片。”
  问:“毒草影片是什么性质?”
  答:“反党、反社会主义。”
  问:“你为什么要反党?”

  “……”怎么回答?如何回答?谁能回答?!

潘捷文拔腿退出人群,赶公交回住处。

平时少言寡语的唐涤非家属于中档水准,既不红也不黑。信奉中庸之道的小职员家庭,培育了一个典型的逍遥派。

逍遥派追求逍遥,口风牢,嘴巴紧,轻易不表态——好在也不追求什么革命目标。逍遥全凭两条腿,来北京是个好机会——机会多多。

啼笑因缘里沈凤喜和樊家树相遇相约的地点天桥、什刹海、先农坛,还有法源寺都是计划中要去的地点。可惜的是天桥不复往年,一点不热闹,没有大碗茶,没有大鼓书,只有大喇叭不断地播放造反歌样板戏。

什刹海根本不是海,就是一个荒凉的水塘子。天子脚下的居民北京人惯会夸张,可见一斑。

那寺庙更是红卫兵反四旧的好战场。法源寺遭到严重破坏,满眼惨状。建筑、碑刻、佛像、藏经等大量被毁。来的又不是时候,丁香开花是在春天,现在初秋季节。也分辨不出哪一株是紫丁香哪一株是白丁香。

脚下踩着几张残破的经文,唐涤非有点懊悔这么赶来赶去瞎转。他未曾想到的是李玫也和自己一个想法,前后脚来转过天桥、什刹海、先农坛等处,区别仅仅在于一个小说迷和一个评弹迷。从小跟着外婆听女单档蒋云仙弹唱长篇弹词啼笑因缘的李玫她还在高中时兴之所致写过一首七言。年深日久,依稀记得住:

因缘啼笑真不假,
西山所幸有女侠。
什刹海边怜芳草,
先农坛上感天涯。
伤心岂止樊家树,
痴情不过何丽娜。
凤兮归来正无奈,
残枝败叶镜底花。

想到此地,李玫她心中不禁一动,自己的归宿又在哪里呢?跟沈凤喜何丽娜关秀姑都决然不同,新中国的女大学生,该当掌握自己的命运。

唐涤非和李玫彼此都对对方市区一日游毫不知情,让唐涤非李玫更没想到的是陈可沁的计划可比自个强多了。他们两个只在北京城里物色浏览景点,陈可沁一下子就把目光放得远远地。

陈可沁家里父母解放前夕不知去向,靠走方郎中的爷爷带大。在刚刚匆忙结束的大四清中,贫下中农队伍重组——保证百分之七十以上大多数,定为出身城市贫民。故所以陈可沁才不用怕呢。他又没有什么出身黑五类问题,响当当的红卫兵袖章戴在左手臂上,可威风了。

来北京前,和唐涤非李玫一个样,陈可沁心里定下的目标是旅游帮宗旨。当然,也不好对人明说。好在大家都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第一个目的地是万里长城。毛主席诗词不是已经写了吗——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自己不用二万里行程,好汉这就来了哦。可惜,登上这光秃秃的长城,别无景致好看。大家都去闹革命了,长城上一片荒凉。赶紧下!

故宫开放是收租院泥塑,排着队进去出来。陈可沁既不感动更不伤心。心里想着的是怎么故宫不真地开放呢,看看皇帝坐的金銮殿多来劲!

没去北海,免得惹事,有什么问题。被盘查,就算是上海红卫兵,也别去惹北京红卫兵为好。

颐和园真是个好地方,陈可沁他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没有多少游人跑来此地那就更棒。谐趣园看着就和无锡寄畅园仿佛,宜芸馆,秋水亭,鱼藻轩,听鹂馆,还有石舫,专门看戏的德和园,半天游览下来,还没有顾得上万寿山呢。

兴致勃勃一天下来也怪累的,该回到住宿的中学吃晚饭啦。琢磨着明儿个去香山看看。结果,香山没去成。通知下来了,明天九月十五日,毛主席天安门广场接见革命师生。

事后打听了才知道,九月中旬香山红叶还不到时候。过了126个月份之后,陈可沁倒是在人民大舞台看了一场讽刺喜剧《枫叶红了的时候》。

大家收拾早早睡觉,明天要起早。想想看,全国各地多少学校都要来啊。

一宿无话。偏是有几个红卫兵头头碰了下头。

花样经出来了!早起在操场上整队出发前,班级文革小组头头屠杏娟发话,点名十个黑五类子女出列。三三得九还不肯罢休,追加一个一凑就凑个十,潘捷文还名列第一。

找到一个或者一批斗争对象成为当时某些人生活的乐趣和生存的依据。

大班红卫兵头头屠杏娟点到最后一名,发现竟少了一个:郑红黎呢?还不快站出来!

没人答应。郑红黎一个要好同窗余心纯她怯生生地解释:郑红黎伊昨天去看伊格堂阿姐,没有回来,大概是住在那里了。

什么话?这样无组织无纪律!难道到北京来是让探亲访友的吗?等她回来一定要严厉批判教育!

余心纯这下子可来气了——看不出瘦瘦小小平素好像蛮懦弱的她立刻扬声回答:郑红黎她堂阿姐可是清华红卫兵头头,她堂阿妹还是清华附中的红卫兵呢。第一批,晓得勿晓得——毛主席接见的第一批红卫兵!难道不可以要郑红黎留在那里革命取经接受教育吗?

十减一等于九,郑红黎的缺位让头头很没面子很不舒服。已经觉得不够圆满的屠杏娟听了这等挑战,更是觉得难堪。她立刻宣布——你们这几个不准去天安门广场,留在教室里学习毛选自我思想改造。

好似晴天霹雳,这下子一个个被明确打入另类的学生若用上海方言来讲就是——一记头闷脱。

就谭宗明他一个人踏上一步,定睛盯着他小班的同学们。只见他双眉紧蹙目光收敛,一副三分怨怼三分伤心三分委屈外加一分眼热并作十分无奈的表情,嘴角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徐徐吐出下面一句话来:那就请大家代我去见毛主席吧。

此情此景,在政治高压下面,昔日同窗明哲保身,都成了小刁码子。全大班没有一个接口,九十八人随着赴京全体整个队伍的安排走出了中学校门。

人在最危难的时候,在被环境孤立的时候,有时候几句宽心的话,也能使人获得极大的慰籍。

没有,就是没有。很多人都噤若寒蝉。

真没想到的是,整整五十年后,邹志龙还记得谭宗明当时说过的这一句话。

事前任谁也无法预料——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东方工业大学来京全体师生都安排在东长安街很远很远的地方,染化系更是押尾,就是说还要远。整个长安街,那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真是“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就是大班队列中不管啥人纵然有双千里眼,也看不见天安门城楼上伟大领袖的身影笑貌。为什么呢?光线是直线运动,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弯曲的哦。设想即使拿着望远镜也不可能将镜头瞄准天安门城楼,全给建筑物挡住了。

回来的个个都黑着脸——实际上仅仅取得了资格,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更不用说看到毛主席了。谭宗明心想的这就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对你们的惩罚,谁叫你们这些歪嘴和尚把真经给胡搅给念歪了。

毛主席接见的是全国革命师生,凭什么说我不是毛主席准备接见的对象。难道我是反革命?

这个被扣住的组合还学什么学啊。没有人管着都是一路货,牢骚满腹。觉得最冤的是杨建斌——他的说辞是:就算是公安六条也明文规定,摘帽右派已经不是右派分子了。凭什么还把自己撸到这一拨?熊剑飞在座,他心里想着,和这些人还去讲什么理啊?刑满释放后按理说回归社会,连政治权利也恢复了,不还照样来一顶刑释份子的帽子!

不管在座的别人如何怨气冲天,李玫只管低头回想这几天自个去过的地方:天桥、先农坛、什刹海……。那是为了寻找外公旧交张恨水先生的踪迹。啼笑因缘中沈凤喜和樊家树呆过到过的地方。李玫她是长征评弹团蒋云仙的书迷,从小跟着外公外婆听惯了电台广播书场这位女单档的长篇评弹。这回是乘机到北京实地踏勘来了,可惜天桥再也没有当年唱大鼓练杂耍的情景,当街喇叭里放的尽是革命口号、造反歌以及样板戏唱段。

最幸运最兴奋的是躲过一劫的郑红黎。她是大班108名学生中唯一一个真正站到了天安门广场上被接见的革命学生。尽管她出身是地主——这地主出身来自她爷爷,不是她父母。郑红黎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但是出身上溯到爷爷。而好笑的是来自同样一个爷爷同样一个家庭,就是因为她伯伯早年离家参加革命,解放后成了北京城里的一位革命干部,堂姐堂妹都是红五类啦。

郑红黎顺道探亲,住在她伯伯家里没有回到集体宿舍原委是可以跟着堂姐堂妹早早进入广场,清华井冈山那会儿红得发紫,肯定比外地来的能占据到最佳位置。果不其然,结果就是全大班甚至于可以说东方工业大学全校也就她一个人确确实实看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身影。

班级里有人心里气闷有人暗地叫好。更来劲的是郑红黎带回来好些新闻故事——上海学校里可是听不到的呀。

据说好些人亲眼见到天安门附近的中山公园里堆满了鞋子、手表、钢笔、钱票。这些都是红卫兵们慌乱中踩丢、挤丢的。失物堆得如同一座小山,旁边中山公园怕是世上最壮观的失物招领处了。万头攒动,人山人海,多壮观啊,可是也实在太难掌控秩序了。都是些热血汹涌拼命造反的年青人,那还能怎么了。

郑红黎告诉大家——堂姐还说起了她高中的同班同学唐闻生,那是个了不起的女生。

听说过唐明照吗?

围成一团的女同学个个都没有概念,一致摇头。

觉得这班女生孤陋寡闻,那还是说说他女儿吧。唐明照不是归国革命华侨吗,在美国是《侨报》创始人之一。女儿唐闻生是北京师大女附中毕业生——这北师大由于鲁迅先生《纪念刘和珍君》一文而广为人知——毕业铁定考外语学院英语系。面试时考口齿语音,她朗诵了普希金一首著名的长诗《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全体考官都为之倾倒。为什么?标准的华盛顿语音!

跟大家一淘,唐闻生也是1962年这一年进入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学习。进校后不久,教研室的老师就都接连告饶——这个出生在布鲁克林的学生啥人能教得了她哦。因为她在一、三年级各跳了一级,故而仅仅用2年半的时间就读完了原本5年的课程。

1965年,年纪轻轻的唐闻生,被当时外交部的“首席翻译” 冀朝铸看中——两家在美国原本世交——进入外交部教育司翻译处英文组。唐闻生当时才22岁。三年不到时间,就此毕业直接进入外交部翻译室。

女同学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到了后来尼克松访华,任谁都看到了报纸上毛主席身边翻译人员玉照,越发钦佩她唐闻生了。

有一个英文名字叫南希的她好好叫比那个王海容要有派头有气质!
  
围坐在郑红黎身旁听故事听的入迷出神的成婉真回到校园,没想到有一批人气势汹汹地正等着她呢!

来人是长征公社真南大队跃进生产队的造反队队员,在大四清中一名四清下台干部(崭新的帽子)带领下要把成婉真揪回队去批斗。面对着如此不堪的形势,成婉真她知道无法当面抗争,更是无法厘清当时原委情由。被煽动起来的民众其实是无可理喻的一群乌合之众。情急之下,沉着应对的成婉真神色坦然,一双大眼睛扫视了两下,当即表示当然可以跟上他们旧地重游走一趟。然后,她不露任何表演痕迹地说:不过,总归要让我先上个厕所吧。

再有天大地大的罪过,拉屎撒尿总该允许。这些农民造反队队员守在厕所门口——他们全都是男同志无法跟随成婉真进入厕所。第八宿舍底楼女厕所的窗打开了,成婉真一跃而出安然落地逃之夭夭。她哪里是要去上厕所啊,马上就溜出校门回家去上厕所喽。造反队队员等了有些时辰急不可耐地冲进去,方始觉察上当,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偃旗息鼓打道回村作鸟雀散。

有惊无险,成婉真顺利脱逃。余心纯却又受到莫名批判。那事由是她一天晚上帮郑红黎在食堂打了晚饭。

余心纯自己吃完,捧着郑红黎的饭碗回宿舍。屠杏娟一看就知,这是替郑红黎打的饭菜,马上发难。

你还替郑红黎打饭?

——怎么啦?不可以?

哼,你不给别人打饭,倒起劲来,去给黑五类子女打饭,关照侬立场摆摆正!

——噱勿噱啊,伊出去有点事体,回来晚,食堂要关门托我顺便买一买,有啥勿可以?

那侬做啥勿替别人买,偏偏是郑红黎!

——侬讲闲话搞搞清爽!别人都在校,自己会去吃。就是屠杏娟侬,自家有两只脚,还用得着我来拍马屁帮侬去打饭?

屠杏娟一点没有落场势,只好响勿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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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届长篇小说第二部:乱云飞01,狂潮


星期二 七月 24, 2018 11:38 am


第二部:乱云飞

——夜阑卧听风吹雨 铁马冰河入梦来

01,狂潮

不幸而被老道士言中。

《七绝•炮打司令部》一首;
人民胜利今何在?
满路新贵满目衰!
核弹高置昆仑巅,
摧尽腐朽方释怀。

1966年的夏天是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是命中注定?是造化弄人?还是真的应验了民国要人命相大师林庚白于1941年“一二八”香港沦陷之后他自己临终之前不多日曾经预测要发生的大事件——毛泽东将来“必有一番非常的举动”。

等待毕业答辩后进入分配阶段的66届应届大学毕业生被通知暂停。66届应届高中生初中生本来极为重要的高考中考备考都取消。在农村参加大四清社教的高校师生紧急应召匆匆收尾返回学校。

返回学校干什么?是毛主席“我的一张大字报”等着他们!鼓动他们投身文化大革命。校党委期待刚从四清运动中回来的67届学生能够向校内低年级学弟学妹们宣传大四清相关政策:三对口三落实,严禁逼供信。然而,校领导们这些良好的“灭火”愿望迅速便被革命浪潮冲击得粉碎。

毛泽发动这场“大革命”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维护党的纯洁,寻求中国自己建设社会主义的道路。他认为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国家面临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过去的意识形态的批判和斗争,都不能根本解决问题,只有自下而上地发动群众,通过大字报,大揭发,大批判,大改组才能把被走资本主义当权派篡夺的权力夺回来,中国才有发展前途。
草草收兵集体返回校园的这批大学生,很快在系总支书记前南翔社教工作队队长沈焕明宣传鼓动下投身文化大革命。认不清形势不识时务的前工作队员忘记了现在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在前些日子掌权辰光——哪怕是一点点小权——的四清对象或者地主富农,更加不是广大的贫下中农,而是胸中熊熊的革命火焰早就点燃即将成为燎原之势的学弟学妹。

参加社教半年就结束的学兄学姐毕业分配方案早早下达,现在统统作废。他们也基本上无心参加打断他们如期毕业的运动。最后才从长征公社撤退的这一批思想还停留在廿三条阶段,根本还没有迈进十六条境界。那些苦口婆心的重证据轻口供三对面三落实准则完全无效。

69和70两届的学生起先还对大哥哥大姐姐保留一些敬仰,68届彻底对67届嗤之以鼻——我们都一样读了三年书,凭什么你们来教训我伲指导我们!后来到了文革结束改革开放那次下达全国性文件涨工资恰好一刀切在67和68这两届之间,68届越加怨气冲天。可是,之前高校举办回炉班也是一刀切在67和68这两届之间,也就是说回炉班只针对68、69和70三届老大学生,67届不在其内。这一回,68届可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为什么一个需要回炉一个不让?回炉,多好的机遇啊——没有这及时的脱产回炉班,某些人未必能考上研究生。

1966年6月1曰,本该是六一国际儿童节的这一天,《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提出要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口号。北京的红卫兵开始走上街头“破四旧”。一时间商店,街道,学校纷纷改名为什么红太阳商店,反修路等等。

请看一份反封资修红头文件——
浙江省商业厅文件(66)商厅行字第239号
关于迅速处理宣扬资本主义、封建主义思想意识的商品、商标、图案、装璜、包装等问题的报告
省人委:
当前,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在轰轰烈烈地开展,广大劳动人民的无产阶级政治觉悟大大提高,他们纷纷反映现在市场上有些商品的商标、标记、包装、花纹印模、商品名称、企业名称等方面,有的有可疑反革命内容,有的是宣扬资本主义和封建主义腐朽的东西,要求商业部门立即作出处理。
现经我们初步检查,发现问题确实不少,有的性质十分严重。现将在政治上有明显反动的例子,分类略举如下:
一类,有可疑反革命内容的。
例如,杭州、宁波两市工厂生产的塑料凉鞋,鞋底后跟上有“共”字模型,群众说,这是把共产党踩在脚下;青岛烟厂生产的“玉叶牌”香烟,说菸片象台湾地图,两侧的十二角图象国民党党徽;宁波烟厂生产的“海轮牌”香烟,说白色海轮从台湾开来,白色象征美国,是来进攻大陆的,烟囱上的烟象征西风;青岛烟厂生产的“骆驼牌”香烟,说骆驼颈上有一个五角星,颜色暗红,象征退色变质,骆驼背上的背袋象征日本太阳旗;上海铝制品工厂生产的铝制烟盒,说烟盒图案内有一个国民党党徽;等等。
二类,带有浓厚封建迷信色彩的。
例如,“长命富贵”锁片、项圈、手镯、脚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照片、小画片和小泥人头;“五柳先生放鹤图”、“苏小小”坟图的纸扇;“麒麟送子”的化妆品;“沉香救母图”的铅笔盒;“乾隆”、“正德”、“寿星”、“罗汉”、“和合”等字样、图案的瓷器;等等。
三类,带有严重资产阶级情调和宣扬资产阶级思想的。
例如,“郎呀郎”的歌曲照片和三十年代的“电影明星”照片;鸡心链、戒子等装饰品;“夜来香”香水、半露胸、半裸体美女的雪花膏、胭脂、戏剧粉化妆品;等等。
四类,在商品名称、厂店牌号上宣扬资产阶级和封建主义的情调和“声誉”的。
例如水果有美人桃、美人李、大仙果、红(黄)元帅(苹果);菜名有全家福、东坡肉、贵妃鸡、神仙鸭;嘉兴蜜饯厂仍沿用资本家的名字“张萃丰”蜜饯糖果厂。
诸如此类的坏东西,有过去未处理完的,有新冒出来的,也有未曾处理的;有本省产的,也有外省产的;有工业部门的事,有商业部门的事。情况比较复杂。但是,我们认为,这些坏东西在当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必须彻底改革。据此,我们意见,应本着看准了先改,无把握的弄清后再改,工业部门、商业部门一起改的原则,彻底加以整顿。
一、凡是政治上明显反动的,例如第一、二、三、四类商品,除玉叶、骆驼、海轮三种商标的香烟尚待研究定案外,其余都应立即研究改换名称;必须停止销售的,应报经商业厅批准。商店店号、商办工厂厂号,凡沿用资本家名字的,应报请市、县党委同意,一律更改名称。
二、凡政治上并不明显反动的一般商品,如果群众有意见,要求商业部门停止销售的,应由市、县党委来作决定。
三、对于沿用“双喜”、“双钱”、“凤凰”、“箭鼓”、“敦煌”等商标字样或图案的商品,或类似商品,因无政治反动含意,可以照常销售。
四、经商业厅批准停止销售的商品,能够改装、改制出售的,可以改装、改制出售;不能改装、改制的,各地应妥善保管,听候处理,决不可自行烧毁,以免造成不应有的损失。
五、凡有明显政治问题的商品和商标,请工业部门责成工厂立即停止生产。已经生产出来的,要进行改装或改制,然后出厂。凡有严重政治问题的商标,建议对设计商标图案的人员进行一次严格审查。
六、各地商业部门要在当地党政领导下,放手发动群众,把这一工作整顿好。在贯彻执行中,应随时将情况和问题报告商业厅。对于那些政治上有严重可疑的商标、图案等,教育职工不要向外传,防止起反宣传的作用。
以上意见,如无不当,请即批转各地执行。
一九六六年七月九日

抄送:商业部,全国供销总社,中央工商局,省委财贸政治部。

原创戏曲剧本《海上申曲》第六场:风云突变中女一号黄瑞英有几句唱词:

九州震荡风雷激,
三海翻腾云水怒。
触及灵魂闹革命,
改天换地劲道粗。
破四旧来立四新,
狠斗私字不含糊。
满口香饭店招牌换,
满天红新匾当门户。
(夹白)背后想想真正气数,造反队两派还会得争起来,一派要保留满,一派不要保留满。提出来的店名交交关关。有啥个叫宇宙红、全球红、红世界、红彤彤,红满天,满江红,最后总算两派统一“满天红”,否则还不晓得要争到哪一天呢。真的要捉起板头来,那个“满”字还可以讲是满清皇朝呢。啊呀,你看我今朝真是“吃了葱姜”,瞎三话四点啥啊。(接唱)
现在我经理不当做大厨,
空下来还要捏块揩台布。
做早做夜倒还罢,
时不时就要来批判我。
饮食行业不算苦,
老百姓日脚总要过。
(夹白)民以食为天——砸烂资本家的先生菜,开出工农兵的大众菜,(接唱)
红房子西菜统统撤干净,
大饼油条还得要吃下肚。

满口香改名满天红。

顺应潮流,卢密欧不再叫“罗密欧”了,那是个英国反动文人莎士比亚笔下浑身散发资产阶级奶油小生味道的名字,现在改叫卢中华。卫光旦改名为卫东——富有革命性时代性,连姓带名放在一起多么棒的姓名啊!张哲人把那个人字去掉,干脆就叫张哲——他怎么还敢再自称为哲人?!当今世界,伟人哲人只有一个:“毛主席这样的天才,全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出一个。毛主席是世界最大的天才。”

一批大四清前工作队员发挥不出任何作用,有人各自分头深入工厂参与大批判。大家很高兴乘机恶补了好些错过了批判电影。有《早春二月》、《桃花扇》、《《舞台姐妹》、《怒潮》等等。周文彬从小喜欢文艺作品,记牢了好些台词唱词。比如《早春二月》:主义到了高妙的程度还有什么用处呢?这应该是够反动了吧。再比如为彭德怀翻案的“送别”——

送君送到大路旁,
君的恩情永不忘。
农友乡亲心里亮,
隔山隔水永相望。
送君送到大树下,
心里几多知心话。
出生入死闹革命,
枪林弹雨把敌杀。
半间屋前川水流,
革命的友谊才开头。
哪有利刀能劈水,
哪有利剑能斩愁。
送君送到江水边,
知心话儿说不完。
风里浪里你行船,
我持梭镖望君还。

借平江起义这个题材鸣冤叫屈,比《海瑞罢官》还要赤裸裸。不过,那旋律一唱三叹,还是十分动人——可见音乐包装的恶毒用心。比如,从来就隶属于是政治题材的《桃花扇》里王丹凤所扮演标致秀丽的李香君所唱的“东林伯仲,俺青楼皆知敬重。乾儿义子从新用,绝不了魏家种。” 当然还有性格演员冯喆的侯朝宗之风流倜傥。

《舞台姐妹》影片着力描写了一对越剧姐妹的相识相亲相知相离直至再相会的传奇经历。在文革前夕早就开展大批判的几部“毒草”电影中,数这一部收效最差。劳动模范杨富珍所在上海国棉一厂女工居然讲剧中两位女主角竺春花好来西、邢月红苦来西,一时间班后小组讨论只好再反复开导。周文彬内心好喜欢谢芳好喜欢曹银娣,但是也必须顺应潮流对女工们详加分析“清清白白做人”的虚伪,“认认真真唱戏”唱的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而且还有很多是反动剧目诸如有《李慧娘》、《海瑞上疏》等等,不胜枚举。结果返校时算是有些成绩摆好。

年轻的学弟学妹冲冲杀杀,尤其是机械系的小兄弟们敢为天下先。很快,以李继恩、林翌和胡正坤等组织成立东方红兵团,还加入了炮司。三剑客中李继恩个子高挑,林翌洒脱精干,胡正坤矮矮墩墩,全都是革命干部家庭出身。比改换名字砸烂四旧更为激烈的行动迅速大面积地铺开。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潜伏在人心深处的丑恶,一旦有了合适的土壤水分和阳光就会快速滋长蔓延开来。

染化系一群红卫兵冲进化学楼底层的染整教研室,把一位资深女教师周翔给揪了出来。挂牌子戴高帽,周老师的眼镜在拉扯揪斗过程中打落在地。批斗周翔的口号声络绎不绝,把闪躲在旁边的一位中年女教师葛文秋吓得脸色煞白。这批学生还好算得上手下留情,没有当场把日后的工程院周翔院士推了个阴阳头,还是完整的一头青丝发。原长征公社五星生产大队工作组组长力进中学党支部书记沈历英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头发中间开了一道沟,旁处像给狗啃了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正宗一个阴阳头。唉,这年头,能保住命就行了,要熬得过去,上上大吉。

触及灵魂的大革命,灵魂深处闹革命,要刺刀见红。章拱献跑过对门来借铅桶去用硬纸板糊高帽子。每个宿舍仅有一个搞卫生用的铅桶,章拱献和吴光宇做了一顶高帽子不过瘾,到邻近宿舍再借再做好扩大战果。这边在起劲地制作,对门有两个人正在嘀咕。在制做高帽子给黑帮戴高帽子这一点上卢中华同张哲观点一致——古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怎么下得了手啊。
——那侬真还能去挡牢伊拉?
——那不就是逆潮流而动的反动派了,对勿对啊。
——只好随他们做去!
——要让我去做,我是不做的!
——那就更加勿要讲去拨周老师戴高帽子了。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两人悄悄话说完各自走开。后来看到吴光宇跟章拱献喜滋滋地凯旋归来,张哲和卢中华管自无奈苦笑。染化系里有一条所谓的白帘子黑线,到了两报一刊强调打击一小撮解放一大批的时候,便是卢中华同张哲参与的“迎春到”战斗队趁此良机马上宣布给与解放的。相同的家庭处境思想素质,让一批向来被称作思想右倾的同窗之间谈得很是热络起来。

高帽子排成一串,大字报铺天盖地。一向面善忠厚方正的程思麟自家看看不像样,就贴了平生第一张也是这辈子最后一张大字报:内容很简单,就是责问住同一教工宿舍的凌尚可——你为什么要用火柴盒子养臭虫呢?!“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可想而知,凌尚可老师火柴盒里养着几只臭虫也是不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丑恶行径,必须纠正!说来也怪,就从这一年之后,向来困扰上海居民的臭虫问题居然销声匿迹。再不用去喷洒六六六以及开水烫凉席,也听不到弄堂里“啪啪啪”——不是后来微信时代的新含义——用鸡毛掸子使劲拍打席子的声音。

凡是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除了沙漠渺无人烟不算。总有人像美国大选一样不投票不表态,管自过自己的日子,闷声勿响大发财。尽管有整风反右运动中不发言照样被打成右派的先例,文化大革命人人发动起来遍及城乡每一个角落反而倒没有办法让人人非得贴一张大字报不可。

芮钟山就优哉游哉,自顾自游荡。看上去是在观看大字报,其实思想早就飞到九霄云外神游四海。他抱定宗旨就是从小家里历来教育的“只要不开口,神仙难下手”,“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转”。反正自个家里职员出身,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不红不黑态度就要不偏不倚不左不右不紧不慢。天塌下来有自长人顶,地陷下去还有众人填。管我芮钟山屁事!看看那些激进派,芮钟山心里暗自好笑,起劲点啥噢。他对任何一张大字报都不感兴趣,都不以为然。想想看啊——如果一部三国演义,没有徐庶走马荐诸葛,那孔明就会活得跟水镜先生一样潇洒,也不至于五丈原叹曰:“吾心昏乱,旧病复发,恐不能生矣!”历史风云变幻,明哲保身乃是真君子之道。想想看吧,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多么地舒坦,卷入政治争斗的李太白唐伯虎又是那么地倒霉!

身心放松,身心愉快,身心处在一种什么也不担忧的境地。两眼虽识窗外事一心只当耳旁风。芮钟山看看那些起劲投入的同窗,青筋爆出,口舌起泡,忙里忙外,内心禁不住泛起嘲讽。如此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还会减损寿命何苦来哉。像自己这般每一个脑细胞,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肌肉纤维都是清闲得体的。不承担大事,只经营生机,逍遥活神仙哪!芮钟山由不得就想起了小时候村口场上看到的斗鸡场景。两只公鸡斗来斗去,多好玩啊——好玩的是围看的小孩子,绝非哪一只斗得眼红的公鸡,无须论胜败。既非造反派也不保守派的这一派逍遥派到了毕业分配阶段竟也作为各班分配小组三人行一份子参与合议。当然,芮钟山他是决不会去淌这股浑水的。

文革初期学生运动如火如荼,连阿尔巴尼亚留学生也登台高唱“修正主义的阴谋破产了”。这里面数清华附中最是热火朝天。可有一个附中学生章立凡冷眼旁观,是个敏感机灵的有心人。看到形势紧张,他晚上偷偷跑到大学校园一个僻静的电话亭,与父亲——中国四大右派之一章乃器通电话。得知家里也已有红卫兵来贴大字报,但父亲章乃器他说自己能够应付,并嘱咐儿子暂时不要回家。

上海复旦大学物理系70级同样有一个学生张坚,运动开始的一天,从复旦大学校园跑出来乘3路有轨电车到四川北路跳下车到电话局给家里打电话。这是儿子关心母亲当年的沪剧皇后王雅琴——文艺战线的明星演员无不受到冲击——大风浪就要来了,提醒她要有思想准备。

原先的角儿称为三名三高。文革冲击在经济上的体现就是强令扣减工资。剧团原领导的工资首先被压缩到一百元。造反派对王雅琴格外苛刻,一名刚从学馆毕业不久的青年女演员当了造反派头头勒令她每月只能领取四十元。抄家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儿。不仅抄家,还在南阳路家门口批斗。张剑菁张坚他们姐弟两个在艺华沪剧团造反派冲进来抄家时,竟然弟弟拉琴姐姐放歌——“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后来厉东学同学听到这里不禁暗想:这不也是打着红旗反红旗,利用歌唱来反党吗——不用奇怪,这正是一种习惯性思维的条件反射。造反派当时目瞪口呆无计可施,但随后就把揭发的大字报贴到复旦校园。这个阴招多狠哪!

亏得张坚他平时为人平和,学习又棒,也就居然有个红五类要好同窗悄悄地告诉他——赶快请病假离开校园,再不走就要被打成反动学生啦。还是应了“荆州城公子三求计”诸葛亮对刘琦说的那句老话——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亡。聪敏机灵的章立凡逃离了清华附中,心中有一种伍子胥过昭关的轻松感。同样机灵聪敏的张坚他离开了复旦大学,也加入了大串连的行列,远离校园是非圈当上了逍遥派。从国际饭店楼上借上厕所之际逃脱上体司魔掌跳楼自杀的郑梅萍(《上海生死劫》作者郑念的独生女儿)就是没有听亲友们的劝说外出避风头。结果落到色鬼造反派胡永年之流手中,只能从厕所窗口跳下一死以求解脱。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千金难买的至理名言啊。

在大风浪面前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对了,以前则叫做大是大非面前站稳立场。文革经历,每个人都要触及灵魂,人的本性也就暴露无遗。张坚对厉东学曾说过,即便物理学家谢希德被逼在校园扫地,路过她身旁时也总是投之以安慰怜惜的眼光,从不投井落石。

借用奥斯卡•瓦尔德的一个比喻:世界上有三种暴君,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君主、教皇、人民。君主统治着人的肉体,教皇控制着人的灵魂,人民则对肉体和灵魂两者同时施暴。文革抄家是常事,召开批斗会也是常事。地主出身的海亦波被同班红卫兵同学抄家并在弄堂口家门口张贴大字报。他老爸被押上长条凳批判,红卫兵和里弄革命群众振臂高呼口号——“打倒反动地主海贵仁!” 海亦波表现与他父亲决裂,划清界线,他也冲到前面跟着振臂高喊:“打倒反动老爸海贵仁!打倒反动老爸海贵仁!”这时众人也跟着齐呼:“打倒反动老爸海贵仁!打倒反动老爸海贵仁!”——传闻很快反馈回到学校,成为一条笑柄:他要打倒他老爸,怎么盲目跟着呼喊的也成了他老爸的儿女了呢。

海亦波作为老五届大学生毕竟受到过正规完整的文化教育,远不如老三届中学生激进分子心狠手辣。北京还有个十几岁小伙子席不侯打断党内走资派老爸的肋骨,真恨不得再踩上一只脚!

揪出来中国赫鲁晓夫刘少奇推行所谓“六论”即“阶级斗争熄灭论”、“驯服工具论”、“群众落后论”、“入党做官论”、“党内和平论”、“公私溶化论”(即“吃小亏占大便宜”),就是用修正主义去腐蚀工人群众,腐蚀党。“六论”的中心是“阶级斗争熄灭论”和“驯服工具论”。前者否定无产阶级专政,妄想扼杀党的无产阶级革命性,使无产阶级革命党蜕化变质。后者否定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必须继续革命,妄想扼杀共产党员的无产阶级革命性,使党员蜕化变质。文化大革命初期好一批党员所以一度站错了队,就是受了中国赫鲁晓夫“六论”的毒害。

张云哲陈家栋一起到上海第一印染厂去串联,印花机哗哗哗地印制冰染料生成的红底黄字红袖章。先是红卫兵袖章,再是造反队袖章。革命任务嘛,正常的生产品种都停下来了。总算上海工人觉悟高,外贸单子和部队特品任务都还没有耽搁。印制袖章数量大,陈家栋张云哲到印花车上顶岗位,一样先要到劳资科接受安全教育。这回,劳资科宣传说法不再强调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了。而是首先批判刘少奇的活命哲学。

有最高层风向导航,如火如荼的红卫兵运动渐次退了潮,取而代之的工人阶级领导阶级名正言顺地登上历史舞台。原本造纸厂耿金章玻璃机械厂潘国平很吃香,但在工人造反队开联合会议时,仅有国棉十七厂的王洪文原先隶属厂保卫科是唯一过硬的共产党员。王洪文工农兵三者身份齐全又是在册党员。纺织工人占据上海工人最大比例,由此总司令位置非他莫属。耿金章虽然也是党员,但当过国民党的兵(抓壮丁吧)也很快被靠边。曾经的潘司令毛头小伙子,虽然战功赫赫,照样不在话下。

地理位置在福州路江西中路的市委大礼堂原本是不会向老百姓开放的。现在也像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都可以踩上秀才娘子的牙床,放眼台下的座上客尽是新贵。新晋的各路大军大小头目有资格拿到票子的都在各自的坐位上欣赏台上海运局小分队的演出。东方工业大学的好几位红卫兵小将郭克勤刘子微过崎客也跻身其中,看着据说都是从芭蕾舞校淘汰下来转业进海运局的女演员个个身材婀婀多姿歌喉婉转动听乐不可支。面对台上姣好的翻司模子,男大学生们还是比较收敛的。造反队里的小青工就难免蠢蠢欲动。20岁才出头的潘国平后来娶了个芭蕾舞女演员作妻子,还和别的好些女性勾搭搞腐化。

《白毛女》“红头绳”舞姿轻曼,《红色娘子军》“万泉河”群舞齐整,京歌“卜算子——咏梅”回肠荡气——这是众多戏曲演唱毛主席语录中演绎得最棒的一首。若要说后来能居上的那便是张君秋大师生前最后一个作品“忆秦娥——娄山关”了。相比之下,沪剧演唱的“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等都仿佛在喊口号,总算还有“我们共产党员好比种子”编曲还差强人意。

演出节目少不了应景的《红卫兵组歌》、《造反歌》和《忠字舞》——“东风吹战鼓擂”。看惯了太多的业余水平,还是数这些等同于专业水准的节目赏心悦目。市委大礼堂演出结束,过崎客刘子微郭克勤三人回转学校继续大批判,继续批斗牛鬼蛇神。

很快,市政府通知下达,让东方工业大学作为第一批进京上海高校学生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天安门广场接见。八月份的两次接见之后的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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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届长篇小说第二部:乱云飞


星期二 七月 24, 2018 11:36 am


第二部:乱云飞
01,狂潮
02,京都
03,钟鸣
04,串联
05,离别
06,下乡
07,投诉
08,惊诧
09,转正
10,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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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届长篇第一部:山雨渐06,从军


星期一 七月 23, 2018 2:25 pm


06,从军

一向乐观豁达的指导员孟老师现在紧锁眉头犯了难。

学农学工接着学军。学军是眼下最时行的,学雷锋作为开幕大戏,紧跟着就是大学解放军。这次的学军任务和以前的列队出操整理内务集体打饭等都不同,实打实的下连队不可能和一起到北桥种子场桃浦上海染化八厂那样全体出动。分配到的名额金贵,只有六人,平均起见一个小班两名。部队不要女生,而对照读化学相关专业的女生比例总是不少。孟老师只能在五六十个男生中挑选。首先淘汰的是家庭出身杀关管等实在不适宜送到部队革命大熔炉去的那些男青年。尽量从工农子弟中选拔——真抱歉哦,很遗憾全班没有哪一个是革命干部家庭来的。

虽然有好些政治条件可以的对象,可惜身体状况不行或者背后还有文章。有的曾经患有多种严重疾病,有的瘦骨伶仃一看就不能胜任军队操练的艰难刻苦,有的说是城市贫民偏偏父母解放前人间蒸发不知去向,有的家里亲人刚刚犯了事——总之,只能忍痛割爱。矮子里面拔长子,加上三个“备胎”转正凑齐了六个大学生列兵。

其中就有从小立志当一名解放军战士的范仰祖,他和沪上最著名的上海方言播音员万仰祖同名不同姓。万仰祖先生他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最早的沪语播音员、《空中书场》的创建者之一、《对农村节目》创始人,名闻江浙沪的”阿富根谈生产”的阿富根播讲人。万仰祖最有名的节目就是《阿富根谈生产》了,该节目收听率极高,曾受到当时上海市副市长的表扬。在节目中,万仰祖担纲主持播阿富根,以致上海许多市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叫“阿富根”,阿富根也成了农村生产队长的代名词。

范仰祖和其他五位男生一起从上海北站坐闷罐子军用列车到宁波,再换乘部队卡车最后来到东海舰队驻扎地舟山群岛。接新兵的船只一出了港湾,进入东海洋面,六个人无一例外地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的搅动,腹中倒海翻江的难受。航船顶风破浪继续前行,船上的乘员跟着前往目的地。

“极目楚天舒”,“心潮逐浪高!”海洋广袤辽阔,海水长天一色。渐渐地渐渐地,灰蒙蒙的岛屿隐隐显现。终于登陆了,军事秘密,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座岛屿。听说佛教胜地普陀山就在附近,可谁也不去想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一心一意到部队来锤炼自己。到达了驻地,连指导员在欢迎会上介绍这才知道这是一个雷达兵连队。

雷达兵这是部队的眼睛,是国家防空体系和空军指挥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军队作战指挥和武器控制的重要保障力量,主要担负对空中、海上、地面目标的警戒侦察、目标引导、武器控制等任务。雷达兵尤其是在防空作战中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舟山群岛气候条件差,暑假期间常有大风台风。雷达兵当然更加辛苦,本来就是廿四小时作业,现在越发不敢懈怠。为什么呢?越是恶劣天气,越有可能横生枝节。雷达兵通常休息不好,吃饭不能按顿准时。一动不动地盯着显示屏幕,军情紧急时不能退下来,于是胃病成了他们雷达兵的常见病多发病。

不仅体验坚守在岗位上的责任,范仰祖他们遇到突发事件还得跟随老兵外出执行任务——那就是爬电杆修复接线的重任。男儿体格壮硕一向面色红润的范仰祖体质本来就好,又富有责任心肯吃苦耐劳,大脑小脑并举很快就受到连长赞许。只见他两只脚上迅速套上爬杆的工具锯齿式“镰刀”,三下两下就上了杆顶。连队嘛,跟体育场一样就是奉行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的地方。当一名好兵要能干听话执行命令不折不扣解决问题果断快速。凭熟练出色技能和苦干实干精神,反正范仰祖他很快就冒尖了。

相对范仰祖的突飞猛进,另外五位同样也经受到了锻炼,只不过没有他那么老是受表扬而已。满腹牢骚即使赤了脚无论如何往前赶也赶不及范仰祖,当时还不敢发作的曹倚生后来回到学校不无遗憾地苦笑着说:我能够被孟老师选中应该是看上去骨架子大,像煞有介事挺像个军人似的;其实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还算有着自知之明,平素引体向上俯卧撑都马马虎虎送合格的曹倚生部队锻炼成效当然不够突出。

应该是连长让指导员写的从军评语特别上乘的缘故,六人从军组合部队凯旋归来后全大班组织了一次毛泽东思想讲用会,会上由范仰祖作专题汇报。这是一向本分老实的他第一次这般光彩地亮相。全体班团干部和群众小百姓一样坐在阶梯教室里洗耳恭听,长篇发言异常精到,其中最发人深省的一段话是:我的名字和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上海话播音员万仰祖取得一样,不是为了借名人的光向他看齐。家里祖辈给取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仰望祖先不负前辈。现在我要纠正为仰望我们伟大的祖国以及日夜守卫着伟大祖国的人民解放军!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范仰祖稳步走下讲台。他得到的不单是这样的一次讲用机会,很快小班团支部审批通过了他的入团申请。更有意思的是政治经济学这门课程考试成绩为优秀的是三个小班团支部宣传委员、大班团总支宣传委员外加范仰祖总共五位。正当此时,曹倚生心中不禁暗想,连得任课老师也来凑热闹送鲜花了——再说,清一色的宣传委员成绩优秀,那么第一把手的支部书记总支书记就最多只能良好?!

范仰祖成绩优秀,曹倚生成绩良好,可是也有人不及格,处境尴尬。

可以想见,不及格的成绩不是政治经济学——政治课程考试不及格那还了得啊!起码起码要给个及格。两名考试不及格的课程是化学类高校课程中最难学的物理化学。物理化学是从物理學角度分析物质体系化學行為的原理、規律和方法的學科,引进了许多物理概念包括普通物理从未涉及的熵和热力学第三定律。谈及到绝对零度、自发过程、混乱度这些甚为抽象的名词。通常,物理化学教研室教师深为自傲,不少本来学科成绩优秀的学生碰到物理化学也纷纷败下阵来屈居良好。这个学期结束,果真留下两名学生没有通过必须补考。

大年初三过后,尉迟宾和邝英奇两个立即返回学校温课备考。志愿陪同他们俩复习的是化纤班物理化学科代表饶克尘。既不是大班学习委员,也不是小班学习委员,而是这门课的科代表。

饶克尘自告奋勇牺牲假期休息,不光是出于热心肠,而且他懂得——间接定律中提高自我价值和提高他人价值往往是同时发生的,即当你在提高别人价值的时候,你的自我价值马上就提高。

饶克尘乘机宣讲自己的学习心得分析挂课的学习方法原因。尽管他从旁人那里听得他们两个一个身体欠佳一个家里出了大事,绝对不加挑破只是单纯地就学习谈学习。

第一点就是搞清楚目前处境,时间紧任务重。这一次补考不及格,拖到毕业前再有一次。但是到那时候荒废已久,真不如现在乘热打铁为好。另外,补考补考目标就是及格。即使补考考题全部答对,也不会评上优秀,也不存在将考试成绩和平常分数加权平均的问题。因此,在春节后开学前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关键点是啃下硬骨头,不求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抓住重点以点带面。只有懂得放弃,才能取得胜利。

第二点是解释优秀和良好的界限。饶克尘搬出隔壁邻居发小华东化工68届鲁维佳理论:优秀和良好呒啥大区别格;侬倒想想看——优良优良,就算侬成绩良好,照样属于优良迪格一块里头。可是,学生子要把自家考试成绩从良好跃进到优秀,要多花的力气真勿是一眼眼哦。事实确也如此。80分就是良好,要提升到90分这10分差距绝对需要花费精神真正犯勿着。

好啦,现在引申出第三点——目标是80分,保底就要70分。这个底线不能是及格分数60分!绝对不可以抱侥幸心理。看出来了吗?不必追求优秀的90分。大多数同学不会个个优秀,老师多半吝啬。而且实际上良好和中等的学生到社会上往往更有出息。说不定——哦,极其可能你们两个毕业后比我这个科代表要吃香得多得多(后来真的一语成谶)。讲穿了,就是我作为物理化学科代表,也心里明白这门课程的实际使用价值几何。

心态调整好了,开始分析差劲的学习方法。不是先从好的方面开导,而是逆向指引。不走寻常路!就不喜欢。

首先,就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只看书不深入思考。其次,只是做题目不归纳总结——不管促狭题目还是便当题目。别的问题就不多说了。

言归正传,先抓住重点复习。什么是重点?笼统地看教科书是不一定看出来的。所以上课一定要专心,好比现场看戏——任何一台大戏都会有重头戏和过场戏。时间关系,我们就一淘来关注重头戏。如果在看戏时重头戏不投入,观剧效果就不会好。过场戏往往可以忽略,多半只是为了情节衔接或者叫配角上场让主角在后台喘口气或者赶紧换装。老师上课也是如此,看到他/她特别加重语气强调特别精神抖擞的时刻,这就是重头戏内容。一本正经的教师勿来三,只顾在黑板上传经授道,不会关注讲台下的学生。来三的教师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边讲课边扫描,看得出谁专心听讲谁灵魂出窍。学生倒过来一样可以仔细观察授课教师他的细微变化,判别讲课内容与考题的关联性。这叫做微表情在课堂教学中的识别技巧,比临考前去“围攻”老师打听题目正大光明,取巧而且不投机往往卓有成效。

现在一个政治口号是纲举目张,同样可以适用于课程学习。举一个一年级上卢老师中共党史课的例子,再明白不过。中共党史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两次大会就是七大和八大(同样,此时根本还没有九大)。所以,占20分的大题目不是七大就是八大。想想看,一下子拿下20分(就算没有全部20分,打脱一眼折扣,比如18分到手就是一个重头砝码)!

至于有的老师还欢喜把题目出到那些小注上,那就是天性促狭鬼!必须特别加以提防!当然,这跟我们这次补考绝对没有关系。说到底,老师会控制优秀数量,一般不希望学生真的被卡住——除非他或者她有心理疾病。

好啦,言归正传,我们开始重点先攻这个熵的概念以及相关题目。毫无疑问,这是一场重头戏。尉迟宾和邝英奇听饶克尘说来有趣说得来劲,放松了紧张心态,重点抓住难题解决,顺利地通过补考。丝毫不夸张地说——饶克尘以科代表身份去任课教师赵泽清那里查考分——一个是82分,一个是85分!

真正的促狭难题出现在下一个学期——新的教育改革起了新花样:物理化学被选中实施开卷考试。虽然开卷,好像不用死记硬背,其实题目难度上升不少,而且铁定是各本参考书包括教材在内找不到解法和答案的。果然,一些向来优秀的学生在这门课程的开卷考面前降了一级。事后,直到文化大革命爆发,图书馆全方位被红卫兵学生占领,这才发现开卷考的题目统统来自本来不对学生开放的教师参考书——俄文版本的物理化学习题集!所以,对学生开放的书架上所有参考书全部借空也不济事。

也是在另外一个场合,饶克尘方才知道当年的任课老师复旦毕业的高材生赵泽清当时虽然开了大班课,却只是一名助教,不要说高级职称,连得讲师职称都没有!而当时的教研室主任鲍四娘文革后带了助教开讲物理化学大班课,有好些学生在课堂上窃窃私议——鲍老师这里又讲错了!课后答疑这批学生宁可请教助教陆大可老师也不愿去找鲍老师,知道她答疑越答越糊涂。

历史的吊诡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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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届长篇第一部:山雨渐 01,缘始


星期五 七月 06, 2018 9:10 am


第一部:山雨渐

——恰同学少年 风华正茂

01,缘始

跨度五十五年断章式群体性的小说文字就在这新生报到的第一天开始。

东方工业大学,全国重点,一本。用一位老邻舍的话来讲:首批!虽然并非北大清华交大复旦,也足够自豪的了。还加上难得占据着一个十分不错的地理位置。离开全国闻名的上海市中心人民广场(71路直达大世界和外滩)以及到南京路淮海路既不远又不近,离开市委大楼除开上海戏剧学院之外算是上海高校当中最相近的一家。从火车站(老北站)下来交通方便,有69路公交到达中山西路。

染化系62年级入学新生108人将在此日陆续报到。仔细想想,还得需要以下这些条件才能让这些原本并不认识的年轻学子到此聚首。首先,必须填报东方工业大学染化系志愿,她可不是那种录取征求志愿的高校。其次,高考成绩一定落在她的录取分数段——当然华东六省一市各有参差。再者,化学单科成绩高出该考生的高考平均成绩。很重要的一项标准政治条件却被排在最后,甚至于在高分面前有点儿不够重视。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桔绿时。

1962年九月初报到当天,天分外的蓝,云格外地白。

仿佛知道这些高校录取的Freshmen今天要来报到,天空中洒下来的阳光也不那么刺眼。初秋嘛,气温也正正好好不算冷不算热。

很显然,这又是贾雨村言不实之词——作者肯定是在撒谎!据老同学回忆,报到那天校园里水漫金山,总支书记沈焕明是穿着长统套鞋涉水到教室里来的。

不去管他!一本书的开头不就得营造个阳光灿烂的气氛吗?按上一个美好开头——阳光灿烂的日子。又不是悲剧故事环境渲染拉开大幕就要瓢泼大雨水漫金山,是不。

校门口欢声笑语不断,新生到了接待站长条桌跟前由学生会干部热情接待,然后各自提溜着自己的随身行李去找各自的宿舍楼层。那会儿哪有家长轿车面包车接送啊,也没有父母忙上忙下直等到蚊帐支好全部安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一切的一切都是新生自己打理。

染化系62级上海本地市区的新生陆陆续续先期到达。看得见大草坪的一幢二号楼,楼层里只听见上海闲话打招呼的声音。

——侬宿舍几号房间啦?
——喏,就勒拉迪格一间。
——我是格致中学,侬呢?
——阿拉市东中学。
——格侬要比我远一眼,我乘71路,侬呢,坐几路车子来?

此起彼落,过一会儿就算大家认得了。当时的一本高校嘛,填十二只志愿,考到一淘来,以后要同窗五年呢。第二张表上填十只志愿的二本才是读四年;高考成绩再掉下去的大专年头更短,两年,最多三年!

上海中学、向明中学、格致中学、东风中学、比乐中学、南洋模范、南洋中学、金陵中学、延安中学,市东市南市西市北四个方向齐全,女中有市二市三市六,照数字排的有七一中学、五十一中学(老早叫位育中学,华东局市委市政府干部子女云集的地方)、六十七中学等等,还有别的好些——闹哄哄的结果当场能全部记得牢谁是谁的也就没有几个。总得慢慢地熟悉起来。

郊区的同学相继也来了不少——好乖乖,就有重点中学松江二中!那上海话就明显带有乡音——殊不知小松江自家心里想想,其实我伲格闲话才是正宗老上海呢。赫赫有名的松江府!清人曾曰:天下三个府缺,成都府、辰州府、松江府,推松江府第一。而且松江府还兼管海关。老早勒拉依赖漕运的日子里,松江享负盛名那光景,上海滩还只不过是名副其实的一片滩涂。

缺位的有师大二附中、七宝中学等几所重点中学。不去管他们,好在外地学生多的是从名校来的——比如鼎鼎大名的苏高中就是一例。

东方工业大学招收华东六省一市考生。上海宁千万不要看轻外地人——哇哦,其中有好几位都是他们老家县市高考第一名啊!这不,年年惯例今年照旧,明显来自江苏福建两省的录取成绩要比其他地方高出真勿是一眼眼。

外地同学风尘仆仆,很快人都到齐。他们她们都是来自华东地区,捏着一张新生录取通知书,走到一起来了。

大致上稍微瞄一眼就能区别出来家景好坏。有的行李比较多,跟好些上海市区同学看上去不一样,腕上戴着手表——那年代对学生来说稀罕物件,裤缝笔挺——勿见得是隔夜枕头下面压出来的,脚下蹬着一双铮亮皮鞋,满有作派;有的实在简朴,挑着扁担一头是铺盖一头是脸盆等杂物;有的脚下踏着一双旧式老布鞋,还好不像珍珠塔里的小方卿前面卖生姜后面卖鸭蛋了。

剪了齐耳短发有着一张红扑扑团团脸的指导员孟满彩老师热情地招呼着新生忙里忙外。她一眼看到了有些同学的难处,很快就作出了安排逐一重点解决。孟老师是有心人,一直安排到冬天的棉袄棉裤量好成衣尺寸。

粗眉大眼的贺之章评上全大班第一个甲等助学金,每月十八元五角,十五元五角是伙食费,三元是零用钱,学杂费全免。过冬的一身蓝布棉衣棉裤穿上非常合身,特地请同宿舍的方达声周日到外滩拍了张照作为纪念。草垫和蚊帐是向学校借来的,毕业时如数交还校方。没有床单提供,上铺的同学萧乃潜看他只好裹紧了被子睡,赶紧回家给他拿来一条旧床单铺上。

林子文算是幸运的,也是家庭贫困,可他接收了他表姐遗留下来的全部校舍用物——从蚊帐到凉席,从枕头到暖瓶,表姐孙静慧恰好1962年暑假从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系毕业。

报到第一天,还没有分专业,全部新生按照准考证号码安排宿舍——上海各区县依次序排列。所以同一个市区同一个郊县的多半在同一个宿舍,不是同一间房间也挨得很近,接下去就是华东六省江苏浙江安徽福建江西山东依次一个一个排下去。

男生们一个个占好了上下铺——统一四张高低床,每间宿舍七个人,空下一张上铺放箱包行李。四张书桌,八只抽斗,一只脸盆架,够用。

这间宿舍里只听得一个男低音:哪能侬只有带来一只面盆?
男中音回复——是啊,就一只。怎么啦?

那——话没有讲完,大半截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潜台词则是难道你揩面汰脚不分上身下身?!

有人讲究,有人不在乎。

眼睛拨瞪拨瞪,两人相对无语,房间外面偏倒热闹得很啊。

江西老区来的李华强相跟上南昌城里的陶小彻一淘跑出来,参加到围观者行列。原来报到后安置好大家一时没有啥事可干,走廊里很快摆开战场。

来自上海淮海西路上只角里的上只角,复旦附中一位下棋高手——据说母校校内称之为棋王——兴致勃勃地把两只方凳拼到一块当棋牌桌,两对面再睏倒两只凳子。左右两道浓眉毛下一对双眼皮大眼睛,颇有男子汉气概的棋王大大咧咧地坐下,摆好擂台叫阵。

反正没事,接连着就有几个棋手上场,却又接二连三地败下阵来。

擂台主人十分得意:啥人还来?还有啥人出场?

大家面面相觑,无人响应。棋王正要收摊,楼梯口蹿上来一个小家伙,张口便说——我来,我来!

在场的全都看到了一张娃娃脸,光滑的皮肤,满身稚气。再一看嘴唇上的汗毛还很细,嫩着呢。

小家伙毫不含糊地坐下来,先手走子。任谁也没把他当回事。不料,没下几个子,他从放倒的凳子上直跳跳起来,手舞足蹈地大叫:我赢了!

棋王一看,可不是双炮叠叠将么!旁观者也都清楚,这是无解之局。棋王这下子输定了。

事后,棋王再怎么回想,也想不起来这双炮叠叠将是如何成形的。才没几步棋啊!都以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黄毛小子有几把刷子多大能耐!轻敌,轻敌,不可饶恕的轻敌。

娃娃脸自己也在心里偷笑——在自个学校里,自己的棋艺要多臭有多臭!没想到初生牛犊不怕虎,白捡了个大便宜。

旁观者先还听到:来将通名似的让挑战者自报家门。回答是六十七中学。棋王撇撇嘴——原来是垃圾中学。

走出房间来的两位,李华强倒是听懂了,悄悄问:什么意思,这样子损人。陶小彻瞄了他一眼:六十七中学,不就是“67”吗?

“67”?!江西老表不解其意。

内迁支援江西缝纫机厂老家本在上海的陶小彻耐心解释:1234567多来咪发梭拉西,不就是垃圾——用上海话讲。

恍然大悟!——当时他们谁也没想到六十七中学校友里还出了个大人物。

棋王输得很没面子,他怎能甘心——太莫名其妙,太没有意思。马上提出三战两胜制,想要扳回两局。

娃娃脸一口回绝:好啦好啦,我也是侥幸赢了侬,否则双炮叠叠将哪能会看勿出来,老早就提防我了。还是友谊为重,友情为重。

见好就收。大家觉得小家伙嘴上倒一样蛮来得。

棋王心犹不甘——再白相啥格好,军棋忒过于小家败气,围棋实在太费时间,要末桥牌?

可没几个人呼应,精通桥牌的人终究少数——比围棋还要少数,泊来品。

又没有棋圣聂卫平来报到,凑不齐牌搭子,大家只好散了。

四只方凳,正好由擂主棋王和打擂胜者两家头四只手搬回宿舍。

哦,原来两家头还是斜对过邻居。正是不打不相识。

自我介绍——复旦附中汪家伟。

侬已经晓得我读书格中学了,阿拉叫童大为。

哈,个头不高,稚气十足,名字倒蛮有气势。

汪家伟仔细打量童大为:嘴唇上的胡须还嫩着呢,大而圆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睫毛扑闪扑闪散发出求知好奇的电波。童大为的鼻子比较小,一点不塌反而倒有点点翘,嘴唇略微厚一些,身材竖向比自己矮了一些,横向就显得胖了一些,怎么看都还像个娃娃。后来的进一步接触还知道他特爱笑,也喜欢跟人开玩笑。

对手转为朋友,还想继续聊下去。暂停——指导员来发放志愿表了。

夜幕早已降临,兴奋热闹过去,熄灯时间快到了。

有一个床位到现在还空着。怎么他这么晚了还没来报到呢?寝室里的六个男生琢磨不透。名单上的宁胜利,名字听着蛮带劲,干吗不见人影?看看准考证号码次序,应该也是来自安徽。难道路上出了故障?没买到车票船票?

不管他了,想也没用,各自洗洗睡吧。

临到钻进蚊帐,姜鸿昌想到一条——这个宁胜利,应该搭我伲同岁,1945年抗战胜利那一年出生,对不?

睡在他下铺的安平生接嘴:当然喽。我表弟名字叫跃进,58年三面红旗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年代出生;隔壁邻居有个儿子,干脆就叫鸣放,比跃进早生一年,大鸣大放那一年。

靠窗的杨建斌起先没吭气——他马上想到自己父亲就是鸣放鸣放戴上了一顶右派帽子,虽然已经摘帽仍然是摘帽右派——定了定神告诉室友:我们45年生人属鸡,大班这些人属猴属鸡都正常。可还有属狗的。

除了安平生,其余人都几乎要跳起来:怎么可能呢?

杨建斌继续:我问了,就是打擂台赢了的那个娃娃脸。他是46年生,过了春节,大年初三,不就属狗了。

安平生感叹——说到那个娃娃脸童大为,我也问过了——他初小跳了一级。

谜底揭开,大家不约而同地——哦。原来这样,怪不得看上去——乳臭未干这四个字没好意思出口。

安平生说他自己是连续考了5次,连连落榜,这次才终于考取心愿实现。

没吐露的其实是家庭成员有杀关管的严重政治问题,如果第一次报考分数出线后投送档案即便打入另册也能网开一面给予录取哪怕大专的话,本来早就该毕业了。

杨建斌同样感叹:啧啧啧,那你铁定是老大哥了。坚持高考不容易,好家伙啊!新中国的范进。

安平生不叹气了,接着说:说实在的,我们这一届历届生不少。我因为大年龄,特别关注了一下子,有因为患肺结核不能报考耽搁下来的牟致中,有考进高校结果学校莫名其妙下马停办回到社会上来的饶克尘,各种情况(他不好意思直陈自己被刷下来的政治原因),所以老大哥老大姐特别多。当然,也有农村山区尤其是革命老区上学读书比较晚的。属马的,属羊的,还有属蛇的呢。

原本报考时志愿只填到系为止,没有专业明细。童大为中学同班好友王亚楼如愿以偿考取大连海运学院——他是早早立下志愿要当航海船长,先由见习三副做起一步一步往上提升。录取了航海系要多开心有多开心,是不?结果却大失所望——分配专业分到轮机专业,一辈子窝在机舱里不得翻身,最多就是晋升到轮机长,仍然还是在甲板底下。驾驶专业全给了东北小伙,哪能轮得到你一个上海宁。只好去当当见习管轮喽——甲板上下两重天,王亚楼来信字里行间满怀哀怨。

志愿表人手一份,每人可以填三个志愿——染化系系里拢共有三个专业;化纤工艺、染整工艺和助剂化学。每个专业一个小班36名学生,总共招生108人。

还真的是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将了。大家领表,各自填写好交到各位召集人手里。

那年月还不兴环保专业,工业污水哗哗哗地往苏州河黄浦江里倒。

这是新生报到的当晚。后来,大家相互慢慢熟悉了,尤其是召集人(显然是准备当学生干部的)了解到这一届的工农子弟比例明显地少。这当口也并没觉得怎么样——直到后来,看了那张天字第一号的大字报:内中有半句是‘联想到一九六二年的右倾’——方才茅塞顿开。

月斜三星,夜色朦胧。宿舍里没有灯——按时熄灯拉闸还没到天亮再次合上的辰光。从淮南来的煤矿矿工子弟王浩天被一泡尿憋醒,习惯性地撩开蚊帐要从上铺下来上厕所。

不好!他才刚伸出一只脚踩在下上铺的踏蹬上,又马上缩了回来。心虚地四下探看,见别人都睡得正香——心想还好还好。

没有人看见,王浩天的脸上也飞起了一抹红云。心蓬蓬地跳着,赶紧回身套上早被蹬开扔在床尾的大裤衩,这才下得床来。

一溜烟去厕所撒尿完毕,回转床上。底裤就不除下来依然套在身上。家里老爸和兄弟都这样裸睡,是习惯,是省事,是免得布料多磨蹭易损坏。现在环境换了,来到大上海了,就得入乡随俗。若再是老样子照旧一丝不挂,那哪能成啊?

很快,随着时日推移,王浩天不再光身子睡觉。汗背心替代了对襟小褂光膀子,下面也穿起了平脚裤——裤裆中间拼上一块横档,真的穿着舒服,外观又十分挺刮。佩服上海人的细致细腻细心。

一觉醒来,食堂吃过早饭后该去课堂了。

宣布专业分班,先是集中到阶梯教室点名。

“张云哲!”

“到!”

“胡军涛!”

“到!”

“周迅!”(他可是个男生哦。当时毫无违和感。后来到了新世纪,就有人笑话他儿子——你父亲干吗要叫周迅呢。)

“到!”

一个接着一个——邝英奇、宋凯文、李天益、张秋萍、温远航、李碧霞、曹倚生、卢密欧、卫光旦、屠杏娟、邢燕飞、卫小曼、哈军、邹志龙、陈锡良、张哲人、武胜民、唐涤非、毕星星、楚慧婕、李玫、余心纯、楼永建、金丽华、董晓林、张青青、周文涓、贝立铭、连瓒、郑名夏、吴光宇、季喻、熊剑飞、安嘉璐、董韶君、柴庆涛、佟辉、陈可沁、潘捷文、贯春雷、郑红黎、周文彬、简忠诚、邵智星、贺盟福、刘梦雨、葛亮、华雨文、应其望、曾胜杰、殷玉忠、尉迟宾、牟致中、欧阳吉、乐超、常元笛、邓华蔚、温世初、谈励箴、成婉真、饶克尘、容国辉、陈家栋、朱介生、范仰祖、冯少军、谢立新、谭宗明、祝君尧,柏咏枚、芮钟山、史济华、贺琮琤、耶律祁等等,包括之前已经亮过相的王浩天、李华强、陶小彻、童大为、安平生、杨建斌、姜鸿昌、汪家伟、贺之章、方达声、萧乃潜等人在内。
点名时有一段插曲——“宁胜利!”
“到!”
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声回答。——声音来自一位小姑娘,“他”原是女生。

一看,是个风姿绰约的女生。安平生、杨建斌、姜鸿昌等都明白了——肯定是教务处还是宿舍管理处把宁胜利的性别搞错了。

接着,指导员孟满彩宣布专业班级学号——由此决定宿舍。

专业班级分别是化纤621、染整621和助剂621,就都是简称;学号依次是623001一直到623108。

同时,宣布了三个小班的团支部班干部两套班子以及大班班长和大班班委成员。班委干部是六人:班长、学习委员、劳动委员、生活委员、文娱委员和体育委员——五名委员中有一人兼任副班长。支委干部是三人:团支书,组织委员和宣传委员。可见班委是行政班子,支部是思想班子——永远是头脑领导。班长则是团支部不入编的学生委员,照例列席团支部会议。团总支则由五人组成:指导员孟老师出任团总支副书记,另有思想进步政治可靠的学生担任书记、组织委员、宣传委员、军体委员。当时还没有学生党员,无从成立党支部。

专业分配揭晓——事后大家通气的结果可以判定:凡是志愿表上一连三个都填上化纤工艺的都归入化纤——传达信息是专业意识强烈;若是只填第一志愿化纤工艺的,那就表示愿意服从分配便打发去了染整工艺或助剂工艺。

也有第一志愿填的偏就不是化纤工艺的新生,日后打听知道其中奥秘——继承父业。比如陶小彻家里原本是印染厂出身(是不是和一印厂总工陶乃杰有什么亲属关系?不得而知),贝立铭就是上海滩染料大王贝家的后代。自然就不会得因为被朝鲜的维尼龙厂吸引而报考化纤。有知情人透露,贝立铭还曾写过一首五言:

风催春波绿,蝶泳万象新。
借得花鸟色,染遍山河锦。

人小志大啊!

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这会儿没有人会想到日后的毕业分配专业之间会有莫大差别。化纤专业属于高分子材料领域,遥遥领先;而染整是织物后加工,纺材和染料都受制于人;助剂是小化工配角,不是石油化工之类的大化工。助剂助剂,一个助字道尽其中奥妙。同窗们更不可能知道假如高考考分往下落两档,落到上海纺专上海化专上海机专这样一类的市属专科学校,67届分配依旧全部留在上海。

分配停当,宿舍调整,重新组合。

下午是大礼堂听报告——送旧迎新老规矩。

原本是青岛第六棉纺织厂细纱挡车工的全国劳模纺织战线标兵“郝建秀工作法”创始人郝建秀上台做汇报。台下坐得笔端笔正的新生那个激动啊。别的学校可曾有这样高档次的学生么?

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中最年轻的一位,16岁时就已经在生产实践中创建了一套系统、规范、科学的细纱工作法——“郝建秀工作法”。能不为自己有这样棒的校友而自豪么?

郝建秀作为杰出的工人先进代表,1958年经过中国人民大学工农速成中学文化补习报送进入东方工业大学棉纺专业学习——不是进修——今朝拿到本科毕业证书。郝建秀汇报中讲到感谢党的教导政府的培养感谢母校的教诲老师的辛勤。她的毕业设计指导老师也上台介绍这名学生学习刻苦认真,做毕业设计时的用功用心和创意精神。最后答辩成绩是良,师生都感到十分欣慰。

有迎接新生入学,也有送走毕业生离校,竟然还有贴出告示撵出学校——大礼堂散会,走出来后大家看到公告栏上赫然贴着——

机电专业601班容玉芝暑假期间在校外参与黑灯舞会,品行不端,现为公安部门拘押。鉴于该生如此流氓行为,经校领导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开除学籍,勒令离校。

盖上东方工业大学大红印章,红色分外触目惊心。

本来公告栏前人头攒攒,一下子众人散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留下一个屈辱的名字和一个不知所以然的新名词,依旧在个别新生耳边心里回荡。

有人背后窃窃私语——
容玉芝,该不是容家门里的么?
本来就该读到毕业了啊?!
黑灯舞会?听也没有听说过!
她这两年的书白读了,真可惜!
等等等等。

回到宿舍,姜鸿昌心里还在暗暗沉思——黑灯舞会,黑了灯,干啥呢,能干啥?总不会和《英雄虎胆》里于洋和王晓棠的那一幕探戈一般样吧。整场电影看下来,让小青年记住的就是那个短暂的镜头。

隔了几日,同学之间更加熟悉起来。有家乡余姚县城高考状元的,有高三杨浦区数学竞赛第一名的,有跟东方工业大学体育强项足球对口的特招生,有从小在少年宫文化馆里拉二胡拉出名堂的,有一直是三好学生当惯三道杠少先队大队长共青团校一级干部的……

那一天,身材笔挺条干清爽酷如芭蕾舞剧《白毛女》中王大春的卢密欧瞅个机会悄悄地打问宋凯文:哎,侬原本就是中学学堂里厢学生会主席,哪能到现在一个职务也没有捞到?!搭我伲普通小百姓一个样。

秀郎架眼镜片后面闪烁着智慧的目光,宋凯文笑笑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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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届长篇目录


星期五 七月 06, 2018 9:01 am


第一部:山雨渐
01,缘始
02,辞呈
03,相变
04,情愫
05,迷乱
06,从军
07,失窃
08,入驻
09,进村
10,震撼
第二部:乱云飞
01,狂潮
02,京都
03,钟鸣
04,串联
05,离别
06,下乡
07,投诉
08,惊诧
09,转正
10,回归
第三部:暖风熏
01,荣任
02,突围
03,西行
04,破阵
05,南下
06,东进
07,叛逃
08,思念
09,冲浪
10,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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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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