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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琳:胸罩与身体的权利政治学


星期三 七月 20, 2016 8:25 am


一、福柯的肉体政治技术学

  《规训与惩罚》是福柯第一部成熟运用系谱学方法分析权力话语的著作,这是一部关于“身体如何被社会分隔、操纵的历史”。[1]在福柯看来,无论是中世纪的酷刑制度,还是现代的监狱制度,(对人的肉体进行“规训” 包括纪律、教育、训练、训诫、规范化等意思),都不外是权力运作的不同模式,以身体为对象的权力运作更是理解现代权力的关键。[2]“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惩罚制度应该置于某种有关肉体的“政治经济中”来考察:尽管它们并不使用粗暴的、血腥的惩罚,尽管它们使用禁闭或教养的“仁厚方法”,但是,最终涉及的总是肉体,即肉体及其力量、它们的可利用性和可驯服性、对它们的安排和征服。”[3]权力由此进入肉体,政治学在福柯也成为一门“肉体的政治技术学” ,其要点如下:

  第一,权力进入肉体,不仅是一种驾御肉体的权力关系,也是一种关于肉体的知识关系。“肉体也直接卷入某种政治领域;权力关系直接控制它,干预它,给它打上标记,训练它,折磨它,强迫它完成某些任务、表现某些仪式和发出某些信号。……也就是说有一种关于肉体的知识,但不完全是关于肉体功能运作的科学;可能有对肉体力量的驾驭,但又不仅是征服它们的能力;这种知识和这种驾驭构成了某种可以称为肉体的政治技术学。”[4]

  第二,进入肉体的权力技术不是过往的肉刑,而是一套对身体的规训,以便使被规训的身体既驯服又有用,“过去权力对肉体的控制、惩罚表现为直接的赤裸裸的酷刑,后来则改变为对肉体的训练和规范的一套复杂而精巧的制度。身体虽然不再遭受酷刑的折磨,但却无法摆脱控制。” [5]这也是一种“权力的微观物理学”和生物的权力,“权力的网络现在穿越了健康和身体。它过去曾经穿越过灵魂,现在穿越身体了……”[6]“我想表明,权力关系能够在物理意义上深深地穿透身体,不需要依赖主体的自我再现的思考。如果权力掌握了身体,这并不是首先通过在人的意识中扎根来实现的。有一个生物权力或身体权力的网络或流通渠道,它们是性本身作为历史和文化现象得以形成的胚床。”[7]质言之,身体被当代权力(在福柯那里常常表现为一套话语体系)规训,不只是运用关于肉体的知识而调适的认识过程,更是为一整套施加于肉体的技术而产生的物理的和生物作用过程。福柯使我们用新眼光重新关注肉体,关注权力在其中留下的印记。
  

  二、胸罩的文明史:对女性胸部的规训史

  女性的胸部一直是我们引以为豪的地方,但同时又是我们身体最公开的私密部位![8]为什么这么说?女同胞们看一下胸前的bra便知。

  女孩子都有这样的经验:从开始发育时起(现在的女孩子比较早熟,基本十一、二岁就开始发育)我们的母亲教会了我们穿着胸罩。这个东西从此将会伴随女性的大半生。还是小女孩的我曾经对母亲胸前的bra充满了好奇与羡慕,在幼小的孩子的眼中,母亲的胸部代表着安慰、快乐与安全。母亲戴的各色胸罩则是给了孩子们好奇,甚至渴望——渴望有一天能够像母亲那样。但是,当我开始穿着胸罩的时候,我才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紧紧的贴在你的身上,太松就会失去它的效用,但是太紧又会使你觉得透不过气。最糟糕的就是夏天,虽然现在的胸罩质地方面透气性越来越好,但是出了汗之后它就湿湿地粘在你的身上,于是我长了痱子,位置就在胸罩的最下边缘(即钢圈处)所覆盖的肌肤。又红又痒的痱子让我十分苦恼!走在大街上时,痒了却不可挠;去医院看皮肤科,又不好意思找男医生,苦不堪言;在公众场合肩带有时会滑下来,如果不及时发现就会被人家笑话,但是当众把它弄回,又让人那么没面子……

  上面这些还是小事,最可怕的就是——无论网站还是报刊书籍都会出现这样的字样:“临床发现:每天佩带胸罩超过8小时的女性患上乳腺疾病的几率是其他人的两倍。这并不是耸人听闻。医院乳腺门诊的不完全统计发现,25-45岁女性中,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患有不同程度的乳腺疾病。令人谈之色变的乳腺癌发病更是呈上升趋势……”[9]这些文字令我们不寒而栗。

  其实这样的医学报道我们随处可见,但是这又怎样?60年代美国曾经有过焚烧胸罩的事件,却并没有阻止女人对于胸罩的热衷。我们已经习惯于戴胸罩的生活,当然,我们也会让双乳放松——当独处或是和很亲密的朋友、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女性会选择不戴胸罩。但是当外出、有异性或是有陌生的人出现时我们会戴上胸罩,因为我们害怕被人家说成“随便”甚至“放荡”,“随便”和“放荡”这一类的词汇对于女性非常具有杀伤力。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我们一边精心挑选适合自己的文胸,一边抱怨“你说,做女人怎么就这么麻烦,非得穿这东西!?”;昨晚还躺在床上和室友一起痛说胸罩的弊端,可是转天早晨一起床就会习惯性地戴上胸罩——甚至在睡眼朦胧之时就能够准确地钩好带钩;如果发现自己今天没有穿胸罩去上课或是上班,就会担心一天,生怕被别人看出来。如果有可能的话还会偷着跑回来再穿上……

  我们到底是怎么了?bra这个东西明明不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但是我们必须要和它打交道,否则就会受到社会的指责。这个又小,戴久又不舒服的东西是如何让我们接受的?又是如何变成我们生活一部分的?其实可以把女性穿着胸罩看成是一个被规训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权力的运作在我们的身体上面留下痕迹。

  胸罩的作用仅仅在于“防止乳房下垂,同时使我们的双乳变得高大挺拔”,“形成一种托出来的美感”。在这个社会中,双乳下垂是不美的表现,报纸、杂志、影视剧等等上面出现的全都是“挺好”女人的形象。包括我们的芭比娃娃,都是有着挺拔双乳的少女。但是为什么“下垂的乳房是不美的”?这个标准是谁制定的?答案显而易见:在这个父权统治的社会,男性的审美观决定着女性的审美取向,甚至决定着她们的行动——“女为悦己者容”。“一个女人的乳房如果不符合时代美的标准,她也很难喜欢”[10]为了这种特殊的男权,女人们被规训着。在这个过程中,权力是如何运作的呢?

  就像福柯的《规训与惩罚》中描述的那样,权力的运作方式是在不断演变的——由最初的酷刑,到后来教化体系的出现,看似一个不断人性化的过程,实则权力变得更加隐秘、更加完善。
 
 1、从胸罩的历史谈起:

  在bra诞生之前是紧身塔的时代。玛莉莲·亚隆在《乳房的历史》中写道:

  打从14世纪初,女人抛弃早期男女通用的宽松长衣后,紧身内衣便成了时髦的代表,一种名为cotte的紧身塔,僵硬紧贴着身体,塑造出瘦削得女体新美感。乳房丰满的女性用布条紧紧扎捆胸部,以赶上小乳房的潮流……从那时起到20世纪,女人多数用紧身塔支撑乳房……15世纪时,西班牙发明了“两片式胸衣”……由木板条、鲸骨、金属或皮革制成,可以当作内衣创,偶尔也当成外衣……多数上流女子却受苦与木板条、鲸骨与皮革胸衣的压迫束身。嘴尖舌利的英国批评家讥讽女人是“系腰身于鲸骨囹圄”或者“将乳房压缩成饼,不久之后连呼吸都发出臭味”,因此极容易染上肺病。”[11]但是即便是这样,女性也没有放弃穿着紧身塔——穿着紧身塔甚至成为了划分地位的手段:劳工阶层的妇女穿不起这东西,同时这会给生活带来不便。于是她们穿着小紧身塔。后来随着紧身塔的大批量制造,使得人人买得起价格合理的紧身塔——权力已经深入到各个阶层。但是权力的运作到此并没有结束:“19世纪末期,法国紧身塔专家维乐描绘法国女孩一生穿着紧身它的阶段变化:10岁时穿上第一件紧身塔,通常是及腰的软质紧身胸衣;18岁踏入社交圈后,换上等细麻布的软紧身塔;结婚后,再换上所谓的“婚后紧身塔”,质地坚固紧绷。从广告分析,法国紧身塔式样真是多到叫人吃惊,有休闲、睡觉、怀孕、喂乳、骑马、游泳、骑车等各市场和适合的紧身塔,不禁让人怀疑法国女人光是每天换穿紧身塔就够忙的了。[12]”

  可见,法国的女人在不同的场合、时时刻刻地在接受这种规训。

  紧身塔如酷刑般束缚着女性的身体。一向反对虚荣流行的蒙田批评女人甘愿受苦,愚蠢地接受束腰:“为了拥有西班牙式的苗条身材,女人什么苦不能忍受?绑紧胸衣带,紧紧箍扎,直到两肋出现长而深的伤口,渗入肌肤,甚至因此而死亡。”[13]于是胸罩出现了。

  但是第一件专利胸罩是无心之作。初入社交圈的少女洁可布丝不想穿着厚重的紧身塔参加舞会,在法国女仆的协助下,以两条手帕加上一条粉红色丝带结成一件胸罩,穿着赴会。之后,她也为朋友制作了几件,颇受欢迎,便在1914年以克瑞斯可丝彼的名字申请专利,称之为“无背式胸罩”。后来,洁可布丝以区区1500美元代价将专利权卖给“华纳兄弟紧身塔公司”,有人估计这项发明后来至少值1500万美元。[14]过了一段时间,“胸罩”这个法文字才完全取代其他英文的“乳房支撑物”名词,广为大家使用。《时尚》杂志于1907年首度采用此字,《牛津英文词典》则在1912年正式纳入此字。[15]在松紧带问世后,胸罩的功能越来越好,当年以1500美元买下洁可布丝专利胸罩的华纳公司,是一家产制推广松紧带胸罩的公司,1935年,率先推出从A到D不同罩杯尺寸的胸罩,成为全球的胸罩规格标准。[16]

  从表面上看:胸罩的出现宣告了“紧身塔这种旧式的规训的结束”。但是规训的权力并没有停下脚步——从根本上说这种胸罩的出现则是一种表面柔和的“新的规训类型”——这种和“紧身塔”比较起来更加人性化的东西,实则是让我们在最小的痛苦中将身体变得“柔顺”,甚至为这种柔顺感到几分得意。

  2、“就这样被你征服”!

  规训权力,在福柯看来,产生于近代要求对大规模的人群进行控制的形势,从经济生产方式来说,18世纪的经济变化要求权力在更具有连续性的微观的渠道也能得到流通,能够直接贯彻到个人,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姿态和日常行为。通过这种方式,权力即使是在统治各色不同的人的时候,也能象对一个人那样起作用。在《规训和惩罚》中,一种清晰的权力模型在福柯笔下产生了:微观权力的散播,网络机器的散布,但却没有单一的管理体制,没有中心或焦点,没有对异质的制度和技术的横向的统摄。[17]上述权力过程在规训女性穿胸罩的过程中是如何得以体现?看了下文便知。
 
  A、“耳濡目染”

  最初以为这种规训是从女孩子进入青春期乳房发育时开始的,实则不然。我们在孩提时代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网罗进权力的圈套。让女同胞们仔细想一想:第一次得知自己来月经时的感觉和第一次被告知要穿胸罩的感觉是否一样?我们对初潮充满紧张,因为之前我们知之甚少,之前没有机会接触甚至没见过;但是我们对待胸罩的态度则不同:以我们这代人为例——儿时母亲的胸部给了我们爱和温暖,在和母亲亲密接触的同时,我们也接触了胸罩。这个挂在母亲胸前的颜色各异的东西引起了我们的好奇——这是一种潜移默化视觉上的影响:它在向我们传递着这样的信息:妈妈是“大人”,妈妈带胸罩;妈妈每天都带着这个东西;为什么宝宝不带?带着它是不是很有意思或是很舒服?……“我小时候,曾穿上母亲的胸罩,……我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能够天天将手伸到背部,扣好胸罩。……”[18]在这样的情况下,当我们发育时,母亲教导我们穿着胸衣,尽管觉得有些别扭和不舒服,但是对于这一天的来到我们并不觉得突兀——因为已经做了多年的“准备”。

  B、青春的身体怎样被胸罩所网罗

  虽说之前有了些“准备”,但是女孩在佩带胸罩前的十几年中,身体是自在的、轻松的,要让小女生接受这种“束缚”,就必须尽可能地对人体的运作加以精心的控制,不断征服人的身体的各种力量,使身体柔顺[19]。在这件事上,长辈的教导、旁人的眼光、社会上的态度、媒体的报道等等这些相互交错,环环相扣,女孩就在这些层层包围中驯服了。所有这些都构成为对女孩胸部“教训”的知识,但它们并非单纯认知意义的知识,而是福柯所谓的规训的从而具有权力效应的知识,按福柯的观点,并非这些知识让女孩获得对自己身体的自主的自由,而女孩的身体本身及其“合适的”身体姿态都是这种规训的知识/权力关系的复杂效应。 [20]也就是说,在教导女孩子穿着胸罩的过程中出现众多的标准、方法等等,构成了一套关于女孩穿戴胸罩的适当的知识和话语,事实上发挥着权威的指导和权力的效用。

  至于女生何时应该佩戴胸罩,这是有“标准的”:目前认为,应根据乳房发育的速度和大小来定。乳房发育受遗传、内分泌、营养、运动等各种因素的影响,青春期开始时应让乳房充分发育,不应该采取束缚乳房的方法去阻碍其发育。一般女孩子长到16~18岁,胸廓和乳房的发育均已接近成熟,或者用软尺从乳房的上底部经过乳头到乳房的下底部测量,上下距离大于16厘米时就应佩戴胸罩。如果年龄小于16岁而乳房上下部距离小于16厘米,则不宜戴胸罩。[21]

  现在的女孩子因为发育较快,所以佩戴胸罩的年龄已经开始提前。一般当女孩子进入青春期时,就会被女性长辈教导着穿着胸罩。母亲们会亲自出马为女儿精心挑选胸罩,并且手把手地教授如何佩带。最初的时候,女孩子常常会忘记戴就出门。这时妈妈就会苦口婆心地说:“你看看这个样子多难看,让人家看见了会笑话的!……女孩子大了哪有不戴胸罩就出门的?……咱们是受过教育的,不能这么不成体统”。——当年母亲就是这么教育我的。

  我们被教育着:“丰满而轮廓清晰的乳房能衬托出女性特有的曲线美,而健美的乳房需要特殊的保护,及时佩戴胸罩便是理想而简便的方法。佩戴胸罩能够保持乳房清洁,支持和衬托乳房,使其血液循环通畅,有助于乳房的发育;可减少行走、运动和劳动时乳房的摆动,防止乳房松弛下垂;能促进乳房内脂肪的积聚,使乳房更丰满,还可以弥补乳房过小等生理缺陷。可见,戴胸罩对女性有许多好处。 ”[22] 这些文字不断地教导着我们,让我们认识到穿胸罩的“好处”,这使得我们没有理由抗拒,久而久之,女孩们将戴胸罩视之为利所当然——母亲这样教,媒体上这样宣传……于是我们必须这样做。

  在福柯笔下曾经有过这样的描述:“让我们想象一下17世纪初依然可见的那种理想的士兵形象。首先,这个士兵从远处就可以一眼辨认出来。他具有某些符号:他的肉体使他的力量和勇猛的纹章。……昂首挺胸的姿态和列队进行的步伐基本上属于高傲的人体语言。……“辨认那些最适合这种职业的人的符号是,动作机敏灵巧,昂首挺胸、肩宽臂长、腹部紧缩、大腿粗、小腿细、双脚干瘦。因为这种人肯定及灵活又强壮。……士兵变成了可以创造出来的事物。用一堆不成形的泥、一个不合格的人体,就可以造出这种所需要的机器。体态可以逐渐矫正。一种精心计算的强制力慢慢通过人体的各个部位,控制着人体,使之变得柔韧敏捷。这种强制不知不觉地变成习惯性动作。”[23]士兵经受过训练,我们可以一眼看出他的身份。被胸罩规训过的身体也有着不同的体态——是否穿着胸罩我们也能够一眼看出——女孩的胸部要接受社会的“检查”。

  规训权力是通过自己的不可见性来施展的。同时,它却把一种被迫可见原则强加给它的对象。在规训中,这些对象必须是可见的。他们的可见性确保了权力对他们的统治。正是被规训的人经常被看见和能够被随时看见这一事实,使他们总是处于受支配地位。此外,检查是这样一种技术,权力借助于它不是发出表示自己权势的符号,不是把自己的标志强加于对象,而是在一种使对象客体化的机制中控制他们。[24]所谓客体化就是具体为有形的对象,以便检查。就这样名为“私密处”,实则是如此的公开,布满了世人的眼光。但是这些“社会检查”关心的并不仅仅是“有否穿戴胸罩”,还包括是否能够正确地穿着和选购——若是没有正确的佩戴,则也会显示出不好的体态:太小不但会更加影响健康,而且会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太大就会让人看上去觉得别扭。

  于是形成一整套教化女人胸罩的话语,它岂止是知识,更有尺度、规范、检查和纪律。例如关于胸罩的尺寸,就有完备的规定。胸罩的尺寸:胸罩的尺寸一般是由一个数字和一个英文字母组合而成,例如75A或80B。其中数字代表胸围尺码,英文字母代表杯形尺码。胸围尺码:将软尺围在乳房的下缘(下胸围),所得尺寸就是胸围尺码。如尺寸在两个尺码之间则四舍五入。杯形尺码:将软尺放在乳房最高点(上胸围),然后将所得尺寸与下胸围相减,再换算出你所属的杯形。

  关于正确穿戴步骤,(1)双手拿住胸罩的下胸位置,上半身前倾约45度,让胸部的肉向下集中,将胸罩由下往上托住乳房,并扣下背后的扣。(2)挺直上半身,调整腋下及其他的肉,确定乳房已经完全在罩杯里,而且乳头的位置也已经在罩杯的顶点。(3)调整肩带松紧度,两指并拢的宽度从头到尾顺一下肩带,平均肩带的受力哟!(4)记得检查胸罩的下围是否平整,前后的高度是否一致,不妨上下左右摆动双手,确定罩杯不会任意滑动,就表示穿对了!

  不可以小看上面的尺码和数据,它是权威,是标准——“寻找合身胸罩的过程可能并非那么有趣。我们无法穿戴固定的尺码,到头来深感挫折,甚至自觉残缺——这种情形在大、中、小胸脯的女性身上都会发生……你若不巧不属于B、C或D,就得到店里特别订制,这使得你自觉像个怪物。”[25]最近,维吉亚·莫顿(服装设计师)进行了一项实验:她测量过超过万名女性的胸位,研究发现全新的测量标准尺码多达150种以上。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但是我们却被区区几个罩杯的尺寸给“套”牢了。[26]

  C、女人,要有“丰度”

  福柯指出规训的技术都是很精细的,“往往是些细枝末节,但是它们都很重要,因为它们规定了某种对人体进行具体的政治干预的模式,一种新的权力‘微观物理学’ ”[27]当各种规则、标准、知识、检查的目光包围着我们的时候,我们怎不屈服?但是,胸罩要陪伴女人一生,所以规训的技术要针对不同年龄的特点来加以改变:小女生对于挑选和佩戴胸罩还是充满羞涩。她们对这方面的要求并不是很多——胸部的结实和挺拔往往使得她们害羞。但是成熟女性则是不同,她们更加关注胸部的美和健康——这个年龄的女性已经有了很明确的胸部审美标准,这种标准的形成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过程:洋娃娃的胸部是挺拔的,商店里塑料模特的胸部时结实的,长大后时尚杂志的封面女郎的胸部时挺拔而丰满的,……我们处于一个“大波”世界中。女性成熟后,开始对自己的胸部有了要求,她们希望内衣能够帮她们穿出“形”来,穿出“美”来——权力的运作环环相扣。

  女性心甘情愿地穿着胸罩。审美的标准来源于何处?它的背后是什么在起作用?不言而喻。当然规训的方法还不止这些:上文中介绍过的知识在这里又再次的发挥的作用:“如今的胸罩不仅要讲究面料、款式更要注重的是如何符合女性人体功能及力度原理,被国内贸易部认证中华老字号的‘古今’品牌,就是这方面的典范……”[28]“内衣专家已深入摸清水与女人不可分隔的亲密关系……首创与‘水’有关的新产品--神奇水垫胸罩”[29]“一种从海洋生物———海藻中提取的活肤海藻精华被运用到女性内衣的生产制造中,具有活化胸部肌”[30]

  科学属于知识的一部分,一种知识一旦被称为科学,就意味着它拥有权威。从上面可以看出:从设计到面料,几乎每一件胸罩都有科学的成分,也因此具有了科学的权威和说服力。用科学来增加女性对于胸罩的束缚这仅仅是一方面,还有那诱人的设计和别具一格的广告语。

  “做女人,挺好!”——婷美内衣;“女人,要有丰度。”——某魔术胸罩;“乳意称心,峰采迷人。”——某胸罩广告“玩美女人,曲折人身”——搞得沸沸扬扬的上海某胸罩广告。“一戴添娇”——古今胸罩广告词……这些话真是说到了女性的心坎里去了,到这个时候女性自己就已经成为了教化自己的最大主角。于是就这样落入了胸罩的陷阱,成为它那弹性、蕾丝边和罩杯尺码的阶下囚。[31]

  D、“说好了是一辈子,差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能算一辈子”[32]

  女性胸部的两大功用在于哺乳和性。对于孕产期的女性来说,关键是哺乳。但是规训的权力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环节的:结合医学知识制造出一套身材威胁论、健康威胁论。现在的女性为了身材有的甚至放弃做母亲,在这种情况下,身材威胁论自然就会产生作用:“怀孕期间乳房的重量增加,下围加大,最好穿有软钢托的胸罩,如无支持物,日益增大的乳房就会下垂,乳房内的纤维组织被破坏后很难再恢复。宜选用穿着舒适,肤触柔软的胸罩,以免压迫乳腺、乳头,或造成发炎现象。胸罩肩带尽量宽,以免勒入皮肤;扣带应该可调节;前扣型胸罩便于穿着及产后哺乳。怀孕后期,乳头变得敏感脆弱,且可能有乳汗分泌,宜选用乳垫来保护。在产褥期,哺乳期,乳垫也能帮助吸收分泌出的多余乳汁,保持乳房舒爽。”[33]产妇也没有因为哺乳婴儿的原因而被放过——“产妇在哺乳期间,由于受激素的刺激,乳房中乳腺导管增生,乳腺泡增多,乳房随之增大,重量增加。此时戴胸罩会使乳房得到支托,从而保证乳房的血液循环和乳腺导管的畅通,使乳汁分泌增多。若不戴胸罩,会使乳房下垂,乳汁淤积,造成局部腺体导管阻塞,这不仅使乳汁分泌减少,还易发生炎症、乳头擦伤和奶疮,影响婴儿吃奶。”[34]女性解开胸罩来给婴儿哺乳,母亲胸衣的样子留在孩子的脑海中,于是在不远的将来又会上演如前文所说的那种情况。这些许许多多、琐碎、不起眼的细节,就是权力的重要基础。

  至此,女性胸部在劫难逃。其实,到了这个阶段女性也已经不想再逃了。她们早已将胸罩视为身体的一部分了。看看两个特殊的群体就知道了:乳癌切除患者和中老年的女性。

  众所周知,胸罩是常常是造成乳癌的罪魁祸首。女性患了乳癌,往往会被切除患病的乳房。但是残缺的身体难逃罗网。“医学证实”,一个乳房会导致受力不均,从而影响平衡和体态;另外失去一个乳房也对女性心理造成影响。于是需要佩戴“义乳”。但是义乳的佩戴需要胸罩。于是,胸罩这个曾经是导致乳癌的罪魁祸首又堂而皇之的出现了,而这次则是披着医学和心理学的外衣,打着让女性重建自信的幌子,来实现其对于女性的规训。

  老年人戴胸罩,这在时下的中国还很少见。但是即将进入老年的女性很可能继续佩戴。原因很简单:我们的外婆和祖母,她们年青时的胸衣还是肚兜,后来又基本上是背心。只有阔家小姐们才穿得起胸罩。因为她们的身体从来没有被规训过,所以无所谓习惯;但是未来的老年人则是不同,这部分的人群也就是我们的母亲辈。她们年轻时已经开始佩戴胸罩,虽然质地是布的,也很简单。但是却对她们产生了影响。从那时至今她们的身体早已变得驯服和柔顺,穿着胸罩已经成了“必然” 。不但如此,她们还积极地扮演着“教导者、监督者”的身份。确保了规训在我们这些女儿辈的身体上顺利进行。

  从乳房发育、到成熟、到孕育新生、哺乳、再到病变、衰老,胸罩伴随了女性的一生。这个男权主导的社会使胸部成了我们身体最公开的私密部位,而胸罩成了这种权力行使的载体——在这些精心的策划下,我们的变得身体柔软,灵魂也顺服。福柯认为权力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各处,这一点再次得到了印证。


  注释:

  [1] 《身体的合法性及其地位——西方哲学中的身体观与舍勒的位格价值理论》吴天岳著www.lotus-eater.net/ReadNews.asp

  [2] 参考《从福柯的〈规训与惩罚〉看后现代思潮》陈宏毅 登载于《环球法律评论》2001年秋季号

  [3] 引自《规训与惩罚》米歇尔·福柯 著 第27页

  [4] 引自《规训与惩罚》米歇尔·福柯 著 第27-28页

  [5] 引自《福柯与性》——李银河解读福柯《性史》山东人民出版社2001年3月第1版第122页

  [6] 引自《福柯访谈录——权力的眼睛》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71页

  [7] 引自《福柯访谈录——权力的眼睛》175页

  [8] 参考《胸部——我们身体最公开的秘密部位》 美 蜜玛·史芭朵拉 著 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05年5月第二版第二页

  [9] 《让乳房自由》来自博爱医疗网www.boai.com/Templates/Events/Template02.asp

  [10] 引自《乳房的历史》(美)玛莉莲·亚隆 著 何颖怡 译 华龄出版社 2001年第一版第7页

  [11] 引自《乳房的历史》(美)玛莉莲·亚隆 著 第211-212页

  [12] 引自同上 第219-220页

  [13] 引自同上 第212页

  [14] 引自同上 第225-226页

  [15] 引自同上 第226页

  [16] 引自《乳房的历史》(美)玛莉莲·亚隆 著 第230页

  [17] 引自《西方社会思想史》于海 著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5年1月第2版 第559页

  [18] 《胸部——我们身体最公开的秘密部位》美国 蜜玛·史芭朵拉 著 第10页

  [19] 参考《规训与惩罚》米歇尔·福柯 著 第155页

  [20]福柯说,对这些‘权力-知识关系’的分析不应建立在‘认识主体相对于权力关系是否自由’这一问题的基础上,相反,认识主体,认识对象和认识模态应该被视为权力-知识的这些连带关系及其历史变化的众多效应。引自《规训与惩罚》,第29-30页

  [21] 《少女何时开始戴胸罩》www.511511.com/NX/200507/NX480614050706145603.shtml

  [22] 《少女何时开始戴胸罩》www.511511.com/NX/200507/NX480614050706145603.shtml

  [23] 《规训与惩罚》米歇尔·福柯 著 第153页

  [24] 《规训与惩罚》米歇尔·福柯 著 第211页

  [25]《胸部——我们身体最公开的秘密部位》美国 蜜玛·史芭朵拉 著 第77页

  [26] 参考《胸部——我们身体最公开的秘密部位》美国 蜜玛·史芭朵拉 著 第78页

  [27] 引自《规训与惩罚》米歇尔·福柯 著 第157页

  [28] 《古今胸罩,一戴添“娇”》 该网记者阿峰 www.364000.com/NewsFiles/159/20040925/15759.shtml

  [29] 引自《联合晚报》来自人民网www.people.com.cn

  [30] 《黛安芬推出海藻文胸》华夏内衣网 www.neyee.com/news_show2.asp

  [31] 《胸部——我们身体最公开的秘密部位》美国 蜜玛·史芭朵拉 著 第78页

  [32] 引自电影《霸王别姬》中的台词。在此为了说明胸罩对于女性的规训是一时一刻也不放松的,是一辈子的。

  [33] 《孕妇因该穿什么样的胸罩》baby.women.sohu.com/2004/04/07/85/article219768589.shtml搜狐母婴

  [34]《哺乳期坚持戴胸罩好处多》


文章来源:正来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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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样子


星期二 七月 19, 2016 7:04 am


摘要
风行欧洲的“清晰线条”画风,简单却耐人寻味的生活哲思
  不可错过的当代插画家弗洛克(Floc’h)温情之作
  风行欧洲的“清晰线条”画风,简单却耐人寻味的生活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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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 者:[法]让-克劳德·弗洛克(Jean-Claude Floch)
  译 者:周克希 字 数:1千
  书 号:978-7-5502-7762-5 页 数:56
  出 版: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印 张:7
  尺 寸:787 毫米×1092 毫米 开 本:1/8
  版 次:2016年8月第1版 装 帧:精装
  印 次:2016年8月第1次印刷 定 价:6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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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者简介
  让- 克劳德·弗洛克,法国著名漫画家、插画家、作家。
  因其擅长的“清晰线条”画风而风行欧洲,并以 Floc’h 被人熟知。
  在巴黎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学习后,他致力于为新闻报刊和图书杂志绘制插图。此后,他把自己的才华运用到电影海报、广告、杂志等各个领域,同时还出版了多部漫画作品。曾多次受邀为美国《纽约客》(The New Yorker)杂志绘制杂志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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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者简介
  周克希,著名法语文学翻译家,上海译文出版社编审。
  从复旦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在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系任教,其间赴法国巴黎高师进修黎曼几何。回国后开始在教学之余翻译数学与文学作品。终因热爱翻译,调至上海译文出版社任外国文学编辑。译有多部法国文学作品,其译笔准确传神,清新雅致,举重若轻,为读者、评论家所推崇。
  代表性译作有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三剑客》,普鲁斯特系列长篇小说《追寻逝去的时光》第一卷、第二卷、第五卷以及儿童文学《小王子》等;出版有随笔集《译边草》和手稿集《译之痕》。
  内容简介
  一位温柔的父亲和他充满好奇心的女儿,以及一只乖巧的兔子,到他们理想的生活里游历了一番。在这里,他们以缓慢的节奏,优雅从容地生活着:一起种植,绘画,演奏,阅读,雨中漫步;一起认识世界,爱,感受,幻想……
  生活就是一出接一出的戏,作者笔下的父女于是分饰着不同的角色,上演一幕幕温情的独幕剧,或意味深长或带点幽默嘲讽,打动人心又引人深思。
来源:后浪 作者:[法]让-克劳德•弗洛克(Jean-Claude Fl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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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于风中


星期一 七月 18, 2016 3:02 pm


沉醉于风中

             ·夏沙·

  (一)

  很多年过去了,金风还是能清晰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冯露时那一天的细雨。

  那是江南特有的一种绵绵细雨,柔和而又多情地播撒在一片苍翠欲滴的校园
里,润物于无声处,人们走在迷濛的雨中,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凉快,就像济慈说
的,仿佛喝了一口曾在地窖冷藏多年的美酒。但是金风并不能感受到这样的凉爽,
他依旧沉沉欲睡,他穿过这宽阔校园人工湖的水上走廊,去往他喜欢出现的那个
地方。

  巨大的人工湖是在新校区建立之初挖出来的,挖出的泥土运到另一边堆成了
一座小山,小山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常绿乔木,经过十年的努力生长,今已亭亭
如盖矣。湖面上细小雨滴画出的涟漪点缀着粉红的睡莲,与湖中走廊上行人手中
一朵朵盛开的花伞相映成趣。

  金风很快便消失在掩映于一片玉兰林中的雪白建筑里,不一会儿他走出电梯,
来到写着“编辑部”的办公室之前,敲完开着的门才走了进去。

  金风是因为机缘巧合进入编辑部成为记者的,虽然他是个理科生,但他却爱
舞文弄墨,每有得意之作,便往编辑部邮箱投递,而编辑部的老师们也常常回以
鼓励,直至偶尔也有文章能发表在校刊之上,久而久之,金风就接受老师的邀请
成为了校刊的学生记者。金风瘦骨嶙峋的躯壳里,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想在这
一方田园一浇胸中块垒,幸好现在,他有了一帮可以谈天说地碰撞思想的好友,
特别是他的心中,已经迷上了其中一位才思敏捷温柔可人的姑娘——冯露。

  冯露,是在朋友的介绍下进入校刊成为学生记者的,第一次走进编辑部那天,
她的脚步轻盈到甚至无法盖过细雨汇成的雨滴坠下屋檐的琼音,她的如墨发丝贴
合到甚至无法画出与雪白肌肤纹理的界限,她的眼眸清澈到甚至无法看清其中盈
盈的秋水,特别是举手投足间的顾盼神飞,金风一见便瞬间丧失了免疫力。冯露
站在一群人中间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就像站在一个华丽的舞台中间,舞台之外的
一切,都仿佛变成了黑白,只有冯露瘦弱的身影是多彩的存在。

  (二)

  可惜,金风于感情之上,却甚为笨拙。他就像是自己感情世界中的一个局外
人,虽然把一切细节都观察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是每一个关键的节点上,却
只能看着宛如痴呆的自己干着急,每一次恋爱都把对方和彼此害得心力交瘁,最
后总是漠视着垂垂将死的自己见死不救。也许,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吧,金风还是
这样安慰自己。金风每一次的恋情都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对方,也从来没有被理
解的感觉,仿佛是看了一场热闹非凡的搞笑电影,除了哈哈大笑之外,并没有什
么真正的感动和收获,可是他分明认真地看过了。

  不过冯露让金风有了耳目一新的感觉,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在她面前表
现得一点都没了平时的自然,这跟大多数遇到自己心仪对象的小男孩一样,对,
在感情上,金风的智商只够得上一个懵懂少男的水平。他知道自己既没有高大的
身材,也没有帅气的面庞,更非大富之家的公子,是没有理由让对方爱上自己的,
可是自己分明又知道,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在远处默默地观察了一段时间以后,
他还是走出了那一步。

  反复思索以后他还是用了最传统的方式,给冯露写了一封情书,夹在了跟她
借的那本《春醪集》里:

  雯

  云上的花儿
  安静得不染纤尘
  她只独爱清风的吹拂
  却不愿接受他的触碰
  垂下的青色柔荑
  躲闪着他那探寻的余温
  透明如琉璃的血管里
  仿佛听得见液体流动之声
  云上的宫殿
  宛然是一片钢筋水泥之森

  谁也不知道
  她的鲜嫩是为谁而等
  就像谁也不知道
  是什么让云儿带上了花纹
  也许是她云下错落有致星罗棋布的根
  也许是蜂蝶翩跹四处飘洒的胭脂红粉
  也许是他把泪珠遗失在了寻找她的梦
  也许是玉净瓶碎片在云上划出的伤痕
  多少世自灭自生
  轮回割掉了他们记得的部分

  她说她喜欢游刃有余的爱憎
  他总问绣球可否换灯
  他说他讨厌毫不分明的缘分
  她也曾笑他几度成僧
  不需要谁来分享她的寒冷
  也不希冀谁记得他的燃烧
  戒不掉人间的贪痴嗔
  却不再有任何温情脉脉的眼神
  独自去等那三生

  他不能
  把诺言肢解成句句碎屑
  化作流云的肥料
  也不敢
  把温情修剪成丝丝微风
  轻抚昨夜的泪痕
  他所能做的一切只是
  化作那最后的雨露
  等待她的盛开


  和预想的一样,金风并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就跟这封信寄丢了一样。金风看
冯露的表情也看不出有任何的变化,大家就和平常一样一起采访,一起写稿,一
起谈天,金风的生活并没有产生任何的波澜。金风总是在想,是不是我应该再写
几封才有用呢?但是他又觉得自己在自讨没趣,他很想把冯露请出来问个清楚,
可却总是提起了勇气又作罢。

  编辑部每学期会有固定的一次采风活动,这次的金风也在被邀请之列。金风
高兴的是,听说冯露也会去。编辑部的学生们都是一群喜爱文学、好谈天地的文
学爱好者,金风结交到了一位好朋友陈凡,两个人虽然会为了各种各样的话题产
生争论,甚至最后可能会因此发展成为争吵,然而第二天,什么矛盾都会随风而
散,两人依旧是好朋友,酒照喝,话照聊。这样的活动,金风非去不可。

  白天大家在山溪涧流之间玩水捉鱼,翻石找蟹,聊天逗趣的时候,金风不由
自主地和冯露一直待在一起,甚至还因为需要一起爬坡,金风还牵了冯露的手,
弄得没出息的金风一阵脸红心跳,好在冯露似乎毫无察觉。

也许这帮城里孩子确实很少来到山村,大家玩得不亦乐乎,编辑部的两位老
师和年轻人在一起玩也仿佛年轻了十岁,大家一直玩到日落时分才罢。晚饭过后,
金风和陈凡被分到了旅馆二楼的房间。也许是看出了金风对冯露特别的关心,陈
凡不无调侃地笑道:“看得出来你对冯露很关心嘛。要不要我帮忙?”

  金风脸都红了,心虚地说道:“哪有!你别瞎掺和啊!”

  陈凡笑得更大声了:“好好好,不过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呀,听说很多人在追
她。”

  听到这句金风不做声了。他邀请陈凡和自己一起下楼和大家聊天。此时大家
正在旅馆门口的花园上坐着秋千聊天,一片月牙儿伴着无数星光,令众人敞开了
心扉高谈阔论。聊天过程中声音最大的是刘夏和孙莉,话题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生
活中的养身之道。

  “我这几天有点上火,嘴唇上长疱疹了,一直都好不了。”孙莉指着自己略
有些肿的红唇。

  “我喜欢菊花茶,有时候上火了泡这个,去火效果很好。”冯露带着微笑缓
缓说道。

  “是嘛?那我也去买点,一上火去校医院,医生就给我配牛黄解毒丸。喝茶
总比吃药好。”

  金风几乎是脱口而出:“上火其实是个综合概念……喝菊花茶其实并不能去
火的……”理科生的直觉让金风记起了自己认真看过的那些书,可是话一出口他
就后悔了。因为他反驳的是冯露,也许他是太急于表现自己,也许是金风对冯露
的没有回音有了怨气,却没意识到这会让冯露感到难堪。可是现在金风只能硬着
头皮把话说完:

  “真要去火的话要对症下药,比如口角炎的话,要吃点维生素B2才会有
用……”

  冯露的脸红了,也许她没想到自己的善意建议被金风给批驳了,但还是小声
地回了一句:“可是,我喝这个真的很有效啊……”

  金风几乎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这可能是因为上火本身就容易自己好,
哪怕是不吃药,也总归会恢复。”

  这下大家跟炸了锅一样和金风讨论了起来:“那你是说中医不可信咯?”

  “对啊!中医只是一种传统医术,里面混杂了阴阳五行这些朴素的世界观,
是经不起现代科学检验的。”金风只能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但是中医真的治好了很多的人啊!你为什么这么看不惯中医呢?其实西医
也有西医的问题啊,比如抗生素滥用问题,比如药物副作用问题。”

  “中药的毒副作用更严重,而且都不会告诉你,你们有没有看过自己买的中
成药的说明书?上面往往写着不良反应尚不明确,禁忌尚不明确,注意事项尚不
明确,这样的药你敢吃吗?何况有不少我们传统认为没有毒副作用的中药还被发
现是有毒的,比方说什么龙胆泻肝丸、安宫牛黄丸、牛黄解毒丸,其实都是有毒
的。这样的药其实是不应该被审批通过出现在市面上的。”金风知道自己已经挖
了一个大坑,这下子一时半会儿是填不上了。

  “西药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了吗?西药的问题只怕更严重吧?什么四环素牙
之类的,不就是西药导致的么?”

  “西药当然也可能有毒副作用,但是它的毒副作用是明确的,是写在了说明
书上的,我们在审批通过它的时候,不是什么都尚不明确的,这就是西药胜过中
药的地方。而且我们应该避免把西药和中药对立起来看,这里的西药严格意义上
来说,应该是指现代医药,其实传统西药也和中药一样不靠谱。四环素除了针对
某些特定的疾病,现在基本上很少用了。”金风感觉自己正在孤军奋战,哪怕是
要好的陈凡也并不站在他这一边,相反他很讶异于金风的惊世骇俗。

  “我看啊,是你读书读得太多了,不去现实生活当中看看医院里的病人有多
少是被中医治好的,如果中医没有效果,中国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当然知道现实生活当中的中医是怎么一回事,其实有很多疾病是可以自
愈的,而中医治得好的恰恰是这些疾病,对于真正需要治疗的疾病,中医基本上
都是束手无策的,比方说康熙皇帝曾经得过疟疾,所有的太医全都束手无策,最
后还是靠外邦进贡的金鸡纳霜才治好的。外国人没有中医,不也是活到现在?动
物没有中医,不也是活到现在?”

  “我们家那边就有人得了妇科病,西医治不好,最后还是靠老中医配的中药
调理好的。这你怎么解释?”马上就有人表示反对。

  “什么妇科病?这事儿需要求证到底是怎么治好的。”金风已经成了求证心
切,丝毫不再顾忌任何人的面子。

  “反正就是中医治好的,为这病我亲戚在西药上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却不见好,
最后老中医开的药没花几个钱,病却好了。我不懂医学,但是中医有时候就是这
么神奇。”

  “我不相信有这样的病,西医治不好,中医却能治好。我怀疑就是吃西药好
得差不多了,才让中医抢了功劳。”金风开始急了。

  “行了行了,反正治好了都是西医的功劳,治不好就都是中医的错,你不就
是这个意思嘛!”有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逗得除金风以外的所有人都笑了,而
且听上去仿佛都是嘲笑。

  “我哪有这个意思?你怎么理解能力这么差!我说的这些话可都是有证据
的。”金风一下子满脸通红,感觉整个人瞬间颓丧了下来,他不甘心自己就这么
被打倒。

  最后编辑部的杨老师出来收拾局面了,可能他看双方面红耳赤的样子,多少
觉得有些可爱,同学们针锋相对地讨论虽然有利于求真求实,但是如果场面失控
的话,可能会影响到大家这次旅游的心情:“我相信金风同学说这些话,肯定是
因为他看了一些书,不如请金风同学给我们推荐推荐这些书,让大家都读一读,
我们再来讨论是不是有道理。”

  “书么,我主要是看了方舟子的《批评中医》,大家可以看看这本书。”金
风这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轻。

  听到这个大家的意见更加分化了:“哦,他啊!这个人不是不好的嘛?”
“有人说他是给美国打工的呢。”“这个人太讨厌了,他还说转基因的东西是好
呢。”“我不喜欢这个人,整天炒作自己。”

  “我看啊,是你看方舟子的书看太多了,这个人写的东西,不可全信。”

  金风不再说话了,他知道这个话题自己已经百口莫辩,而且双方的关注点并
不相同,也缺少了一个相同的思维逻辑,不过金风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所有人,
没有人相信他所说的东西,事实上他也只是说服了自己。甚至在很多同行人的眼
里,他很崇洋媚外,观点偏激,缺少了一种一分为二看待问题的能力。他很痛苦
地看到冯露在这之后对他表现出的若有若无的回避,而以后的每次见面,都会有
不大不小的尴尬需要金风去努力化解。

  在这次旅游的后半段,没有人再提起这个话题,冯露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
和他的接触,甚至任何眼神的交流。只有陈凡,多少能够理解金风的心情,但也
总在私底下提醒金风,不要为了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引起冯露的反感,因为这
实在是太书呆子气了。

  (三)

  日子很快被各种各样的专业课和考试所淹没了,金风也还是照旧抽空去编辑
部转转,自己的稿件也还是能被老师们所赞赏、接受,但是他们都有意无意地提
醒他,不要太过耿直,也许他是对的,但不要那么强势地表达出来,也不要让人
觉得只有自己的观点是对的,别人的观点则一文不值,而是应该以一种商量的语
气说出来。金风接受了老师们的建议,但他性格当中的固执,却往往令他的言语
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不受控制,他甚至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变得中庸一点,却还是把
所有与人的辩论,变成了自己和一大群人的争吵,只有陈凡,偶尔还能因为和自
己的友谊,表示对自己的支持,但是有些问题,就连陈凡也无法理解他。金风为
了佐证自己观点而送给编辑部的《批评中医》,大家也是拿起来翻了翻,就放下
了。

  虽然金风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却感到难受万分,有一种明明握有
胜算,却无法实现胜利的痛苦。金风一遍遍地质问着自己:你为什么这么极端?
你就不能随波逐流一点,学着中庸一点吗?未来的日子还长,不要把自己和所有
人对立起来,不要把自己放在不利的局面之中,即便真理站在你这一边,你也要
明白,只有时间,才能让一切模糊的东西清晰起来,只有时间,才能让一切曾经
误解你的人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只有时间,才能让一切的恩恩怨怨都随风消散。

  金风很喜欢看冯露发表的文字,每次他都会把带有她文字的纸反复看了多遍,
甚至到了能背下来的程度。她喜爱张爱玲、玛格丽特·杜拉斯和米兰·昆德拉,
并且有意地模仿着他们的笔触。每当金风有意无意地当众赞美她文字的时候,大
家就对着他们两个起哄,但这并没有让金风羞于继续说下去。

  每当金风和冯露探讨文学和电影的时候,他们似乎总能找到很多的契合点,
他们都很欣赏王家卫和侯孝贤的电影风格,喜欢那种平凡但又细腻的感情刻画;
他们都很喜欢张爱玲的小说和曹雪芹的《红楼梦》,常常能够为了某一段情节在
图书馆讨论一个下午。可是,每当话题移到别的领域,金风却变成了一根筋,在
冯露眼里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理性者,有时甚至变成了无谓的争吵。

  金风知道自己应该用更温和的语言、更柔软的态度去阐述自己的观点,争取
在不引起冯露心理防御机制的前提下,取得有限的认同。可是在与冯露你来我往
用力表现自己的过程中,不知为何双方都变得越来越着急,各种激烈的言辞成了
让分歧愈发分裂成沟壑的催化剂,探讨到最后还是演变成了一场无聊的口水战。
金风知道,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特别是当他知道自己得罪了冯露,用一种无
奈又痛苦的方式。就好像一边是真理,一边是爱情,虽然有的人为了爱情可以牺
牲生命,但要让金风为了爱情放弃真理,似乎对他而言是更大的折磨——当然,
也许年轻的他还不知道,对于人生的道路而言,所谓真理也不过是一种奇怪的东
西罢了。

  “我不想为了讨好别人,而放弃自己心中的真理。”

  “你的真理,只是你自己所认为的真理,而且只是你口中的现在的真理。”

  也许他爱的只是自己心中的那一份执着,爱的只是永远不肯放下的那一点自
尊,爱的只是美丽而易碎的那一片幻象,至于她的内心,他其实从来就没有触碰
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毕业的日子也要临近,当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快要没有希
望了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跑去和她表白了,结果自然换来的是她的错愕和婉言
拒绝。他为她写了一篇文章,但他没有把它送给她,而是选择放在了电脑里,也
许是不敢,也许是觉得说再多也是徒然,纵然内心有再多话想跟她说,见了面也
绝说不出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相逢

  有人把她叫做缘分,有人把她称为宿命。有人有幸见过她的笑靥,有人至死
难觅她的芳踪。见过她的人得偿所愿,没遇见她的人抱憾终身。见过她的人永远
忘不了她的美目巧笑,没遇见她的人总说其实也不过如此。为了能见她一面,有
人骑着白马四处流浪打听着所有有关于她的消息,有人倾家荡产抛弃身边一切去
踏遍所有她走过的地方,有人孤独终老看不见无数红颜白发的痴情厚意心心念念
的只有她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有人痴痴守候多少年直至回忆爬满青苔心门挤满
野草只为了兑现对她许下的诺言。

  一直在等着那一场相逢,等待着她的出现,等着那一场心跳加速面红耳热头
晕目眩泪眼婆娑的相见,也许会相逢在这一条街道那一个街角某一无名的咖啡馆
一次有关志摩的交谈里,也许会相逢在新雨之后晴空万里山花烂漫的乡野小路上
梁祝秋水盈盈的双眸中,也许会相逢在高空万丈冰冷刺骨狂风呼啸金风玉露一瞬
间的鹊桥上,也许会相逢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却又冬噎酸齑夜围破毡的那一场长
梦中;也许会相逢在白茅纯束有女如玉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的城墙上,也许会相逢
在青松上愿君如行云时时见经过的萝花里,也许会相逢在发钗颤动纸伞轻盈柳絮
纷飞波光粼粼的西湖边,也许会相逢在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心思细腻明于事理的凡
人达西的庄园里;也许会相逢在异国他乡语言生疏水土不服夜不能寐的星空下,
也许会相逢在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满身行囊疲惫不堪的机场里,也许会相逢在同好
齐聚土豪希至同人抢购手办狂舞的漫展上,也许会相逢在水草丛生鱼龙混杂相濡
以沫不如相忘的江湖里。

  是的,其实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一场场相逢不过是你自导自演自怨自怜式
的笑剧,缘分也好,宿命也罢,你只是一直在要一个答案,一个在何年何月何时
何地何情何景何心何念相逢的答案,也许是痴人说梦穷极无聊也许是心有不甘不
愿放弃也许是飞蛾扑火以心相许也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不愿意她就像昙花
一现匆匆一别,所以你总是在预演着那一个相逢时的场景,你会以何衣何发何眉
何眼何齿何口何速何调说出那一句你好,就好像早是知人知面知根知底知心知意
知情知思的老熟人,你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拥挤不堪人声嘈杂随时都有可能走散
的大街上,却早已把对彼此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的思念紧紧攥在
手心,透过对方的清澈双眸看见那一句暖入心脾的话:原来你也在这里。

  多少年来你骑着白马四处流浪倾家荡产抛弃一切孤独终老心心念念痴痴守候
那一句对她许下的诺言只为了等一个奇迹出现等待她突然到来等待她说出那一句
好久不见,也许你和她已擦肩而过而你忘记回头也许她早已走远而你正向别人打
听也许她在某处执着等你而你从未觉察而这一切早已与你无关你只能对着虚空默
然枯坐就像一颗不见雨露的种子永远等不到发芽那一刻的喜悦——节哀顺变。

  知你者谓你心痴,不知你者问你何求?

  (四)

  时间过得很快,大学毕业之后,大家已经各奔东西,有的成为了大学教员,
有的在职场上辛勤奔波,有的人开起了网店做起了老板,金风读完了生物学博士,
选择留在国内做起了讲师。金风每天的生活过得非常规律,备课、上课、科研,
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只不过他依旧是独身一人。也许是缘分还没到吧!金风还是
这样安慰自己,通过各种各样渠道介绍给他的相亲,他也参加了不少,可是他即
便勇敢地去追那些女孩子,却发现自己和她们的距离特别遥远,自己依旧还是这
样一种书呆子的表现,引得这些女孩子们纷纷逃离。自从表白被拒以后,他只是
偶尔听说过冯露的消息,她成为了一位报社记者,过着时时需要赶稿的生活,断
断续续似乎也谈过几场恋爱,但却都无疾而终。

  陈凡通过了公务员考试成为了一位公务员,并且终于结婚了,在陈凡的婚礼
上,金风再一次遇见了冯露。虽然岁月给她的文静加上了一丝成熟的韵味,她依
旧是那么地令他心动,在他眼里,她似乎从来没有一丝改变。她不再像学生时期
那样爱穿碎花洋裙,而是穿起了更加传统的中式旗袍,但这却把她的倩影勾勒得
更加线条分明。

  他们在陈凡的婚宴上又聊了起来,比以前更加熟络,但似乎总有一道屏障隔
绝在两人中间,让他们的每一句对话都如鲠在喉,但是当金风从陈凡口中得知她
依旧是单身时,已经死去的心似乎又获得了新生。他又重新开始发动攻势,并小
心翼翼地避免和她的任何争论,一切都顺着她,一切都照顾到她的感受。冯露似
乎渐渐接受了这样的他,但是她并不允许他牵她的手,也并不允许他去她的工作
单位或者住所找她,更不答应他所期许的任何承诺,他知道自己可能只是她的一
个备胎而已,但是他似乎并无怨言。他只是渐渐感觉到日渐繁杂的工作让她的身
体越来越虚弱,他希望她不要再常常熬夜赶稿,也希望她能够过一种更规律的、
简单的生活,而不要为了工作不惜身体。

  终于,在一次偷偷去工作单位找冯露的时候,他从她的闺蜜兼同事口中得知
了冯露早已得了乳腺癌。但是冯露在父母的陪同下去医院做过一次化疗以后,却
不肯再去医院治疗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就把父母支回了家里,
选择了经人介绍去找一位叫顾医生的中医配了一些中药“调理身体”,但是她在
单位却请了越来越多的病假。

  (五)

  金风决定当面去说服冯露,他希望自己的专业知识能帮助自己说服冯露早日
把病治好,而不是选择在家吃那些从江湖游医那里配来的中药。

  当他敲开她远离城市住所的门时,他被眼前这一身形瘦削、面容憔悴的人儿
吓呆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来吗?”她苍白的脸上难掩一种复
杂的情愫,既带着愤怒,又带着委屈,还有着一丝的心虚。

  “有这么严重的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我的谁啊?”她不屑地回答道。

  “我谁都不是,但我是你的朋友!你还有我们这一帮朋友!为什么你要选择
一个人扛,却不告诉任何关心你的人?”

  “又没有人真能帮助我。为什么不能让我独自存活?也许再过一段日子,我
的病就会好了。”

  “人是不能独自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特别是你的病,更需要交给科学,不
能意气用事。”

  “谁要相信你的科学?你有真正关心过我的感受吗?现在只有这药能救我的
命!能救我命的药就是好药!”她已无法再平静。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我就是因为关心你才不希望你吃这些毒药!你为什
么就不能听我一句呢?”

  “咱俩到底谁固执?你就当为我好,别再妨碍我做这做那了!我就喜欢过这
样的生活,你为什么就不能尊重我的选择呢?”

  “露,我真的害怕你会从我眼前消失,请你不要再做这样伤害自己的事了!
只要你现在马上回去医院,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自己,你还是能活得好好的!相
信我好吗?”他的语气稍有缓和。

  “不要!我讨厌那些细长的管子,讨厌那些冰冷的刀子,我看见它们就烦,
你看我的头发,它们都被这些东西害没了,你看见过它们每天是怎么掉下来的吗?
我每天都上吐下泻,我每天看镜子里头的自己,都想从这窗户跳下去,我受够了!
我真的受够了!我告诉你,你再逼我,我真的会从这里跳下去!我现在已经把自
己调养得好好的了,顾医生说我现在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准备之后再给我配几个
调理身体的方子,很快我的身体就会恢复正常了。”

  “真的吗?为什么我觉得你的气色反而大不如前了?”他满脸不信,不无担
忧地说道。

  “我现在气色很好,请你马上出去!”她更生气了。

  “对不起,我可能说了你不爱听的话,但是我现在真的顾不了那么多了,请
你马上跟我去医院好不好?”他近乎乞求地说着,同时拉住了她纤若无骨的手。

  “请你放开!”她命令道。

  “不放!请跟我走!”他更执着。

  “啊——”,她像个孩子一样尖叫起来,“你为什么这么野蛮,你为什么不
懂得尊重别人,我!不!想!去!你放开我!我的一切与你无关!你放开我!”
一边挣扎着,一边已经瘫软在地上。

  “因为我怕失去你!”他突然感到鼻子一酸,“因为我喜欢你!虽然你对我
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我就是喜欢你!我爱你!我害怕你的身体受到伤害,我害
怕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我害怕明天一睁眼,就再也见不到你。”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你知道什么叫爱吗?爱是尊重,不是占有,不是控
制!”她只感到一种好笑。

  “爱应该是真心关怀一个人,把她的病痛,当成自己的病痛,把她的煎熬,
当成自己的煎熬,把她的磨难,当成自己的磨难。我不希望你去吃那些有毒的中
药,这并不代表我想控制你,并不代表我不尊重你。”他只能退到底线之上坚守。

  “那也只是你不信,治好了那么多人,你看不到吗?顾医生真的治好了很多
人的,不信你去问他,难道你能比医生还要懂吗?”她还是不予置信。

  “那个顾骗子给你开的药里面是不是有当归和益母草?这两种药都能诱发乳
腺癌,对你的病情不仅不利,还会有害的!”他开始激动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污蔑别人?人家明明是个好医生,治病救人怎么会是骗
子?”她越发觉得他很不可理喻。

  “那你知不知道,有个号称能治病救人的李大师进去了?”

  “那种人又不是医生,怎么能相提并论?”她口气中殊为不屑。

  “你怎么听不进别人的话?”他开始着急,“他们懂什么医学吗?那个顾医
生和李大师有什么本质区别吗?他懂解剖学吗?他懂药理学吗?——”

  “这不是我需要关心的问题,我只知道西医没有把我完全治好,我需要中医
的帮助。”她直接打断了他,觉得他很厌烦,并开始把他往门外推。

  “你怎么这么固执?”他还是没有别的话可以反驳。

  “我就这么固执,你满意了吧!请你出去!”她重重地关上了门,也永远不
再向他打开自己的心门。

  站在门口,金风感到一种脑子被抽空般的无力,嗓子干涩,双眼无神,竟在
门口枯站到双腿失去知觉,可是门内的人儿在想什么,他却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
知道了。

  回到住处,金风拿出了冯露送给自己的那罐龙井绿茶,用透明的玻璃杯泡上
了一杯,他愣愣地看着茶杯,看着多数茶叶舒展了叶子,犹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向
上挺立,杯子口冒着浓浓的水雾……他每次喝了茶都会因过度兴奋而彻夜难眠,
可是她每次把茶捧给他的时候,他却又从不拒绝,而是满怀欣喜地喝下。难以入
睡的夜里,他总是在辗转反侧之后昏睡于黎明前的暗夜,这样的夜晚总是充满了
奇形怪状的梦境,在梦里,他亲吻过她的红唇,那种柔软就好像亲身经历一般,
令他沉醉。他凑近她的耳垂轻轻地说了一句:露,我喜欢你……她愣住了,下一
瞬间已经泪如泉涌,甚至泪水已经让他看不清她的脸。

  (六)

  一度,金风听说冯露已经痊愈了。

  他真的为她感到高兴,他也经常听说她在各种场合感谢那位顾医生,虽然金
风对这位所谓顾医生始终抱着反感的态度,但是既然他帮助过冯露,至少他也不
愿和他公开翻脸,不过金风真的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冯露了,除了回复他的关心之
语,她从来没有联系过他,也许,她真的是因为自己老是和她过不去而恨死自己
了吧……他也自觉没脸去找她,只能把无限纠结写成文字送给自己:

  你可能并不爱我
  虽是我多么不愿承认的事
  你躲闪我的碰触
  和任何想要更进一步的尝试
  我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也只是为了看见那份诚实
  任何温情脉脉的眼神
  都被你的莫名冷漠驳斥

  我可能并不爱你
  虽是我多么想要去做的事
  我不愿放下自尊
  和任何自觉深感羞辱的历史
  我释放了最后的无知
  也只是为了消除这份幼稚

  时间是美酒也是毒药
  她总是让我满怀期许
  也让我永远失去渴望
  每当我明了自己一无所有
  我的心就会坠入一种哀伤
  直到绝望

  他感觉自己的心真是静悄悄得像老人了,而她似乎变得从未有过的阳光,一
切都仿佛是新生的一样。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之后,她甚至主动来找他出去
散心,虽然他们依旧避免谈及任何和疾病有关的话题。他看到她的脸色日渐红润
起来,仿佛重新找回了十几岁少女的神采,她开始学习各种过去不敢尝试的新技
能,同时把家里打扮得五彩斑斓,她捡回了路上一对没人认领的小野猫,并让它
们和自己的巴西龟成了好朋友;她不再拒绝会让她吃胖的提拉米苏,而是央着他
每次都在经过点心店时买给她吃;她邀请每一位腻友,来到她的城市和她共享她
重生后每一天的阳光;她不再珍惜自己的积蓄,而是走遍这个城市的角落,买下
所有自己过去看上了却舍不得买的衣服……

  直到有一天,他从冯露同事打来的电话中得知,冯露又住院了。

  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他从冯露父母已经哭红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丝绝望:
“医生说,她身上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金风不敢相信,直到自己亲耳从医
生口中听到了这几个字,才宛如瞬间被抽去了脊椎一样瘫软在地上。

  (七)

  虽然想尽各种办法没有把病情说给冯露听,可是敏感的她还是从父母红肿的
双眼中读出了她不想要的答案。

  冯露的父母去帮她办出院了,他们拗不过她。

  金风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看着冯露躺在略显老旧的病床上,泛黄的床单上只有
苍白的藕臂接受着盐水的冰冷注入,依然上扬的修长睫毛微微颤动,没有一丝血
色的双唇无力地闭合着,胸前微微的起伏提示着平稳的呼吸,脸上平和安静,仿
佛正在做一个令她无限着迷的梦。她还是那么美,虽然现在的她已经变得非常虚
弱,体重也已经只剩下七十多斤,可是在金风的眼里,她永远是那么令他着迷。
他依稀记得那个细雨纷纷的下午,她是怎样地走进编辑部的办公室,她是怎样地
介绍着一个喜爱文字的自己,屋檐上的细雨是怎样轻轻地坠落在她的眼睛里。他
知道,她是那样一个性格复杂的女孩子,她比他还要固执,还要自我,还要感性,
可她是那样的令他着迷,以至于她越是不同意他,他就越想去说服她;以至于她
越是对他不屑一顾,他就越不甘心自己在她心中其实没有任何位置;以至于她越
是因为自己的固执受到伤害,他就越像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一样去试图解救她。
可是,这种解救在她看来,无异于是干涉她的自由意志,而她,其实并不愿意过
他安排好的生活,他越是试图接近她,却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金风站起来把点滴握在手里,希望冯露不会感到过于冰凉。许是因为感受到
手臂传来的变化,冯露醒了。她艰难地撑开自己仿佛已经干涸的双眸,用尽全身
力气看着这个哭成泪人一般的他。

  “对不起,风”,她平静而悲声,“我知道你真的对我很好,我也很感激你
对我的好,每一次看到你为我着急,我都觉得真的很窝心。我很想试着去喜欢你,
我也努力地去尝试说服我自己,应该给你一次机会,可是我每次都无法欺骗自己,
我觉得自己真的好固执。我们是根本不同的两种人,我们在一起就会争吵,你所
说的一切我都提不起兴趣,你所关心的一切也都只是你所关心的,我根本就参与
不进去。如果爱一个人,应该就会去关心他所关心的一切吧……如果让你关心我
的一切,我却只关注自己的世界,对你实在太不公平了……”

  他已经泪流满面:“我不在乎……只要你能给我对你好的机会就可以了……
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你要相信自己。到时候,我可以陪你去一切你想去的地方,
陪你吃一切你想吃的东西,陪你看一切你想看的电影,陪你读一切你想读的书,
陪你做一切你想做的事……”

  “谢谢你……风……”她带着满脸的安详,“你会遇到喜欢你的一个好姑娘,
而不是像我这样,又固执又任性,还对你这么坏。”

  “不,你很好,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他已经泣不成声。

  她可能是说得太累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又渐渐沉睡了过去。窗外温暖的
夕阳把床单染成了红色,时间仿佛永远在定格在了这个安宁的下午……

  (八)

  很多年过去了,金风还是能清晰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冯露时那一天的细雨。冯
露站在一群人中间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就像站在一个华丽的舞台中间,舞台之外
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黑白,只有冯露瘦弱的身影是多彩的存在,她的脚步轻盈
到甚至无法盖过细雨汇成的雨滴坠下屋檐的琼音,她的如墨发丝贴合到甚至无法
画出与雪白肌肤纹理的界限,她的眼眸清澈到甚至无法看清其中盈盈的秋水……

  很多年过去了,金风还是坚持认为冯露是自己害死的,如果自己能够给她更
多的尊重,更多的赞许,也许就不会导致冯露对自己的厌恶。也许这样,就能挽
救她的生命,至少,不会让她这样早离他而去……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他没有选择备课,而是喝得酩酊大醉,爬上了曾和露一
起攀登过的小山,呆呆地看着这一座城市的霓虹,他曾经想和她一起共享的美丽
时光。他只能怒吼着,撕喊着,仿佛要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悔恨、所有的难堪、
所有的不舍、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煎熬、所有的无法言说的愤怒都倾泻在这片无
声的黑夜之中,他就这样败给了看不见的敌人。他不愿接受这种天人永隔的痛苦,
他不甘心承认他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爱情,他不敢想象他已经失去了自己最深爱的
人,而这种失去是连再见一面都无法做到的,再听一句话都无法做到的,他再也
不会见到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人儿,他再也听不到她拒绝自己的每一字每一句,
他知道自己是个爱情世界的失败者,他知道自己永远都触摸不到她的内心深处,
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理解那样固执的她,正如他从来也没真正理解过这样固执的
自己。也许未来会有那样一个理解他的女人出现,他可能会慢慢忘却露曾经是那
样骄傲地拒绝有关他的一切;也许他会随波逐流地生活在这个嘈杂的城市,和一
个并不相爱却适合相守的人一起度过余生;也许他会离开这座令他伤心的城市,
在另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一种无人关心的生活……

  也许吧,也许。

  他就这样带着迷迷糊糊的醉意,摔倒在了黑夜的风中……


  祭奠

  这是喧闹的一个春天
  是谁来祭奠我们的爱情
  在酒精般迷醉的清晨
  那开满黄花的小径
  迎来了那些白发苍苍的生灵

  过去好像一场默片
  又像风中折断的野花
  我们眼看着它的死去
  腐烂在虚荣的囚笼里
  那随风而逝的烟火
  是海誓山盟的葬礼

  我们亲手将自己埋葬
  刻上早已想好的墓志铭
  我只求无论你有多不愿
  抱紧我给我最后一丝温暖
  在永无光明的未来
  我瑟缩得像一个小孩

  也许不久会爬出灿烂的蛆
  在破碎的躯壳上踽踽而行
  它们用贪婪的欲望咀嚼
  蚕食着你我最后的约定

  你问我
  可有来生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何必有来生
  你我都得承认
  只有这
  残酷的爱情
  死去的爱情
  无可救药的爱情
  永远看不到希望的爱情
  才是对青春最好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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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欺人、莫名其妙的“文明”再生——关于王安忆《匿名》的质疑


星期一 七月 18, 2016 2:58 pm


自欺欺人、莫名其妙的“文明”再生
    ——关于王安忆《匿名》的质疑

   ·肖舜旦·

  几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王安忆的长篇新作《匿名》翻了个好多遍。不是
因为这部小说有多么迷人,而是因为这部小说太“深奥”了;而之所以觉得“深
奥”,却又并不是因为小说的情节、人物关系及其思想意义有多么错综复杂,恰
恰相反,小说的情节及其人物关系其实很简单。作为一部35万字的长篇,主要人
物严格说只有一人,而与之发生直接关系的次主要人物也只三五人而已,而其他
次要人物即便眉毛胡子都大把抓过来充数的话,也很难超过两位数,试想,这十
来个人之间发生的故事能复杂到哪里去?可“深奥”的吊诡之处就在这里,明明
觉得不该“深奥”的,却又觉得似乎处处“深奥”。因为我反复琢磨、努力思考、
自我折腾了N遍之后,理解力依然无法进入到作者王安忆所揭示的那个“深奥”
的思想境界中(恕我不敏);当然,这里还必须要承认一点,就是在文字理解的
基本层面上,我也确实遇到了许多“深奥”的阻碍,这些“阻碍”让我第一次体
会到原来声名狼藉的深奥晦涩的学院体论文的语言表述手段竟然还可以移用到本
该通俗讲故事的小说的叙述语言上,这实在有些让人莫名其妙。考虑到王安忆在
拥有作家身份的同时还有一个复旦大学教授的身份,那么这部新作《匿名》,或
许可以视为王安忆创作理念的一种“转型”:王安忆试图在这部新小说里,以她
大学教授才具有的“深奥”语言和“深奥”知识,来表达她“深奥”的形而上的
哲学思想?

  不久前在《文学报》“新批评”专刊上(2016年5月5日)读到了一篇南帆的
文章《痛苦的复活———读王安忆的〈匿名〉》,说实话,虽然读完这篇文章后,
几乎完全不得要领,但还是不得不承认或许这样的评论与王安忆的《匿名》原著
恰恰是天衣无缝的绝配。学院派配学院派;想入非非的哲理探求对云山雾罩的理
论迷宫;你的小说高深莫测,我的评论也绝不会低三下四……大家伙都在“形而
上”的“哲学”层面上腾云驾雾,玄虚学问,彼此互炫自家的象牙塔里的学术功
夫,岂不妙哉!但我以为,这种做派实在有些矫情。小说是要面对基层读者的,
你“形而上”的哲学高度是必须来自于“形而下”的生活实际的;文学评论亦然,
一篇评论如果看不出你对评论对象的真实评价,优劣对错好歹等判断都在云山雾
罩的“形而上”层面上,是不是有些“忽悠”的嫌疑?如果说“忽悠”他人还能
显出自己的高明,但是,会不会也同时把自己也给“忽悠”进去了?

  从形式上来看,《匿名》是一部典型的往“形而上”高度登攀的“玩”“深
沉”的作品,但我却还只想从“形而下”的基础层面入手,对作品进行解读。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任何高深的理论概念,如果缺少了“形而下”的基础,
是绝对不可能在“形而上”的高度上立稳脚跟的,空中楼阁只是幻影。

  为分析方便起见,我们先把《匿名》的主要故事框架概述如下:

  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老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一家在严重负债状态下
欺骗性营运的民营物流公司聘用,结果被错认为是老板“吴宝宝”,遭到黑道绑
架。当绑架者发现误抓后,因为担心事情暴露,所以并未将其释放,而是将这位
被抓后已经“失忆”的老人送入一个叫做“林窟”的与世隔绝的大山荒野,让其
自生自灭。老人在大山里活过了一个冬天,又因为一场意外的大火,老人仓皇出
逃,竟至逃出了大山,被当地的一家名不副实的穷酸“养老院”收留了一段时间,
后来又被移送到一家正规福利院,在这里才让人查出了真正的身份,找到了他的
家人。在他即将返回正常生活之前,福利院特意为他举行了一场“游江”辞行活
动,然而,就在这次活动中老人不幸落水身亡。

  王安忆对自己这部作品的相关阐释有:

  “我希望《匿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把我对世界的疑问写出来。” (引
自2016年01月07日《文学报·王安忆:把我对世界的疑问写出来》)

  “这次我的这个小说,确实是一个野心”,“我很想写一种文明的再生,文
明的循环和周期状态”(引自网络“ 澎湃新闻 ” 2015-12-27 10:51)

  此外,王安忆还坦承,在写作过程中,她的教授同事陈思和一直鼓励她“要
有勇气写一部不好看的东西”,甚至可以“写大段的议论,不用照顾读者的心情,
不管读者是否能读得懂”,所以,写作时“怀疑自己的时候,经常会想到陈思和
对我的启示。”(引自“南报网”《王安忆:我没有莫言的浪漫气质 我的写作
很现实》2016-01-05 17:47)

  按照王安忆的这个自我定位去思考,我们或许能对作品中为何出现如此众多
的“莫名”“深奥”内容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就是说,在王安忆看来,要想
写出一部能实现自己创作“野心”的有足够深度的作品,就必须从“深奥”入手,
将简单的故事尽可能地以复杂的不管读者“是否能读得懂”的方式表达出来。

  那么,我们就不妨循着这思路,结合文本,看看她的创作“野心”实现得如
何?

  一、

  首先让我们来探讨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就作品所展现的这样一个故事框架及
其内涵来看,有没有可能写出一种“文明的再生,文明的循环和周期状态”这样
一个具有高难度哲学意味的小说?

  百度得知,人类文明的进化史从原始人的旧石器时代算起,距今据说已有
200—300万年历史了,即便从原始农业出现的新石器时代算起,至少也得从公元
前2000年开始。而作为一部揭示人类文明进化秘密的小说,至少得在一个勉强接
近这种原始生态环境的象征性背景中展开,才可能具有一定说服力;然而,小说
所展示的人物生活环境具有哪些历史年代特征呢?

  根据小说叙事中透露出的一个叫“野骨男人”的年纪可以大致推出小说故事
发生的时代年限,应该是在2006年左右,因为这位曾经的复员军人、山里的养殖
户(养了十几头牛和几千只鸭)现年四十岁,而出生年是在1966年。就是这位男
人把小说的唯一主人公失忆老人由山里送到了当地的“养老院”。此外,从小说
中提到的上海医院免费为先天性心脏病儿童治疗、志愿者服务、电脑互联网的普
及以及包括主人公无意中卷入的商务欺骗、债务互欠、黑道绑架等事件,都明确
无误地揭示出小说故事发生的时间是在2006年左右。

  2006年左右,这是小说故事时间无法摆脱的基本时代烙印。即便我们完全相
信作者极力渲染失忆老人所处山野的蛮荒环境如何原始,如何与世隔绝,如何远
离现代文明。也就是说,假定这个叫“林窟”的大山环境完全等同于四千年前甚
至四万年前的原始人生存环境;失忆老人正如作品描写议论中所认为的完全进入
了远古时期的时间之流,开始了一种新的历史“轮回”,开始了纯粹如旧、新石
器时代的原始人那样自生自灭的生存方式……即便我们相信这一切假定完全是真
实的,我们也无法相信老人真正会如作者所认为的那样,开始了一种“文明的再
生、文明的循环和周期状态”生存实践。为何?一个最简单的常识摆在那里,一
种文化、文明的产生(哪怕是一个细微的文化习惯或文明约定),也是需要一个
基本的群体融合以及一定的时间积累才可能产生的。而这位失忆老人不过是独自
一人在山里生活了一个冬天而已。从小说叙述的季节特征来看,老人来到山里不
久,就出现了“天候转变”,山里的“虫子”包括老人这个“新物种”——“大
虫子”就开始在做“冬眠的准备”了,而正月不久,老人就因为火灾逃离了大山,
进入了一个名叫九丈的现代小山镇。这个小镇虽然落后、保守、封闭,甚至民众
极其懵懂、愚昧;但是,小镇街市的嶙峋岩石上已挂上了各色时尚的招牌:饭馆、
旅店、理发、洗浴、奶粉、洗尿裤等。此外,镇上已经有了明显的黑社会势力活
动的印记,这一切都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种成熟阶段的典型标志。也就是说,老
人一旦来到九丈“养老院”,他的“文明的再生”或“轮回”“实践”就此告一
段落:因为他已经进入了现代社会的生存环境了,他已经完全脱离了那种原始的
自生自灭的,可以产生“文明的再生”意义的生存环境了。这就意味着老人的真
正进入所谓“文明的再生”或“轮回”实践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四个月时间,在
这封闭的单人独处的三四个月时间里,可能产生什么具有哲学进化意义的“文明
的再生”之类事件吗?可能吗?

  但是,在王安忆的主观意念中,她或许是真的认为老人这几个月的生存就完
全具有科学意义上的人类进化史上“文明的再生”的重大意义了。为了强调这种
进化意义,她采用了一种学院体的“学术”腔调式语言来凸现这种“进化”的
“科学”价值:

  “这一个山坳实在太瘠薄,久没有人烟。现在,有了一个他(指失忆老人—
—笔者注),他得学着觅食啦!经哑子(此人就是绑架老人的黑道人物之一,正
是他把老人弃在山里,在抛弃之前,教给了老人一些山里生存的基本方法——笔
者注)和二点(小说中的一位善良朴实的山民,一次偶尔情况下两人相遇,为老
人提供了一些生活上的帮助——笔者注)的教育,他已速成为杂食动物。别以为
杂食动物是野蛮人,事实上是人和自然的协商再协商。哑子和二点都是成功的谈
判者,他们又带出新人类,一个老新人类。

  这个老新人类真的是很老,须发白尽了,肌肉也差不多消耗尽了,皮包着骨
头,在人生的梢上。谁知道呢,说不定已经死亡,活着的是一个新物种。在这个
新物种里,生与死早转换形态,模糊分野。从生物学上说,就好比单性繁殖。在
单性繁殖进化到双性繁殖之后,再继续进化到单性繁殖。……这个新老人类,携
带着上一期文明的工具(这里特指在山里偶然拾到的一块铁梨片——笔者注),
进入下一期的劳动。事情的开头,大体上差不离,以采集经济为基础,也不排除
其他来源,比如狩猎。他捕捉到一只仓鼠,循迹而去,挖出仓鼠的粮储,这可是
意外之喜……”

  在这段文字里,我们可以看到作家王安忆的一种莫名其妙的“学术”自信,
其中的逻辑大致如此:先让失忆老人从文明人的身份中退回去,让他回到“杂食
动物”的阶段,再赋予他“新人类”的身份,以使他具有从原始人身份 “再生”
“文明”的进化可能;继而干脆假定他已经死亡,已经诞生了一个生物学上的
“单性繁殖”的“新物种”,于是,这个“原始人类”真正的“进化”历程就正
式开始了。按照作家王安忆的“学术”逻辑来看,之前老人为了生存寻找、收集
了一些过冬食物,就具备了原始人类“采集经济为基础”的特点,而偶尔捕捉到
的一只仓鼠,就成为了这老新人类的一种自觉的原始“狩猎”的生存方式了。把
这两项加在一起,王安忆“学术逻辑”上的“文明的再生”的进化意义就可以成
立了。

  可是,如果我们从基本常识角度来理解老人几个月的山里生活意义的话,这
些活动只能是一种生物本能意义上的求活努力,而且,这种努力基本是徒劳的,
几乎完全不具备存活下去的可能。试想一个67岁的来自大上海的失忆老人,突然
之间从安逸繁华的富贵乡沦落到与世隔绝的茫茫荒野大山中孤独求生。几乎没有
任何真正的食物储存,没有一件真正的冬衣,连一个可供安身避风的山洞都没有,
只有原先旧山民留下的几堵残垣破壁,而据作品描述,老人自身的活动范围也很
有限,只能围绕这几堵残垣破壁转。因为地形太险恶,太诡谲,如同迷宫,所以
老人根本转不出去;否则,老人也不可能留在这里等死。(这也就是黑道人物放
心把他扔在这里自生自灭的原因。)以这样的环境、条件,这样一个从大城市沦
落到此的已经67岁的没有任何野外生存经验的衰弱老人,他如何生存下去?他不
饿死也会冻死(小说中写到了下雪、冻雨这些恶劣的气候状况),或者被野兽吓
死啃死,他怎么可能如作者想像的那样开始所谓人类的“二度进化”,开始一种
所谓的生物由“单性繁殖进化到双性繁殖之后,再继续进化到单性繁殖”这样一
种“文明的再生,文明的循环和周期状态”的科学进化历程呢?如果不是作者天
马行空、异想天开的“哲人”玄想,他早就应该死翘翘、硬邦邦得尸骨难存了,
何来什么“文明的再生”?

  由此可见,所谓“文明的再生”完全是一个虚妄造作、莫名其妙的伪命题,
是一种完全背离事理逻辑的想当然的概念化图解。“深奥”的深处其实只有虚妄,
“科学”的虚假外衣里隐藏的只是一个装腔作势的“文学”“野心”。

  二、

  然而,面对这样一个完全虚构出来的伪命题,王安忆却偏要把它视为一个煞
有介事的社会学人类学意义上的进化事件,甚至还想追求一种叙事上的真实性,
竟然奢谈什么“在长篇小说中,每一个合理性我必须要考虑,都只能老老实实地
写出来” (引自2016年01月07日《文学报·王安忆:把我对世界的疑问写出
来》),实在有些“强‘己’所难”。古人讲求“名正言顺”,面对一个想入非
非杜撰出来的伪命题,你怎么可能把它从事理逻辑上“圆谎”得天衣无缝?当然,
今天的小说家都属于特别能编的一类,想怎么编就可以怎么编,可以编得天花乱
坠,甚至“生死人而肉白骨”,如银屏上的那些抗日神剧一般,但这种编造只能
永远属于不入流的下三滥之类。《匿名》的编造虽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但是,
事理逻辑上的短板依然时时可见。

  前面我们已谈过一个没有任何野外生存经验的来自大上海的衰弱老人,在几
乎没有粮食、冬衣的条件下,如何在一座封闭的荒野大山中活过一个冬天的可能
性问题。而对于这个形而下的事理逻辑上的“合理性”问题,王安忆显然忽略了。
此外,小说故事链条上其他致命伤还有不少。

  就说说林窟这个所谓封闭的大山环境吧,究竟封闭隔绝到怎样的程度呢?按
照小说的描述,它是属于封闭到几乎找不到任何出路的地步,所以,黑道人物才
放心将老人置于这里自生自灭,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找到“出逃”的路径。但是,
根据小说的叙述,我们又得知,这林窟在十几年前还曾经是一个人丁兴旺、可以
容纳二千多人的大集市,每到集日,四里八乡的山民都会汇聚于此。试想,这么
一个山里的集市贸易中心,其间山路的沟通宽敞、空间的疏阔平坦程度肯定具有
一定规模;虽说荒芜了十几年,也不至于就连出路的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了?除非
这十几年间发生了较大的地质变动诸如地震火山之类,地形地貌完全改变了,但
小说并未提及这点。而且小说中谈到的一场山火就把老人顺利“烧”出了山的
“枷锁”,就说明所谓封闭性其实应该是“天网恢恢”,漏洞多多的,老人在慌
不择路的情景下尚且能顺利逃出山的樊篱,而在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山里生活之
后,对周遭地形完全熟悉之后,焉能找不到一条求生的出路,而宁肯在这里闭锁
等死?更何况小说还叙述了一个细节,一位名为二点的朴实的山民在山里放牧时
曾两次来到老人住地,第一次是偶遇,但第二次却是特意给他提供帮助的。试想,
在这种情景下,老人焉能不主动要求(或偷偷跟踪)这位山民带它走出大山?如
果说当初被黑道人物带到此地时,由于恐惧和不熟悉环境,只得苟且于此;但面
对二点,老人与之却有一种心灵上的默契,如果老人提出这要求,二点一定不会
拒绝。虽说老人已然失忆,但从小说的叙述来看,他的失忆并未使他完全失去正
常的理智,只不过与人交流困难些而已,并非失去了生存的欲望,他一定会时时
想着如何走出这大山环境的,怎么可能在这里混混沌沌、心甘情愿地等死?

  再说说那场把老人烧出大山的山火起因吧。这个“起因”设置得极其虚假和
矫情,看看王安忆是如何“设置”的:

  “然而,有一种危险却在必然性里逼近……外来的危险却是单一的指向,就
是破坏。这种破坏在科学里是共识,科学也是外来的,将偶然性固定成必然性。
可是他,不正在从人类退到灵长类再退到灵猫一类,如何留心得到它,那些玻璃
碎渣!从眼镜框里落到地上,和着茅草枯枝,看也看不见,偶尔地,闪一闪,晶
亮晶亮,以为是太阳光。这些人造的玻璃颗粒,像是液体,其实是固体。你还以
为是冰,事实上格外地蓄热。他也是马虎大意了,明明是用它引火烧柴,应该晓
得厉害,可是,类推的能力在降低,或者说,对玻璃的认识在淡薄。由于物质世
界的改变,他的认知也在进行系统更替……”(省略部分还扯到了什么人类社会
发展史,石器、铁器、陶器、石油时代,原始陆生植物蕨类出现,仓颉,周易之
类让人眼花缭乱、莫名其妙的概念堆积,这是小说中诸多“深奥”议论的一种典
型模式)

  原来这场山火竟然是退化到“灵猫”阶段“类推的能力在降低”的“老新人
类”的马虎大意造成的,原来是他掉落在茅草枯枝间的一块镜片的玻璃颗粒引燃
了这场大火。我不知道王安忆为何要设置这么一种“可能性”?是不是要刻意显
示一种“将偶然性固定成必然性”的“科学性”?但从真正的科学立场来“类推”
的话,在寒冷的冬天这种低温环境条件下,掩藏在山林茅草枯枝间的些许玻璃颗
粒将引燃一场森林大火的几率能有几何?其可能性远不如在山里直接燃火做饭引
起火灾的可能性,这应该是一个简单的常识吧!而王安忆偏要在这个设计上如此
舍近求远,舍简明而求玄奥,殊为难解。由此可见,这个情节的设计过于矫揉造
作、故弄玄虚,不免有些弄巧成拙了。

  更奇葩的是,小说家居然让这个失忆老人在深山荒野与他的绑架者黑道人物
哑子来了一场“汉字书写大赛”,老人作为一名来自大上海的退休人员,他能识
文断字自属正常;但黑道人物哑子不过一个在山野里被人收养长大的孤儿,因聋
而哑,也从没上过学,虽说热衷于认字,那也只能是一些常规用字而已。因为两
人无法用语言交流,于是只得用书写文字的方式交流,这也在情理上说得通。但
是,两人书写的是些什么文字呢?如老人写一个“灶”,哑子竟然写一个“釜”,
接着又炫耀性地写了“箸”“钵”,甚至连“稷、箬、蕨、茱萸……”都写出来
了;两人居然还可以区分词性,一个写名词,另一个则写动词,写到后面,两人
竟然兴奋之极。真不懂王安忆在这里弄什么幺蛾子,既然要回到古朴、原始洪荒
年代,又偏要两个平民(其中一个本该是“文盲”)在山里玩起了时尚的“汉字
书写大赛”,其鼓捣程度之深,又几近大学中文系专业水准。我实在不明白这些
玩意儿与“文明的再生”有什么关联,也无法参透哑子这个没上过学的“遭天谴”
(这是小说中对他的一个定义)的残疾人是如何具备这些古汉语字词知识的,他
的人生履历中并没有遇上一个有古汉语知识底蕴的人,他的黑道主子麻和尚也绝
不属于如“儒商”“儒将”一类的“‘儒’黑”人物。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匿名》非常热衷于这一类的文字游戏。我甚至怀疑作
者是不是深受近几年流行的“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的影响,但我还是难以理解王
安忆对于这种折腾中学生的文字游戏竟如此迷恋不已。小说中出现了大量的古奥、
陌生、让人应接不暇的古汉语字词、名称、典籍、典故等,让人惊叹王安忆的学
问竟然如此渊博,堪与钱钟书媲美。后来才有些明白其中奥妙,很可能这些东东
都来自于《辞海》。因为在小说后半部描写老人又与一位白化病人玩这类文字游
戏时干脆就是摊开一本《辞海》开“玩”,所以各种稀奇古怪的古字词的出处、
用典及其相关相似的信息就可以源源不断地照本抄录了,比如什么《尔雅》《广
韵》《方言》《说文》《本草纲目》《诗经》《韩非子》之类的古代经典里出现
过的诸多生僻字词用法,王安忆都如数家珍一般列下,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乐
此不疲,真不知她想通过这些东西究竟要告诉读者什么东西,其意义、趣味何在?

  三、

  其实,《匿名》的要害还在于它在思想价值取向上的走火入魔。

  以传统的文学理论观点来看,《匿名》是一部难以归类的作品。它既不符合
现实主义小说的真实原则,又缺乏浪漫主义小说的理想追求;以现代主义象征小
说的标准来看,其意旨又极其暧昧,逻辑链条扭曲甚至断裂,象征意义晦涩莫辨。
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来看,小说的思想观念表达欲望又极其强烈,确有一种超越一
切阶级、政治樊篱,以人类学、哲学的宏大视野君临天下的大家“野心”。只可
惜这欲望之火燃烧得过于强烈,以致于正常的思维、语言方式都有些失度变形,
如邯郸学步里的燕国人。王安忆似乎唯恐传统小说含蓄优美朴实的描写叙述方式
不足以彰显她的大家“野心”,所以总是迫不及待地亮出自家“渊博”“深刻”
的“大家”底蕴,高深莫测、絮絮叨叨地议论不休,高屋建瓴、古往今来地“渊
博”不止;高步于形而上的“学术”云端,“深刻”于莫须有的“文明”再生,
却几乎忘记了文学的初衷或基石——那不可或缺的人性关怀。

  以小说的核心人质绑架事件为例,这本是一桩极其严重、恶劣的刑事案件。
当一位作家主动在自己的作品中直面这样一桩刑事案件时,他(或她)应该持怎
样的立场和情感?这本该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在王安忆这里,却变得一反常
态。

  一位67岁的退休老人,无辜地被黑道人物绑架,然后被黑道人物弃置于深山
大野,任其自生自灭。这本是一件极其残忍且充满丰富人性悲情的事件。它应该
会很自然地激起人们道德良知、善恶是非、同情悲悯一类的情感;但是,在作家
王安忆的笔下,这却仅仅成为了一个极佳的“人类文明再生”的实验案例,成为
了作家哲思妙悟的灵感泉源。作家因此“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欣欣然入超凡
圣境,无嗔喜怨怒,淡泊宁静,自由超迈,天马行空,玄想频生。在作家看来,
黑道人物将一位衰迈的老人扔进茫茫无际的封闭山野,就是让他回归到了“时间
之流”,并进入到了新一轮的“历史轮回”的起点。作家感兴趣的是他在这种原
始生存环境中如何从一个现代文明人“进化”(或“退化”)到“新老人类”,
如何由一个“单性繁殖”的“新物种”来“再生”“文明”;而老人作为一个被
绑架的受害者的人权、生存权以及作为人在这种困境面前的诸多喜怒哀乐之情则
被作家统统抽空,以“失忆”之名将它们弃置于虚妄之境。小说里的老人似乎只
剩下一幅唯唯喏喏、懵懵懂懂、俯首贴耳、心甘情愿的愚民相,对于自己的不幸
境遇,只有一种动物类的本能反应,丝毫看不到他的喜怒哀乐,几乎察不到他人
性起伏的脉动惊悸,如果不是他的对古汉语的“咬文嚼字”以及喜欢玩一些莫名
其妙的文字、数字及骰子游戏的“智能”特点,这老人简直就等同于一白痴。作
者确确乎没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而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正在从人类退到灵长类
再退到灵猫一类的“新物种”,或者是一棵“陷在林子里,脱身不得”“不挣扎,
顺从地任凭造物摆布”的树,津津乐道于其“进化”过程中“行走在壁上”时
“腿脚忽变得敏捷”的“迅速变种”现象,惊叹于这个“新物种”的“文明”再
生的创造能力,大惊小怪于这个人竟然“建造了茅厕,多么聪明啊!简直了不得,
晓得如何处理秽物”,“别小看这一个人,他那一点点生产活动,也会影响大山
里的生物圈,不定什么时候促成突变”,这种貌似极其冷静客观的“科学”视角,
将一个复杂多变的阶级社会里小人物的不幸命运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黑道人
物的强势张狂,蛮横残忍悄悄化为乌有,这是一种多么冷血的立场!归根结底,
老人毕竟是一个人,不要说他只是一个“失忆”老人,就是一个老年痴呆患者其
实也是有喜怒哀乐之情的,即便他真是一个“新物种”,是一棵逆来顺受的老
“树”,作为一个体察入微的有良知的观察者,面对它的不幸境遇也应该有些恻
隐悲悯之心,即便你无动于衷,也不应该欣欣然于做墙上观、还如同发现了新大
陆般面有得色?作家的超然、冷静、高深、自以为是,使她几乎完全忘记了一个
作家的职能、本分甚至起码的人性道德良知。

  从艺术的本源而言,任何抽象、变形的目的都是为了能够具象的呼应甚至回
到现实,也就是说,“形而上”的目的并不是要逃离“性而下”的现实,而是为
了更深刻地抵达现实的本质。超越的外相下始终有着一线隐形却坚韧的现实关怀
维系,始终汹涌着一股阻不断理得清的逻辑精神潜流:这才是抽象的本质。如果
一种抽象最终完全背离了生活的本质,完全旁逸斜出于生活逻辑轨道之外,那么
这种抽象,还有什么意义价值可言呢?《匿名》中对人质绑架事件的抽象基本就
属于这类,与此相关联的许多抽象寄托也因此陷入了一个万劫不回的逻辑怪圈,
错招频出,失误连连。

  比如小说的下部有一个明显的重心,即对残疾人的关注,借助“失忆老人”
的命运轨迹的转换先后叙说描写了两处福利院所的残障人士的生活风貌,这本来
是一个展示作家人性关怀的极佳契机,如果说之前对人质绑架事件的抽象因为
“文明重建”这个高难度命题的难以驾驭以至于走火入魔地偏离了生活的本质;
那么,对福利院所的残疾人士的关注则应该是踏踏实实地回到了人间世道中。可
是,由于在王安忆看来,这些畸零人因为他们的残缺身份而被主流社会所遗忘或
抛弃,成为溢出正常社会规范之外的“除不尽的余数”,但依然各自代表了一段
“文明的沉浮”,因而同样也具有了文明“二度进化”的可能。正是这种可能,
让王安忆兴奋莫名:“你很难说他们是残障。写到这些人的时候我还是比较兴奋
的,因为他们很具体,更符合我的美学。”然而,王安忆的这种“兴奋”依然让
我困惑:他们不是“残障”还可能会是什么?王安忆能从这些“很难说”是“残
障”的残疾人生活中能抽象出怎样的让人“兴奋”的“美学”价值?

  先看看“失忆老人”所处的九丈镇民政养老院的真实状况:

  一个还俗的尼姑在自己原来的破旧庵子管理着四个人的生计:一个躺在床上
不能动的、一个被父母抛弃的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一个有些懵懂痴呆的到
了街上就总是不想离开的“恋街”的老头、再就是新来的“失忆老人”。五人中
有两人缺乏独自进食能力,而需人喂食。养老院的生计除了粮站每年给出几百斤
谷麦外,其余维持全靠养老院自谋生路,或者说全凭社会的“仁慈”:比如在逢
集的日子,抱着病孩子在集上化缘,多少有些收益;再如去机房碾米,店主不收
钱,也不留砻糠,反添给女人一个筐底子,也算是对养老院的资助之一等。日常
饮食上养老院人员只有克勤克俭,不过南瓜粥、南瓜藤一类。

  对于这样一种本该令人感叹唏嘘的生存困境,王安忆却能透过“现象”看
“本质”,看到其中充满了温暖、安宁、美好的生活内蕴。当这一群畸零人走在
九丈的老街上、老小病残一列纵队自由行进时,作家形容为“有一种滑稽的哀
容”,“自由散漫底下,又隐藏着爱娇,这样的老而且窘迫,这两个字很难想象,
可就是爱娇呢!”同时感叹于社会道德人心之美好仁慈,“要不怎么解释它的存
在?”欣赏、赞美、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这应该就是让作家“兴奋”的“美学”
价值之一吧。

  当然,还有令作家更“兴奋”的美学价值:

  在王安忆看来,“福利院聚集着一些隐匿的小世界,因不能纳入常识的大世
界,就被遣送来了”,而在“这个沉寂的福利院,别看都是歪种子,残果子,稗
果子,其实生机勃勃,生出歪果子,残果子,稗果子。知道酶吗?酶活跃得很呢,
聚散离合,对应,错接,兼并,分裂,不定裂出个什么玩艺儿……这些在普遍之
外的的特殊性,将提供什么样的标本呢?……或者预示着某种更高级生物的诞
生。”

  小说描写了另一处县级福利院的一位白化病少年鹏飞,这是一个具有天赋异
禀超能力的奇人,“他就像蝙蝠,听得见超声波”,还“简直看得见呓语里的梦
境”,“假以时日,没准也成为牛顿那样的人”,或许在作家看来,这就是“某
种更高级生物”诞生的“预示”?

  这个鹏飞来自于一个类似林窟的与世隔绝的封闭而隐匿的深山“小世界”,
一个奇特的化外之地,而生活在这里的山民也可视为化外之民。因为这些山民们
很少与外界发生关系,而只依靠当地天生的枸杞为生,几乎过着一种“桃花源”
式的全封闭却又自给自足的生活。征兵、义务教育、计划生育、户籍、婚姻法等
对他们都没有任何约束力。这些“化外之民”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由于近
亲结婚、繁殖,白孩子越来越多(与“常人”的比例总在一半对一半),因而未
成年便夭折的也多。这些白孩子晒不得日头,否则就会导致红疹和眼盲,所以,
他们只得蜗居在山里的绿树荫翳丛中,无法走向外面的世界。

  对于这样一个极其蒙昧、落后、病态的生存空间,按照常识,山民的生活应
该是极其困难的。但是,王安忆却发现了这里独特的生存优势,或者也可以说是
独特的“美学”价值。在作家笔下,每当采集枸杞的季节,这里的男女老少都在
采枸杞,充满了欢声笑语;为接待来这里收购枸杞的外乡人,各家各户都备下了
丰盛的饭食,一顿轮一户的招待他们;米酒开封,腊肉削片,还有山里的野货,
炖什么,什么鲜。一种温馨、富裕、其乐融融的“桃花源”式理想的“酒菜氤氲”
氛围,着实令人羡艳。

  而另一面,虽然白孩子越来越多,但“未成年便夭折的也越多,这样人口就
不见长,正够枸杞养命”,这种天地自然“生态平衡”的奥妙让作家真切地感受
到一种“天地不仁”里“慈悲”。而这种“慈悲”里面更大范围的“平衡”还体
现在“枸杞”“明目的药效,不定是将盲眼人的眼收取起来,换给衣食呢!”作
家在小说里借助外乡人的视角,对这种“生态平衡”里的“慈悲”情怀极其欣赏
并由衷地赞叹,甚至感动得要落泪,而完全忽略了其中所隐含的原始野蛮和反文
明的丛林法则,在这种“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里,那些夭折的孩子应该算
是死得其所,总得要牺牲一部分人,不然的话,大家都活不下去,山里哪有那么
多的资源养活这么多人?而那些盲眼的白化病人也应该无怨无悔,因为这是上天
与你们做的一笔交易,否则,你们怎可能过着这般衣食无忧的生活呢?

  或许,在王安忆看来,这种野蛮落后的生存困境,最能准确地体现出某种文
明“二度进化”的自然法则,就像亚马逊原始森林里的动物弱肉强食的生物竞争
原则一样,大家伙都凭着自己的动物本能、技能去生存,去竞争,公正公平,物
竞天择。在这个竞争过程里,上天会自动地遵循某种“生态平衡”规律,保持一
种生态链的常态,使得各动物种群都能自然合理地在一定程度上存活、发展或死
亡、灭绝。但是,王安忆忘了,这种自然的“进化”只适合于原始森林里的动物
世界,却不宜在现代文明的人类生存天地中提倡,因为现代文明应该尊重每一个
个体生命的生存权,并有责任有义务保证每一个个体健康幸福生活的权利。就如
小说里所描写的深山白化病人群居的“化外之地”,一个负责任的政府就应该把
这些病人的生存环境彻底改变,把他们这种原始、落后、病态的生活方式彻底改
变,尽可能的给这些白化病人免费治疗,而绝不应该对他们的生存困境听之任之,
不闻不问。而对一个负责任的有着人道情怀的作家而言,也绝不应该对这种“病
态”只抱着一种猎奇甚至欣赏的态度,对其中的人伦悲剧却视若无睹,反一味赞
叹这些白化病人的奇人特质,并欣赏他们的所谓的高于常人的“超凡智慧”。这
实在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价值取向!

  王安忆的本意或许是出于对残障人士的尊重,以为这些残疾人并不是如外人
所想象的那么懵懂、无知、愚昧、可怜兮兮……所以她想极力发掘他们非“残障”
的一面,甚至有意彰明他们之间其实藏龙卧虎、高人辈出;但是,她似乎完全没
有料想到,她的对残障人士的“尊重”却滑向了另一个误区——猎奇,她的“尊
重”中几乎完全忽视了残疾人的真实困境、背离了基本的人性关怀轨道,她对残
疾人超常能力的“发掘”将残疾人的真实人性几乎给“发掘”没了。在王安忆的
笔下,这些残疾人“‘穷’且快乐着”,他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在“仁慈”社
会对他们的“多方”赞助下,他们在“文明再生”的进程中自然地进化着、平衡
着,活得无忧无虑、自给自足、自得其乐。王安忆如此别出心裁的“抽象”创造
能力就这样把残疾人生活中普遍存在的艰难困顿、哀怨悲苦之情给抽没了,另一
面却如同变魔术般,巧手生花、“空手套白狼般”“抽”出了残疾人自满自足、
幸福快乐的生活之“相”,几乎让人生出一种“做残疾人也幸福”的感慨!

  四、

  或许出于同样的表现文明“二度进化”的自然法则,作家对九丈这类山里封
闭落后小镇的生存状况也有着一种迥异于常识的新“认知”或新“发现”。作为
一种文明秩序建立发展的产物,黑社会势力存在的利弊现代人应该很清楚,尤其
是在现今反腐大形势下曝光的众多黑社会势力与政府官员内外勾结、欺行霸市、
为所欲为的恶行劣迹可以说是人神共愤。但是,在王安忆笔下,她的黑道人物作
为一种山野小镇中与自由经济同时兴起的政府行政区划下的“割据”“原始力量”
的代表,竟呈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正能量”精神风貌。这些黑道人物具有一种
传统江湖的侠义精神,信守“盗亦有道”的契约信念,其所谓“第一代的枭雄”
是也。

  如小说里的主要黑道人物,狠人敦睦,他在官方的允许下,控制了九丈的农
贸集市市场,竟然把原先充满戾气、暴力、脏乱差的集市市场整顿得秩序井然,
体现了一种“黑社会”治下的高度威权,并且具备了高效、公平、合理的特质。
这个敦睦不仅有能力,而且廉洁、仁慈,堪称完人。小说中描写他多次赞助养老
院,为了那个失忆老人和那个患先天心脏病的孩子更是上下奔走,最终使孩子得
到了免费手术治疗,而老人也得益于此,从而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作家甚至称赞
他是“无欲则刚”的人物,从不染指“灰色收入”,“得公心民意,占绝对优
势”,即便市场“狠人”,也只得收起“逞强之心”。在他的治下,九丈老街的
集市,“连续三年评为县级先进”。

  再来看看小说中的另一位黑道人物麻和尚,他就是人质绑架案的执行者。此
人出道更早,虽然敦睦后来居上,但依然尊重他,将他视为“前辈”。从麻和尚
眉头都不皱就做下的这桩罪恶大案中不难看出,此人心狠手辣,应该是劣迹斑斑;
而按照物与类聚逻辑推论,他最信任最得力的手下哑子在他的授意下应该也干了
不少谋财害命勾当的,也绝非良善之辈。但诡异的是,作家对这两人却不仅毫无
贬斥之意,反而充满了一种善意的理解甚至赞美。麻和尚在得知哑子擅作主张放
生了老人以致留下后患后,虽一度也产生了“裂隙”,但最后二人还是回归和谐,
相安无事。主仆二人可谓相互尊重,默契相投。而对于哑子这个明显是黑道上的
狠角色人物,王安忆却赋予了他许多常人不能及的美德:天性淳朴、善良、热爱
大山、人品高贵,甚至把他视为“自然之子”的象征……完全不顾这里存在明显
的逻辑悖论:一个天性善良不做坏事、恶事的人能成为黑道首领最得力最信任的
手下吗?而他将一位无辜的老人弃置于深山荒野任其自生自灭的行为难道不同样
是一种杀人行为吗?老人如果不是在作家刻意虚构编造的情景下“侥幸”活下来
的话,应该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人不知鬼不觉了。

  王安忆为何要如此“美化”黑道人物呢?我以为其出发点无非是想以此来证
明她的“二度文明进化”的可能性,想以此来证明在市场经济兴起之初,这种偏
远山区条件下的“原始力量”崛起时体现出的某种必然性与合理性,想以此来证
明这种“原始”“割据”力量是怎样以它的原始“合理性”中的极大善意来实现
与市场经济共生共荣的“生态平衡”效应的;所以她让她笔下的黑道人物充满了
如许多的美好品性。但是,在王安忆的主观哲学玄想理念中,她忽略了一个基本
的事实前提,即她笔下的九丈镇绝非处于一个原始蒙昧状态下自由经济萌芽发展、
公平竞争的历史时期。在这种历史时期的商人及其他谋利者出于自我发展的长远
目标,比较讲求诚信、契约等,即便坑蒙拐骗者也还会遵守一定的道德伦理底线,
所谓“盗亦有道”揭示的就是这种意义。而王安忆笔下的九丈镇是在现代化市场
经济大潮背景下的开放乡镇,九丈镇的市场形势其实也不过现代政治制度条件下
的市场形势的一个缩影而已,根本不具备原始蒙昧状态下的自由经济、公平竞争
的历史特点。所以九丈镇的黑道人物实际上具备了所有现今黑道人物的某些本质
共性,即通过与官方的某种肮脏交易,获得某种特权,从而搅乱市场或独霸市场,
为非作歹,最大程度上窃取市场利益,而受害方当然只有商家和百姓。从小说的
描写来看,九丈镇的黑道生意已经做到了大上海,完全与现代黑道势力接轨并融
合为一体,在此种条件下,九丈镇怎么可能成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世外
桃源?九丈镇的黑道人物岂能独善其身,天下乌鸦此鸦白?

  王安忆如果真正想要写作一部具有深刻哲理意味可揭示人类“文明再生”规
律以实现自己创作“野心”的大作品,她就必须首先让她的小说人物处于一个真
正远离了现代人类生活影响的“世外桃源”。比如像当年笛福笔下的鲁滨逊,置
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岛28年。然而,即便在鲁滨逊这样的生存处境下,想要实
现所谓“文明的再生”也依然不免虚幻。鲁滨逊即便在荒岛上,也无法摆脱时代
在他身上留下的强烈印记,也只能按照当时的价值观念来实现他的人性追求而已,
不可能产生一种原生态的“文明再生”现象。再如戈尔丁的《蝇王》,借飞机失
事之因将一群六岁至十二岁的儿童困在一座荒岛上自生自灭,这本来很具备某种
“文明的再生”可能的,作为孩子,童心未眠,又完全脱离了成人世界以及现代
文明制度的约束,可以为所欲为,而群体成员之间的相处也必须达成一种关系的
平衡,这就颇具形成某种文明再生的可能性。但戈尔丁也只能止步于人性的恶性
演变,这种演变导致了荒岛的内乱,这种内乱将荒岛内可能产生的文明秩序毁于
一旦。

  如果要问在笛福和戈尔丁的笔下,人物的生存环境虽然已经具有了真正原始
远古的生存生态条件,但为何依然无法达到“文明再生”的哲理境界?那是因为
真正原始文明的产生是在诸多主客观因素的合力作用下才可能形成的,而其中一
个不可或缺的基本条件就是时间、经验上的长期的积累、磨合。一般而言,要想
形成某种真正的新的文明规则,没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几代人的延续传承,是绝
不可能成功的。而在王安忆的《匿名》里,人物的生存生态条件不伦不类、非驴
非马,情节设置更是矫揉造作、逆情悖理,完全不具备“文明再生”的生态条件。
如果以为只要让一位没有野外生存经验的城里人在与世隔绝的深山荒岭上按照求
生本能勉强生存个二三月,就具备了某种抽象的文明进化哲学意味,那实在有些
虚幻迷狂,滑天下之大稽了,这种所谓的“哲学”其实也只能是一种不折不扣、
自欺欺人的“哲学”幻影“游戏”罢了。

  五、

  讨论《匿名》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即它的学院体议论或抒情(甚至还
可以包括叙事)。我想,把这种表达方式命名为“意识流学院体手法”应该是比
较恰当的吧!这种手法的最大特点就是:学院体兼意识流的超级组合,这就形成
了一种“天书”般的难度:冗长,动辄就以几百上千字甚至更多的字数出现;莫
名的晦涩,语言中充斥着众多诸如物理学、化学、生物学、考古学、天文学等方
面的术语名词,似乎高深莫测,渊博无比;意识流的跳跃性加上本身的逻辑失联、
思想出轨,简直让人难辨东西南北。但倘要究其实,其逻辑思想上的矫揉造作、
生拉硬拽也只能让人莫名其妙。在我看来,这种所谓的学院体不过是作家玩深沉、
装逼扮酷到了情不自禁、欲罢不能程度的一种病态表现而已。王安忆在“创作谈”
中曾笑言,“如果我是物理学家,或者在物理上、考古上、或者天体学上有很好
的训练,也许就会很不一样”,为此她感叹道“小说是一种非常限制的艺术”,
难以想象如果她真有了“很好的训练”的话,这小说还能不能读下去,还能保存
多少文学的本真?下面我们不妨择其比较“通俗好懂”的几段文字一窥究竟,看
看作家的议论“深度”到底如何?

  “睡眠不仅是将息和治疗,还是改变物种的过程,在表面的静止下完成基因
突变,使其适应环境得以生存。所有存活至今的生物无一不是通过自身改良,通
不过的即被淘汰,逐出生物群。人类进化得太远,进化到生物的最高等,就有能
力改变改变外部环境,适应自己的需要,代价是丧失自身改良功能,于是变成最
缺乏适应力的一类物种。他们褪去皮毛,只能驯养动植物,制作衣物御寒蔽体;
他们的消化系统在熟食的抚育下逐渐虚弱,还是要驯养动植物制作口粮;驯养和
制作需要分工合作,这又成为一桩依赖,就是社会组织。这个睡在木匣子里的老
娃娃,被扔在山的肚腹里,现在是睡着了,说不好就一径睡下去,睡进时间的永
恒里,加入循环。可是,万一,万一醒来呢,等着他的什么命运,还有没有可能
退回元初?进化的结果如今都成累赘,熟食、织物、筑造、冶炼、还有玻璃吹制
术,它们阻碍着退化的脚步,是退化不完全的尾巴!”

  这段议论的前提是失忆老人在睡觉时的潜意识梦境里哭泣,并喊出了妻子的
昵名。这是小说中唯一的一次对老人绑架后产生的有关亲情思念的心理描写,此
后,小说中就再没有任何文字涉及到这种情感了。这个情节本来是很具有人性真
情的深度的,但在作家的学院体学术化的议论之下,这种人性真情被消解得无影
无迹。不过从学术角度来看,意思还算通俗,至少还有些科普语言的范儿。但是,
要想认真理解这段学术论断的真正意义,就难免产生不少疑惑了:

  比如,说“睡眠是将息和治疗”,从一般的科学意义角度来看,这话还好理
解,但是,到了“睡眠”“还是”什么“改变物种的过程”,就比较费解了。人
类自诞生以来,每天晚上一直都得睡觉,这种习性已经保持了有几千几万年了吧,
难道这种行为才是人类“物种”“改变”的重要原因?还有,究竟“完成”了什
么“基因突变”呢?而且,这“突变”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完成的?以什么为标志?
并且,人类在完成了某种“基因突变”后,现今依然每天继续睡觉的习性,那么
这是不是又在为下一次的“物种”改变、为下一次的“基因突变”作新的积累?
(此外,其他生物应该也有睡觉这个属性,应该也在“改变物种的过程”之列,
他们是不是也该有某种“基因突变”的机遇呢?)

  再如,既然人类已经“进化得太远,进化到生物的最高等”,就说明人类在
进化过程的“自身改良”是极其成功的,是远胜过所有其他“存活至今”的“生
物”的;但是,人类这地球上“自身改良”的优胜者却怎么又变成了“丧失”了
“自身改良功能”的“最缺乏适应力的一类物种”?按照作家“所有存活至今的
生物无一不是通过自身改良,通不过的即被淘汰,逐出生物群”的逻辑,人类现
在既然已经“丧失”了“自身改良功能”,人类岂不是要“被淘汰”,要被“逐
出生物群”了?一方面承认人类进化得最远,最成功,远到了“生物的最高等”;
但另一方面却又说人类已经“丧失”了“自身改良功能”,成了“最缺乏适应力
的一类物种”,这种颠倒错乱的逻辑、自相矛盾的论断,实在让人莫名其妙!

  当然,根据上下文意仔细分析,王安忆在这里想表达的真正意义或许是指由
于进化成功,人类过上了有衣物、熟食、有组织的社会分工等文明生活方式,生
活过得精致、舒适,高效,只不过这样一来,无形中却使人类自身的原始生存能
力几乎丧失殆尽,这些方面的能力远远不及其他物种了。但是,这并不等于可以
说人类已经“丧失”了“自身改良功能”,而事实是人类借助其他各种现代手段,
大大强化了“自身改良功能”。正如人类通过工具的使用,使自己能轻而易举的
战胜爪牙锋利的野兽。而且,人类明白自身的身体条件具备的原始生存能力极其
有限,再怎么进化、再怎么“基因突变”也不可能胜出所有生物,所以,人类另
觅他途,采取其他文明进步的方式手段改变并大大强化了“自身的改良功能”,
何至于竟然“丧失”了“自身改良功能”?由此可见,王安忆在这里的学术分析
只知其一,不明其二;只看到事物的表面,却忽视了事物的本质。妄论科学,自
以为是,结果却不免漏洞百出,贻笑大方。

  继续分析下去,我们就看到作家总算回到了对老人本身的议论了,可把这段
议论读来读去思来想去了半天,却除了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之外,最终还是有些不
明就里。议论中作家似乎很希望老人就此一睡不醒,因为如此一来,老人就可以
“睡进时间的永恒里,加入循环”了(事实上在小说的结尾中,写到老人溺水而
亡时,作家就以极其华丽的意识流学院体笔法,大段大段地铺写渲染老人进入时
间之流、意识之流后的宁静、超然、永恒的神圣美感);于是就非常担心他“万
一、万一醒来呢”?担心他醒来后等待他的“命运”,担心他“有没有可能退回
元初”?因为老人作为文明人的“进化的结果如今都成累赘”,“它们阻碍着退
化的脚步,是退化不完全的尾巴”,这似乎确实是担心老人无法“退化”到“元
初”原始人的那种生存状态,因而会在山里活不下去。可是,这又有什么可担心
的呢?活不下去无非一死而已,就如同睡觉时“一睡不醒”一样,这不正好满足
了作家的期待,“睡进时间的永恒里,加入循环”了?不就可以永远地结束对他
“万一醒来”的担心了?这不正好是殊途同归吗?可是,对“一睡不醒”的
“死”,作家并不担心;而对活不下去、“退化”不成功的“死”,作家却偏要
“万一、万一”地忧心不已?同样是死,又何必厚此薄彼呢?这种“深刻莫名”
的学院体“哲理”逻辑让一般读者如何去面对,如何去解析?

  如此看来,这种学院体的深刻实在没有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一种拉
大旗作虎皮的虚张声势或装腔作势,貌似深刻的幌子后面潜藏着的很可能只是一
知半解的炫耀。

  其实,对于这种虚张声势的学院体文本进行这种形而下地琐细地解读是一件
很枯燥很无聊的事情,但是非如此就无以揭开学院体文本的虚妄本质;所以,下
面我还得不胜其烦地再举一例,以使读者诸君对这小说文本中的学院体叙述有一
个更深刻的印象:

  “水面称得上浩渺,四面望不到边,这一个水平面可是在山里哦!没假的,
绝对的平,与垂直线成正交。有什么物质能精确地形成‘平’,那就是水,‘水
平’的词就是这样来的。水底山石嶙峋,沟壑纵横,终会被水取平。所以,从面
上看,真想不到地下深藏着什么样的地理形势。就这样,你懵了,闹不清从哪里
来这么多的水,足以填满所有犬牙交错中的空缺,连一条线的缝隙都不错过。沙
土间的渗漏也要充实。镇定下来,极尽目力,隐约看见水的边际,齐整的,平滑
的,显然是特殊材料,就像盘山公路的那种。将天然材料的性能各自提炼,取长
补短,加以混合。唯有人工,才能做到这样单一的坚硬度。还有直线,也是出自
人工。自然里充满弧线,万物以弧线结构。大约因为地球是个巨大的圆形,严格
说,是椭圆形。即便水,就是说水平面,也是从局部看,要是整体而论,也是呈
现弧度。钟乳石暗示着水的垂直性,也许不能简单的怀疑,水从洞穴的顶部下滴,
水这种物质最受地球引力影响,所以有‘水往低处流’之说法嘛!但也还是局部,
从全局,意思是地球全貌看,所有的钟乳石都是向地心垂直,是一个大椭圆形。
然而,本着科学态度,还是不能忽略水的特性,也就是极端地受地心引力的作用,
至少在常规条件下,比如目力可测范围内——不行,不能靠目力,人眼,不也是
球面的弧度,人眼看见的直就不定是直。还是要以工具,工具是人类进化的标志,
进化就是这样,窃取造化的秘密,然后进行复制。于是利用水和地心引力的关系,
也就是一定条件下形成的垂直与平面,制定标准,规定物体的边缘。只要看边缘,
就可判定先天还是后天。现在,你看见这一片水被有效地拦在边缘内,就知道是
人力所为。因为透露出强烈的用心,只有人的用心,才会如此单一和集中,目的
性明确。这围截起来的水域,名字叫做水库。
  麻和尚的家乡在水库底下,清水洗涤,它变得晶莹剔透,简直就是一座缥瓷
的城。早在新石器时期,这命运已经被预制……”
  (引用、甚至“抄袭”了这么大段的文字,真的感到很抱歉,但我的本意只
是想尽量保持这种学院体文字的完整面貌)

  这算不算是一段简直要让人抓狂的奇葩文字,本意是要说明小说中的一位黑
道人物麻和尚曾是一位水库移民,他的家乡现在已沉入水底了。但是,我们看到
的却是怎样一段莫名其妙的文字啊?!象不象一座以典型学院体的废话堆砌而成
的毫无意义的语言迷宫?杂乱无章,东拉西扯,自我感觉却又极其良好。如果要
说作者写这段文字的目的是什么?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作者想以这样的学院体
腔调显示自己的学院派专家教授身份(当然,这样的“目的”作家是绝对不肯承
认的),除此之外,恐怕找不出任何与小说内容相关的文学意义上的联系。这段
文字的核心意义是什么?是想以科学的语言定义水库的性质吗?可即便如此,这
也是毫无必要的,水库的科学属性与小说的主旨可说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但这
段文字却连这种意义上的“单一和集中”性都不具备,虽然它也是“人力所为”,
但它的“目的性”却极其不“明确”。

  我们就不妨按文字顺序梳理一下它的“意义”,看看能否“明确”一下它的
“目的性”。

  文字先提到了“水”和“平”的某些关系;然后说到了“水”的“取平”
“充实”作用;接下来说到“水的边际”,“齐整”、“平滑”,“显然是特殊
材料”,它的“坚硬度”和“直线”,只能出自“人工”;接下来由“直线”说
到“弧线”、“弧度”、地球是个椭圆体;又说到“水往低处流”、“地心引
力”、“钟乳石”“向地心垂直”之类;忽然又说到“人眼看见的直就不定是
直”,“还是要以工具,工具是人类进化的标志”;可到了后面,这“工具”的
作用却并未受到“重用”,还是靠人眼“看见”“这一片水被有效地拦在边缘
内”,“就知道是人力所为”;最后才点明,“这围截起来的水域,名字叫做水
库”。

  你要想把这些拉拉杂杂的东西收拢来,整理好,会不会是一团乱麻?当然,
如果你有一定的耐心,肯认真把它们看上个三五遍,或许会有一些“收获”,会
对某些出现得比较多的内容留下一定印象。这个内容就是:水库是人造的,是
“人力所为”的。看到这个结果,你会不会大跌眼镜,这么一番深奥复杂、纠缠
不清、冗长曲折、佶屈聱牙的“专家教授”级水平的学院体表述结果,却只是这
么一句人人皆知的常识:水库是人造的。这是不是很搞笑?这样的基本常识却需
要动用这么复杂的 “人类进化的工具”——“专 家 教授”级的“文字”组合
来表达,而结果却让人看得满头雾水,几乎连常识性的“水库”都不认识了。如
果不是作家最后点明“这围截起来的水域,名字叫做水库”的话,有几人能明白
作家在这里说的是什么梦话!

  文中类似的“段子”实在太多,举不胜举。王安忆的小说语言本来是极具汉
语言柔婉亲切流畅轻盈之美的,不知怎的,在“文明再生”这一形而上的玄妙哲
理境界层面上竟然“进化”成了这般“畸形怪貌”,实在让人只有敬而远之、畏
而远之的份儿了。从汉语言传承发展的角度来看,《匿名》出现的大量“意识流
学院体手法”文字无疑是对现代汉语小说语言的一种大破坏、大倒退。虽然这样
的结果完美地实现了作家的教授同事陈思和的鼓励和期待,作家终于“有勇气”
写出了一部具有“大段的议论”,又“不用照顾读者的心情,不管读者是否能读
得懂”的“深刻”之极的“大”作品,只不过这样一部让读者读不懂的作品如何
体现它的价值?如何在世上流传? 又如何实现作家的创作“野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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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映在阳澄湖上——我的座右铭:戏曲兴衰匹夫有责


星期六 七月 16, 2016 5:33 pm


2016《赵燮雨剧作六卷本》
七十二部剧作目录

编剧:[美] 赵燮雨

在前两本出版物《红楼新曲集锦》、《赵燮雨剧作新编》的基础上编写出版《赵燮雨剧作六卷本》,意图对专注于剧本写作十二年来的辛苦做一个小结。全书分为六卷,每卷正文十二个本子,共计七十二应对地煞之数。较之以前出版的《红楼新曲集锦》八个本子、《赵燮雨剧作新编》三十六个本子大为增加。前五卷为戏剧本子,依次分别定名《艺海拾贝》、《古曲心鉴》、《旗装异服》、《民国当代》、《红楼新戏》。最末一卷名为《浮光掠影》,系影视剧本。


目录(带*者为原创作品)
扉页——座右铭:戏曲兴衰匹夫有责
序曲——总有一曲适合您!
艺海拾贝卷:
天意怜芳草 人间重晚晴——题诗赠言
——《赵燮雨剧作六卷本》“艺海拾贝”代序
一个来电引发的血案(独幕悬疑剧)
中关村*(舞剧)
风雪夜归人(京剧)
生死桃花劫(音乐剧)
生前身后(独幕讽刺剧)
色戒(话剧)
我们的雷雨 我们的繁漪
倩影魅影*(独幕悬疑剧)
张君秋与吴励箴*
欲望都市
海上申曲*
四大美人之非诚莫扰*(小戏)
古曲心鉴卷:
疾笔写戏硕果累累
——《赵燮雨剧作六卷本》“古曲心鉴”序
一只绣花鞋(京剧)
一代御妓*
天仙配(舞剧)
回长安*
没羽箭和琼矢簇(文武生刀马旦武戏)
肝胆皆冰雪*
花轿错*
陈銮与小红*
新杀四门(全武行武戏)
一骑红尘(丑行讽刺小戏)
红丝恨(京剧小戏)
高祖还乡(丑行独角戏)
旗装异服卷:
宝刀不老倍璀璨
——《赵燮雨剧作六卷本》“旗装异服”序
女儿国(音乐剧)
天鹅湖
巴黎圣母院
乌鸡国
辛酉风云*
金缕曲*
笑面人(京剧)
徐老虎前传*
海的女儿
案中案*
碧落黄泉
遇仙记(小戏)
民国当代卷:
为伊消得人憔悴
——《赵燮雨剧作六卷本》“民国当代”序
天涯追踪*
再造共和*
别墅旧梦(悬疑剧)
枪声响起的时候*(谍战剧)
周恩来在上海* (革命史诗剧)
敦煌情*
新结婚时代
薛金春和范凤英*(上下本连台本戏)
安徽人在上海*
伤逝(小戏)
狭路相逢*(小戏)
钻石项链(小戏)
红楼新戏卷:
他在丛中笑——题诗赠言
——《赵燮雨剧作六卷本》“红楼新戏”代序
不肖种种(无场次)
刘姥姥三返芥豆村
红丝砚*
红楼探春
妙玉和宝玉
总是玉关情
遗帕情缘
曹雪芹议亲(梦不觉点评本)*
梦断晚晴轩*
楝亭遗篇*
姽婳将军*(刀马旦武戏)
贾雨村别传
浮光掠影卷:
尽享黄昏夕阳的风光
——《赵燮雨剧作六卷本》“浮光掠影”序
女儿国传奇
天涯追踪*
东方奥芝历险记(动漫/动画/真人)
百年浦江情*(上海滩传记式故事片)
再造共和*
玫瑰别墅(电视悬疑剧另名:沉船迷案)
破壁突围*(谍战剧)
伤逝(微电影)
奇双会*(微电影)
钻石项链(微电影)
遇仙记(微电影,动漫/动画/真人)
240集电视连续剧:朱楼梦(原载红学作品《红楼夜探》朱楼绮梦卷作为附录)


后记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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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部“文革”手抄本盘点


星期六 七月 16, 2016 12:08 pm


盘点《少女之心》等18部“文革”手抄本【图】 2013-03-30 06:24:00 归档在 我的博文 | 浏览 300337 次 | 评论 17 条
手抄本就是用手工抄写出来的原本的版本。在印刷术未发明之前,手抄本是主流的文化传播方式。在距今5000年前,埃及就有人用芦苇笔在莎草纸上写字。那时候纸莎草写成的只能是卷轴,而不是装订成册的书籍,这给阅读带来诸多不便。中国东汉时期出现了成熟的造纸术;唐朝7世纪已出现雕版印刷术,出现在唐懿宗咸通九年(公元868年)的《金刚经》是目前发现的世界上最早的雕版印刷品之一。
但在古代,印刷出版的书毕竟是少数,大量的个人作品还是以手抄的形式留存的。中文古典典籍按照是书写还是印刷而成,区分为“抄本”和“刻本”两种。“抄本”即“手抄本”的简称。我国现存最古老的抄本,为西晋元康六年(公元296年)写的佛经残卷。名家抄本具有更珍贵的收藏价值,因为中国抄本是用毛笔写的,自然还有书法艺术在妻子。
又如,《红楼梦》最初就是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的,著名的大部头《永乐大典》和《四库全书》也是人工抄写的。而被称为“中国古代十大手抄本”的明清小说,都在一定程度上涉及色情性爱、淫秽狎亵:《山水情》(明)高濂抄本;《春消息》(明)文震亨抄本;《锦绣衣》(明)沈三白抄本;《人间乐》(明)田芝衡抄本;《归莲梦》(明)杨慎抄本;《玉支肌》(明)沈德符抄本;《双和欢》(清)吕天成抄本;《海上花魅影》(清)袁枚抄本;《锦香亭》(清)李渔抄本;《雨花香》(清)纪晓岚抄本。
在现代,印刷术已经普及,但因为某些禁忌,或者是特定的历史年代、特定的地方,有的书并未正式印刷出版,而以手抄的方式传播和保存,它们往往是地下文学、次文化,是文学和文化的一种奇特现象。
“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时期中国是一片文化荒漠,全国号称是“八个样板戏(《红色娘子军》、《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杜鹃山》、《红灯记》、《白毛女》、《奇袭白虎团》与《海港》)加一个作家(浩然,他的《金光大道》、《艳阳天》等长篇小说)”,只有毛主席语录、鲁迅作品选等少量书籍允许出版,其他的文学书籍都被当成毒草给扫除了;但有一批以惊悚、侦破和反特故事为主,以及爱情与性方面的题材、歌颂老一辈革命家(如周恩来)等主题的手抄本文学在地下和民间流传。流传最甚的时候是1974年、1975年,当时社会广为流传的手抄本有300多种;其中仅张宝瑞一人的作品就占到20多种,他被誉为“东方 007”、中国悬疑小说“开山鼻祖”、“文革”手抄本文学代表作家(此人我在几年前见过他,时任新华出版社副总编辑)。
“文革”时期手抄本的出现,实际上是对“四人帮”实行文化专制的一种叛逆行为。它除了阅读所带来的欢愉,还是一种群体性脑力劳动、一种自由的文学创作、一种精神上突破禁忌的地下探索。许多读者因传抄这些小说而受到批斗,乃至被以“流氓罪”遭到劳动教养。
“文革”时期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18部手抄本,包括著名的《少女之心》(又名《曼娜回忆录》)、《第二次握手》(原名《归来》,张扬著)、《一双绣花鞋》(原名《在茫茫的夜色后面》,况浩文著)、《远东之花》、《一缕金黄色的头发》、《地下堡垒的覆灭》、《一百个美女的雕像》、《303号房间的秘密》、《海盗》,以及张宝瑞的《余飞三下南京》(又名《叶飞三下南京》)、《绿色的尸体》、《一只绣花鞋》、《梅花党》、《阴阳铜尺》、《13号凶宅》、《五朵梅花》、《阁楼的秘密》与《落花梦》9篇作品。
这些作品的三大共同点是:除了张宝瑞所写的若干篇,以及张扬(此人我在二十多年前见过他,时任湖南作家协会副主席)所写的《第二次握手》、况浩文所写的《一双绣花鞋》外,作者基本上没有署名,现在都找不到原作者了,只能算是无名氏;除了《少女之心》、《第二次握手》、《落花梦》外,大多数是侦破、反特题材,并且带有灵异、鬼怪、悬疑等惊悚、恐怖色彩;除了《第二次握手》等少数外,篇幅都非常短,不过几千字万把字而已(如《少女之心》也就是五六千字,情节还很简单),算不得一本书,就是一部比较长的短篇小说罢了。
《少女之心》算是典型的色情小说,讲述的是女主人公、一个名叫“曼娜”的漂亮女人和表哥少华、同学林涛之间的三角恋情。曼娜有着遏制不住的两性冲动,在性和心灵方面对男性有深刻的渴望。小说以曼娜的回忆为线索:少女曼娜与表哥少华相恋,并产生性渴望,并初尝性交的乐趣。后来表哥考上大学,曼娜陷入性压抑,并以自慰来缓解性饥渴。最后曼娜不得不另外嫁人,又再次获得更加刺激的性交乐趣,不想曼娜的男人又在他们结婚7个月后死去。此作最初大约流传于1974年。在当时“文革”期间精神空虚、文化禁锢、谈性色变的社会背景下,这个手抄本成了无数中学生、青少年的性启蒙读物,其正、反面的影响都是非常巨大的。
《第二次握手》说的是解放前大学生苏冠兰与丁洁琼相爱,但遭到苏父反对。丁赴美留学,成为著名原子物理学家。留在国内的苏冠兰成了医学教授,并与父亲故友之女叶玉菡成婚。新中国成立后,在周总理的关怀下,丁终于归国,始知爱情的悲剧已无可挽回,便执意奔赴遥远的边疆。后为苏冠兰夫妇的诚意所感动,以及周总理的挽留,于是留在北京献身科研事业。此书初稿完成于1963年,原名《归来》,后多次重写,但当时还没有正式出版,“文革”所中产生的1970年稿被一北京工人改名《第二次握手》并造成全国规模的手抄本流传,作者张扬也因此于1975年1月被“四人帮”逮捕并内定死刑(据说主要罪因还是歌颂了周恩来),1979年1月在胡耀邦的直接干预下才得以平反。
《一双绣花鞋》的主要故事情节:建国初期,山城重庆的一个老更夫被害,公安人员沈兰等人侦破此案时,发现敌人破坏山城的巨大阴谋;他回忆起解放前夕自己打入特务头子林南轩家中获取机密文件的往事……沈兰等人经过侦查,找到主持计划的工程师,搜寻到炸药并抓获潜伏特务,最后在一家旅馆抓捕负责执行计划的林晶时,她乘隙服毒自尽……这部小说被誉为“解放初肃反特工创作的惊险之书”、“文革地下文学第一书”。小说最早创作于1958年,原名《在茫茫夜色后面》,1964年作者又将其改编为电影剧本,从此开始在重庆地区以手抄本形式流传,并被当地一位民间说书艺人改名《一双绣花鞋》;但不久因“文革”爆发,影片停拍,而手抄本却已风靡全国。1979年该剧本终于发表在复刊的《红岩》杂志上,读者排队购买,当期一再加印到了23万册。
这些“文革”手抄本,在上世纪70年代底打倒“四人帮”、“文革”结束、改革开放时代开始后,大都陆陆续续得以面世,只除了《少女之心》的性描写实在太露骨、影响太坏,不能正规出版。
最早出版的是《第二次握手》,在作者张扬1979年初平反不久后就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反响甚大,人们疯狂购买和阅读,一时洛阳纸贵;翌年还被北京电影制片厂改编成同名电影公映,由谢芳、康泰、袁玫等主演,反响同样不小。该小说累计印数达430万册,至今居新时期以来我国当代长篇小说发行量首位。其65万字的“重写本”(原著只有25万字左右)于2006年10月在北京问世,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况浩文的《一双绣花鞋》在上世纪80年代末被改编为电影《雾都茫茫》,珠江电影制片厂拍摄,张波导演,颜世魁、庞敏、钱勇夫、史进、吴竞等主演。一条幽深的石阶、一座阴森的老宅、一双绣花鞋、一段深留在人们心中的惊险故事……尤其是开篇的惊恐场面,记得我小时候看得惊心动魄,也曾吓坏过不少观众。此同名小说后来也出版了(如重庆出版社2002年的版本)。同名电视连续剧(又名《C-3计划》)亦于2003年发行,徐庆东导演,连奕名、钱勇夫、孙俪、李勤勤、韩童生等主演。
从上世纪底到本世纪初,文化界兴起一股发掘“文革”手抄本的风潮。
前面提到,《第二次握手》、《一双绣花鞋》等都已出版甚至出版多次,改编电影、电视剧也已上映。
1996年,张宝瑞的小说《梅花党》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
1998年,深圳出版“洁本”《少女之心》(盗用书号),此书的故事内容其实与当年的手抄本《少女之心》并无关系,但仍因其中的“淫秽描写”而被禁。2004年,白士弘在内蒙古人民出版社重新出版“洁本”《少女之心》(即1998年的“伪《少女之心》”),并由青年学者摩罗作序,但事后此书仍然被查禁。
2000年,张宝瑞的小说《一只绣花鞋》(创作于1971年)由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
2001年初,文化艺术出版社白士弘出版了手抄本作品集《暗流:“文革”手抄本文存》,收录“文革”期间的7篇著名手抄本作品,包括《远东之花》、《一缕金黄色的头发》、《地下堡垒的覆灭》、《一百个美女的雕像》、《303号房间的秘密》、《余飞三下江南》和《绿色的尸体》。
同年,张宝瑞的小说《落花梦》(创作于1972年)由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这部小说的题材不同,是游仙题材的神话故事,被誉为“中国的一千零一夜”、当代的《镜花缘》。2006年,该书由东方出版社再版。
2002年,张宝瑞的小说《阴阳铜尺》(创作于1972年)、《13号凶宅》(创作于1972年)、《五朵梅花》(创作于1973年)、《阁楼的秘密》(创作于1974年)由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
2003年,根据张宝瑞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梅花档案》公开播放,毛卫宁导演,周杰、苏瑾、董勇、海清等主演。
2004年,张宝瑞的小说《梅花档案》由知识出版社出版。
2006年,张宝瑞的小说《阁楼》、《绿色尸体》由东方出版社出版。2010年,《绿色尸体》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再版。
同年,根据张宝瑞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梅花档案2》公开播放,吴珊、蓝志伟导演,郑奇、张明明、刘洋等主演。
2007年,张宝瑞的小说《龙飞三下江南》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2008年,张宝瑞的小说《秘密列车》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2011年,该书由新华出版社再版。
同年,根据张宝瑞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秘密列车》公开播放,刘进导演,周杰、马少骅、于洋、王雅捷、刘芸、孙军、张嘉译等主演。
另外要说明的是,近些年的一些盗墓、灵异题材的畅销书,比如《鬼吹灯》、《盗墓笔记》等,是受了上述“文革”手抄本很大影响和启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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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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